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桢踏入地宫,眼前情景令她鼻尖发酸:满地百姓瘫坐于地,神情木然,了无生气。怀中拥着稚子的妇人垂首默默流泪;白发苍苍的老人怔怔望向远方,眼神空洞。
季桢心中沉重非常,侧首看向凌霄道人:“国师大人,这些百姓日后会如何安置呢?”
“被送来此处的,皆是查验过未染妖毒之人。待过些时日,若无异样便迁入内宫。”凌霄道人语气微沉,“这些人大多与亲人分离,或是于路途中失散,或是亲眼见亲人命丧于妖尸之口,连尸骨都无法收敛。”
言罢,凌霄道人引着季桢与张文怀去见侍卫统领,由侍卫统领带二人前往住处。
临走时,张文怀回头同凌霄道人道:“道人不必挂怀安之,待他脱险,定会来地宫与我们汇合。”
“他我倒是不忧心。”凌霄道人面色凝重,“只是前两日起了一卦,此局危机重重,只余一线生机,也不知能否把握住。”
二人同凌霄道人作别后,随着侍卫统领前去住处。他们被带到了一处宫殿,见二人相熟,便将住处安排在相邻两处。
住处虽不算破败,终归还是有些窒闷。地宫终年不见天日,通风不畅,四下弥漫着一股潮腐气息,令人心绪都跟着低迷了下去。
季桢正同柳儿收拾屋子,外头传来叩门声。
“桢娘,我得去太医院一趟。你若是有事,便差侍卫去寻我。”张文怀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季桢快步前去打开房门,“你去太医院做什么?”
张文怀温声道:“师父与诸位师兄都在那边照顾病患。我既来此,也应当出份力。”
季桢思量片刻,语气坚定:“那我与你同去。”
张文怀闻言急急开口:“不可,那边十分危险,可能会混着被妖化的百姓。”
“我也略通医理,况且这么多百姓,太医院的人手如何忙得过来?我随你去,权当给你做个医童也好。”季桢语气平静而笃定,“况且跟着你,可能还安全些。”
张文怀向来拗不过她,只得无奈应下。
季桢唤柳儿进来,轻语吩咐:“柳儿,我得前去太医院帮忙,可能会有些危险。你是随我同去,还是留于此处等书叶?”
柳儿立刻朗声道:“表娘子,如今娘子不在,护你周全便是婢子头等大事,自是跟着表娘子同去。”
季桢闻言莞尔,二人便随张文怀往太医院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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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试着运转灵气,循着丹田脉络细细感受。”
奚安之未曾给人渡过灵气,只能依着往日古籍所记载的方法尝试。
“灵气入体,果然大不相同。”游书叶此时只觉周身通畅,神采奕奕。
她径自走到桌案边,取出小玉,拿起小刀轻轻拆开木件,取出核心机括,又试着将方才所得灵气凝注其中,却怎么也引不出来。
游书叶不由得怀疑,灵气当真渡过来了?她满脸狐疑地转头望向奚安之。
奚安之见她这模样,勾了勾唇角:“看来你灵根委实太差,连渡过去的灵气都留不住。”说着行至她身侧,解下系在腰间的玉环,“此物蕴着灵气,你带在身上,灵气便不易消散。”
游书叶伸手接过,奚安之再次为她渡入灵气。方才那股轻快之感再度袭来,这一回更觉通体舒畅,想来这玉环当真是件灵物。
她兴致勃勃再次闭眼蓄力,试图将灵气凝出。这一回倒是毫不费力,须臾便有一缕微弱白雾从指尖浮起,渐渐凝结成圆润的气珠。
游书叶睁眼一瞧,又惊又喜,将其捧在手心不住地瞧,轻声叹道:“没成想有朝一日,我竟也能催动灵气。”
她将灵气珠缓缓注入小玉的核心机括,那白气似雾般朝机括飘去,渗入内里后映出淡淡的蓝光。
游书叶又将几处关键部位休整妥当,将小玉重新组装好,心里头既紧张又期待。
完工后,她双手紧紧握着,眼睛眨也不眨盯着小玉,在心底默默用念力下令:用桌案上的白瓷杯倒两碗茶来。
半晌,小玉纹丝不动,游书叶不免有些气馁。难道失败了吗?到底哪里出问题了?
奚安之见她有些垂头丧气,淡淡开口:“别急,再看。”
话音刚落,就见小玉倏忽微微一颤,随后竟缓缓踱步到桌旁,动作越来越流畅,一气呵成倒好了两杯茶。
游书叶登时大喜过望。先前她让小玉取吃食之所以能成,全是因她熟悉莞衣坊的路径方位,她将步数、走向一一设定妥当后,小玉才会依令行事。若要去新地方,就得拆解重设,十分不便。
如今能将灵气传入小玉,便无需再设定,只凭意念便可指挥其行动。
她激动地望向奚安之:“你太厉害了,这法子真的管用!”
“不过是杂书读得多些罢了,论起动手能力,还是你厉害。况且你并无灵气,自不会想到这。”奚安之心中对于这点,倒是十分佩服游书叶。
游书叶仰首看他,恳切问道:“我若是此时从头开始修炼,需多久才能有灵气呀?”
“以你的天资,需得五个你这般年纪吧。”
游书叶登时语塞,只幽怨地瞪着他。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忍字头上一把刀。
忍了!
奚安之倒是轻快开口:“收拾收拾,我们往地宫去。”
“好。”游书叶转身便进内室收拾行囊。
不多时她便出来,奚安之瞧着扛着大包小包的游书叶,一时语塞,嘴唇只嗫嚅了几下。
游书叶见他这模样,面露疑惑,半晌才听他含笑开口道:“你这都带了些什么?我们是去踏青吗?”
“都是些防身暗器、随身物件,还有我的弓箭,都是要紧物件,得带上。”
奚安之仗着身量高,抬手就将游书叶背着的大包袱扯了下来:“来,都给我说说,都有什么用?逃命还背着这些。”
游书叶对他的举动颇有些不快,但转念一想,如今二人毕竟在一条船上,总得齐心,便耐着性子同他解释,“这是毒箭簪,这是藏了小刀的护袖,还有我必备的弓箭。我的拳脚功夫寻常,遇上能打的还是不济事,弓箭非带不可。”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语气也跟着坚定起来。
“行,都背着。到时累得逃不动,就等着被妖尸啃吧。”奚安之双手抱在胸前,倚着墙,似笑非笑瞧着她。
末了游书叶还是忍痛割舍了些物件,毕竟如今妖尸可比歹人多,他既能安然往来,想来应是有些本事。
最后她只带了小玉和弓箭,将其他物件都拾掇到一起藏入箱底,等着日后有空来寻。
奚安之拽着游书叶的衣袖,悄声开了门。小玉在前头探路,二人跟在后面。周遭噤若寒蝉,游书叶只听得自己的心跳一声重过一声。
“我让小玉转了转莞衣坊,铺子头应该没有妖尸。”游书叶压低声音,凑近奚安之耳边。
“好,那我们下楼。”
虽有小玉在前探路,二人仍是伏低身子,缓步下楼。
游书叶陡然猛地一颤,奚安之忙回头看,只见她面色煞白,指尖微微颤抖,他缓声询问:“怎么了?”
“无事……只是铺子门前一片鲜血淋漓,实在有些骇人。”游书叶语声发虚。
奚安之转过身面对她,柔声安抚:“别将心神全沉入小玉里,她所见会直接映射于你脑中,乍现变故便会乱你心神。别怕,你只让小玉大略探路即可,有我在前头。”
游书叶唇瓣紧抿,轻轻点了点头。
二人一路悄然行进,有小玉在前头探路,奚安之又带着她处处躲避藏匿,不多时便离地宫入口不远。
二人刚躲过几个零散妖尸,正往街角去时,奚安之蓦地脚步一顿。
“不好,这般浓烈的阴煞之气,想来定是附近妖尸聚集成群。快找地方躲起来!”
可这一带地势平坦开阔,因离着皇城近,连个摊贩摊子都没有。要想躲过这批妖尸,只得进入附近民宅,可屋内情况也未可知。
正迟疑间,游书叶猛地甩开奚安之抓着她衣袖的手,快步冲到近旁的一扇大门前,用力一推,门却是被锁的死死的。
阴煞气越发浓重起来,街角慢悠悠晃出几个妖尸,紧接着便是刺耳的牙齿摩擦声,大批妖尸蜂拥而至。
奚安之箭步上前,抓起游书叶往前奔去,身后的妖尸被动静吸引,骤然灵活起来,嘶吼着追了上来。
“往……”游书叶被他攥着手腕拽在身后,刚开口却被他接下来毫无预兆的动作打断。
他闻声忽地放开游书叶的手,紧接着迅速蹲下将她背起,又往前疾奔。
游书叶被他这一连串动作吓了一跳。趴在他的背上好半晌才回过神,凑他耳边悄声道:“我是想说,前头有个小巷子能去,我让小玉探过了,应该安全。”
奚安之只轻点点头。他此刻已有些疲惫无力,因他不熟悉渡灵气之法,今日灵力耗损过甚,又无暇调息,如今竟连诀都念不出来了。
不多时前头出现岔路,游书叶忙戳戳他的背:“就在前头!”
身后的妖尸追得紧,奚安之迅速闪身钻进巷子中,一通左右乱拐绕了好一阵,总算不见了妖尸踪影。
“小玉就在前头,我们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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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游书叶腾一下从奚安之背上跳下来,后知后觉有些不好意思。
二人寻到小玉,游书叶开口道:“你面色有些差,不如寻处地方歇会儿,寻些吃食再去找地宫。”
奚安之轻声应好:“方才路过了个食肆,就去那里头吧。”
“小玉,去探探。”游书叶摸了摸小玉的木头脑袋。
小玉迈着她的细木头腿,一摇一晃地就往前头食肆去了。
不多时,游书叶开口同他道:“食肆里头挺安静的,没有妖尸,也没有瞧见有人。”
食肆的大门已被小玉推开,正大大敞着。二人进到楼里,眼前大堂一片狼藉,想来是众人都急于逃难,将里头桌椅板凳都撞得东倒西歪。
“我们去后厨瞧瞧有什么吃食。”奚安之将她护在身后。
游书叶点点头,跟着他去寻后厨。路过账台时,奚安之脚步忽地定住。
“怎么了?”游书叶屏住声息,神色紧张,手不自觉地向前想要扯住奚安之的衣袖。
“有动静。”奚安之迅速扫过周遭。
游书叶这才凝神细听,一道微弱、断断续续的啜泣声传入她耳中,“我也听见了。”
奚安之抬步朝账台走去,游书叶忙跟上他的步伐。只见他偏头往账台下一瞧,随即探手一捞,竟掏出来个半大孩子来。
游书叶神色复杂:“这是谁家小娃,怎落在此处?”
“我才不是小娃,我已经九岁了!”
这小娃浑身脏兮兮的,眼里包着泪,灰土混着泪水糊了一脸,瞧不清本来模样。
“九岁怎还这般丁点大?你爹娘呢?”奚安之一手拎着他的后领。
小娃手脚挣扎着扑腾,“放开我!我没有爹娘!”
“原是个小乞儿,怎会有你这般圆墩墩的乞儿?跟个秤砣似的。”奚安之将他放下来,“光长横不长个儿。”
小娃脸涨得通红,重重哼了声,蹲下将脸埋进胳膊里。
游书叶瞧着奚安之,颇有些无语。
她蹲下朝着小娃温和地笑:“别怕,我们不是坏人。你叫什么名字呀?怎么会在此处?”
小娃闻声,悄悄露出半只眼睛,见她语气温柔,这才小声开口道:“我叫白璟,是白叔叫我来拿吃食的。”
“白叔是你的亲人吗?”
“我从小就是孤儿,白叔瞧我可怜,将我带回鲜膳楼,给我饭吃,还给我取了名字!白叔还经常教我读书识字呢!”他说着眼睛亮闪闪的,语声雀跃起来。
“那我唤你阿璟好不好?白叔去何处了呢?”
游书叶声音放得极柔,面上一直带着笑,这才让白璟放下戒备,将原委一一道来。
白璟原是孤儿,常在这巷子附近游荡乞食,鲜膳楼白掌柜瞧他年幼可怜得紧,便收留在这鲜膳楼中。因着白璟不知自己来处,白叔便让白璟随他姓白,单名一个璟字。
白璟在鲜膳楼生活得倒是十分安稳,唯独白叔独子对父亲领了个男娃回来十分不满,处处寻白璟麻烦。
妖尸乱起后,白叔带着儿子和白璟往地宫逃,可半路遇上妖尸将他们几人冲散,白璟无处可去,便又偷偷溜回了鲜膳楼。
游书叶听得心软,转头望着奚安之。
奚安之坐在一旁长凳上,瞧见游书叶望过来,这才淡声开口道:“你若是想去地宫寻你白叔,我们可以带你走。”
“真的?你们可以带我找到白叔!”白璟腾一下跳起来,扑到奚安之跟前。
奚安之伸出手将他黑乎乎的小手拂开,“你若是将自己打整干净了,这话才算数。”
白璟对鲜膳楼很是熟悉,领着二人往后厨去。
他叫奚安之帮他提了桶水倒入大锅里头,自己搬个小板凳坐在灶前生火。
火光将白璟的脸映得红彤彤的,见二人还站在门口,不由得疑惑道:“你们不是要找吃的吗?食材都在案上。我给你们烧火。”
游书叶抬眼望天,奚安之低咳一声,两人都没说话。
白璟见状,面无表情道:“你们俩该不会都不会做饭吧?”
“你之前不是会做吃食吗?”奚安之偏头看向游书叶。
“上次的糯米圆子是现成的,我不过烧个水煮沸便好了。”游书叶尴尬一笑。
二人只好又齐刷刷望向白璟。
“你们俩让我一个九岁的小孩给你们做吃食?”白璟一下拔高声音。
“别这么妄自菲薄阿璟,你可是在这鲜膳坊耳濡目染了这么些年,我们都相信你。”游书叶柔声哄道。
阿璟气呼呼地站起来,对着二人重重一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