五月一翻就是六月,家家户户在这段时日就开始插秧了,农田里遍布着半截半截的绿苗和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村民。
早上天蒙蒙亮的时候,姜苔米就被喊了起来,背上背篓,扛上锄头就往田里走,越走,天越亮。
到了田边,姜爸爸先搬开田边的泥块,将水放进田里。溪水很快在田里放开,形成一片浅水域,水面上漂浮着一些残缺的树叶、树枝和其他的杂物。
姜苔米、姜妈妈和姜奶奶将背篓里的东西拿出来,在田埂边放好。
姜爷爷走在他们的最后边,这会儿才从远处牵着黄牛走过来,脚下踩着朦胧的晨曦。
这是姜家最大的一亩田,往年都是全家一起劳作,只是这全家并不包括姜望玉。
姜爷爷和姜爸爸总说,姜望玉是要考大学的人,怎么能干农活,说是让他安心学习。
姜苔米才不信他会认真学习,有几次她回家拿农具,看见过他偷偷溜上街玩游戏机,见被她发现了,他还威胁她说,要是敢告诉爷爷和爸爸,他就揍她。
姜望玉虽这么说,但是从来不会真的动手。姜苔米从小被姜爷爷打怕了,听见这话,即使是知道姜望玉不会打她,她心里也是害怕的。
姜爷爷将牛牵过来,给黄牛套上了犁头,姜爸爸放完水重新堵好放水口后就来帮姜爷爷:“爸,我来吧。”
姜爸爸接过梨把,对着黄牛吆喝了一声,黄牛甩了甩扫帚似的尾巴,牛脚一抬,被稀泥糊满的牛蹄提起,在空中洒下几滴泥渍,泥渍溅落到田里又溅起几滴水珠,打在牛腿上和牛肚子上,形成一道道水痕。
牛蹄重新踏入水中,黄牛拖着犁头稳稳向前。
这时,天际线的太阳出来了,橘色的光打在黄牛的身上,黄牛长长的睫毛上下扇动了两下,鼻孔里喘着粗气。
几只飞虫飞在黄牛的背上,黄牛的牛皮抖了抖,飞虫从牛毛上飞起来,绕着黄牛飞了几圈,又重新钻进黄牛的皮毛中。
太阳高悬之际,整个田已经被梨了一大半,黄牛步调慢了下来。
路过姜苔米面前的时候,她听见了黄牛沉重而又吃力的呼吸声,黄牛身上的热气朝着她扑来。
黄牛这么卖力,老了还会被吃掉,想到家里这只陪了她快十年左右的黄牛最终逃不过这个命运。
姜苔米不忍,眼眶盈润上一些泪光。她好像过于敏感,总是会为一些小事掉眼泪,她的情绪也是那么容易波动。其实,有时候她也不想哭的,但是情绪总反复拉扯着她,让她无法逃脱。
高高的鞭子扬在空中“啪”一声打在牛背上,牛背上立即出现一道明显的鞭痕,牛皮泛了红,却没有出血。
黄牛吭哧吭哧地加快了步伐,以防止那鞭子再次扬起。
见地梨得差不多了,姜爷爷开口道:“走吧。”
说完,姜奶奶和姜妈妈扯着秧线,一人一头,将秧线拉得笔直,然后将捆着秧线的木头用力擦进田里。
做好这一切之后,姜苔米从田水里拿起秧苗,顺着秧线往下插。
她动作麻利,每一个秧都插得恰到好处。这是她多年干农活的经验。
很快,正午到来,黄牛已经梨完地被拴在了田边的树荫下,它嘴里蠕动着,反刍着胃里的青草,鼻头上的牛鼻圈跟着它的动作上下摇动着。
它又大又亮像玻璃球的眼睛,呆呆地注视着前方,下眼皮下挂着些眼睛里流出的水渍,将眼圈的毛染成了深棕色。
姜苔米满头大汗,额间滴下的汗珠在田水里溅起涟漪,破洞又被补好的薄薄一层的短袖被汗水打湿了一大半,深色的湿水部分显露出了她凸起的背夹骨。
她摸了一把汗渍,舔了舔干涸的嘴唇,几滴汗水不小心流进嘴里,咸咸的,像吃了一口盐。
“姜期!”
站在田边抽烟休息的姜爸爸突然仰头扯着嗓子对田外喊了一声,惹得大家都纷纷从田里抬头。
马路上因为大学放暑假回家,背着黑色书包的姜期停了下来,皱着眉头仔细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看,见是姜爸爸。
他从土坡上梭下去,对着姜爸爸的方向喊了声:“爸。”
姜苔米抬头眺望,姜期也正好看过来,她小声喊了声:“哥。”也不知他听没听见。
这一次见到姜期,她觉得姜期变了很多,不是模样,而是整个人好像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多了什么?书香气吗?好像是的。
是因为大学的原因吗?
她总是听到村里的孩子说起大学,他们都说大学好,姜苔米每次听都憧憬无比,她也想要去上大学,可是,她从来没有读过书。
姜苔米想着,看向姜期的眼里流露出羡慕。她也想像姜期那样去上大学,可家里人都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嘛,最终总会如盆里泼出去的水,嫁到其他人家去了。
在家干农活,干到成年,就嫁人,这是他们从小告诉她的。但,她明明才十六岁还没有成年,他们便给她说亲了。
注意到姜苔米的视线,姜期神色不自在地冲她轻轻点了点头,随后偏过头,挨着姜爸爸在田埂上坐了下来。
“怎么样?大学生活还习惯吗?”
姜爸爸亲昵地搂过姜期的肩膀,晒得像土的脸上扯出一抹欣慰的笑。
姜期微微蹙眉:“挺好的。”
他闻见了一股跟坏掉泡菜一样的汗酸味,他想躲,但又顾及到这人是他爸,只能憋着气忍了下来。
姜爸爸毫不知情,拍了拍姜期的头:“回去吧,这热得慌。”
姜期看了一眼还在地里插秧的人,放下书包往田里走:“爸,我帮帮你们吧,早点干完,一起回去。”
“行啊,我这儿子读了大学就是不一样,知道给家里分担负担了。”姜爸爸大声吆喝道。
这话,自然不是说给家里人听的,而是故意炫耀给周围干农活的其他人,毕竟村里考上大学的人少得手指头都能数过来。
姜期知道姜爸爸的用意,他尴尬得涨红了脸,低头挽起裤腿,逃也似的拿着秧就往田里插。
靠近姜苔米的时候,他动了动唇似乎是想说些什么。
姜苔米头也没抬,手上的动作加快了许多。因为小时候的事,她心里还有阴影,想躲过去。
却不料,姜期喊了她一声:“小米。”
姜苔米的手一顿。
她哥从来没有叫过她小米,她眼里闪过诧异,但她不敢看他。
姜期欲言又止,看见姜苔米的动作,他伸出手想去抓她的肩膀。
姜苔米吓得往后一躲,明亮的眼里漫出了恐惧,她的脚深陷在泥里。但同时她也意识到,她再怎么跑也跑不到哪去,况且这人还是她亲哥。
姜期的手悬在空中,意识到她在怕他时,他心里有些难过,但他又想起了从前的一些事,愧疚占据了心里的那丝难过。
是他不好,是他对不起她。
想着,他的手指蜷缩了起来,收回了手。
姜妈妈蹭了过来,对姜期说:“姜期,你别干活了,到旁边休息去吧。”
她的话,刚好打破了两人之间的这份尴尬。
姜期低头看向姜妈妈:“我想帮你们。”
姜妈妈已经四五十岁了,头上的黑发中已经显露出几根白发,她眼角也出现了些细细的皱纹。
姜奶奶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着凑了过来,她牙尖嘴利道:“帮什么帮,你一来就是帮倒忙,你看你插的秧,我现在还得重新插一遍。”
虽然在说话,但她手里的活计却没停下。
村里人都知道要想在姜奶奶的嘴里讨到些什么好处,几乎是不可能的,即使是面对被全家宠着的孙子,她嘴下也毫不留情。
用姜爷爷的话说就是,那嘴跟个上了膛的机关枪一样,骂起来人来,跟机关枪一样突突突的,狠不得把人全给突突突死。
“妈。”姜妈妈出来打圆场,“姜期坐车回来辛苦了,干活自然是没那么利索。”
姜苔米扭头继续弯腰插秧,没再听他们说话。
即使她不听,她也能猜到他们会说些什么,大抵都是那几句滚车轱辘的话。
回去的路上,姜苔米跟姜妈妈走到他们的后边。姜苔米啜饮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扯了扯姜妈妈的袖口,斟酌着开口:“妈妈,隔壁李家……”
姜妈妈也跟着喝了一口水,知道她想问什么,开口说:“哦,我给你奶奶说了,她说过些天就去给老李家说。”
姜苔米怯怯地看了一眼姜奶奶。
她矮胖的身体随着年龄地增加缩小了一圈,拱桥似的背部,蹒跚的步子踩在田里却稳稳当当。她精神十足,眼里总是投射出让人心惊的刃光,她一说话,嘴边的那颗大黑痣就跟着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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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起来。
除了姜爷爷,没人能管得了她。
村子里的人大多都害怕她那张不饶人的嘴,毕竟她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死的说成活的。
回到家,屋里不见姜望玉,姜爸爸就让姜苔米去街上找他。
长街上,两侧大大小小的铺子将几米宽的大街围了起来,街角最里边的一间铺子外搭着几张红色的板凳,店铺没有招牌,也没有名字。
姜苔米掀开布帘走了进去,房间里散发着一股零食的香精味和汗臭味。
姜望玉正跟着几个和他年龄差不多的男孩围在游戏机前。
“哎!我马上赢了。”姜望玉双眼全神贯注地盯着游戏机屏幕,双手握着操纵杆和按钮。
游戏机上,最左边的游戏人物打倒了右边的人物,右边人物血条狂降,很快血槽全空,屏幕上显示出“Victory”的字样。
“姜哥厉害啊。”姜望玉身侧的一位他的朋友夸道。
“那是。”姜望玉神气地笑着,语气毫不收敛,“你也不看看我姜望玉是谁。”
说话间,他突然看见了姜苔米,他问:“你怎么来了?”
“回家吃饭了。”姜苔米说完掀开帘子走出了屋,站在屋檐下等他。
太阳的光线斜照进屋檐,她小腿一半裸|露在太阳下,被太阳照得热热的。
“姜哥你走了?”
“嗯,回家吃饭,下午再来。”
“行吧。”
“对了,刚那是你姐?”
“对。”
……
姜苔米听见屋内的人说了几句话,之后耳边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了树上的蝉鸣声。
身后的布帘再次被掀开,姜望玉双手插着兜走了出来,他眼皮懒散地一抬,冲姜苔米说:“走吧。”
姜望玉比她小五岁,但他的个子早就超过了她,比她高了不止一个头。
姜苔米跟在他身后,刚好能借着他的身型遮挡些炽热的太阳。
“我下午还来,你别告诉爸妈,听到没?”姜望玉警告道。
“嗯。”姜苔米答。
“一会回去就说我去同学家里写作业了,不许跟他们说我在玩游戏机,要是被他们发现,我就打你。”姜望玉停下来,举起拳头,又故意恐吓姜苔米。
姜苔米习惯性地将脖子往衣领里一缩,低声又应了句:“嗯。”
姜望玉似乎是觉得无趣,不耐烦地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会,一颗糖出现在姜苔米面前,白色的糖纸在阳光下闪着彩光,它安静地躺在姜望玉手心里。
“刚地上捡的。”姜望玉抬了抬手,示意姜苔米拿走。
姜苔米小心地从他手心里接过糖,然后放进了口袋里,塑料糖纸触碰到布料发出了像老鼠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姜望玉看见她的动作问:“怎么不吃?”
“一会吃。”
姜望玉转身继续往前走,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头,小石头滚下山坡,落到了圆形的池塘里,发出“扑通”一声,他不屑道:“地上捡的还那么宝贵,跟没吃过糖一样。”
说完,他嫌弃地撇嘴,“吃吧,明天我再去垃圾桶里给你捡一颗,谁叫你是我姐呢。”
姜苔米蹑着步子,放在口袋里的手捏着糖果,糖果外壳流出了些黏腻的糖水,手指变得黏黏糊糊的。
她没有吃过糖,而且这是她收到的第一颗糖,她舍不得吃。
她也知道这颗糖不是姜望玉在地上捡的,是他用自己的零花钱买的。
一直到家,姜苔米都没舍得吃那颗糖。洗完碗,她踩着梯子上了楼。
楼上的空间不大,光线也很暗,床边有一个圆形的窗户透着光,一张床,一个掉了皮的小桌,桌子其中一条腿还断掉了,只能靠在墙上维持着。
姜苔米蹲下来,拉开木桌的抽屉,里边躺着一个封面上印着鲜艳的红色和粉色交织的月季花的铁盒,铁盒边缘生了一圈黄色的锈迹。
她打开铁盒,里边放着各式各样的东西,她将口袋里的糖掏出来,放了进去,然后盖上了铁盖。
手上还残留了些融化的糖水,姜苔米放在嘴边舔了一口。淡淡的甜味遗留在舌尖,她吞了吞口水。
糖果好甜,跟她想象的一样。
姜苔米眼睛半眯着浅浅地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