厢房里,穆决躺是躺下了,但一点也睡不着。
他的心情乱作一团,耳畔也嗡嗡作响。
——她如今铁板钉钉是你的妻子,你不想与她延绵后嗣,那你想与谁?
白夫人的话一遍遍回响在耳边,穆决终于意识到,为什么大婚那日,沈清妍的反应会那么激烈了。
而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他想到未来要和沈清妍共度余生,有身体上的亲近,心底居然一点也不抗拒!
穆决一骨碌坐了起来。
他下床给自己倒了杯冷茶,咕嘟咕嘟灌了下去。
不能再和沈清妍躺在一间卧房里了,哪怕不是一张床。
也许还要去驱驱邪。
别是那天跳水里救她,叫水鬼附身了。
想到这儿,门外正巧传来一阵很轻的拍门声。穆决肩膀一震,转身,便听得外面的人唤他。
“夫君……夫君?你睡了吗?”
穆决没有回应。
他当然不会以为她是鬼,但他现在……属实不知该怎么面对她。
他只是觉得,这样下去是不对的。
今日在白夫人面前说的那句话,确实是他的肺腑之言。
她失忆了,但他没有。
是他顺水推舟编造了一段美好的谎言,她才会对他如此依赖。
如果说,针灸那回与她十指紧扣,是权宜之计、是为了给她安慰,那今天呢?今天又算什么?
他明知道她现在为什么会这样对他,却还是欣然回握住了她的手。
万一她恢复不了记忆……
可万一是另一个万一呢?
她恢复了记忆,又会怎样看他?
明明她新婚夜就说了,根本不想嫁给他。
穆决动作很轻地放下茶杯,自嘲般勾了勾唇角。
门外的人没有得到回应,以为他已经睡着了,没有再叩门,也没有再喊他。
她提着灯笼,缓缓转过了身,不知是否失落。
穆决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便听得屋外北风呼啸而过,而灯笼里的光一阵扑朔,在她克制的惊呼声中,灭了。
想到她夜视不好的毛病,穆决沉默一瞬。
几乎没再犹豫,他推开了房门。
沈清妍正低着头,焦急地扑棱着手里的灯笼,试图让它起死回生。毛茸茸的兜帽垂落下来,遮住了她的整个脑袋,等她意识到有人在她身边时,男人宽大的掌心,已经落在了她的肩头。
她蓦地一怔,本能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夫君……”
……
桌上的灯台亮了起来。
穆决放下冒烟的火石,把那盏灭了的灯笼提到眼前,打量了一下。
“一点都不防风,”他把灯笼往角落一踹:“下次叫下人换个好点的。”
沈清妍用力点头,兜帽上的毛毛跟着一起抖:“我下次出来,也会好好检查的。”
“下次?”穆决拧眉看她:“你还想晚上跑到哪里去?你知不知道……”
他顿了顿,还是决定板着脸吓吓她:“我们大婚那晚,你就是自己跑出去,才失足落水的把脑子磕坏了!”
沈清妍先是瞪大眼睛,随后又问:“话说,新婚夜,我为什么要跑出去啊,你们还没有同我说过。”
穆决:“……”
忘了这茬了。
一时半会圆不出合适的话,他继续冷着脸道:“你别打岔,沈清妍。”
沈清妍不说话了,含着肩低着头,看起来很受挫的样子。穆决以为自己语气重了,正犹豫要不要哄,她却忽然抬起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布兜。
“喏,我下晌烤的栗子,刚刚重新热了热,很好吃。”
穆决接过,挑眉看她:“专门跑一趟,就是来给我送栗子?”
沈清妍不回答这个问题,只搡了搡他的胳膊,催促道:“你先尝尝好不好吃嘛,夫君。”
她未必意识到了自己在撒娇,但是穆决感觉到了。
他动作一顿,幅度很小地往后退了一些。
“所以……”穆决捏起一只栗子,问她:“这是贿赂吗?”
沈清妍微赧,不过他既说了,她也就承认了。
反正以他们的关系,没什么不好直说的吧?她这样想。
她把下午的事情告诉了他,随即不无扭捏地道:“我想知道,我既都拜师学医了,又为什么会……放弃呢?”
她总觉得,她不是一个那么容易半途而废的人。
听闻她的来意,坐在她对面的穆决却是沉默,直到沈清妍唤他,才回过神来,反问道:“你的婢女怎么说的?”
“春驰不肯跟我说,怕吓到我。”沈清妍弯了弯嘴角,露出两颗狡黠的小酒窝,得意道:“不过我套了她的话——”
“好像是去年端午的龙舟会,我们一起出去玩的时候,遇到了什么意外?”
穆决挑了挑眉,拿乔道:“即使发生了不高兴的事情,你也想要探究吗?”
沈清妍抿了抿唇,道:“我知道,缘由肯定不愉快,不然春驰不会不肯与我说的。”
“但是……”她稍作停顿:“不开心的回忆也是回忆,我不想单把它们忘记。”
她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神色沉静。
这个答案并不是很出乎穆决的意料。
摇曳的灯光细细流淌,沈清妍从他口中,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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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完整的故事——
龙舟会灵州年年都有,但去年是逢十的年头,举办得格外盛大。
只可惜乐极生悲,决出头名之后,几支队伍的拥趸仍不服气,当场打了起来,河堤边搭建的看台本就不甚牢靠,应声垮塌之时,许多观众还未及离场。
医者仁心,她当时留在了那里,协助官衙的人,一起搭救伤者。这本该是件好事,但是受她诊治的伤患中,有一个混混,虽保住了性命,但事后瘸了一条腿。
“……他得知了你的身份,寻到了卫家。”
沈清妍下意识紧攥住膝头的那块衣料,问道:“他……责怪我了?”
穆决一脸冷漠:“要只是责怪这么简单就好了。”
那人当时打上卫家的门,侮辱、谩骂……市井间的卑劣手段用尽了,为了索要赔偿。
卫家不愿耽误她的名声,打算息事宁人。他却不想让这种人占了她的便宜,使了点阴狠的手段。
不过,当时她不知晓,现在就更不必知道了。
穆决都做好等沈清妍掉点金豆子、哄她一通的打算了,结果她听完,居然面色如常,还反问道:“只是因为这个吗?”
穆决有些吃惊:“你还嫌不够气人?”
沈清妍“唔”了一声,轻轻摇头。
“不是不生气,我只是觉得……我会生气,但不会因为这种人,就放弃自己想做的事情。”
下午的时候,她翻开了那本《新修本草经》。
书的主人保存得很爱惜,书封完好、书脊也没有变形,翻开后,能在书页上看到许多熟悉的、稍显稚嫩的字迹。
只是当时的沈清妍到底如何作想,现在的她,已经无从得知了。
穆决闻言,倒是笑了一下:“也许我编了个故事给你呢?所以你才想不通。”
沈清妍不上他钩,她只哼了一声,道:“你不会骗我的。”
穆决没有接这句话。
“时辰不早了,话也说够了。”他站起身,做出一副送客的姿态:“好了,回你的卧房睡觉吧。”
沈清妍一动不动,眼巴巴地看着他:“灯笼坏了。”
穆决看着那只被他踹到角落的灯笼,沉默了一会儿,从斗柜里翻出来一只夜明珠。
夜明珠莹白的光映在他脸上,他淡淡道:“绝对防风,而且很亮。”
沈清妍:“……”
她扁了扁嘴,道:“你不在,我睡不着。”
穆决失笑:“你还没睡怎么知道睡不着?听话,我送你回房。”
这人怎么突然软硬不吃!沈清妍恼了,她腾地一下站起来,耍无赖道:“我不管,你是我的夫君,没有新婚就分房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