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峥似乎一点也不意外。
他微微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只信封。
“来得早不如来的巧,正好,我这边刚有你师父的消息。”
“我们师门几个,每到年关,即便人不能至,也要给我们的师父去信问候。前日我去拜访我师父他老人家,正好她的信也刚到。信戳上有地址,她如今正在博州行医采药。”
“不过,你如果有这个打算的话,最好快一些去找她,她近来行踪不定,天天往深山老林里钻,也不知会在此地停留多久。她若走了,下一次再有消息,恐怕得是明年了。”
沈清妍双手接过,认真道谢。
闵峥摆手一笑,又从案前拿出了一叠厚厚的纸页。
岁月在他的脸上留下了世俗的痕迹,但此时此刻,他精明的眼睛里流露的却是不掺功利的笑意。
“这是你这段时间的脉案,记录有我全部的诊疗过程和思路。拿去给你师父好好瞧瞧,小师侄——祝你一路顺风。”
……
回院子后,沈清妍对照舆图,仔仔细细地查看了一番。
节度府的舆图,即使她能拿到的这张并不是行军所用的机密,也很够用了。
她很快就确定了方向——她师父方蘅如今所在的安阜镇,坐落在灵州以南,与博州交界的地方,毗邻山脉。
地方不算近,约莫有个六七百里的样子。
这么远的地方,肯定是不能抬脚就走了。
沈清妍思忖了许久,等到晚间穆决回来,她正想告诉他这件事情,和他商量商量,却见他也是一副欲言又止、仿佛有话要说的样子。
她眨眨眼,用笃定的语气问道:“你这几日……很忙哦,夫君?”
天天早出晚归!
她要是早上睡个懒觉,就只有睡前能看到他了。
“想说什么?”穆决挑了挑眉,把话堵了回去:“你先说。”
沈清妍对他本就藏不住事儿,这会儿也没纠结,欢快地把有师父消息的事情告诉了他。
穆决神色如常,对此倒没有感到很惊喜。
闵峥在节度府供职许多年,素来沉稳可靠,如果没有联系上方蘅的办法,他一开始就不会提起。
不过听到“安阜镇”这个地名的时候,他的眉梢还是细微地动了一下。
说完,沈清妍又托腮看着他,问道:“你的事情呢夫君?你方才进来的时候,想说什么?”
穆决沉默片刻,道:“父亲有公事交托于我,元宵后,我得出一趟远门。”
沈清妍微微一怔,随即却只低下头,轻轻地“哦”了一声。
这是个什么反应?
穆决挑了挑眉,反问道:“没什么想说的?”
“好男儿志在四方,你有公事,我还能说什么?”
沈清妍不太情愿地说着,可嘟囔完这句,她还是没忍住发问起来:“是什么公事?你要去哪儿?和谁一起?什么时候回来?回来还……”
穆决听得唇角微翘,却没急着回答。
他扬手把屋里侍候的下人都屏退了,才一一答她的问题。
“少则几个月,长则半年吧。我们与成州的人达成了交易,要带他们去铁脊山的那座铁矿看看。随行的人……”
“父亲点了几个心腹与我同行,还有若干卫兵。袁徽应该也会去,他爹把他塞来,想叫他也历练历练。袁徽是谁……哦,你从前只和他打过照面,不重要,不用管。”
除了明面上的目的,穆崇私下还与他交代了一件事——
自今夏以来,铁矿的产量与所消耗的火药、煤炭等对不上号的情况频频出现,他疑心出了问题。
然而被穆崇安排去把持这座铁矿的那位,叫喻平,已是他心腹中的心腹——否则也不会被放在这个紧要的位置上。
大张旗鼓的调查,一来怕打草惊蛇,二来怕如若无事,反倒影响这人的忠诚。但再派旁人去,穆崇又信不过,正好这一次,叫亲儿子去一趟。
沈清妍听着听着,却突然站了起来,取来了方才的那幅舆图。
“你瞧,安阜镇就在灵博交界、靠近铁脊山的地方,”她展开舆图,很有些雀跃:“我正好可以和你一起去!”
穆决料到她会反应过来。
她记性一贯很好,落水恢复后,这段时间的医书都按捆看。
既然她已经看过了舆图,他肯定是糊弄不过去的。
他屈指在案上轻叩了两下,斩钉截铁地拒绝了她:“不行。”
沈清妍睁大了眼睛,下意识问:“为什么?”
穆决道:“这一趟不是去游玩,很危险。”
这话并不是在恐吓她。
成州的鲁家到底是真心合作、还是别有目的,他们尚不确定;铁矿的产出为何对不上号,是喻平出了什么事儿了、还是有了异心,他们一样不清楚。
北境三州,铁矿星罗棋布,但是产出的铁足够被用来大规模铸造精兵的,却只有这一座。
今日,穆崇给了他一块令牌——一块可以直接代表他本人亲临、号令铁矿附近所有灵州守军的令牌。足见这件事情非同小可。
穆决沉下声时,话音还是很有威慑力的。
但沈清妍不死心,她眨着亮晶晶的眼睛,巴巴地看着他:“求你了——夫君,我不会给你添乱的,我真的很想去……”
可惜郎心如铁,“你若想要找你的师父,我可以顺路帮你带信,请她过来。”
沈清妍抿了抿唇,终于还是道:“可我也想陪着你呀,夫君……”
她习惯了睁开眼就能看到他,习惯了他在她身边。
她不知道她同他从前是不是天天黏在一起,可是现在的记忆里,她还没有和他分开过。
听到他说那句短则数月长则半年的时候,她心里的第一感受,就是害怕。
穆决像是叫她的话哽了一下。
可沉默半晌后,他还是偏开脸,冷冰冰地道:“说好听话哄我也没用。”
“我是你夫君,你得听我的。”
“就这么定了,你修书一封,我替你带去。”
理智告诉沈清妍,穆决说的是对的。
北境现在并不太平,灵州前些日子才结束与北奚的作战;而成州鲁钺拿下博州的控制权后,博州境内,原节度使的拥趸也势必不肯善罢甘休。
可情感上,她还是恼他不肯带她去,更恼他软硬不吃。
“你凶我,”她瞪着穆决:“我要和你吵架!”
好新鲜,穆决唇角的弧度微妙地上扬了一点。
认识她这么多年,拌嘴互掐是家常便饭,他都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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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还是头一回吵架之前听她还来个预告。
这就是夫君的待遇吗?
果然不同。
经验丰富的穆决抱着臂,气定神闲地迎战:“好啊,要和我吵什么?”
“你骗我!”沈清妍理直气壮地叫嚣道:“之前明明答应了我,说支持我去寻我师父,请她为我诊治的。”
“我没反悔,说了会帮你找人。”穆决挑了挑眉:“可我何时答应过,这一次要带你去了?”
不行,这个点吵不赢。沈清妍跺了跺脚,忽又调转矛头,问道:“你这几日,在忙什么?”
见他很明显的一噎,还真叫她猜中了,沈清妍一点不得意,反而越发委屈。
“你早知道要走,却今天才告诉我。可我的事情,都没有瞒着你。”
“之前是没定下来。”穆决偏开脸:“我哪瞒你了?瞒你我就不说了。”
“还有……”沈清妍不睬他,继续翻旧账:“我们成婚这么久,你都不肯和我睡一起。”
“是你睡相太差,回门那天晚上,不知道谁一宿踹我八百回。”
“你胡说,我睡觉最老实了,是你半夜不睡觉翻来翻去……”
春驰候在外头,原还听得有点儿提心吊胆。
想着新婚夜的意外,她正酝酿着找个借口,进去打断一下,结果就听到这俩已经吵到了谁晚上打了两声呼噜、谁白天又少看了谁一眼。
春驰:“……”
算了,她就多余操这心。
房间里,两人也吵累了。
穆决端起茶壶,给沈清妍倒了杯水。
“歇口气再吵,”他给自己也满了一杯:“我喉咙都干了。”
沈清妍嘀咕:“没听出来。”
她到底也偃旗息鼓,双手捧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喝着,只是还不死心,问道:“真的……不能带我去吗?”
相比亲身过去,这种等消息的感觉叫沈清妍心里没底。
穆决乜她一眼,忽而挑了挑眉,应道:“好啊。”
然而沈清妍的眼睛还没来得及亮起来,便听得他继续道:“你回去问问你舅母,她若同意了,你再来与我说。”
沈清妍撇撇嘴,没说话。
她觉得舅母会答允的可能比他还小。
同意她去诊治是一回事,同意她出远门、跑到几百里开外又是另一回事。陈婼本就担心她的身体,每回见面都要问她睡得好不好、头又疼不疼。
既提起长辈,沈清妍又想起了白夫人。
至于婆母……恐怕更是不会同意了。
见她眼神黯淡,穆决好心地摸摸她的发顶,宽慰道:“好了,不难过。”
“我既答应了你,就不会食言。到时寻到了你师父,我便派人送她来找你,别担心。”
她担心的不只是这个。沈清妍抿了抿唇,拉住他的袖角,道:“那你……能不能快点回来?”
不知道能不能做到的事情,穆决不想给她保证。他轻巧地别开了这个话题,问:“有什么别的想要的吗?”
他的本意是想说,有什么想要的土产、礼物,他回来给她带。
沈清妍紧抿着唇,良久,才抬起眼睫,认真地注视着他。
“那你走之前,多陪陪我……”她轻声道:“好不好嘛,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