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觉间已是阳春三月,春风和煦,吹散了冬日残留的寒意。只见枝桠间新芽初萌,点点绿意接连漫开,满目皆是春日生机。
幽州刺史府内亦是一派鲜活气象,仆妇婢女们各司其职,个个精神抖擞、往来穿梭,忙而不乱。
游书叶正坐在卧房内的铜镜前,抬手理了理鬓边珠花,轻叹道:“成天忙着铺中琐事,幸好这面色尚且不算太差。”
一旁为游书叶梳发的婢女柳儿抿嘴笑:“娘子肌肤细腻,谁见了不羡慕?要是开个养颜膏铺子,冲着您也定会红红火火。”
游书叶闻言失笑,“你这丫头真是马屁精转世,不过……我倒是受用得很。”
书案后拨着算盘的季桢头也不抬开口道:“你们主仆俩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
游书叶透过铜镜望向季桢,“表姐,你也是我的盖呀,咱俩是周瑜打黄盖。”说着转头看向季桢,冲她眨眨眸子。
“……”
“这个月盈利比上月多了两成,你这两日再多画些新图样,汴京的铺子就开得起来了。”季桢两手飞快地拨着算盘。
季桢是游书叶母亲巩以兰的侄女,十年前大盛朝与西域一战,驻守边关的姨母一家身为守将誓死守城,双双殉国,最终唯有小女儿季桢幸存。
巩以兰一见她便红了眼,搂在怀中轻声道:“好桢娘不要怕,不要怕,以后有姨母在......”
自此季桢留在了游府。起初,她只日日呆坐在秋千上望着天空,不发一语。巩以兰见此情形急得到处寻医问药。
那时游书叶虽年纪也尚小,但对痛失双亲的季桢亦是怜爱。她便日日搬着小杌子坐在秋千旁边,捧着书念给她听。
今日读山水游记,明儿念人物传记……
念着念着也不知第几日,季桢突然开了口,向游书叶发问:“云娘为何不逃?”
自那日后,季桢慢慢好转。二人就此形影不离,一起读书习字。
季桢天资极好,尤善算数,一把算盘在她手上拨弄得让人眼花缭乱。两年前游书叶拿着私房银子准备开绣坊时,头件事便是拉她入伙。小小绣坊账目对季桢来说手拿把掐,不多时就将铺子账目理得清清爽爽。
两个小娘子倒腾开铺子的事,父亲游明晖素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母亲巩以兰起先倒是不怎么乐意,但看着两个小娘子天天干得起劲,她也就不吭声,由着去了。
晚间用饭时,游明晖主动提起,“你先前说准备在汴京开铺子的事情,我本是不放心的,但你们这个莞衣坊开得挺像模像样的,正好也能去汴京看看你们伯父。我与你母亲商量过了,想去便去吧。”
“多谢爹娘!我一定不负众望,做出一番名堂!”游书叶喜形于色,抱着父亲的胳膊左右摇晃。
“少闯些祸,我们就知足了。你爹已传信给你伯父,让他先替你瞧瞧铺面去。”巩以兰嗔了游书叶一眼,又道:“去了安分些,回来就给我好好收收心。”
“姨母姨父放心,我们去汴京一定乖乖听伯父的话。”季桢笑着盛了一碗汤递给巩以兰。
巩以兰闻言面色稍缓道:“还是桢娘懂事。”
游明晖官至幽州刺史,幽州是个边境大城,整日忙得脚不沾地,没空管自家女儿。巩以兰则出身将门,自小舞刀弄枪,偏生一心想成为知书达理的温婉闺秀,奈何血脉注定她只能延续舞刀弄枪的命运。
因此巩以兰当年一眼看中出身书香世家游家的游明晖,希望中和下她的武将血脉。
游书叶倒真是中和了父母亲的特点,诗书管家之事略通,名门闺秀派头也做得,拳脚防身也是小有所成。但她唯独沉迷于机关巧匠之术,大到机关木人,小到防身暗器。
巩以兰自然不满意,游书叶只好阳奉阴违,母亲在旁就读书绣帕子描花样,自己独处时就画些图纸,摸索着自己做。
隔日午饭用过,游书叶便收到了游倡的回信,便寻季桢商量前往汴京的事。
“伯父看了有好几家铺面都还不错。反正这两日幽州也无事,不如早些启程去汴京,我们去挑挑。”
季桢闻言点点头:“好,那我们此去轻装简行,我将桃儿留在莞衣坊吧,她熟门熟路,小事都能应付。”
“那我们此去就带上柳儿,速去速回。”
说是轻装简行,但爹娘到底放心不下,还是硬塞了十余名护卫随行。
于是,二人带着丫鬟柳儿、车夫及护卫一行人上了路。
幽州到汴京坐马车约莫三日路程,一路上二人谈天说地,时不时瞧瞧外头景致,倒也是过得轻快。
阳春三月,桃花开得分外娇艳,叶片上清晨氤氲的水汽汇集成水珠缓缓滴落。
一双白皙柔软的手抚过桃花上的露水,映得手更白,花更娇。
“书叶,前头似有个客栈,不如我们用个午食再赶路吧,再有小半日便能赶到汴京了。”
一行人正停在空旷草地上休整,季桢眼尖地发现不远处坐落着一座不大不小的客栈。
游书叶向来对入口之物要求颇高,在路上食用的干粮自是入不了她的眼,一路上吃了几顿都快把她吃恹恹了。
游书叶将手从花瓣上收回,捻了捻指尖的湿润。
她抬首望去,见客栈孤零零地立在不远处,思索片刻道:“也好,但我们不必前去,差两个人打包些热食即可。不可耽搁太久,我们得赶着天黑前进城。”
城外荒郊开的客栈,游书叶饶是带着十来个护卫也不敢进去。
不多时护卫带着热食回来,众人匆匆用过,继续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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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袋昏昏沉沉的,眼皮似黏住般无法掀起。游书叶费力睁开眼,干涩发痒的喉咙迫使她不由自主地咳了两声,这时神志才有些清晰起来。她动了动手腕,手腕被麻绳勒得生疼,嘴里塞着粗布,咳也咳得不舒坦。
她抬起头,入眼是一间破旧的屋子。因年久失修,日光从屋顶瓦片缺失的空隙中投射到地面上,细小尘埃也因她的动作飞扬起来。
游书叶偏头便见季桢和柳儿都在一旁墙根靠着,二人皆是垂着脑袋,昏迷不醒。
她心下一沉,猜到定是那客栈捣的鬼。
今日她食欲不佳,那饭食便用得少,没吃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游书叶挣扎着挪到二人身旁,试图唤醒他们。
这时门外忽地传来脚步声,游书叶当即阖上双眸,佯装未醒。
门外一道粗犷的声音传入耳中:“门主要三十人,这单就完成了将近一半,爷吃个饭的功夫就立下如此功劳哈哈哈。”
“你少得意,这几个丫头来头不简单,出门带十来个护卫,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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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简单角色,小心栽跟头。”接话这人声音更尖细。
“管他是哪个,到了我黄爷手中,都得老老实实的。”粗嗓子讥笑道。
细嗓子闻言瞬时拔高嗓音:“别惹事,把这伙人交出去,任务也就完成一半了,剩下的等伟子那边得手我们就可以向门主交差了。”
游书叶听此心口一紧,原以为是山匪劫财,没成想竟是拐子。这所谓的门主又是何来头?
此地不宜久留,游书叶赶紧悄声唤季桢和柳儿。
二人毫无动静。
游书叶一时犯了难,这该如何是好?平日里捣鼓的防身暗器搁在了马车里头,本想着马上便到汴京,再胆大的贼子也不敢在老虎头上拔毛,没成想世事险恶。
忽瞥见灶台边上搁着口生锈的大铁锅,游书叶眼睛一亮,悄声挪去,背对大铁锅而立,用粗糙的铁锅边一点一点地磨着麻绳。
她心中焦灼,只觉这铁锅边磨的不是麻绳,倒像是把她的心揪起来一寸寸磨着。可手上动作却不敢停,颗颗汗水悄然渗出,洇湿了额发。
门外的交谈声依旧没停,可也就起初几句有点用处,余下皆是二人御女无数,各色美娇娘的浑话。
游书叶双臂麻木,只能机械地动作着。忽感到双臂一松,绳子被磨断了。她赶忙将腿上绳索解开,前去唤未醒的二人。
路过案几边,她转去轻轻推了下窗,发觉这窗竟可打开。不过因久未修葺,稍用些力便会吱呀作响。
忽地迷药后劲也跟着阵阵翻涌起来,腹中难受得紧。
她忍着恶心,走到灶台旁,轻轻摇晃着柳儿。
“娘子......”
柳儿幽幽转醒,刚出声就被游书叶一把捂住嘴。
柳儿瞪大双眼看着她。
游书叶迅速解开二人的绳索,压低声音:“我们被拐子劫了,外头有人守着,我们从窗户翻出去,动静定要轻些。”
柳儿闻言张大嘴巴,又用双手紧紧捂住,慌不迭地点头。
季桢这时也转醒,告知她来龙去脉后,三人轻手轻脚去往窗边。
“表姐先,柳儿跟上,我来撑着窗。”游书叶一手撑着窗户,一手托着借力,帮二人翻出去。
窗外是几畦荒废的菜地,紧邻着便是一大片树林子,郁郁葱葱。
二人出去后,柳儿扶着窗框,游书叶才翻身跃出。尽管几人动作极轻,但窗扇合上时还是发出了声响,在寂静的院子中格外清晰刺耳。
这声音不可避免地惊动了门外二人,刹时一声暴喝传来:“不好!屋里人跑了!”
游书叶陡然慌张,立即道:“快跑,别回头。”
可三人一起逃跑目标太大,迟早被追上。游书叶环顾周遭,当即做出决断。
“柳儿,你带着表姐去屋子左侧的大水缸后藏着,我引他们去前面林子里,这里应离汴京不远,你们去找伯父来救我。”
“书叶,太危险了!”
“听我的。危急关头不可拖拉,快走。”游书叶眉头紧蹙急急道。
旋即,游书叶转了个方向,直直往树林方向狂奔,裙角一路扫过地上的落叶。
两个男人刚翻出窗就看见一道影子钻进了树林里,当即怒喝:“死丫头往林子里跑了,快追。”
二人一前一后,紧跟着追进林子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