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天还没亮透。

    宿坊外的山道上已经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脚步声和沉重的喘息声。

    鹤川凛觉得自己的肺快要炸了。

    黑尾规划的所谓“林间训练”,是一条从宿坊后山延伸到山顶神社的越野路线,全程约四点五公里,前半段是缓坡土路,后半段是陡峭的石阶,终点是山腰一座荒废已久的稻荷神社。

    全队的任务非常简单,跑上去再跑下来,只有完成两个来回的人才有资格吃午饭。

    “这不是排球训练……这根本就是虐待啊虐待……”鹤川一边跑一边用袖子抹掉额头上的汗,声音被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切割得断断续续。

    “你还有力气说话说明强度不够。”黑尾骑着一辆不知道从哪借来的山地车,悠哉地跟在他们身侧,胸前的秒表不停跳动。他的脸上甚至带着晨练散步般轻松的笑意,“凛,你的步幅太乱了,调整呼吸,斜方肌别缩着。”

    “黑尾前辈……为什么你不跑……”山本猛虎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两条腿沉得像是灌了水泥。他本想保持昨天休息日里好不容易恢复的状态,可黑尾选的路实在太阴间了,前半段那些树根和碎石几乎把脚踝逼到了极限。

    “因为我要观察你们啊。”黑尾理所当然地拍了拍车把,“如果我也埋头跑,谁来记录你们跑姿变形的时间点?谁来提醒你们调整呼吸?谁来确保你们不会在石阶上直接摔成脑震荡?”

    “那还真是……谢谢黑尾前辈了……”鹤川凛咬着牙,感觉自己每说一个字都在消耗宝贵的氧气。

    山路越来越窄,坡度也越来越陡。福永招平跑在队伍中段,脚步轻快,偶尔还会停下来观察一下路边的蘑菇。夜久卫辅跟在他后面,额头已经沁出细密的汗,但呼吸节奏依然稳定,只是脸色不太好看。

    “夜久前辈,你还好吗?”鹤川路过时问了一句。

    “少说话,多跑。”夜久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又不是小孩子,用不着你担心。”

    “是……”鹤川缩了缩脖子,继续向前。

    队伍末尾,孤爪研磨的身影慢悠悠地晃着。他的步频不快,跨步幅度也很小。他半睁着眼睛,幻想路上都是跑酷游戏场景,时不时躲开地上的碎石。既不加速也不减速,只是匀速移动。“……为什么我一个二传手要被逼着跑山……到底关我什么事……”

    “研磨,别以为我听不见。”黑尾的声音从前方飘来,“二传手才最需要耐力。你不能比攻手先倒下,否则谁来托球?”

    “托球的瞬间我也会倒下。”研磨小声回应,但没让黑尾听见。

    第一趟折返点在山腰神社下方的一处平台,那里摆着几个水桶和饮水器。山本第一个冲到,但他不敢坐,只能扶着膝盖大口喘气。鹤川紧随其后,脸色涨红,汗水浸透了背心。福永已经站在旁边喝水了。夜久和海信行因为要看护后辈所以后面才到,然后是黑尾推着山地车慢悠悠地走上来。

    “休息三分钟,然后第二趟。”黑尾看了眼秒表,语气轻松。

    “三分钟?我的腿还没开始恢复!”山本哀嚎。

    “你的腿昨天已经休息一天了。”黑尾笑眯眯,“现在它们需要的是刺激,不是恢复。三分钟,计时开始。”

    鹤川瘫在地上,看着朝阳升起。他想起昨天自由活动时,他们骑着自行车在小镇里闲逛,吃海鲜丼、逛神社、抓娃娃,甚至以为黑尾良心发现。现在看,那根本就是“最后的晚餐”。

    “黑尾前辈,您昨天让我们骑车,就是为了测试我们的耐力恢复情况吧。”鹤川突然开口,声音有点虚弱。

    “聪明。”黑尾点头,“你们的心率恢复速度比我预想的快,所以今天的距离和坡度,我是按照你们能承受的上限来定的。放心,不会真的让你们跑死,但肯定会接近那个数值。”

    “……那还真是让人安心多了。”鹤川在心里默默给黑尾铁朗记上了一笔。该死的鸡冠头前辈,之后我训练我一定往死里拦住你的扣球,让你笑不出来。

    三分钟一到,第二趟开始。这次大家学聪明了,不再冲得太快,而是保持稳定节奏。鹤川尝试调整呼吸,把注意力集中在脚下,尽量不让鞋底打滑。

    他发现,经过沙滩训练后,自己的脚踝在踩到不规则地面时,会自动做出微调,核心也会瞬间绷紧,来保持身体平衡。这种反应已经变成了一种本能,不需要刻意去想。

    山路两旁是茂密的杉木林,阳光从树梢间漏下,在湿滑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鸟鸣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如果忽略双腿的酸痛,这其实是一条很美的路线。

    “哈哈,再坚持一下,就快到了。”海信行笑着安慰后辈,然后加速向前。

    第二趟比第一趟更慢,但每个人都完成了。研磨依然是最后一个到达,第二趟后面他的速度和走路也差不多了。孤爪研磨到达后立马趴在地上。在地上休息了好一会才扒着鹤川和山本站起来。

    孤爪走到神社鸟居下,低头看着坐在地上喝水的黑尾,喘了几口气才开口:“我今天的运动量大概就是极限了。所以别再加量了。”

    “明天本来就不加山地跑了。”黑尾说,“明天去树林里做对抗训练,用身体记住这些动作。”

    “那更糟。”研磨面无表情地转身,去找水喝。

    下山的路相对轻松,但黑尾要求他们跑下来而不是走下来,理由是“下山对膝盖的冲击更大,正好锻炼缓冲能力”。众人咬着牙,一路小跑回到宿坊。鹤川觉得自己的膝盖里像灌了砂子,每一步都嘎吱作响。山本更惨,小腿肌肉开始隐隐抽搐,走路一瘸一拐。海信行和夜久卫辅体力显然比一年级的好得多,但是也快不省人事了。

    午饭是体力恢复餐,米饭、煎鱼、味增汤,还有每人一碗山药泥拌饭。鹤川像松鼠一样小口小口地把食物塞进嘴里。孤爪研磨坐得离餐盘很远,小口小口地扒饭,眼神时不时飘向窗外。

    “研磨,你多吃点啊,下午还有体能训练呢。”山本关心道。

    “下午不是训练,是战术会议。”黑尾放下筷子,“下午不练体能,只看录像。晚上有时间给你们自己放松。”

    “录像?”鹤川眼睛一亮。

    “嗯,我带了之前沙滩训练的录像,还有今天早上你们跑山的记录。今天下午我们做分析,找出每个人的问题,明天对抗训练之前先解决。”

    这倒是个好消息。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虽然看录像不代表轻松,但至少不用再流汗。

    下午两点,所有人集中在宿坊的公共活动室。黑尾用投影仪把录像投在墙上。画面上是他们在沙滩上跌跌撞撞的样子,第一天的鹤川起跳时重心后仰,落地时膝盖内扣,差点摔倒;山本扣球全靠蛮力,上半身扭得像麻花;研磨在沙地上移动时脚尖拖地,每一步都陷得很深。

    “好羞耻……”鹤川捂住脸。

    “这是第一天,很正常。”夜久说,“但后面几天你们已经改善很多了。凛的起跳重心稳定了,山本的扣球能用上腰腹力量,研磨的移动也轻快了不少。进步很明显。”

    黑尾按下暂停:“但问题也很明显。凛,你的助跑最后一步还是太大,导致起跳前重心会往下沉。到了比赛里,这种下沉会拖慢你的起跳速度。山本,你扣球时肘部位置太低,容易被拦网看穿。研磨,你传球时手指控制很好,但下肢太僵硬,如果连续移动后传球,质量会下降。”

    三人被点名,各怀心思地点头。

    海信行补充:“福永和夜久的问题不大,但福永的一传有时会飘,夜久接大力扣球时站位偏后,容易被压到底线。”

    福永歪了歪头,表示收到。夜久则抱臂点头。

    黑尾切换画面:“这是你们沙滩训练最后一天的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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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和第一天比已经很不一样了。明天树林对抗,就是要看看你们在复杂地形里能不能把动作做出来。如果能在树林里扣出好球,回到室内你们会觉得轻松很多。”

    “可是黑尾前辈,我们为什么非要在树林里打排球?又不是打野战。”山本问。

    “因为排球比赛中,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球会落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的脚会踩到什么位置。如果只在平地上训练,你的身体会依赖固定环境。但在树林里,地面不平,树枝会干扰,阳光会晃眼,这些都能逼着你的身体学会随时调整。这就是我希望你们得到的东西。”黑尾认真地说。

    “黑尾前辈……偶尔好帅。”鹤川脱口而出。

    “我知道。”黑尾心安理得地接受。“话说……为什么是偶尔。”

    “因为黑尾前辈经常会像诈骗小孩子的诱拐犯呢。”

    “哈?!”

    “说回正题,明天我会亲自上场扣球,你们要接我的球。”黑尾补充,“如果接不好,就要继续加练。”

    “什么?!”鹤川和山本同时惊呼。

    “不只是我,海和夜久也会参与。明天的对抗更像实战模拟,你们四个一年级为一组,我们三个加一个外援为另一组。”

    “外援?”孤爪研磨抬起头。

    “是附近大学排球部的一个人,我请来的。”黑尾笑了笑,“他明天会来帮忙。”

    “场地还是标准半场,规则和沙滩2v2一样,四人轮转,没有固定位置。”

    黑尾补充,“但别以为人多了就能偷懒。四个人接四个人的球,比两个人接两个人的球更累。”

    “大学生?!”山本猛虎的眼里燃起火焰,“那太好了!我要扣翻你们!让你们见识见识我的毅力!”

    “你先接住我们的扣球再说吧。”夜久卫辅泼冷水。

    鹤川在旁边默默盘算,三个前辈加一个大学生,对四个一年级,这阵容怎么看都是送死。

    “明天规则很简单,”黑尾说,“打满五局,每局二十五分。输的人要负责打扫宿坊和准备晚饭。”

    “如果我们赢了呢?”鹤川问。

    “赢了的话,后天继续休息一天。”

    “真的?!”鹤川和山本对视一眼,斗志瞬间被点燃。

    “真的。”黑尾笑得温和。

    孤爪研磨却叹了口气。这两个笨蛋被坑了这么久还不明白吗?这家伙敢说这种话,就说明他根本不认为自己会输。毕竟他们队里三个二年级前辈都有不止一场高中大型排球比赛的经验,再加上一个体能肯定更强的大学生。这怎么赢?

    但鹤川和山本已经燃起来了,福永也难得地握了握拳。黑尾铁朗看着这一切,年轻真好骗啊。

    晚上,众人在各自房间做拉伸。鹤川用泡沫轴滚着小腿,疼得龇牙咧嘴。山本在走廊里和福永练习挥臂动作。研磨则缩在被窝里,偷偷掏出手机,搜索“如何在一天内恢复肌肉”“快速消除疲劳的食物”“排球对抗训练小技巧”。

    夜久卫辅路过,一把掀开研磨的被子:“别玩手机了,早点睡。明天你要是先没体力,我饶不了你。”

    “夜久前辈……我在查资料。”孤爪研磨有气无力。

    “查什么?查怎么逃跑吗?”夜久卫辅瞪他。

    “查怎么接住黑尾前辈的扣球。”孤爪研磨撒谎不眨眼。

    夜久愣了一下,然后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转身走了。

    研磨重新缩回被窝,继续搜索。

    而黑尾正坐在自己房间里,对着战术板写写画画。明天的对抗,表面上是给一年级一个挑战,实际上他更想看看,在真正有压力的环境下,这几个孩子能不能把训练中的东西用出来。他合上笔记本,走到窗边,看着后山黑黝黝的轮廓。

    “别让我失望啊。”

    他轻声说完,关灯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