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陇上春归 > 52. 暗夜无声
    大军北上,走得极慢。

    这是王二定下的章程。每日太阳未出,大军绝不开拔;日头一偏西,便即刻择地扎营。白日里,各部之间,每隔半个时辰,便有一骑往来联络。前军斥候撒出去三十里,中军两翼各布哨探,后军押着粮车与民夫,不紧不慢地跟着。这般行法,一日走不了多少路,却稳。稳得让秦锐这般使惯了快马的人,都觉着心口发闷。

    “这般走法,粮草倒是安全了。”他骑在马上,与身侧的郑虎道,“只是北边的流民,也不会停在原地等咱们。”

    郑虎满不在乎地咂了咂嘴:“那不是正好。总兵,咱们这马跑得快,要不咱们先上去,捅他一家伙再说?”

    秦锐横了他一眼:“你当对面是山里的兔子,由着你追?”他说完,也不再多言,只将马缰轻轻一抖,往前去了。

    出了延安地界,天地便愈发荒凉。再往北走,连官道都渐渐成了碎石子路。路两旁再看不见什么像样的村落,只余些半塌的土墙和烧焦的椽子,孤零零地立在风里,像一具具被啃净了肉的旧骨架。北风从旷野上刮过来,干冷干冷的,卷着黄沙,扑在人脸上,不多时便结出一层极细极细的沙壳。秦锐将甲胄的护领又往上拢了拢,只觉着那新甲确实不同。外头风沙再大,里头仍旧稳稳当当的,像被一层极软又极韧的东西护着。

    大军行至第五日,王二在中军帐中,将孙五与耿四平唤了来。

    “北边三百里,你们俩,分两路去探,几日能回来?”王二开门见山。

    孙五道:“若只是寻前锋踪迹,两路尽够了。可若要摸清他们的中军、粮道、乃至各营之间的呼应,两路太少。北边沟多山多,两条线撒出去,中间漏下的地界太大。”

    耿四平接道:“王头领,这几日我与孙五把这北边三百里细细捋了一遍。要探得周全,至少三路。一路走西,沿着干河滩往上;一路走东,沿着山脊;还有一路,得走中。中路那边水苦沟深,道最险,可也是流民军最可能藏中军的地方。”

    王二“嗯”了一声,只拿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扫。

    “中路,你们想荐谁?”他问。

    耿四平道:“岳大鹏。这一路北来,末将与他同宿过几夜。这人对北边地势极熟,波罗堡以北,他守过。哪条沟通哪道梁,哪片林子能藏人,他心里有数。末将以为,中路交给他,成。”

    孙五也道:“末将与他同队行过两日。这人做事极稳,不是那等莽撞的人。”

    王二沉吟片刻,又问秦锐。秦锐只道:“我在绥德也考校过他,是个有本事的。王头领若信得过,便让他去。”

    王二点了点头,命人将岳大鹏叫来,把三路哨探的部署说了,又望着他道:“中路最险,也最要紧。你可敢去?”

    岳大鹏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只那双眼睛极沉极亮地动了一下:“末将愿去。只要末将还有一口气,中路的军情,就一定传回来。”

    王二点头:“你去挑二十个精骑,今晚与孙五、耿四平一道出发。三路并行,不论哪一路先寻着敌军大营,都不许恋战,即刻回报。记住,你们是去探路的,不是去送命的。”

    三人齐声应了,退出帐外。

    天擦黑时,三路斥候出了营门,分作三个方向,没入了那片越来越深的夜色里。孙五走西,耿四平走东,岳大鹏居中。风从北边刮过来,把他们各自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像三片被风卷出去的、极轻极薄的叶子。

    头两日,三路都没有消息传回。王二照旧带着大军,慢慢地、稳稳地,往北挪。

    第三日深夜,耿四平那一路的人回来了两个。两个人都挂了彩,马也跑残了一匹。他们说,孙五、耿四平、岳大鹏三路人,先后摸到了流民军的前锋与中军大营,已经探明了是哪一路人马。可就在撤退时,被对方斥候撞了个正着。眼下三路人正被对方追着,边打边退,怕是撑不了太久。

    王二当即升帐。秦锐、石彪、郑虎、孟九州、丁延年等一干将领全数到齐。沈知微也被请了来,坐在下首。她没说话,只把几份刚送来的粮草转运单子搁在手边,极安静地望着王二。

    “是‘九条龙’。”王二道。他的声音又沉又冷,“这路人马,原先是跟着王自用干的。王自用死在晋南之后,他领了残部,又并了另外两股,如今麾下少说也有两万多能打的。带兵的是个老贼,叫马回回。此人生性狡诈,最善设伏。咱们这回,碰着硬点子了。”

    秦锐眉头极轻极轻地一皱:“‘九条龙’马回回。我在绥德时也听人提过。此人打仗,从来不正面对攻,只爱断人粮道、埋伏奇袭。”

    “正是。”王二点头,“所以孙五他们能活着摸出来,已是极不易了。眼下最要紧的,是接应他们回来。他们带出来的军情,比一千骑兵还值钱。”

    他看向秦锐:“秦锐,你率轻骑去接应。不可恋战,把人接回来便走。能打就打,打不了就撤。明白没有?”

    秦锐起身,抱拳:“明白。”

    他转身便走,甲片在帐中碰出一片极清极脆的响。

    与此同时,北边四十里外,鬼见愁。

    耿四平与孙五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逼到这条沟里来的。

    这地方,耿四平只在地图上瞧过一回。岳大鹏却说,他当年在波罗堡时,曾从这条沟里逃过一次。那沟极窄,两壁黄土直上直下,高有数丈,抬头只能瞧见一道极细极细的天,像这乱世里唯一能透下来的一点光。沟底幽黑,风从深处灌出来,又冷又湿,像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一下一下地扯着人的衣摆。

    “马不能骑了。”岳大鹏道,“全下来,牵着走。快。”

    耿四平与孙五对视一眼。两人都清楚,追兵就在身后,不远。这沟里牵着马走,比蜗牛快不了多少。可若不牵马,等出了沟,上了山梁,没马也是死。眼下这局面,是条绝路。一条只能往前,不能后退的绝路。

    “这沟能通到哪里?”孙五问。

    “通到北山梁。上了梁,下面便是一片松树林。”岳大鹏道,“那林子密。只要进了林,咱们四散而逃,他们未必抓得住。”

    耿四平“嗯”了一声。他侧耳听了听,追兵的马蹄声已经极近极近了,近得能听见那些人粗野的叫骂,和刀鞘磕在土壁上的闷响。

    “他们要的是全吞。”孙五忽然道。他的声音还是轻,却带着一股子被逼到绝处时,反而愈发清醒的冷,“他们知道咱们已经瞧见了大营。不把咱们全留在这儿,他们的大营便要挪。所以他们不会轻易让咱们出沟。”

    岳大鹏听了,极慢极慢地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来,望着耿四平与孙五。那目光又稳又定,像这沟里经年不散的风。

    “你们先走。”他说。声音不高,却把每个字都钉进了这又窄又黑的沟道里,“这沟口,我来堵。你们带着军情回去。”

    耿四平的眼眶极轻极轻地颤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可喉咙里像被灌了满满一把北风,又干又冷,发不出半个音节。

    岳大鹏望着他,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别他娘的给我这副哭丧脸。老子还没死呢。你们回去,见了王头领和秦总兵,替老子说一声——鬼见愁,老子守住了。”

    孙五闭了闭眼。他到底没能把“好”字说出口。

    岳大鹏已经转过了身。他朝着身后那几个一路跟着自己的弟兄,极低极低地道:“有愿意跟俺断后的,把刀抽出来。不愿的,跟孙五哥和耿四哥走,没人怪。”

    片刻寂静。然后,有五个骑兵极慢极慢地,从后头站了出来。

    岳大鹏再没回头。他只将手中的刀,极缓极缓地抽了出来。那刀身在从沟顶漏下来的那一点极淡极淡的月色里,泛着一层又冷又白的光。

    “走!”他低吼。

    那一吼极闷极低,像一匹被逼到绝处的老狼,从喉咙最深处迸出来的最后一声呼啸。

    孙五和耿四平终于掉转了马头。他们没敢回头。那沟太窄,太黑,仿佛只消回头看一眼,这一辈子便再也走不出去了。身后,刀兵相击声、马匹嘶鸣声、人的惨叫与怒吼,层层叠叠地追上来,被越来越窄的沟壁一压,全拧成了一道极细极长的、撕心裂肺的线。

    他们不知道那线是何时断的。

    他们只知道,当他们牵着马,跌跌撞撞冲出沟口,钻进那片黑压压的松林时,天边已经极轻极轻地透出了一线将明未明的灰。身后,再没有追兵的声音了。

    天快亮时,起雾了。那雾从松林深处极慢极慢地漫起来,又浓又白。孙五与耿四平带着人,在雾里又绕了大半夜。雾太浓,浓得连自己的手都看不清。他们只能凭着一股子直觉,朝南边一步一步地摸。等他们终于望见营盘外围那几面旗子时,天已经大亮了。

    秦锐是在半道上接着他们的。

    他见他们这般狼狈,什么也没问,只下马解了水囊,递到孙五手里。孙五抬头望他一眼,哑声道:“岳大鹏,留在了后头。鬼见愁。为了让我们回来。”

    秦锐浑身一僵。他朝北边极远极远的地方望了好一会儿,才转回脸来,对石彪道:“你先把孙五、耿四平带回去,将所探军情报与王头领。我往北去,把岳大鹏找回来。活要见人,死……也要把尸首带回来。”

    石彪急道:“你带多少人去?”

    “带八百。”秦锐道,“有伤的、马乏的,全跟你回去。我这边只带能打的。”

    石彪看了他好一会儿,到底没再劝,只道:“你自己当心。”

    秦锐没再说话。他翻身上马,领着郑虎并八百余骑,朝北边去了。

    岳大鹏还活着。

    秦锐是在离鬼见愁还有五六里的一片荒坡上遇着他的。那时日头已经偏西。岳大鹏满身是血,旧军袍烂得不成样子,左肩裹着一片被血浸成黑褐色的破布,人却还站着,怀里紧紧夹着一杆断枪,一步一瘸地往南走。他身后,只跟着两个同样浑身是伤的弟兄,和一匹瘸了腿的马。

    秦锐打马冲过去,翻身下马,一把扶住他。岳大鹏抬起眼,混着血丝与尘土的眼睛里,极亮极亮。

    “总兵。”他费力地动了动嘴唇,“俺没死。”

    秦锐喉头一滚,只重重“嗯”了一声。他命人把岳大鹏和那两个伤兵都扶上马,又对郑虎道:“后队变前队,前队作后队,我们快些回去。”

    岳大鹏却在马背上挺了挺脊梁:“总兵,先别忙着回。有战机。”

    秦锐一顿:“什么?”

    “他们正在挪营。”岳大鹏道,那声音虽哑,却压不住里头那股子久经战阵磨出来的判断,“俺从沟里摸出来时,见他们已经开始动了。这会儿过去,正好截住他后队。打他一阵,烧他粮草,比在这里救俺一个划算得多。”

    秦锐只思忖了极短极短的一瞬,道:“你可能带路?还能不能打?”

    岳大鹏断枪往地上一顿:“能。”

    秦锐点头。他转身,朝身后骑队道:“郑虎,你带二十个弟兄,把这两个伤兵先送回去。其余的,有伤的、马不行的,也一并跟郑虎走。身上没伤的,随我和岳大鹏去。”

    郑虎还想争,被秦锐一眼瞪了回去,只得点了人,护着伤兵先去了。秦锐则带着剩下的七百余骑,跟着岳大鹏,绕了一条极偏极窄的小道,朝西边摸去。

    天一寸一寸地暗下去。那支流民军的后队,果然正从一片半高的土岗下经过。松松散散的,骡马驼着粮草,喽啰扛着箱笼,在暮色里像一条又长又脏的灰蛇。秦锐将手中长枪极慢极慢地提起来,指着那灰蛇的腰腹。

    “冲。”他说。只一个字。

    七百余骑,便如决堤的黑水,从土岗上直泻而下。秦锐一马当先,新甲在昏暗天光里像一道劈开的电。他们不追人,只烧粮。火把一根接一根地甩出去,草车、粮袋、箱笼,登时烧成一条极长极旺的火龙,将半片天都映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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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红。

    秦锐勒马回望了那片火海一眼,便下令回撤。他们不紧不慢地往回走,等回到大军营盘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营门前,火把还亮着。

    沈知微裹着件鸦青斗篷,就站在火光与夜色的交界处。她站得极直,像一杆插在夜色里的、极细极韧的旗。夜风将她的斗篷下摆吹得一下一下地翻。秦锐远远望见她,心里便是一紧。他万没料到,她竟会亲自等在营门口。

    他打马近前,翻身下来。还未站稳,沈知微已经几大步走到了他面前。

    “秦锐。”她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轻,可那轻底下,像压着一座极烫极烫的火山,“你知不知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秦锐张了张嘴:“我……我去找岳大鹏了。”

    “找岳大鹏?”沈知微的眼睛极轻极轻地眯了一下,那火光便在她眼中碎成一片,“找一个人,要找到后半夜?孙五和耿四平天没亮就回了。你倒好,带着一千人,往北边一扎就是一整天。秦锐,你知不知道我站在这营门口,从日头偏西,一直站到这会儿?你知不知道我好担心你?你答应过我什么?你答应过我,不会莽撞,不会拿命去逞能。可你呢?为了一个生死不知的人,连个口信都不送回来,就带着那么点人往北边冲。你若是也折进去了呢?你让我一个人在这里,等到什么时候去?”

    她说得又急又痛,字字都像带着火。她越说越气,眼眶已经红得厉害,那泪光在火光里转着,却强撑着不肯落下来。秦锐被她问得哑口无言,只觉着心口像被人用极钝极钝的刀,一下一下地刮。他极重极重地往前迈了一步,想要去握她的手。可沈知微却在这时,极轻极轻地僵住了。

    她的目光,越过秦锐的肩头,落在了他身后。

    那里,几个弟兄正搀着岳大鹏,从后队慢慢走上来。岳大鹏满身是血,衣衫褴褛,脸上的血口子被火把一照,愈发显得狰狞。他显然也没料到会撞见这么一出,人僵在那里,那条使不上力的腿半悬着,整个人像尊从战场里直接搬到营门前的泥像。

    沈知微望着他,满肚子的火,像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霎时便熄了个干净。她张了张嘴,又合上,好一会儿,才极轻极轻地往后退了半步。

    “岳……岳将军。”她道。声音已经低得几乎听不清了。

    岳大鹏极艰难地动了动嘴唇:“沈姑娘。是我不好,耽搁了时间。您……您别怪总兵。”

    沈知微垂下眼。她忽然便觉着,自己方才那一通火,发得又傻,又冤。可那些担心,又都是真的。她望着岳大鹏那满身的血,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怎么也发不出声来。

    “是我……是我失态了。”她终于道,“岳将军,你的伤要快些处置。方才是我的不是,对不住。”

    岳大鹏摇头:“姑娘担心总兵,是正理。末将明白。末将皮糙肉厚,这点伤,不碍事。”

    他说着,极识趣地由着弟兄们扶了,一瘸一拐地往营里去了。沈知微望着他的背影,半晌没动。她心里又愧又臊,只觉着自己方才那阵火,真是烧得毫无道理。可再一转头,见秦锐仍站在原地,那双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她,里面没有半分委屈,只有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极深极软的自责。她那点余怒,便也像被夜风一吹,散了个干净。

    “我回来了。”秦锐说。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最深处,一点一点地捧出来的。

    沈知微没说话。她只极轻极轻地,将他的手,反握住了。那力道很轻很轻,像怕一用力,便又把他攥跑了。她低着头,好半天,才极低极低地“嗯”了一声。

    “回来就好。”她说。

    夜已经很深了。王二还没有睡。他独坐在中军帐中,面前摊着那几份由孙五与耿四平拼死带回来的军情。

    秦锐进去时,他也没有抬头,只道:“回来了?”

    “回来了。”秦锐道。他走到下首坐下,又补了一句,“岳大鹏也回来了。伤得不轻,好在都是外伤。另外,我顺道把马回回后队的粮草烧了一把。他们撤到一半,叫我们冲了一阵。”

    王二这才慢慢抬起头来。他望着秦锐,目光极沉,像两潭被烛火映着的深水:“我让你去接人,没让你去烧粮。”

    秦锐道:“事到临头,战机就在眼前。末将若不打,才是真对不起弟兄们这一趟死里逃生。”

    王二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目光里有审度,有考量,也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激赏。半晌,他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只此一回。打仗不能只凭一股子猛劲。”

    秦锐坐正了身子,郑重道:“末将记着了。”

    王二没再理这个话,只将面前那几份军情又看了一遍,才道:“马回回这一部,前锋、中军、粮道,都清楚了。这一路,孙五、耿四平、岳大鹏,都立了大功。尤其岳大鹏。他带回来的这条命,比十份军情都重。”

    秦锐点头:“这人,我信得过。”

    “后日。”王二道,“大军再往北推进三十里。马回回刚被烧了粮,如今正乱。他若要重新筹粮,必会往西边几个庄子去。咱们不追他。咱们往东,抄他后路。”

    他说着,拿起一支朱笔,在舆图上极重极重地画了一条线。那线从他们扎营处直直往北,又折往东,绕成一道极漂亮的弧,将马回回西退的路圈了进去。

    “这一次,不叫他跑了。”王二说。

    秦锐望着那条朱红的线,重重地点了点头。他站起身,朝王二抱了抱拳。挑帘出去时,天边已经透出了一线极淡极淡的青。北风更冷了,从他甲缝里钻进来,像无数根极细极细的针。他立在风里,极深极深地吸了一口气。北边的天,极黑极静,像一堵望不见尽头的墙。可他知道,那墙的后面,有一条他们即将要去踏平的路。

    他转过身,朝自己的营帐走去。火光在他身后,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极长,像一条已经绷紧了弦的、随时要射出去的长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