鹞子嘴失守,是在第二日将近黄昏时。
那一日,马回回将所有能调动的弓弩手全数压了上来。箭矢如蝗,遮得日头都暗了三分。墙后的人死了一拨又一拨,赵铁牛身边能站起来的,已不足五六十。陈老五那几把木弩早已断弦散架,他自己的左臂也中了箭,半边身子都被血浸透了。可那堵墙,已经矮了半截,缺口处被撞开了一个极阔极深的口子。马回回的大军,像决堤的黑水一般,从那里涌了进来。
赵铁牛是被人从死人堆里拖出来的。
他那时已经杀得脱了力,手里的断刀早不知飞去了哪里。几个流民兵卒七手八脚地将他按住,拿草绳将他的双手反绑了,架到马回回马前。马回回骑在马上,低头望他。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把那张布满风霜与血渍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像一尊从旧战旗上剥下来的、死了多年的将军。
“赵铁牛。”马回回开口。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像猫玩耗子般的懒,“你挡了老子两天。就凭你那三百个泥腿子,让老子折了不下一千五百人。你说,老子该怎么处置你?”
赵铁牛抬起头来。他满脸是血,半边耳朵没了,左肩胛上还插着半截没拔出来的箭杆,整个人像从血池子里刚捞上来的一般。可他那双眼睛,却还亮着,亮得像这漫天烽烟里最后两颗不肯落下的星。他望着马回回,没说话。他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
“杀了你,太便宜你了。”马回回慢慢道。他勒转马头,朝南边极远极远的方向望了一眼。南边,天是红的,像被这满地的血给染透了一般。他的声音又轻又慢,像在说一桩早已决定好的事,“老子要把你绑了,带着你,一路打到延安城下。让你亲眼看着,那座城,是怎么被老子的弟兄们,一点一点踏成白地的。”
赵铁牛浑身极轻极轻地一颤。他闭了闭眼,又睁开,只从喉咙里挤出几个极哑极低的字:“你不会得逞的。”
马回回像是听见了什么极可笑的事,仰头大笑起来。那笑又狠又冷,在鹞子嘴两壁之间撞来撞去,像一群被放出来的鬼。
“绑了。”他道。
赵铁牛与陈老五,并另外几个被俘的弟兄,被五花大绑,拖在马后,随着马回回的大军,缓缓涌出了鹞子嘴。
出得鹞子嘴,地形豁然开阔。大片大片的荒滩与枯草地,在暮色里像一片无边无际的、暗红色的海。马回回骑在马上,极深极深地吸了一口气。这连日的憋屈与凶险,像都被这一口旷野上的风给吹散了。他仿佛已经看见,延安城,就在前头。
可他的大军,不过前进了五六里,便忽然停住了。
前头,土岗与荒滩之间,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条极长极黑的线。那线极静,静得像是用墨笔在这片大地上硬生生画出来的。马回回眯起眼,极慢极慢地望过去。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最后一点极淡极青的光。就在那一点残光里,他看见了一面旗。
那旗极旧,颜色都辨不大清了,只隐隐约约能瞧见一个极模糊的“秦”字。旗下一人一骑,立得笔直,身上那套细鳞甲,在将暗未暗的天色里,像一泓从地底浮上来的、冷光粼粼的黑水。
马回回的心,极轻极轻地沉了一下。
“秦锐。”他低低念了一句。
然后,那一条极长极静的黑线,忽然动了。
没有号角,没有鼓声。那是极短极短的一瞬,七百余骑,像一根被人从弓弦上放出去的、极粗极重的铁箭,从土岗上直直地射了下来。马蹄声像闷雷,从地底深处翻上来,震得连脚下的砂石都在跳。秦锐一马当先,那套新甲在暮色里划出一道极亮极利的光,像要把这整片昏沉的天,都撕成两半。
“杀——!”
马回回的前队,几乎来不及反应,便被这七百骑生生撞碎了。
流民军本就在鹞子嘴前头折了两日,人困马乏,又一心只想着往南去抢延安,哪料到这旷野之中,会突然杀出这样一支骑兵。前队一乱,后队便跟着乱。马回回连声呼喝,命两翼聚拢,可他的队伍铺得太开,又在荒滩上走得散散漫漫,此刻想收,哪里还收得回来。
秦锐领着那七百骑,像一柄极窄极长的尖刀,直直地插进了那黑潮最浓最密之处。他们不恋战,只认准了马回回的中军大旗,一路凿进去。郑虎在秦锐身侧,两把板斧使得像两扇旋风,所过之处,血雨纷飞。这莽汉昨夜在营中憋了半宿,今朝一上阵,便像头出了笼的疯虎,吼声如雷,连他周身那些个流民兵卒,都不敢近他三步之内。
“秦总兵!那狗日的旗在那儿!”郑虎眼尖,指着东边百步外那杆歪歪斜斜的“马”字大旗。
秦锐一枪挑开一个扑上来的敌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那杆大旗正在乱军之中,被一群人死命护着,朝西边移去。
“跟我来!”他一声断喝,带着百余骑,斜斜地切了过去。
马回回见秦锐来得凶,心知今日不能善了。他这老贼,到底是个从无数阵仗里滚过来的,只慌了一瞬,便定下神来。一面命人死命挡住秦锐,一面收拢身边的精锐,且战且走,想朝来路那鹞子嘴退回去。只要退进那窄口,再多的人也施展不开,他还有一线生机。
可西边,忽然又亮起了一片旗。
那是石彪。
石彪领着一千余人,从西边一道极浅极宽的土沟里,缓缓压了上来。他仍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模样,骑在马上,腰间那把刀还没出鞘。他身后的人马,排成一条极长极宽的横阵,像一堵正从地底升起来的铁墙,将马回回西退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马回回。”石彪在阵前高喊。他的声音被风卷着,远远送过来,竟清楚得可怕,“前头是延安。后头是鹞子嘴。东边是秦总兵的铁骑。西边,是俺石彪。你还有哪儿可去?”
马回回浑身都像被浇了一桶冰。他这时才真正怕了。这老贼横行多年,头一回觉着,自己像只被人从四边拢紧的兔子,怎么蹦跶,都蹦不出去了。
“传令!往北!回鹞子嘴!”他厉声吼。可话未落地,北边忽地传来一阵极沉极重的、马蹄与脚步混成的声浪。那声浪像一条大河,正从极远极远的地方,朝这里漫过来。
马回回转过头,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比死人还白。
北边,是王二。
王二亲率主力,约莫五千之众,从鹞子嘴那条刚被马回回劈出的荒路里,反抄了回来。他怎么也没想到,这条马回回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绝路,此刻竟成了他自己的死路。王二立在中军,身侧是孙五与耿四平。他那张古铜色的脸,在无数火把的映照下,像一尊从地底升起的、带着万千杀机的神。
“马回回。”王二只说了一句。那声音不高,却像这整个荒滩都能听见,“你凿的这条路,我们等了你整整两天了。”
四面合围。万军齐呼。喊杀声像从这整片大地深处迸出来的、最原始最暴烈的咆哮,震得连天上的云都像在抖。
马回回仰起头来,望着那四角渐次收拢的、铁一样的包围,忽然极重极重地、像用尽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般,笑了。
“好。好个王二。好个沈敬修。老子,到底是小瞧了你们。”
他拔刀,朝着东边秦锐的方向,极猛极猛地冲了过去。
“弟兄们!跟他们拼了!”
最后的混战,足足打了大半个时辰。
万余流民军,被压迫在这一片并不算阔的荒滩上,四面受敌,阵形全无。有的想逃,往东往西往北乱撞,却全撞在了官军的刀墙与枪林上。有的想降,可马回回不降,他们也不敢先丢刀。更多的,只是凭着最后一点求生的野性,在人群里乱冲乱杀。荒滩上,人仰马翻,惨叫与嘶鸣混成一片,像一锅被大火烧到干裂的、血肉熬成的稠浆。
乱军之中,秦锐直取马回回。
他早已盯了那老贼许久。马回回被亲兵们裹在当中,左冲右突,想趁乱脱身。秦锐哪里肯放?他一夹马腹,那匹枣骝马便如一道红电,斜斜地插进敌群,直追过去。几个亲兵见势不好,拨马来拦,被秦锐一枪一个,挑翻在地。马回回听见身后马蹄声急,回头一望,正对上秦锐那双被血与火映得极亮极寒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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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胆俱裂,举刀去劈。秦锐却不躲,只将手中长枪朝前猛一送。枪尖破甲,透胸而入,从马回回后心穿出。马回回浑身一僵,手中刀“当啷”落地。他张了张嘴,却只从喉咙里涌出一大口血来,一个字也没能说出。
秦锐回枪,将尸身往旁一挑。马回回仰面栽下马去,还未落地,郑虎已经抢到近前,两把板斧一合,眼疾手快地将他那颗人头剁了下来。那血喷了郑虎满身满脸,这莽汉却浑然不觉,一把将人头高高举起,声如炸雷:
“马回回已死!马回回已死!还不降者,格杀勿论!”
这一声,像一道惊雷,炸得那本来就摇摇欲坠的流民军,彻底散了个干净。
战事结束时,天已经黑透了。荒滩上,尸横遍野。火把东一簇西一簇地亮着,照着那些尚在抽搐的战马,与那些跪了一地、瑟瑟发抖的降卒。王二下马,踏着满地的血水,走到郑虎面前,拍了拍他的肩。郑虎咧嘴一笑,将那颗人头往地上一扔,抹了把脸,道:“王头领,这功劳可不是俺的。俺就捡了个人头。马回回,是秦总兵一枪捅死的。”
王二转头去看秦锐。秦锐正立在不远处,将长枪交给亲兵,只道:“谁杀的不打紧。打完了,就好。”
他便不再多言,转身朝后走去。
“去找赵铁牛。”他说。
赵铁牛是在离战场极近的一处土坡下被寻着的。
他还活着。只是只剩了一口气。
他胸前中了一刀,极深,极长,从锁骨一直拉到腰侧。左臂的箭伤已经肿得发紫。半边脸被血糊得只剩一只眼还半睁着。他躺在地上,像一截被人从地里硬刨出来的、断成了几截的老树。
秦锐抢上前去,一把将他扶起。赵铁牛的身子极轻极轻地颤了一下,那只眼睛极费力地转了转,像是认出了秦锐,又像是什么也认不出了。
“赵大哥。”秦锐哑声喊他。他伸手去按他胸前的伤口,那血却像怎么也按不住,从他的指缝间,一股一股地往外涌。
赵铁牛的嘴唇极轻极轻地动了动。他的声音已经轻得几乎听不见了,像从喉咙深处漏出来的最后一点气:“总兵……鹞子嘴……守住了没有?”
“守住了。”秦锐道。他的声音在抖。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抖什么。这半年,他见过太多死人了。可这会儿,他抱着这个曾经只会修墙铺路、连刀法都不算精湛的汉子,却忽然觉着,自己那些个阵前的勇武与功业,都轻得像风里的灰。
“马回回呢?”赵铁牛又问。那声音更轻了,轻得像一丝极细极细的线,随时都要断。
“死了。”秦锐道,“一枪捅死了。”
赵铁牛极轻极轻地、像用尽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般,笑了一下。那笑扯着他胸前的伤口,血又涌出来。可他像是觉不着疼了。他的眼睛极慢极慢地,朝南边望了一眼。南边,极远极远的地方,是延安。
“那就好。”他说。那三个字极轻极轻,像三片从枝头落下来的、被风吹散的叶。
他忽然极费力地、将那只还半睁着的眼睛,往旁边偏了偏。像是看见了什么极熟悉极熟悉的人,正从极远极远的夜色里,朝他走过来。
“王虎。”他轻声说。那声音已经快要听不清了,“王虎来接俺了。他走在前头,还穿着那身破甲。他朝俺笑。他说,赵大哥,你咋才来。”
秦锐的眼泪,终于再也压不住,顺着那张满是烟尘与血污的脸,极慢极慢地淌了下来。
赵铁牛却已经不再看他了。他的目光,落在极远极远的、那片空无一物的夜色深处。他的喉咙里,极轻极轻地,又挤出几个字来:
“总兵,俺先走一步。你们……要好好活着。替俺,也替王虎。好好活着。把延安,给俺守好了。”
他那只半睁着的眼睛,终于极慢极慢地,合上了。搁在秦锐掌心里的手,也一点一点地,凉了下去。
风从鹞子嘴那边吹过来,卷着满地的血腥气,呜呜地响。秦锐跪在那里,好半天,没有动。
天边,极远极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极轻极轻地,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