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惊瑶微微蹙眉,鞭子折起,挑起男人的下巴,笑着看他:
“你果然满口谎话。”
姜珩拳头握紧,硬质的鞭子抵在颌下,半跪着的姿势,让他比面前的女人矮上一截,如同臣服,臣服在一个女匪头子面前——他从未受过此等屈辱。
“在下绝无半分虚言。”
姜珩依旧保持真诚,尽管他已经想好了面前这群人的死法。
“我不信。”
女匪头子的话打破了他的幻想。
姜珩还想说什么之时,女匪头子倏然凑近,抬手摘下了那张狐狸面具。
姜珩呼吸停滞一瞬,心跳却不自知的快跳几分,双眸死死盯着面前女匪。
这竟是一十六七岁的少女,琼鼻樱唇,肤如凝脂,眼睛格外璀璨,含着笑意,眸色万千,仿佛将山花烂漫藏尽数藏入其中。
那是纯粹澄澈、还带着山野之气与野性的美。
姜珩从小到大见过不少美人,可在这一刻,女子摘下面具的对他的冲击让他都快要忘了现下的屈辱。
“你怎么一直在看我。”谢惊瑶开口。
姜珩撇过头,依旧温文尔雅的道:“在下失礼,冒犯了姑娘。”
“没关系。”她看起来好说话极了,和善地蹲下来,与他平视,道:“你猜我为什么摘面具。”
她蹲在他身边,不像个山匪,更像个活泼的小姑娘交朋友,眸光发亮,风裹挟着少女清甜的声音一起卷进他耳中,让人不自觉地放松。
姜珩摇头:“姑娘赐教。”
“因为——”她突然拽过他的衣领,整个人凑到他耳边,少女身上的清香争先恐后地钻入鼻尖,他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她粗鄙的举止,二人衣裳就触碰在一起,耳朵更是敏感的感受到了痒意。
“公子见过我真容,就是要随我上山的呀。”
女匪的话一字一句的拍打在他心上。
有些寒凉。
明明看起来就是个明媚漂亮的姑娘,怎么能说出这么心冷的话。
“不是,姑娘,你听我说,我——”
谢惊瑶并不想听他的废话。
“将人绑走,回寨!”
一路上,谢惊瑶心情极好,甚至还在路边摘了点花花草草,哼着小调,与兄弟姐妹们说说笑笑。
她才不信那人的话呢,一个刺史的私生子,竟然还说自己是书生?真是把她当傻子了!
姜珩第一次被人这么屈辱地掳上山。
他也没想到,躲过了淮王的追杀,没躲过这悍匪。
姜珩不可能让自己交代在这种地方。
但他们为何抓他?
匪大多图钱,但他们却舍钱抓他。
淮王的人?
不会,若是淮王的人,他此刻不会还活着。
姜珩不得其解,但人在屋檐下,决不能触怒这些人。
他看着前头的苍狐。
既然她是山主,与她交好,总是没错。
“我对姑娘有些好奇,不知姑娘有如此伟业,芳龄几——”
“十七。”
好小。
这么年轻就当山匪,还当上了山匪头目。
其中定有不少艰辛。
厉害。
“姑娘是哪里人?”
无人回答。
“我和姑娘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这句话并非刻意套近,姜珩对面前的女匪,确有熟悉的感觉。
只他想不起来,到底哪里见过,为何会如此熟悉?
“你烦不烦?”
谢惊瑶突然回头,神情染上愠怒,眼中不耐。
“我是什么人与你有何关系?好好做你的人质得了,问问问,还我与你见过,你在说什么胡话,本山主怎会与你一个满口谎话的私生子见过,你是在侮辱我?”
谢惊瑶本就对那个刘刺史厌恶至极,对他的后代也喜欢不起来,更别说这个私生子满口谎言。
“私生子?”姜珩蹙眉,“谁的私生子?”
“你爹是谁你不知道?”
姜珩自然知道。
他中宫嫡出,众望所归,再正统不过。
私生子。
姜珩突然想起来在云州时那些传言。
他隐藏身份,频频出入刺史府之时,好像是有这么个谣言。
但他没在意,只要他自己的身份没有泄露
所以,这帮匪徒是把他当成刘刺史的私生子,欲挟持他当人质索取钱财?
好大的胆子。
“姑娘要与官斗?”他嘴角浮出一丝笑意,似有嘲讽。
谢惊瑶笑盈盈开口:“看来你终于想起来自己亲爹是谁了。”
姜珩沉默良久,盯着少女的眼睛,好心提醒道:“匪不与官斗。”
“没办法。”谢惊瑶摆了摆手,笑道:“你爹钱太多了,让人眼馋。”
“本山主呢,也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徒,只要你配合,我不会拿你怎么样。”
姜珩微微放下心来,看来这帮山匪除了粗鄙一些,没有他想的那么糟,只是这云州一带的云州刺史,似乎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干净。
惊风寨与姜珩想的不同,男女老少都有,和谐融洽,各司其职,见那女匪回寨,都在与她打招呼。
那女匪很得人心。
“山主!山主不好了!曲娘子!曲娘子生产大出血!大夫说孩子和大人只能保一个!”
谢惊瑶脑袋嗡一下,气息乱了,却是冷静,握住来人的手,语气坚定:“保大人,务必让大夫保大人!”
“玉芙,把我箱中的补药拿给曲娘子,我晚些去看她。”
谢惊瑶让人将人质关起来,便去了曲娘子那边,寨子里的人许多人为曲娘子担忧,不过好在,最后性命保住了。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谢惊瑶与她说了很多宽慰的话,见曲娘子心情开阔不少,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下。
“山主不必担忧我,其实也算好事,我算是与过去彻底切断了,再也不用活在他的阴影之下。”
“你能宽心就好,曲姐姐,你想吃什么就告诉后厨的人,一定要多吃饭,把身体养好。”
“好。”
谢惊瑶与曲娘子说完话已是傍晚,暮色四合,霞光满天。
“山主,那个人质说要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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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吱呀响了,谢惊瑶走进来,身边跟着素来少言的阿笑,保护她的安危。
“你找我?”
“我有一些想法,想与姑娘谈谈。”
这个女匪并没有苛待他,住处虽然比不上从前,但他也看得出来,没有太糟糕。
而在见到这个女匪对寨中人的善意后,他又产生了新的念头。
谢惊瑶不明所以,但还是坐下了,二人相对而坐,桌上还有壶水。
对,是水,有水就不错了,没人给他上茶。
“山主是个好人。”姜珩做出论断。
“对啊,你爹才是恶人。”谢惊瑶道。
姜珩:“……”
“他不是我爹。”
谢惊瑶觉得好笑,又听他道:
“在下能看出,山主虽是山匪,却有一颗侠肝义胆,说是巾帼英雄也不为过,山主如此作为,有没有想过,若有机会,带着你们这些人,为朝廷效力?”
谢惊瑶一股无名火,“什么意思?你爹作恶多端,还让我们给他卖命,是这个意思吗?”
“你在说什么梦话?”
谢惊瑶觉得他一定是脑子有疾,才会分不清自己是什么身份,自己爹是什么货色,还同她说这些。
“并非是给刘刺史效力。”姜珩靠在椅背上,盯着谢惊瑶。
很奇怪,面前这人质身上莫名的气场很强,谢惊瑶竟有种被他审视的错觉。
“我之前隐瞒身份,欺瞒于山主,是因为我的身份确实不好暴露。”
“但我观惊风寨与寻常山寨不同,尽是侠义之辈,姑娘更是个仁善之人,我认为,姑娘能有一番更大的作为。”
“而现在,就有一个大功劳在姑娘面前。”
“姑娘若是带着山寨之人要了这功劳,未必不能改换门庭,挣得一番好前程。”
姜珩循循善诱,他是真的生了想要将惊风寨的能用之才招安的想法。
“好前程?”谢惊瑶觉得这真是她听过的笑话了,“你一个私生子,自己有好前程了吗?”
“你连光明正大存于人前都做不到,还允诺我这些。”
真是谢惊瑶听过的最大笑话。
什么是好前程?去京城站稳脚跟。
那她回家不就好了。
她本来就是出来行侠仗义当山匪头子的,很满意现在的生活,他给不了她的好前程,也不缺。
姜珩知晓她不信,一个私生子自然没有这样的本事,她也不会信。
姜珩沉默片刻。
见他沉默,谢惊瑶喝了口水,她并没有大家闺秀的姿态,壶中的水倒在碗里,还溢出来些许,少女都没有在意,咕嘟咕嘟就往嘴里灌。
水被她喝得像酒一样,有一缕水顺着少女粉嫩的唇瓣流了下来,少女胡乱一擦,水痕消失不见。
“别扯有的没的了,你还是老老实实做人质吧,只要你各方面配合,尽管有人会讨厌你,也没人会为难你。”
姜珩刚刚走神了。
眼看女匪起身就走,姜珩视线落在她身后,玉质般的声音带着几分贵气。
“孤乃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