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派回去的那三万人,在第二日天亮前便动了身。
中军两万,后营一万,分作三路,朝西北方向压过去。他行的是老辣法子,不走直线,不抢近道,只让三路兵马成品字形,互相照应着,一步一步往前推。他料定那支延绥奇兵刚烧了粮草大营,人困马乏,又带着千余降兵与缴来的辎重,走不快。三万人压过去,只要咬住其中一路,便能缠死。一旦缠上,那几千人连转身都难。
这法子没有错。甚至可以说,这是眼下唯一还能从败局里扳回些东西的办法。
可他没算到的是,这支兵马早就不是二十天前从河南北上时那支嗷嗷叫着要杀进长安的队伍了。潼关城下连攻九日,尸积得比城门槛还高。活着的人,哪个没看着昨天还在一个锅里舀饭的弟兄,被城上的滚油浇成一段会惨叫的黑炭?哪个没听过伤兵帐里那些日夜不歇的哀嚎?粮草大营被烧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各营,像一把看不见的火,烧进了每个人心里那点仅剩的念想上头。
更要命的是,这三万人里,骑兵寥寥无几。李自成的马军,大半是这些年从官军手里夺来的,也有从陕西、河南一路裹挟来的马户。可这九日攻城,骑兵派不上大用场,马匹死的死、瘦的瘦,剩下的都集中在北门外几个大营里。真正能拉出来回追的,不过千余骑。其余两万多人,全是步兵。两条腿的去追四条腿的,这仗从拔营那一刻起,就已经输了一半。
况且秦锐与王二,根本没走远。他们就在粮草大营西北二十里外的一处土塬上。孙五的探马像撒豆子一般铺了出去,最远的放到三十里开外。那三万人刚出潼关地界,探马便已经折了回来。
“三万人。步兵居多。前队后队脱了节。”孙五语声又低又快,末了难得的开了句玩笑话“这不像来拼命的。倒像被督着往回撵的羊。”
秦锐与王二对视一眼。两个人的嘴角,几乎同时浮起了一点极淡极冷的笑。
随后王二开始点人。耿四平带四百骑,绕左后方。不冲阵,只贴着走,烟尘扬得越高越好,让那边觉着至少两千人。郑虎带三百骑,去右后方,等对面一乱,便冲进去砍一刀,再退出来。不恋战。石彪、岳大鹏带五百人,去正后方,等两翼乱了,再上。他们这一路是杀人的,不是吓人的。最后,秦锐与王二各领八百,分作南北,从两头把口袋扎紧。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众人各自领兵去了。没有号角,没有鼓声。四千人分作五队,像五根极轻极长的指头,朝那片土原之下,张了开去。
那三万人走了大半日,到正午时已经疲态尽显。中军拖成稀稀拉拉的一条长线,后队的夫役早把担子扔了一地,怎么叫都叫不动。领兵的那将校骑在马上,来回抽打,骂得嗓子都哑了,可队伍就是挪不动。两翼游骑派出去了,还没走远,便有探子连滚带爬地回来报:左后方有官军。右后方也有。人数不多,全是骑兵。
那将校脸色刷的一下就白了。等他传令结阵时,四面极远极远的土岗上,已经扬起了几条极细极淡的烟尘。那些烟尘像从地底冒出来的鬼影,忽远忽近,时隐时现。也不冲,也不走,只远远地缀着。那三万人里,已经开始有人偷偷脱队了。先是一个两个,趁人不注意往路边沟里一滚,再不出来。到了后来逃跑的人已经成了串,一串一串的逃跑。
到太阳偏西,那将校下令扎营。营还没扎下,四面那几条烟尘忽然便动了。
最先动的是右后方。郑虎那三百骑像一片从地平线上压过来的黑云。郑虎骑在队首,憋了一路的大嗓门猛地炸开:“弟兄们!跟老子冲啊!”三百人同声相应,那声音混着蹄声,像这黄昏的天,被谁从中间极暴力地撕开。流民军刚放下的刀连捡都来不及,右翼已经被撕得稀烂。还没等他们从右边缓过神,左后方耿四平那四百骑已经悄无声息地到了跟前。郑虎是明的,耿四平是暗的。他那队人冲锋时竟无一人出声。等到那黑脸将校听见动静,刀已经在他后脖颈了。耿四平一刀斩下,那将校的人头骨碌碌地滚进脚前的泥里。
正后方,石彪与岳大鹏也到了。石彪还是老作风,哪里人多便往哪里冲,刀卷了便抢过一杆长矛拿矛杆横扫。岳大鹏不与他争。他带着百十号人,专拣那将校亲兵与旗手杀。刀法不凶,却极准。每倒下一面旗,流民军便乱上一分。
秦锐与王二,各率八百骑,从南北两翼,朝那已经乱成一锅粥的营地合了上去。
这一夜,那三万人被生生搅成了一锅煮不开的稀粥。
到天光再亮时,那将校已死,几面大旗全倒了。清点人马时,几个小头目自己都不敢信。三万人,一夜之间,跑的跑,散的散,剩下的不足半数。辎重、骡马、粮草丢了一地,原封不动地又送给了延绥军。到第二日,剩下的万余人已彻底没了再战之心,拼命朝潼关方向回缩。可秦锐和王二的骑兵像这土原上的风,怎么都甩不脱。你走,他们便远远跟着。你停,他们便从两翼扑上来,撕下一块肉便走。到这天结束时,能完好回到潼关城下的,已不足三千。
而前方,潼关城下,也变了。
最直观的是攻城的声音,渐渐地、又极明显地弱了下去。云梯立起来时,后头的人不再争先恐后往上涌。撞车推到城下,被火油一浇,便有人掉头便跑。连督战的将校都开始拿鞭子抽、拿刀砍,也止不住那股子从军营最深处泛上来的怕。
城上的官军,则是另一副光景,他们厉兵秣马,面露凶光,像被人换了一副魂魄。
这九日九夜,他们死了太多人。那口恶气,从洪承畴往下,每个活着的人心里都憋得极深极满。到次日清晨,天刚透出一点灰白,潼关西门忽然开了。洪承畴站在城头,那身已经黑红得看不出底色的袍子被风极轻极轻地掀着。他按着剑,极冷极静地下令:“出城。先拔东营。”
城门大开,一队队官军从门洞里极快极猛地涌了出来。没有人说话。甚至连喊杀声都不多。只有那憋了九日的怒吼,像闷雷一样滚滚地朝前碾。刀断了便用拳头,枪折了便扑上去咬。那些流民军前几日还在城下耀武扬威,此刻却像被人抽去了筋骨,连逃都逃不利索。只小半日,整个东营便被官军连根拔起。官军不歇,拔了东营便朝中军压过去。那势头,像决了堤的水。
李自成的中军大帐里,已经乱成一锅粥。几个谋士与将校脸红脖子粗地争吵着。有人劝他趁早回撤,保存实力。有人主张把中军后营全部压上去,跟官军决一死战。李自成一声不吭。他那张脸,在这两日里像被刀削去了一层皮,又黑又干又硬。他望着帐外那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心里头像有无数根极细极细的针,同时往一处扎。
打下去,没粮了。军心也散了。可不打,这九日九夜填进去的几万条人命,便全白费了。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帐门口。好一会儿,才极慢极重地说了一句:“撤。”
这命令才传下去,中军与后营便像被人从底部抽空了似的,极快极乱地朝后涌去。几万人的营盘说拔便拔,帐篷来不及收,伤兵来不及带,连锅灶里的火都来不及灭。无数人挤在一条官道上,人喊马嘶,自相践踏。
如果就这样撤下去,李自成未必跑不掉。他这十五万人,就算折了前营,就算军心散了,但中军与后营的骨干还在。只要这些人能退回河南,退回伏牛山去,用不了一年,他便能再拉起一支兵马来。这世道,别的没有,吃不饱饭的流民,满地都是。
可他没有这个机会了。
秦锐与王二,早等在了他回撤的必经之路上。
那条路,在潼关以东约莫七十里处,是一片极开阔极平坦的土原。没有山。没有河。只有望不到头的黄土,与几处极低极矮的土塬。这样的地形,本不适合伏击。可秦锐和王二,本就没打算藏。他们只是等在那里。把那几千骑兵,列成了三道极薄极长的横队,像三把并排放置的刀,刀口齐齐地,对准了西边。
他们等的就是李自成。等的就是流民军在此刻慌不择路撤退的档口。
他们很清楚了。凭自己这几千人,要想一口吃掉十几万流民军,那确是有点痴人说梦。但若是缠住呢?若是拖住呢?若是让李自成撤不痛快、走不利索呢?潼关城下,洪承畴的数万官军已经出城。只要他们能在这里拖住半日,让官军从后头咬上来,那这十五万流民军,便一个也跑不掉。
李自成远远地,便看见了那三道刀口。他极慢极慢地勒住了马。身后,是十几万人的乱军。面前,是四千骑兵。人数悬殊。可他心里头,忽然极怪异地,升起一股极冷极冷的不安来。他打了这么多年仗,太清楚骑兵在平原上意味着什么了。尤其是这种以逸待劳、列队而待的骑兵。他的步兵们,从潼关城下撤下来,又累又怕。此刻要他们再去冲那三道刀口,和让他们去送死,没有分别。
可他不冲,他便走不了,不冲破这三层刀口,等到后面官兵追上来,留给他的只有思路一条。
“中军压上。”他咬着牙,下了令,“给老子从正中间,撕开一条路。”
流民军中军,硬着头皮朝前压了上去。秦锐与王二,没有动。他们仍勒马立在原地。直到那流民军的中军,已经近到能看清脸上血迹的时候,秦锐才极轻极轻地,将刀从鞘里,抽了出来。
“冲锋。”他道,语气平稳的犹如一碗毫无波澜的清水。
那几千骑兵,像一面被风吹满了的帆,朝那十几万人的乱军,极快极猛地,撞了上去。
这一撞,虽然没有将流民军撞散,可也没有让他们再往前走一步。这几千骑兵,在平原上像几万个生根的铁钉,死死地楔在了流民军与东边的那条生路之间。他们反复冲锋,反复折回,反复地在那片已经看不出原样的土原上,劈出一条又一条由流民军尸首铺成的界线。李自成的大军,被这几千人拦在了原地,整整一个半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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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半时辰后,东边响起了第二片马蹄声。
洪承畴的大军到了。数万官军,像一堵从潼关方向推过来的、插满了枪矛的铁墙,从流民军的身后,极慢极沉地,压了上来。流民军腹背受敌,彻底崩了。那崩溃是整片整片的。不是一个人一个人地逃,是一营一营地散。无数人甚至连刀都没举起来,便已经被前后两面的铁骑,踩成了泥。
这一战,从午后一直打到了次日天光大明。
土原上,已经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了。目之所及,全是尸首。有流民军的,也有官军的。有人的,也有马的。那血浸透了黄土,又渗下去,结成一层又黑又硬的壳。风一吹,满原都是极腥极甜的味道,呛得人直想呕。
流民军被打的全军覆没。最后只剩下李自成带了十几骑狼狈逃窜。他的肩上被人砍了一刀,深可见骨。他没有下马,只伏在马背上,由着那匹马,朝极北极北的方向,没命地奔去。
而秦锐,是在天光大亮之后,才知道岳大鹏的事的。岳大鹏倒下的地方,在土原靠北的一处缓坡上。他身边倒着七八个流民军,刀还握在手里,刃口全卷了。他的眼睛上,插着一枝极短极粗的流矢。那箭不知是从哪个方向射来的,射得极深,箭头从后脑穿了出去,只剩一截染着血的木杆,露在外头,被风吹得极轻极轻地颤。
秦锐轻轻翻身下马。他漫步走到岳大鹏面前,极慢极慢地蹲了下去。岳大鹏的嘴半张着,脸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绺一绺的、极硬极黑的东西。他那双眼睛,一只还睁着,望着天。另一只,被那截木杆,钉穿了。
秦锐伸出手去,极轻极轻地,将他那只还睁着的眼,合上了。
“老岳。”他叫了一声。那声音极低,低得像是从心口最底下,一点一点地挤出来的。
他想起在绥德总兵府的大堂里,苟德言领着这个人进来时的情景。苟德言弯着腰,笑得满脸褶子,说:“总兵,这人叫岳大鹏。”他想起自己问起“阵前失机”四个字时,岳大鹏脸上没有半分波动。那是一种在波罗堡的风沙里,把自己磨成了石头的人,才会有的神情。
他想起自己问岳大鹏,那桩旧案,可愿自己说一说。
岳大鹏说:“末将守的那处山口,被敌军夜袭,末将没接到前哨的传报,误了增援。一营弟兄,折了大半。末将有罪。”
说得很短。很稳。像在说别人的事。
秦锐说:“你既犯的是哨探失机的过,便去前哨将功折过。你带二十个人,走在大军最前头。每十里,遣一骑回报。遇着敌情,不许硬拼,只求把消息送回来。你可能做到?”
岳大鹏那时猛地抬眼。秦锐记得他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有什么极热极重的东西一闪,又沉了下去。他抱拳,声如沉铁:“末将做得到!若再误了军机,末将提头来见!”
他做得到。他真的做到了。
这一路南下,几百里急行军,岳大鹏一直走在最前头。后来打马回回,他带着几个人被马回回几百骑围在山沟里面,秦锐自己都觉得那一回他怕是出不去了,原本就已经给他做好收尸的准备了。可是他命硬,命非常硬
和马回回的那些骑兵交战的时候,他没死。受那么重的伤,也没死。甚至可说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可现在,他躺在这里。一只眼睛被流矢钉穿,连一句遗言都没有,就这么死在了这片他从未踏足过的土原上。
秦锐在他身旁坐了下来。他没有哭。他只是极静极静地坐着。那风从潼关的方向吹过来,裹着满原的血腥气,把他散乱的、沾满了血的头发,极轻极轻地吹起来,又放下。
他想起点兵那日。岳大鹏站在队列里,身子挺得笔直,像根被风沙打不倒的橼子。秦锐说:“本官带你们去,就会把你们带回来。”岳大鹏没跟着众人喊“愿随总兵效死”。他只是骑在马上,极轻极轻地夹了夹马腹,将腰间的刀又紧了紧。
他带他出来了。可他没能把他带回去。
“兄弟。”秦锐道。
那两个字出口,嗓音已经碎得不成样子了。他极慢极慢地,把岳大鹏那只还攥着刀的手,掰开来。那手心全是茧,指节上还有几道极深极旧的刀疤。他把那柄卷了刃的刀,从岳大鹏手里取出来,极仔细极仔细地,摆正了他那条已经僵了的胳膊,又把刀,极轻极轻地,放在了他的胸口上。
风,从潼关的方向,极慢极慢地吹过来。那里,浓烟已经渐渐散了。城头上,洪承畴的身影,极直极挺地,伫立在将暮未暮的天色里。他望着西边那渐沉渐暗的天际线,好一会儿,才极轻极轻地,吐出了两个字:
“我们赢了。”
那四个字,极轻极轻地,被这满秦川的风,带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而在那风的尽头,秦锐仍坐在岳大鹏身旁。他的影子被西沉的日头,拉得极长极长。像这土原上,唯一还站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