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陇上春归 > 69. 密谋两难
    三月末的延安,早晚虽还凉着,但正午的日头已经有些灼人了。院中那两株老梨树开了花,白茫茫一片,风一过,花瓣便簌簌地落下来,铺在青砖地上,像一层极薄的、将化未化的雪。沈知微从延安城里溜达回来,刚在书房坐下,王二便到了。

    他这日穿的是件半旧的靛蓝布袍,腰里扎着条磨得发亮的牛皮带,靴帮上还沾着北门外新翻的黄土。每月例行呈报粮饷用度,他从不迟到。沈知微接过那册账本,照例从后往前翻,一页一页地核。王二站在案前,垂着手,像往常一样。可她的目光落在账本上,余光却觉着,他今日的肩背,绷得比平时更紧了些。

    “还有事。”她没抬眼,只这么问了一句。

    王二没作声。她抬头看他时,见他两道浓眉压得极低,眼珠子极黑极沉,嘴角抿成一条极硬的线。那神色,她认得。当年在延安城外的荒山里,他决定带着手底下那帮弟兄下山投她时,脸上便是这副神情。

    沈知微放下账本,朝门口侍立的小厮极轻极轻地抬了抬下巴。人退下去,门也带上了。王二这才从怀里取出一张纸笺,叠得极小,边角已经磨得发白,像是被人在手里攥过了很多回。他双手递过来,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僵。

    沈知微接过来,展开。那纸不大,上面的字却写得极密,一笔一画都很用力,有几处墨迹甚至透到了纸背。她先看抬头,又看末尾,再一点一点地,把中间那些兵力调度、路线设置、起事由头,都看进了眼里。

    纸上写得清清楚楚。八月十六,大典那日,京城必有钦差率仪仗来延绥迎她起行。延安协剿营可借着沿途护卫之名,于半路设伏,一举扣下钦差与随行官员。而后昭告天下,言朝廷强夺功臣之女,不义在先,延绥不得已,举兵自保。再拥立沈敬修为宁延留后,自领一方,与朝廷分庭抗礼。末尾列着一份粗略的兵力核算,延安协剿营、宁夏镇标、绥德骑兵,各营兵额、马匹、粮储,都估了个大概。

    沈知微捧着那张纸,指尖极轻极轻地颤了一下。她没让王二看出来。她只是极慢极慢地,把那张纸又从头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望向王二。

    她的声音极平静,平静得像在问这月为何多支了二十石黑豆。

    “秦锐呢?”她说,“怎么不见他的名字。他不参加吗?”

    王二脸上的肌肉极明显地抽动了一下。

    他想起前几日去绥德的那个傍晚。城北校场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卷着黄沙,从这头刮到那头,把几根拴马桩都磨得发亮。他在总兵府门口等了好一会儿,才见秦锐从北门外回来。秦锐没骑马,满身满脸都是灰,甲脱了半边,露出里头被汗浸透的中衣。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突着,眼窝陷进去,像是多少日子没正经吃过一顿饭了。但走路还是那副样子,腰挺得直,步子迈得大,两条腿像铁打的一样。

    王二迎上去,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然后扭头看了看四周,轻声地对秦锐说道:“进屋,有话说。”

    两个人进了总兵府,王二把门一推,回头盯着他。秦锐也没问他要说什么,只走到桌边,提起壶给自己倒了碗冷水,仰头灌了半碗。水顺着下巴滴下来,把胸口的灰冲出一道道印子。然后他放下碗,用袖口抹了把嘴,才极淡极淡地望了王二一眼,道:“说吧。”

    王二就说了。

    他把前因后果、利害关系,掰开了揉碎了,全给他说了。他说,从前不起兵,是因为姑娘在京城,咱们手里没有什么本钱,而且当时起兵,道义上连个站脚的地方都没有。那时候起兵,就是把姑娘的脑袋往刀口上送。如今不同了。姑娘回来了,整个延宁两镇的精兵强将都听沈家的,朝廷手里再没人质了。他说,就朝廷那点兵马,真到了战场上,还不够延绥军一口吃的。清廷那边刚递了国书,也不敢轻易南犯。只要秦锐肯带着绥德骑兵做先锋,这西北,用不了三个月,便能改姓。

    秦锐坐在那里,不打断他,也不反驳。他就那么靠着桌沿站着,眼睛半垂着,像是在听,又像是在看地上那块被靴子磨得发亮的砖。王二说到最激切处,甚至拍了桌子。那碗水都溅出来一半。秦锐仍是一动不动,只喉头极轻极轻地滚了一下。

    末了,王二喘着粗气,瞪着他:“秦锐,你给句痛快话。干,还是不干?”

    秦锐把靠在桌沿的身子直起来。他极慢极慢地,走到王二面前,望着他。王二记得他那个眼神。那双眼睛极黑,极深,像一口冻了一整个冬天的井。没有怒,没有惧,也没有半分犹豫,只有一种让王二觉着陌生的、几乎不像秦锐的东西,叫“空”。

    “王二。”秦锐叫他。语气里面有一种让人火大的平淡,就是那种软中带刺,让人听着十分不舒服。秦锐钝了一下,然后接着说道,“你这法子,若换个人,或许能成。”

    王二皱起眉,刚要开口,秦锐抬了抬手,把他压了回去。

    “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一起兵,朝廷的平叛诏书一下,延绥百姓要死多少人?”秦锐说。他的声音又低又平,像在说一桩早已想过无数遍的账,“你今日振臂一呼,明日朝廷大军压境。打一年,打两年,打得赢,延绥也烂了;打不赢,你王二脑袋掉了,我秦家满门抄斩,沈家满门抄斩。你觉着,这笔账这么算,合适吗?”

    王二涨红了脸,张嘴要骂。秦锐却笑了一下。那笑极淡,像风从干裂的嘴唇上吹过去。

    “我秦锐这辈子,就一回,退了。”他说,“她回延安那日,我在沈府,把红绳解了。我当时也很生气啊,我也想点齐兵马杀进京师,我想我不能食言啊,我要把她从那吃人的宫殿里面给抢回来。可后来我想明白了。这世上,有些东西,不是靠刀能抢回来的。有些时候放手才是更好的选择,对她好,也是对我们大家都好。”

    王二猛地吼起来:“那你就眼睁睁看她进那个鬼地方去?”

    秦锐不说话了。他偏过头去,望着窗外。外头的天已经全黑了,风把校场上的沙刮得呜呜作响。过了很久,他才转回来,极轻极轻地说了句:“她若不去,这西北,便要变天了。变天之后,她又能活得比现在这个情况更好吗?”

    王二当时气得恨不能把桌子掀了。他指着秦锐的鼻子,骂他怂包,骂他忘恩负义,骂他白瞎了姑娘那么多年待他的心。秦锐就站在那里,听完了,既不还嘴,也不躲。末了,王二摔门而去,他都始终没有动弹一下。

    “姑娘。”王二从回忆里回过神来。他声音又沉又哑,像含着一口极粗极烫的沙,“末将前几日,专程去了趟绥德。该说的,末将都说了。他——”

    他顿了顿,牙根咬得极紧,面上的肌肉都绷出了一条条极硬的棱角。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从牙缝里把最后几个字一个一个地磨出来:“他不应。”

    沈知微望着他,没说话。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然后她把那张纸笺折好,折到极小,收进袖中。

    “我知道了。”她说,“你先出去。这件事,我要再想想。事关重大,有些地方,我还得再核核,有些细节,还需要再商量一下。”

    王二眼里有一瞬间的怔忡。他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点什么,可对上沈知微那双极静极静的眼睛,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他退后一步,极重极重地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门轻轻带上。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梨花落在青砖上的、极细极轻的声音。沈知微坐在原处,很久没有动。袖中那张纸笺,像一块小小的、又冷又硬的东西,贴着她的手腕,硌得她有些发疼。

    她起初,确确实实,是动过那个念头的。延宁两镇,如今兵强马壮,粮储充盈。真到了分庭抗礼那一步,她未必撑不住。这十年,她治下的延绥,和朝廷那些烂到了根上的州府,早就不一样了。她算过兵,算过粮,算过民夫,算过路途。这些,她闭着眼都能算出来。哪怕打不赢,也能割据自保。她甚至做过最坏的打算,若真到了那一步,也可以向清廷称臣纳贡,寻求清廷的庇护,换言之,只要她想,现在的朝廷也奈何不得她沈知微半分。

    可那些算盘珠子拨到最后一颗时,总有一样东西,是算不出来的。那东西极轻,轻得像窗外落进泥里的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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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却比这满盘棋子都沉。那便是父亲。父亲做了一辈子的忠臣。他在延安这十年,朝廷的每一道旨意,他都接得恭恭敬敬。他可以允许她养私兵,可以对她叛逆的行径视而不见,可他却从没有一日,真正想过要造朝廷的反。若她今日应了王二,明日父亲知道了,他该当如何?他会不会连着自己这条命,一起交出去,以证清白?

    还有秦锐。秦锐说,若她不去,这西北便要变天,变天之后,她又能活吗?这话听起来冷。可细想,竟是他能说的,最退无可退的话了。他拿秦家满门来赌,赌输了,死的不是他一个。可他拿她的命来算时,却连赌都不肯赌。他宁可她恨他,宁可她觉着他怂,也要保她一个全须全尾地活着。哪怕那个“活着”,是要她进那重重宫墙,做一只再也不会飞的笼中雀。

    她忽然觉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像被人从极深极深的地方,慢慢地抽了出来。那东西纠缠着她这些年所有的骄傲、不甘、怨恨与柔情,抽到一半时,竟觉着空了。

    这局走到今日,竟是这般收场。皇帝得了皇贵妃,得了西北边镇的人质。杨嗣昌得了圣心,得了个匡扶天下的美名。父亲得了两镇总督的体面,得了忠君报国的清白。连秦家,都因为她的入宫,而让沈家欠下了一个天大的人情。谁都获利了。唯独她,像一枚被所有人都称量过的棋子,摆在哪一格,都恰到好处。

    她竟觉着,这也没什么不好了。用她一个人的后半生,换这大明的中兴,换这西北的太平。换父亲晚节不坠。换秦家满门不灭。换这满城梨花,还能年年开,年年落。

    这买卖,原来她也会算。

    只是这念头才落下去没几日,一道加急文书,便从北边送了过来。

    清廷再度遣使越境,言明“圣女”当年所传天语,如今议和已成,圣上感念天恩眷顾,欲亲自接见这位“圣女”,以表虔敬。恳请延绥这边,遣“圣女”再度出关一行。

    沈敬修接到这文书时,脸色骤变。他握着那封牛皮纸的信,在书房里来回走了好几趟。末了,他命人去请女儿,又把门关上,将文书递到她面前。

    “这趟,你——”沈敬修说。他望着她,眉心里拧着的,全是压不住的忧色。可他没把“能不能不去”说出口。他自己也清楚,这节骨眼上,清廷主动递了国书,又主动请见圣女,若这边推脱不去,生了猜忌,这场好不容易换来的太平,顷刻间便要毁于一旦。所以他只是极重极重地叹了口气,道:“这一趟,人不能多。带得多了,倒像是去示威的。只让石彪他们几个跟着,路上,凡有半分不对,即刻折返。”

    他说到此处,忽然上前一步,极不放心地、又极轻极轻地,将手搭在女儿肩上。那手又暖又沉,带着老人特有的、藏不住的颤抖。

    “知微。”他说,“你记住,你这条命,比什么都金贵。”

    沈知微望着父亲鬓边又添出来的那些白发,点了点头。她没有说那些让他安心的话。因为她自己,也已经不知道,什么样的“安心”,才配得上这绝望的后半生了。

    她只是极轻极轻地,应了一声:

    “女儿明白。”

    几日后的一个清晨,一辆极不起眼的青布马车,从延安城北门出去,顺着官道,朝北去了。马车不新,车帘洗得发灰,车辕上还沾着前几日下雨时溅上的泥点子。石彪带着几个精壮嘴严的汉子,骑着马,不紧不慢地跟在车旁。一行不过十来人,没有旗帜,没有仪仗,像是哪家商号的东家娘子出远门。

    沈知微坐在车中。车帘半卷着,晨风从外头灌进来,带着北地特有的、干冷而荒阔的气息。她望着窗外,那满城正盛的白梨花,一点一点地,被甩在身后。城头那面旧旗,也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一个极淡极淡的黑点,在风里轻轻地抖。

    她收回目光,将车帘缓缓放下。车厢里暗下来,只剩下车轮碾过泥土的、闷闷的声响。

    她靠向车壁,闭上眼睛。那些属于延绥的、温热的、她最舍不得的东西,都被她压进了心底最深处。

    然后,马车一路朝北。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