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方才叫她起来时,沈知微没有动。
她的膝盖像是已经和这满地的凉意长在了一起。她听见父亲那声“起来吧”,也听得出那语气里已经不像先前那样全是怒火了。可她的身子,却像有千钧重。不是她不想起,是她知道,自己心里头还压着一样最沉最沉的东西。那东西像一根极细极深的刺,从她后颈一直钉到尾椎。她若就这么起来了,这根刺,大约这辈子也再拔不出来了。
所以她仍旧跪着。跪在这满帐的冷光里,跪在父亲那声“起来吧”之后,忽然又深重起来的沉默里。
“父亲。”她终于又开了口。那声音很轻,却像从肺腑最深处一截一截地扯上来的,“女儿这几年,反复思量的,不止是替朝廷求一线喘息之机。女儿想的是,若有朝一日,这个王朝当真再也支撑不住,朝廷再无力管辖各处藩镇州府,延绥,该当何去何从。”
沈敬修坐在她对面。他方才已经极慢极慢地听完了那番关于满蒙两语、血月之约、京城托付、北行装神弄鬼的坦白。他原以为,这天底下再没有比这更荒唐、更教他心惊的事了。可此刻,女儿这一句话,却像一柄更大的锤,越过那些个荒唐与心惊,直直地砸在了他最不敢碰的地方。
“女儿以为,真到了那一步,延绥最好的出路,或许,是效仿唐时藩镇故事。自领节度,自筹钱粮,自练兵马。朝廷若真已力有不逮,延绥便自成一方。守土安民,不必再拘泥于那道早已名存实亡的君臣之义。”
沈敬修整个人像被钉在了那里。半炷香的工夫,他就那么坐着,连眼珠子都没动一下。那盏孤灯在他脸上跳了跳,把他颧骨下那两道极深极深的纹,照得愈发像刀刻上去的。
然后他猛地站起身来。
“藩镇?”他的声音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又低又浑,像这满帐的风都被他一并吞进了喉咙。他抬起手来,照着面前那张矮案便是一掌。那案上的茶盏、笔架、几卷文书,全被震得跳起来,又“稀里哗啦”地摔下去。那茶盏滚到地上,碎了。碎片在火光里亮晶晶的,像几粒落进帐中的、极冷极冷的星。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沈敬修吼了出来。他的须发都在颤,那双素来极稳的手,此刻也像风里的枯枝,抖得停不住,“留后自立,节度自专——你一个蒙受皇恩、晋位皇贵妃的人,竟敢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你还要不要命了?你还要不要你爹这条命?你还要不要这延绥几万口人的命!下一步是什么?啊?黄袍加身?你也要学那赵匡胤,在这延绥来一出陈桥兵变吗!”
他几乎是在咆哮了。那声音撞在四面的帐布上,又弹回来,震得人耳中嗡嗡作响。沈知微跪在那里,没有躲。她迎着父亲那满面的惊怒,忽然极轻极轻地、像从极深极深的水底浮上来一般,笑了一下。
“父亲。”她说。那笑极凉,像一片落在冰面上的、将化不化的霜,“您也说了,皇贵妃。”
沈敬修一滞。
“您也说了,我是那个蒙受皇恩、晋位皇贵妃的人。”沈知微又说了一遍。她的声音开始抖了。不是怕,是这些日子来,终于又有人把“皇贵妃”三个字,重新摆到了她面前。“可这皇贵妃,是我自己求的吗?是我自己争的吗?是我捧着金山银山,跪在紫禁城前头,求那皇帝赏我的吗?”
沈敬修望着她,嘴唇极轻极轻地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那日杨嗣昌荐我,说我才具当得起皇贵妃。皇上看着我,像在看一头终于自己走进笼子里的鹿。锦衣卫说,我有婚约。皇上问,成了没有?没成。没成,那便是天家的了。他连一句‘你可愿意’都不必真问,因为那眼睛就告诉我了。我若说一个‘不’字,那日我便出不了那间殿。”沈知微说着,眼泪已经极快极猛地涌了出来。她没有去擦。她跪在那里,仰着脸,任那泪珠子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滚,在下巴处汇成极细的一线,滴在她那身还穿着草原旧衣的前襟上。
“父亲,您在延绥做了这么多年的官,您比谁都清楚,那宫里是什么去处。我若进去了,从此这世上,便再没有沈知微了。只有一个会算账的皇贵妃。我要日日揣度着他的脸色,猜他今日是疑我了,是厌我了,还是又想起我这点用处了。我若算得好了,是应当;我若算得不好,那便是欺君。那里头的人,一个个都长着九条舌头。我要和她们争,和她们斗,和一个我连见都没见过的规矩磨到死。父亲,您还要我怎样?您是不是也觉得,那宫里的日子,是什么天大的福分?”
她越说越急,越说越痛。那声音已经不像她自己的了,像从这近十年里,从每一个她独自熬过去的夜里,从每一页她亲手核平的账册里,一道一道地渗出来的。
“还有秦锐。”她忽然说。
沈敬修又是一怔。
“您知道吗,我在京城的时候,就一直在想,我得回来。我得回来告诉他,这事还有转圜。杨嗣昌说了,只要我把北边这条线走动起来,他便能替我再争。我还没放弃。我还没嫁。我还在想着我们的八月十六。”沈知微的声音碎得厉害,像一捧被人从手里打翻的珠子,叮叮当当地落了一地,“可我一回来,他跑来见我。沈大人说,让我与你把话说开。他怎么说?他跪下来,把这红绳解了,双手奉还。然后他叫我‘娘娘’。他叫我‘娘娘’!”
她忽然极轻极轻地、像再也撑不住了一般,将身子往前一倾,额头重重地磕在了自己的手背上。那手搁在冷硬的泥地上,被磕得极响极闷。沈敬修的心,像被那一声,极重极重地剜了一下。
“他连听都不肯听我说。”沈知微哭得已经有些说不出完整的话了,每一个字都像从嗓子眼里,和着血一块挤出来的,“我还在想法子。我还在往北边跑。我扮什么圣女,见什么清廷的人。可在他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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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是宫里的人了。他不要我了。他说他配不上我。他把我一个人丢在那儿,丢在那间书房里,像丢一件再也不要的旧衣裳。父亲,我是不是很可笑?我在这里,跟您争这个天下,争延绥这条后路。可那个我拿命去等的人,他先把我扔了。他先把我扔了啊……”
她伏在地上,肩头剧烈地抖。那抽泣声断断续续的,像这深夜里的风,一声接一声,怎么也停不住。沈敬修站在她面前,像一尊被浇了一身滚油又忽然被冻住了的像。他慢慢蹲了下来。
他伸出手去。那手极瘦极硬,在半空里颤了颤,才极轻极轻地落在了女儿的肩头。只一碰,沈知微的哭声便更大了。她像被这一下碰得,整个人的防线全塌了下来。那些个在人前撑了多少年的、克制的、沉静的东西,全像被这一只苍老而疲惫的手,给按碎了。
“为父知道了。”沈敬修道。那声音哑得不像话,像从这满帐的哭声与灯影里,一点一点地浮上来的,“为父,知道了。”
沈知微抬起头来。她的脸已经全哭花了,发丝乱糟糟地贴在额上、颊上,眼睛肿得像两粒泡在血里的杏。她望着父亲,望见他眼底那一片她极少见到的、像被什么极重极痛的东西碾碎之后,又慢慢重新聚起来的、极复杂极深沉的光。
“藩镇的话,今夜你提了,为父也听了。可出了这帐,便烂在这里头。这话,为父不能应你,也不能再让你说。”沈敬修道。他望着她,每一字都说得极慢,像要把这些字,从自己心口上一个个地摘下来,“可你方才那些怕,那些委屈。为父,今夜,是真真切切地听见了。也真真切切地,记下了。”
沈知微望着他。她那被泪浸透的嘴唇,极轻极轻地翕动了几下,像还有千言万语,却再也吐不出来了。
“你是我的女儿。”沈敬修说。他的声音忽然极低极低,低得几乎只有这父女二人能听见。那声音里,是这大半辈子沉浮起伏之后,一个父亲最后剩下的、极薄极重的一点底线,“不管你方才说的那些,有多该死。不管这天下往后要往哪里走。这延绥,我便先替你多守一日。至于旁人。至于那些不要你的人。”
他顿了顿。灯花“啪”地爆了一下。
“咱们,姑且再看看吧。”
沈知微的眼泪又落了下来。只是这一回,她极慢极慢地、像是怕再吓着什么人一般,将头埋进了父亲的掌心里。那手掌又粗又硬,像块被风沙磨了半生的旧树皮。可它按在她发顶上的时候,却像要把这满北地的冷,都替她挡在外头。
帐外,东方已经泛起了极淡极淡的灰白。那灰白像一道从地底最深处升起来的、又冷又轻的雾,极慢极慢地,从满营的风里,漫了过来。这一夜太长了。长到像把父女二人这近十年间所有没说尽的话,都重新过了一遍。又太短了。短得他们来不及把那些已经说出口的,好好地、真正地,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