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川凛站在距离音驹高中最近的电车站出口外,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导航软件,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屏幕上的蓝色小箭头正随着他的原地转圈而疯狂打转。周围是千篇一律的便利店、自动贩卖机和匆匆出站的上班族与学生,完全看不出到底哪一条路才是通往学校的正确方向。
没错,他又双叒叕迷路了。而且是在成功挑战了错综复杂的东京轨道交通之后,在这短短不到十分钟的步行路程里,迷失了方向。
这原本是不应该发生的事情。就在一周前,他每天的日常还是坐着那辆黑色加长轿车,由老管家亲自驾驶,平稳地停在学校大门前五十米处。然后他会在路人们惊讶的目光中走下车。
“凛?”
一道带着些许疑惑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鹤川凛转过头,看到了穿着音驹高中制服、背着运动包的夜久卫辅。
夜久卫辅看着站在车站出站口路牌下盯着手机发呆的学弟,走上前看了一眼他屏幕上乱转的导航,叹了口气:“你面向的是去往商店街的方向,学校在相反那边。你怎么在出站口卡住了?还有,你不是个大少爷吗,怎么没有专车接送,跑来挤电车了?”
面对前辈的疑问,鹤川凛收起手机,老老实实地回答:“我开学前向家里申请了自己上下学,专车和司机也都被我退回去了。我现在每天自己坐电车过来。”
夜久卫辅微微睁大眼睛,有些意外:“不坐专车跑来坐电车?为什么?和家里吵架了?”
“没有吵架。”鹤川凛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认真的执拗,“我只是想体验一下普通男高中生的生活。”
他顿了顿,看着出站口结伴走过的学生们,继续说道:“在国中的时候,每天车接车送,感觉自己和大家隔得很远。所以之前的我很羡慕大家。大家作为同级生,放学后可以一起结伴去便利店买包子,早上可以一起挤电车、在车站碰头,然后边走边聊天去学校。我也想自己刷卡进站,坐电车来上学,想在从车站到学校的路上和大家偶遇。”
听到这个理由,夜久卫辅愣了一下。他看着眼前这个家境优渥、却因为想和同级生们一样“普通”而大清早迷路在车站出口的少年,心里泛起一阵无奈又好笑的情绪。
“体验普通高中生生活的第一步,就是先学会看车站的出口指示牌啊,大少爷。你能成功坐对电车没坐过站,已经是个奇迹了。”夜久没好气地拍了一下他的后背,力道却并不重,“跟紧我,要是再走丢了,今天就没人能救得了你了。”
“是!谢谢夜久前辈!”鹤川凛立刻精神了起来,背好运动包,像保镖一样亦步亦趋地跟在夜久身后。
有了夜久卫辅这个人肉导航,鹤川凛总算顺利踏进了校门。
到校门口时,鹤川凛忽然说:“原来这条路这么短。”
“你以为呢?”夜久卫辅看向他。
鹤川凛认真回答:“导航上显示要拐三个弯,我以为很远。”
夜久卫辅无语:“三个弯,每个弯之间直线不到一百米。你以前到底怎么到的学校。”
鹤川凛答得理所当然:“车。”
夜久卫辅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结果还是忍不住给了鹤川一个爆栗。
“咚”
最后的画面是鹤川捂着额头包着眼泪默默走回了自己的班级。
下午的排球部训练中场休息时,夜久拧开水壶,转头看向正在和黑尾说话的鹤川。
“说起来,关于鹤川这家伙上学的事,我们得定个规矩。”夜久卫辅清了清嗓子,把大家的注意力吸引过来,“这小子为了体验‘普通高中生生活’,把专车辞退了自己坐电车。结果在出站后走到学校的这十分钟路程里迷路了。”
听到这话,山本猛虎一口水差点喷出来:“在车站到学校的路上迷路?!凛,那条路就算闭着眼睛也能走到吧!”
福永招平默默地放下毛巾,用手指比划了一个无头苍蝇的动作。
孤爪研磨坐在角落里,一边摆弄着手机一边头也不抬地说:“鹤川的方向感,大概只在排球场上有效。如果不加干预的话,确实是个麻烦。”
“这可不行啊,早上迟到可是大问题。”黑尾铁朗摸了摸下巴,“既然这样,从明天开始,我们排个轮班表吧。”
黑尾铁朗顺手拿过战术板和马克笔开始写名字:“既然你是坐电车来的,那一三五由同级生的山本、福永和研磨负责,在车站的检票口等你;二四就由我和夜久或者海来负责。总之,绝不让你在出站后有任何走偏的机会。”
看着战术板上迅速排好的“车站接线员”名单,鹤川凛有些不知所措:“那个……不用这么麻烦大家,我多走几次,肯定能记住怎么从车站走过来的。”
夜久卫辅走过来,拍了拍他的后背:“别逞强了,黑尾接你的那天到现在那么多天还是这样,让你自己学会估计够呛。而且,你早上不是说,很羡慕能和大家在车站碰头一起走吗?现在你的愿望实现了。”
鹤川凛看着大家理所当然的模样,绿色的眼睛开始变得湿漉漉的。
“是!十分感谢大家!”
休息结束后,黑尾铁朗将全员召集到了战术板前。鹤川跟在黑尾身后走向战术板时,余光扫到了二楼看台上挂着的那面黑色横幅。上面写着两个红底黑字,但他没细看,视线很快被黑尾手里的白板笔吸引走了。开始复盘退部赛。
“首先是你,凛。”
突然被点名的鹤川凛背脊一僵,立刻站直了身体。
“你的眼睛确实很厉害,能看穿对面二传的意图。但是,”黑尾用笔重重敲了敲战术板前排的位置,“你在网前,基本是靠个人能力判断,然后就直接起跳了。完全没有和队友进行拦网分工的沟通。”
鹤川凛愣了一下,下意识反驳:“可是,我把球导向了夜久学长的防守区域……”
“那是夜久反应快,加上你给的球路确实有迹可循。”黑尾毫不留情地打断他,“但退部赛里,有两次我们俩在网前出现了重叠拦网。因为你没出声,我也判断了那个方向,结果我们俩撞在一起,导致防线出现了巨大的缝隙,被对面直接打斜线穿缝得分。你的问题不是判断不准,而是‘判断了,但不共享’。”
夜久卫辅双手抱胸,叹了口气接话道:“鹤川,你在国中打球的时候,队友是不是都很听你的?”
鹤川凛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在南山中学,大家只要跟着他的节奏走就行了。
“那就是被惯坏了啊,大少爷。”夜久无奈地揉了揉眉心,“你的国中队友大概觉得‘反正凛看得准,听他的就行’,所以从来没有人纠正过你的这种打法。这导致你毫无自觉,理所当然地以为‘一个人解决前排所有问题’是正常的。这种方式在增加队伍下限的同时把上限给锁住了。但排球是六个人的运动,天赋再高,也不能替代互相之间的配合。”
他忽然想起国中时的一场比赛。对方主攻手从后排起跳,扣杀落点刁钻,他判断对了方向,一个人横移两步起跳拦下。落地后回头,发现队友们都站在原地,齐刷刷看着他,眼神里全是“还好有你”。
当时他觉得那是信任。
现在想起来,或许那只是依赖。
“我好像……”他低下头,声音变得有些干涩,“从来没想过,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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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不用一个人判断。”
“不过,你也别太沮丧。”海信行温和的声音适时响起,他看着鹤川,眼中带着安抚的笑意,“你的空间感真的很出色。在整场退部赛里,你的起跳位置一次都没有踩到队友的防守线,也完全没有妨碍到后排的视野。这非常难得。”
海信行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但问题就在于‘不说话’。你拥有天才般的观察力,可天才一旦沉默,就会在球场上变成一座孤岛。我们需要你把‘你看到的东西’,变成‘大家都能用的信息’。”
黑尾铁朗点了点头,补充上了最后一击:“而且凛,你的身体素质——弹跳、爆发力、力量,在高中界都只能算是普通水平。所以遇上身体素质或者某些方面特别强大的天才攻手,就算你看清了球的走向也无法拦住。这就是需要团队配合的时候了。”
队伍里安静了下来,鹤川凛垂着眼睛,大脑在飞速运转,消化着前辈们尖锐却直指核心的剖析。
“既然这样的话……”旁边,一直低头看着战术板的孤爪研磨突然开口,猫一般的眼瞳静静地看向鹤川,“那就用比的吧。”
“研磨,你有想法?”黑尾铁朗挑了挑眉。
“嗯。”孤爪研磨语气平淡却条理清晰,“凛在网前看到对方二传的意图后,不要直接跳。先在背后打暗号给后排。后排根据暗号提前调整站位,前排的小黑再配合做拦网。这样,凛的眼睛就不再只是个人的武器,而是全队的‘雷达’。”
“暗号系统?”夜久卫辅眼睛一亮。
“是的。”孤爪研磨继续说道,脑海中已经构建出了清晰的战局。
孤爪研磨从战术板上抬起头,声音平静:“暗号分两个阶段。前半段,凛只观察不跳,全员保守防守,拖长时间。等他摸清了对手的习惯,再启动暗号。后半段,凛看到的变成所有人的站位。然后收网。”
他说完,又把视线落回手机上,像只是顺便提了一句。
黑尾铁朗勾起嘴角,接过话头:“研磨的意思是,我们的比赛要像猫狩猎。先磨爪蓄力,让猎物觉得自己还有机会跑。等凛把对面的传球习惯、进攻路线全读透了,再锁喉收网。”他扫了一眼众人,“进攻端,山本和福永负责得分。防守端,夜久和海根据暗号提前站位。我和凛做诱导拦网。研磨在中间调度。”
山本猛虎兴奋地搓起了手:“喔喔喔!听起来超级帅啊!猎杀之猫!”
鹤川凛呆呆地看着研磨,又看向黑尾、夜久和海。这一刻,他终于意识到了自己一直以来的“理所当然”是多么狭隘。他一直试图做那个独自扛起防线的人,却忘了在音驹,他拥有一张多么坚韧、多么包容的网。
鹤川凛缓缓的笑出来“这就是我来到音驹的理由啊。”
看着这个直率的学弟,黑尾铁朗满意地勾起了嘴角,转动了一下手中的白板笔。
“很好。那么从今天开始练习。”
血液已经开始在新的脉络中流淌,氧气正在输送到每一个角落。在这支名叫音驹的队伍里,孤岛将不复存在。
鹤川忽然抬起头,再次看向二楼看台上那面横幅。
“繋げ”(维系)。
原来早就在这里了,只是他今天才看懂。
无论是刚刚大家为了他在车站不迷路而制定的轮班表,还是现在研磨教给他的暗号,都在向他传递着同一个信息。在音驹,没有人是孤岛。大家最终都会紧密的联系在一起。
“我记住了。”鹤川凛收回视线,看着眼前的队友们,“我会把我的眼睛交给队伍。”
“真正成为音驹的心脏吧,凛!”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