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的白色雾气开始消散,脚下的地面变得很清晰,青石板石缝里长着茂密的青苔。
周围的树一颗一颗从白雾中浮现,远处有鸟鸣,近处有风吹,凤吹在脸上的温度恰到好处,带着微薄凉意。鹤知秋能闻到一丝丝松香和泥土的气味。
他发现自己站在石阶上,石阶很长,一直往上延伸,隐入薄薄的云雾中。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已经不是现实中的短袖长裤,换成了适配这种仙侠游戏背景的长袍,青色的,干净整洁,没有什么特别的装饰。
他感觉到自己都的头发比现实中长了一大截,下方随意的扎成一小束垂在腰后。那个他常戴的细框眼镜也没了,他现实近视,进游戏后没有眼镜,看东西还是稍微有些模糊。
他往前走了几步,石阶两旁的松树很密,松枝在头顶交叠,把阳光切的细碎,撒在石阶上。
不知道做了多久,腿有些发酸,然后他看到不远处有一扇巨大的门。
石牌坊,三开间,四根柱子,柱身比一个人还要粗。他边往前走边眯着眼辨认上面的纹样。最高处是横匾上两个字。他看了好一会看出来那是——逍遥。笔锋潇洒,一憋一捺都很有个性。
鹤知秋终于走到了门前,抬头看着那两个字,风吹动了他的衣摆,云雾在脚底翻滚,把来时路全部遮住,只露出远处隐隐约约的山峰峰顶。
他想起那个视频里从云中钻出来的白鹤,抬起头看了看,天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云在慢慢飘。
“到了就进来,站门口发呆做什么?”
一个声音从门后传来,懒洋洋的像是没睡醒一样。鹤知秋循声看过去,一个年轻的男修士靠在内侧柱子上,手里攥着一把南瓜子,脚边已经积了一些瓜子壳。
他穿着青灰长衫,袖口微微卷起,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长发用一根木簪盘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侧。五官端正,眉眼间透露还着一股少年气,但气质又不像少年,他的笑容从容不迫,眼神像把什么事情都看得很平淡。
“你是……”鹤知秋不知道他是谁,该怎么称呼。
“苏杳。”那人又磕了一颗瓜子,发出咔擦的声音,“我是逍遥派大师兄,也算是内务长老。准确的说,长老会大多都不怎么管事,一般都是我管。所以你以后有什么事找我就对了。”
他说完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从柱子上直起身,走过来绕着鹤知秋走了一圈,目光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水火双灵根吗?”
“你怎么知道?”鹤知秋有些惊讶。
“你身上的灵光半红半蓝的,看的我眼睛疼。”苏杳啧了一声。
鹤知秋低头看了看自己,什么也没看见,“灵光?我怎么没看见。”
“正常,普通修士一开始都看不见。”苏杳摆了摆手,“以后再说吧。”
他又说道:“鹤玹刚传消息过来,说让我来山门口接一个人,我以为是哪个长老的远房亲戚,结果是新收的徒弟。自己不来找我接。”
鹤知秋问道:“鹤玹是?”
“你师父。”苏杳用一种“你这都不知道”的眼神看着他,“我们逍遥派的掌门师尊,三百年不收徒了,今天不知道抽什么风,发个传讯给我说‘去门口接个人’,你对他干了什么?”
“我——”鹤知秋想了想,“我什么都没干,我刚来。”
“行吧。”苏杳也不追问,转身往里走去,走了两步有回头看他,“跟上,先去领东西。”
鹤知秋跟着他穿过山门。眼前是一条青石铺成的大道,沿着道路两旁,高大的松树挺拔如林,松树下零零散散坐着几个人。有的盘膝打坐,有的趴在地上不知道在看什么,有的两个年轻弟子凑在一起小声说话,时不时低低的笑,看到苏杳走了过来,立刻站直了喊“大师兄”。苏杳摆了摆手算是回应。
路过那两个弟子身边时,鹤知秋隐约听到其中一个压低声音说两句“应该是新来的”,另一个回了句“看着像”。这些人的气质和举止都很自然,不像是站在固定位置等着玩家对话的角色。
鹤知秋走远后,那两个弟子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其中一个压低声音:“哎,你刚才看见没有?师兄之前跟我们说过,新来的好像是个水火灵根。”
“什么?水火灵根相克,这怎么修?这玩意儿根本就稳不住吧。”
“小声点。”另一个人朝鹤知秋走的方向看了看,“那是师尊收的徒弟,轮得到咱们说吗?”
“我这不是好奇嘛……”
“这没什么好新奇的,这种灵根,要么是废的,要么……是千载难遇的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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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杳在前面走的不快也不慢,鹤知秋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
正殿在尽头,青瓦覆顶,四面通透,没有墙,只有柱子撑着屋顶,风从殿中穿堂而过。殿后有一条上山的路,石阶蜿蜒,消失在云雾中。
“师兄,”鹤知秋没话找话道,“你在吃什么?”
“南瓜子,”苏杳从袖子里又摸出一把,递给他,“百草谷送的,他们那边的南瓜比我们山上的大,瓜子也饱满。那边的水果也好吃,不过今天的份已经差不多被我吃完了。”
鹤知秋接过来,剥了一颗放进嘴里。是炒过的,带一点点咸味和焦香。他没想过在这里吃东西味道会这么真实。
“对了,你还没去过膳堂吧。”苏杳回头看了他一眼,“我们山上的饭菜不错,尤其是红烧肉。你要是饭点找不到我,我多半在那里。不在的话就是闭关了——说到闭关……”
他自己把话题拐了个弯,“以后你要是想闭关,记得提前备好干粮,我上次差点饿死在屋里。”
“……大师兄,你怎么能这么坦然的说出这种话。”
“因为确实差点饿死,”苏杳说,“习惯了就还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松林,来到一座偏殿。
偏殿挂着一块木匾,“杂物房”三个字。门没关,里面传出翻找东西的声音。苏杳走进去,一个年轻弟子正趴在架子上找东西,看见苏杳赶紧跳下来。
“大…大师兄!”
“别慌,”苏杳摆了摆手,“我不是来查库存的。这是新来的弟子,鹤知秋。把内门弟子的东西给他备上。”
“好嘞!”那弟子看了一眼鹤知秋,手脚麻利地转身从架子上拿下来一个布包,又从一个木柜子里取出两套叠好的衣服,一起放在桌子上。
“衣服两套,灵石五百,入门手册一本,门规一份。”
苏杳看着鹤知秋拿到手,他插着腰,问道:“行了,接下来你打算干什么,要我送你回去休息吗?”
鹤知秋想了想,他刚来,对这里的地形一无所知,苏杳看起来是个大忙人,虽然嘴上说着“有什么事找我”,但他也不好意思真的什么事都拖着人家。
“我想自己走走,认认路。”鹤知秋说,“认认路。”
“行。”苏杳也不啰嗦,抬手指了指殿外的岔路口,分别介绍了一些附近的地方,然后他说,“别往后山深处走太远,那边有些地方设了阵法。”
“记住了。”鹤知秋抱上桌上的包,苏杳走上前拿了下来说让人给他送到房间去,鹤知秋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对了。”苏杳又叫住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袋塞进他手里,“瓜子,刚来山上,嘴里总得有点东西嚼。晚上要是饿了去膳堂,报我名字给你多打一勺红烧肉。”
他说完朝杂物房外面走,边走边说:“住处等会有人通知你,别乱跑太远。师尊那人话少,但是既然收了你,总会见你的。”
鹤知秋看了看手里的瓜子,抬眼就看到苏杳的背影拐过松林不见了。
他把瓜子揣进口袋中,走出了杂物房。
外面的天似乎比刚才亮一些,远处云海翻涌的速度慢了下来。他站在岔路口,左右看了看——往左的路通往一片松林,隐约能看到几排木屋的屋檐。往右的路通向一片竹林,竹子又高又密,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人在远处翻书。往上的路是一条窄窄的石阶,陡峭得很,没入云雾深处。
鹤知秋选了往右。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觉得竹林挺好看的。
他沿着小路走进去,两旁的竹子比他想象中要高的多,竹竿青绿,空气中的水蒸气化成露水,附在竹叶上。脚下的石板落了一层别的植物的叶子,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音。阳光从竹叶缝隙漏下,在地上画出一片片光斑。
他走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竹林豁然开朗。
面前是一小片空地,空地中央有一间竹舍。竹舍不大,四周都是用竹子编制的,屋顶覆着茅草,门口挂着竹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竹舍旁边有一口井,井边搭着一只木桶。竹舍后面是一片菜地,种着几排他不认识的青菜,对比现实中的青菜长的更加茂盛,菜叶上还挂着水珠,像是刚浇过水。
竹帘后面有动静,像是茶杯搁在桌上的一声轻响。
鹤知秋站在竹舍外面,犹豫了一下。这里是偏后山的位置,苏杳说后山有些地方设了阵法,但这间竹舍看起来分明是有人住的样子。
“进来。”
竹帘后传来很淡的声音。
鹤知秋掀开竹帘走进去。竹舍里面的陈设很简单,一张竹榻,一张木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逍遥”二字。桌上放着一壶茶,两只茶杯,一杯还冒着热气。窗户开着,窗外是竹林,竹影映在窗纸上,像一幅会动的水墨画。
一个人坐在桌边。
鹤知秋先看到的是一头黑金色渐变的长发,头发在脑后松松束成一束麻花辫,余下的发丝垂落在肩背。他穿着一件绣暗纹仙鹤的黑衣,外袍红白相间,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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披在身上,料子看起来极好。
然后那人抬起头。
鹤知秋对上了一双蓝宝石一样的眼睛,那人的眼里似有大海,安安静静的注视着他好像只看一眼就能把鹤知秋里里外外都看透了。
视线再往上移,他的头顶有一对很长很大的猫耳,毛色和发色一样,但耳尖颜色很深,耳根颜色浅,柔软的绒毛在光线下泛着光。一只耳朵轻轻抖了一下。
鹤知秋愣了一下,他心想这个游戏建模确实细,连绒毛的质感都做的如此逼真。
师尊。
他不用问就知道了。这个人身上的气质和苏杳完全不同——苏杳是可以跟他开玩笑的大师兄,眼前这个人,站在他面前会不由自主地放轻呼吸。
他觉得自己的师尊像一只大型猫科动物。
“坐。”
鹤玹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鹤知秋坐下来。竹椅比想象中舒服,坐上刚好能看到窗外那片竹林。他把布包放在脚边,扇子搁在膝盖上,然后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鹤玹也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然后不知道从哪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条白丝绸。质地很软,干净整洁,在光照下泛着淡淡的光。
“你有短视。”鹤玹开口,语气是陈述而不是疑问。
鹤知秋愣了一下,“您怎么……”
“你进门的时候眯了一下眼睛。”鹤玹把白丝绸放在他面前,“戴上吧。”
鹤知秋拿起那条白丝绸,触感凉凉的,滑的像水,比他在现实摸过的布料都要好。他翻来覆去看了一会,不太确定要怎么用。
“蒙在眼睛上,”鹤玹端起茶杯,闭着眼睛没有看他,“系在脑后。”
鹤知秋犹豫了一下。蒙上眼睛吗?他本来就近视,这样不是更看不清了?
但他还是照做了,覆在眼睛上的瞬间,一股清凉从眉心蔓延开,像有什么东西在帮它调整焦距,视角先是有些昏暗,然后亮了。
清晰的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
他原本模糊的视野变得比之前戴眼镜时还清楚,竹林里的每一条竹节和竹叶上的痕迹,他似乎都能看见,他看了看近处鹤玹杯子里茶水的颜色,是浅碧绿色的,上面浮着一片茶叶。
“这不是普通的丝绸。”鹤玹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依旧是那种淡淡的调子,“这是我曾无意得到的,刚好给你用。你的眼睛看到的终归有限,灵力够了何须睁眼。”
鹤知秋摸了摸白丝绸,视线是从丝绸透进来的,但他觉得好像没有任何阻碍感,像在眼前上加了一层清晰的滤镜。
“多谢师尊。”
鹤玹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在他喊“师尊”时微微眨了眨。
“嗯。”他应了一声,然后再次陷入沉默。
鹤知秋坐在那里,竹影在窗纸上晃动,鹤玹茶杯里的热气快消散了,远处有鸟叫。他忽然明白苏杳说的“师尊那人话少”是什么意思了。
鹤玹并不冷漠,只是有点安静。他坐在那里,就像一道风景。
“师尊,”鹤知秋想了想,“我刚才在山门口遇到苏师兄,他说师尊三百年没收过徒。”
“嗯。”
“那我……”
鹤玹放下茶杯,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你不一样。”他只说了这四个字。没有解释为什么不一样,哪里不一样。
他说完就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鹤知秋。窗外那片竹林被风吹得沙沙响,他的麻花辫被风撩起来,发尾扫过后腰。
鹤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转回来。
“你体内的水火双灵根,相克不相生。”他说,“你要修两种,两种灵根同时运转,若不能稳住根基,随时可能灵脉受损。”
鹤知秋听着。这些话苏杳没跟他说过,书上也未必会写。
“今日先安顿。明日去后山寒潭,我教你分脉。”
“……分脉?”
“你刚入门,需要先把水火两股灵力分开运行,互不干扰。”鹤玹顿了顿,“你是扇修,冰火合击是扇修的上乘路子。但先学会分,才能学会合。”
鹤知秋点头。
鹤玹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让他没听懂的话。
“你身上有种东西。”
鹤知秋一愣。“什么东西?”
“看来你自己还不知道。”鹤玹没有解释,只是拿起桌上另一只茶杯,倒满后放在鹤知秋面前。“喝茶。”
鹤知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温热,入口微苦,回味是甜的。他把茶杯放下,发现鹤玹还在看他。那双蓝眼睛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
“师尊?”
“无事。”鹤玹收回目光。
然后他闭上眼睛,呼吸平稳。窗外的微风吹动竹帘,发出轻微的声响。他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