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
李半音以为自己在尖叫。
而实际上,她此刻的声音声若蚊蝇,远不如在洞天时尖细。
戴星阑却只是点了点关住她的透明小球,随手把球揣进风衣口袋里。
黑暗之中,老鼠精的心脏怦怦直跳。
这不是戴星阑第一次说漏嘴。
不,或者说他根本没藏过。
不管是进来后就重启洞天,令其复归原貌;还是布置兄长房间时的愉悦神情……
从一开始,他目标就很明确。
白毛老鼠揣着手,由衷希望自己的猜测是真的。
接下来,她跟着戴星阑跑了好些家商场,法器幻化的奇怪载具飞奔在世界的各个角落,装下许多超出外表体积的东西。
倘若之前和他们一起用餐的和尚在这里,大概会做出呐喊的表情,然后想方设法报告给背后的领导处理后续问题——毕竟戴星阑这个“昆仑弟子”空降到人间时,身份证都是临时补办的。他不仅没有驾照,还没有护照。
以现在地球微妙的状态,拥有超凡力量的官方人员不明原因越过国境线,可是很容易引发外交问题的。
但这里只有一只满脑子“卧槽我哥不会还活着吧卧槽猴子三眼都挂外面了我哥真牛逼那样也能活”的老鼠精,以及非常习惯法外狂徒生涯的戴星阑。
总而言之,花了点时间跑了全球好些个地方,清单上的东西都到手后,戴星阑慢吞吞打了个响指,小汽车跟着小球规划的路线,从坚洲的原野疾驰入云端。
暮色四合,远山吞没最后一抹余晖,在山巅扭曲成漩涡状的波纹。
波纹中正有丝丝缕缕的冷风泄出,亘古的、苍茫的、渺远的……太古时代的气息扑面而来。
银蓝色的飞车没入其中,只留给于山间徒步的旅人一道模糊不清的流光。
透过车窗,李半音看到外面一片虚无的灰色。
她很熟悉这色彩,很多年前,兄长将她送出山海界时,途经的就是这样一片荒芜的空间。
此时此刻,她的毛发有些发抖。
作为那场浩劫中罕见存活下来的成年精怪,她很清楚山海界是什么地方。
那是一千多年前被众神联手拆分出去的独立空间,是被剥离地球后,笼罩太阳系的镜像世界。
诸神将其作为与天外凶物抗衡的一线战场。
山海界自独立后只开启过三次,第一次是拆分之时,第二次是诸天神佛兵出星海,第三次……
李半音垂眸,过了这么久,那里大概已经是一片大凶之地了吧?
她甚至想象那里已经成为一片焦土,天空翻滚暗红的云,地面龟裂漆黑的缝隙,从中生出的怨气千年不散,凝成实质的瘴雾,不断消磨遗留于此的生灵与亡灵……
那会比山海界第三次开启,她离开时还要可怖。
这么想着的时候,眼前清光开一线。
银蓝飞车不知何时已化作原貌,明灯垂下绮丽的星沙,而戴星阑斜坐在莹润如玉的长柄上,怀中小心抱着那个小花盆。
而她自己连带那个球被放入花盆里,在火浆中打转儿。
李半音:“怎么又变回来了,你买的东西呢?”
“当然是塞在空间里。”戴星阑惊讶道,“你还没有修出袖里乾坤么?”
“怎么可能,我只是暂时不能——”
看着对方愉悦神情,老鼠精顿时闭嘴。
为什么这家伙外表看起来这么正经温雅,却总要在自己觉得对方靠谱的时候突然噎她一下?也太记仇了吧!
“好吧,那你能不能把这个罩子去掉,我又不会被火烧到。”老鼠精气呼呼道,“能活动的范围也太小了。”
戴星阑眼神微妙:“你想魂飞魄散,还是想从时间轴上被抹去?”
李半音:“?”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身下隔着透明球的银白火浆,忽而有一丝心悸。
“这什么火?”她颤声道,“算了你别说了,算我求你。”
你故意的,你等着,我要给太子哥哥告状!
忿忿的老鼠精别过头,余光瞧见对方慢条斯理伸出手,在愈来愈盛的清光中点了点。
扩张开来的光芒变成一面巨大的圆镜,起初蒙着水雾,而后清晰起来,透出另一面的光景。
老鼠精:“!!!”
连绵山峦在远处起伏铺开,从山巅到山腰游荡的白云绵软柔和。林木层层叠叠,在流云与清风中翻涌着深深浅浅的绿。
近处的原野有孤峰一座,外似八瓣绣球,覆满青碧草色,中有不明奇花,仿若月华。山间有溪流蜿蜒,水面上跳动着碎银似的光。
溪中立着白鹤一只,许久不动。不知是在听水,还在在等待千年前的故人。
明灯载着他们飞入这片图景,戴星阑弹了弹仓鼠球:“回神了。”
“这、这里怎么会变成这样?这怎么可能?”
白毛老鼠语无伦次,她四下张望一遍,仰头看着青年端丽温润的脸,不可置信,“这不可能,我离开的时候,里面已经毁灭了大半,怎么还会变成刚刚拆出来的模样?这里,这里明明就是——”
是我兄长的埋骨之地!
哪还有什么焦土?哪还有什么瘴雾?这里比她方才见过的人间还要清朗,比她千年前瞧过的神山还要丰茂。
郁郁葱葱,满目浩荡清气。
“你不是说了原因么?”戴星阑低头看了她一眼,眼波流转星光。
“诸多功德正神心甘情愿的葬身之地,怎么会有煞气?就算有,那也不会是祂们留下来的。”
说完,法器载着他们飞入最近的那座孤峰。
李半音怔住,半晌才说:“我是妖精,又不是正神,我怎么知道这个。”
他们已经降落在孤峰中蜿蜒的潺潺溪水畔。
不远处的草地上有一群白首马身的生物正在游荡,听到动静后看过来,摇了摇红色的尾巴,冲着他们叫了几声,听起来像人在唱歌。
李半音心里嘀咕,鹿蜀叫得倒还是很好听。
而此时为首的那只感知到陌生但亲切的气息,欢快地凑过来,试图把自己庞大的身躯依偎在对方肩上。
戴星阑摸了摸为首的那只的头,想了想给大家伙喂了一把皇竹草。
大家伙也不警惕,就着他手递过去的香草嚼嚼嚼,嚼嚼嚼,嚼嚼嚼……
忽然一个大甩尾,发出的声音犹如仙乐。
旁边三三两两的同族们也围过来,亲昵地蹭着来者的衣摆,甚至有一只试图把老大拱出去,把自己的头塞进对方的手下。
“好啦好啦,别挤。”
戴星阑哭笑不得,又从随身空间里翻出一大堆皇竹草来给小家伙们尝尝鲜。
皇竹草不会比山海界里的奇珍更好,胜在它们没见过。
他依稀记得他弟在人间鬼混时很喜欢用这个喂马,这些大概也是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来的。没关系,塞进来就是他的了。
愉快把某人寄存在这里的马草掏出来的戴星阑拍拍手。
忘记是谁抱怨过他偏爱时间轴上处于太古时代的世界,这话也没错啦。
他果然还是很喜欢盘古演化出来的世界里这些可爱的小家伙。
鹿蜀们亲昵过后,为首的那只咬着他的衣摆,试图将他往山里面拉去,目光凄凄切切,好似要诉说着什么。
戴星阑垂眸,笑道:“别担心,我就是为此来的。”
安抚好小家伙们后,他才顺着溪流之上,没入孤峰之中。
越往里走,灵气越浓厚。
有雾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在他周身形成流动的屏障。
“好浓重的煞气。”
李半音鼻子动了动,立刻分辨出从雾气源头传来的诡异气息,“我就说,那些脏东西怎么会这么容易消失。你可小心点,那些玩意儿不是好相与的,沾上一点,哪怕你是什么神仙佛祖也难以脱身。”
“关心我啊?”戴星阑含笑道,“你再闻闻。”
“我是怕你没了我哥就——诶?”
嘴硬的老鼠精一顿,“这什么情况?”
感知到了生灵的气息,那些东西居然没有立刻扑上来,而是在阻止他们进入?
金玉相击般的声音从摇晃的明灯中发出,迷雾退散,露出前方一处极大的石台。
九条锁链将其悬于孤峰之中,从下方看只能瞧见覆满底座的青苔。
而在石台之上,束缚着许多异兽。
那些兽形态各异,有的像牛而独角,有的狐身而九尾,有的鱼身而鸟翼;马身鸟翼而人面蛇尾者低伏于地,目如马耳鱼身蛇尾者六足悬空……
它们或蹲或卧或停滞于空中,身上覆盖着重重的锁链,身下是即使被苔藓覆盖,也能通过微薄灵光辨认出来的巨大咒文。
异兽的眼神多是浑浊的,偶有一只抬头,露出痛苦的表情,从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低吼,而后又无力地垂下去。
而让李半音寒毛直竖的,正是锁链之下那些褐色的诡异气息,它们如同血痂覆盖在皮毛上,轻易不得消解。
越是被这气息覆盖多的兽,看起来越是痛苦。
以至于戴星阑踏上石台,那些兽明明察觉到有存在靠近,却无法做出应有的防御姿态,只能在原地发出愤怒低吼。
而那些低吼在片刻后消失了。
来者的气息,不知为何,有些微妙的亲切。
可那确实又是属于人族的陌生面孔。
“是你来了。”
良久,中有一异兽勉强抬起头,沙哑着嗓子说,“吾看见……是你不久前带走了太……”
“嗯。”戴星阑干脆点头,“视力不错,隔着红绣球,那么远也能看到我。”
“呵呵。”
异兽低低笑道,“你既带着他出去,又带着他回来,作甚?”
戴星阑想了想,“我觉得他应该会愿意看到你们摆脱困境。”
“困境谈不上。”异兽好似攒了些力气,竟能支撑起身子站起来,“我等本就是借诸天神佛遗留,才得以苟延残喘……”
那异兽似乎把戴星阑认作千百年后终于从外界进入此地,前来寻访旧梦的小神,此刻看着他的目光都柔和了不少。
“托三太子神兵之福,我等沾染恶物的生灵得以固守于此,若将我们放出,绣球之外的山海灵境,又将付之一炬。”
“后生,离去吧。绣球之外,还有不少旧神遗骸等你访求。”
戴星阑挑眉:“你好像搞错了什么,谁说我是来给众神收尸的。”
这么多年过去,留守太阳系,战死在这里的那些神明,遗骸早已融入这片山海,化作流转不息的清气荡涤恶煞。
依靠三清女娲那些先天神灵留下的后手,祂们灵魂都不知道转世多少次了。
说到底,转世机会都没有的,只有那位早就无魂无魄的正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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