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漠还没从脑子刺痛中回神,就被丙午的尖叫声喊得神魂具回。
他不似丙午一惊一乍,昨夜的记忆快速在脑海闪过后,前因后果已经理得七七八八了,只是到底长久以来的认知受到冲击,他还在接受中。
黄槐夏被丙午的声音刺激到皱眉,她估计幻化面容,变成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得丙午眼白一翻,又晕了过去。
殷漠下意识接住丙午的脑袋,轻轻放在身侧的树根上,抬头看着已经变回原来容貌的黄槐夏,想了想拱手一礼,道:“在下姓殷,单名漠字,敢问姑娘芳名?”
黄槐夏神色平静地道:“黄槐夏。”
殷漠垂眸品鉴一番,夸赞道:“好名字。”
黄槐夏闻言嗤笑一声,并不接话。
殷漠又问道:“黄姑娘,昨夜……可是你救了我们?”
黄槐夏抬手摸了摸发丝间槐树枝头上已经陷入沉睡的六角宫灯,思索一秒点点头:“算是吧。”
殷漠抿着唇,思索着措辞,尽管心中还有诸多疑惑,还是先以礼相待,真诚地道:“多谢黄姑娘救命之恩,在下无以为报……”
“那不如以身相许吧。”殷漠话还没说完,就被黄槐夏用调侃的语气打断。
黄槐夏俯下身子,以居高临下的姿态看向殷漠的双眼,是很少见的眼睛,哪怕极力掩饰,也透着不可阻挡的淡漠疏离,整个人带着一点孤傲,倒真有几分勾人兴趣的本事。
殷漠表情呆滞一瞬,没料到眼前的少女说话如此袒露,他没什么经验,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沉吟半天,殷漠才斟酌着字句,拒绝:“黄姑娘,在下……暂时没有娶妻之意。”
黄槐夏也不恼,“哦~”了一声,继续道:“那殷公子说救命之恩,该怎么报答呢?难不成你想当作什么都没有,一句嘴上的感谢就算报答了?”
“自然不是。”殷漠急切辩解道:“黄姑娘日后若需帮助,在下定义不容辞。”
黄槐夏切了一声,漫不经心地道:“殷公子都不打算以身相许作为报答,还能为我做些什么呢?”
殷漠也不知道,所以他回以沉默,安静地垂眸,避开黄槐夏的视线。
安静在二人之间蔓延开来。
过了一会儿,黄槐夏瞧着殷漠没有率先打破沉默的意思,觉得有些无趣,直起腰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树干眯眼,道:“殷公子想不出来就慢慢想吧,这座宅院荒废多年,想要住人怕是要好好收拾一番,殷公子若夜里还想睡在树根之上,请自便,若不想,早点收拾屋子去吧。”
殷漠还想问些什么,可抬眸见树上少女已经闭上眼睛准备休息,便止住念头,只道一句:“多谢黄姑娘提醒。”
殷漠蹲下去,掐着丙午的人中唤醒他,在丙午要继续尖叫的前夕捂住他嘴巴,快速道:“闭嘴。”
丙午瞪圆了眼睛,见殷漠神色平静,又看了看树上,已经看不见人影了,提起的心才稍稍落回肚子里。
殷漠确认丙午不会再尖叫后才放开手掌,轻声道:“走吧,时间不早了,得收拾出两间能住人的屋子。”
丙午浑浑噩噩地被殷漠拽着离开,上下嘴唇张张合合,总想要说些什么,但看自家公子很是平静自在的模样,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不管是鬼还是什么诡异之物,反正公子一点也不害怕,那他丙午自然也不能怕,横竖有公子挡在他身前,公子没害怕之前,他也不需要害怕。
殷漠带着丙午将殷府整座府邸前前后后都看了一遍,最终挑了靠近后院的两间房屋,整体还算完善,只要打扫屋内灰尘,修理好有些破烂的窗户,就能住人了。
一整日的时间,黄槐夏在睡觉,殷漠和丙午在费劲儿地打扫卫生。
饶是后院有一口水井还有水,这一趟趟下来,也把两人累得够呛。殷漠自小读书,几乎没做过这般打扫的体力活,将屋子打扫干净后,已经没有力气糊窗了;丙午则是自幼流浪,严重营养不良,体力活干着虽然比殷漠好点,但也没好多少。
傍晚之际,层层槐树叶的空隙有夕阳穿过,丙午看着,忍不住问道:“公子,咱们这头上的树叶不需要修剪一下吗?这样也太遮挡视线了,感觉阴森森的,有点不适应啊。”
殷漠眼皮都累得不想抬了,听见丙午的话,只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槐树是黄姑娘的家。”至少他观察的是这样。
丙午下意识疑惑地问:“谁是黄姑娘?”话一出口,脑子里蹦出一张人脸,脸色顿时煞白,手捂着嘴囫囵找补:“挺好的,挺好的,这一点也不遮挡视线,看这阳光落了下来,点点的,漂亮的还挺不一般呢。”
殷漠听着丙午的声音,嘴角扯了扯,没扯动,筋疲力尽。
又休息了半个时辰,丙午的肚子咕噜咕噜响了起来,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丙午尴尬地摸着肚子,哑声道:“公子,咱们这府里也没有能吃的东西啊,干粮也都吃完了。”他第一时间想到去外面买点什么回来,但脑子里昨夜的记忆浮现,他脱口而出的话生生卡在唇边了。
殷漠感觉身体恢复了一点体力,便将放在柱子边上的包裹取过来,将里面两套换洗衣物拿出来递给丙午,又将下层两本书籍拿出来检查,见只有两三页被打湿的,字迹还未斑驳,便也放下心来。
包裹最底下的是一根木簪,透着令人清爽的淡淡香气。
殷漠将木簪放至鼻尖细细闻着,清香入体,只觉得脑子里那股整日都隐隐作痛的感觉缓解了不少。
他正沉浸在这般舒适的感受中,忽然听见陌生又熟悉的声音,惊奇地道:“咦~原来是这样啊。”
殷漠倏地睁眼,视线之内是黄槐夏赤脚站在石板地面,眼神直勾勾地落在他手中的木簪上。
黄槐夏伸手,一脸的理所当然,道:“把这簪子给我看看呢。”
殷漠眉心微动,将木簪递了出去。
黄槐夏接过木簪,仔细端详着木簪整体,从木纹到气味,甚至调动一缕力量去查看木簪内部的结构,眼中惊喜和失望接连闪过,
她认真地嗅了嗅木簪的气味,然后将木簪还给殷漠,面露可惜地问道:“这木簪你从哪里得来的?”
殷漠眼底闪过讶异,收好木簪,平静回答:“木簪乃我家传之物,黄姑娘觉得有何不妥?”
黄槐夏收回眼神,淡淡地道:“没什么,只是刚冒出的问题突然有了答案而已。”
殷漠敏锐地捕捉到什么,但又不是很清楚,试探性地道:“跟木簪……有关?”
黄槐夏忽略了这个问题,她随手折下一段槐树枝叶,扔给丙午,道:“拿着这东西出府可保你暂时安全,切记日落之前得回来。否则……昨夜你家公子经历的事,你也得原封不动的经历一遍,到时候可不会幸运到有人来救你。”
丙午呆愣愣地抓着槐树枝叶,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殷漠也好奇地看了眼黄槐夏。
黄槐夏抱着胳膊解释道:“你们不是饿了吗?趁着天还没有黑,去外面找点吃的回来填饱肚子啊,要是你们不想去也行,反正饿肚子的不是我。”
殷漠闻言,嘴角露出一抹浅笑,对丙午说道:“丙午,听黄姑娘的快去快回吧。”
丙午愣神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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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摊开掌心,道:“公子,给我钱。”
殷漠摸了摸胸口衣服内侧,将仅剩的三枚铜板放在丙午掌心,认真嘱咐着:“丙午,这是我们最后的钱了。”
丙午哪能不知道自家公子的家底呢,他摆摆手,说了一句:“知道了,我会省着点花的。”小跑着出府去了。
等丙午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后,殷漠才再次望向黄槐夏,眼神指着上方试探着问:“黄姑娘,槐树枝叶可能修剪?”
黄槐夏眨巴眨巴眼睛,明白殷漠话里的意思后,勾勾手指,这片区域的槐树枝叶便快速褪去,露出阴暗的天空。
殷漠眼底有不可置信闪烁着,双唇却紧紧抿着,没有让人答疑解惑的打算。
但黄槐夏此刻心情不错,主动说道:“它本来不需要长成这样的巨树,是我需要,所以催它伸展枝丫,为我拓宽活动的区域。”
殷漠安静地听着,道:“黄姑娘是说,你无法离开槐树所覆盖的区域?”
黄槐夏赞赏地点头,道:“你很聪明呢,一点就通。”
太阳比想象中落下的速度更快,黄槐夏和殷漠没说几句话,丙午就抱着胳膊急匆匆跑回府,回到她二人跟前。
殷漠看着丙午,蹙眉问道:“没买到?”
丙午将一则告示递给殷漠,眼瞳里有挥之不去的怕意,道:“公子,淮都城内真的有鬼啊,我别说买吃的了,连人影都没见着一个,一扇门都没敲开!”
殷漠摊开告示,上面寥寥数语勾勒出一则招募信息,大意是:淮都城内,鬼物肆虐,知府以重金悬赏江湖能人异士,入城祛除鬼物,以保淮都百姓安宁。
黄槐夏扫了一眼告示,字上的墨迹已经晕开,想来已经贴出来很久了,她道:“这座城撑不到所谓能人异士入城的时候。”
殷漠将告示折叠起来放置身侧,转头看着黄槐夏道:“黄姑娘何出此话?”
“呵呵。”黄槐夏凤眸里闪过戏谑,懒洋洋地对上殷漠的双眸,道:“槐树本为阴,可做鬼魂栖息之所。这淮都城有一棵万年难得的槐树,拥有千年树龄,如此强大的本阴之力会引天下妖鬼前来争夺。况且槐阴之地本就适合妖鬼生存,加上淮都本就死了不少人,一部分化作游魂作乱,眼下的淮都,已是座半鬼之城。”
“天下妖鬼何时让凡人知晓过其存在?你们不曾有过对妖鬼的防御措施研究,又如何能在眼下紧迫的时候,快速找到控制甚至解决的方法?更别说很快培养出可以解决此事的能人异士了。”
若天外天的仙侍出现,这等事情不过随手而为。可天外天早就和人界分割,除轮回殿的接引仙侍,没有人能来到人界。
即便是接引仙侍想要来到人界,也需等待天道发出的召唤令,无令不入凡人世界。
黄槐夏突然又意识到,她也在人界。可她是怎么来的呢?她的肉身又去哪里了呢?
这两个问题黄槐夏想过无数遍,得不出答案,便懒得想了。反正只要能出去,什么答案她都能找到。
殷漠听着黄槐夏的话,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他神情严肃,将目光落在了近在咫尺的能人异士身上,盯着紫衣少女,问:“黄姑娘可有办法解决?”
黄槐夏凤眸微眯,晦暗不明地反问道:“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帮你们对抗我的同类呢?”
漆黑天空渐渐浮现月亮,清冷光辉落在槐树上,每一片叶子都感觉吃饱喝足,舒服又满足。
黄槐夏不经意间抬头望向天空,弯月的外轮廓有一圈模糊的红色光晕,凡人之眼看不见,自然也无从得知情况不妙。
当月之渐红,将妖鬼大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