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陇上春归 > 48. 八月为期
    会剿虽未能尽全功,论功的文书却到底还是下来了。

    延安协剿营此番晋陕协剿,王二率部与流民散部大小十一战,歼敌数百,俘获甚众,而本部伤亡甚微。三边行辕报捷的文书里,难得地给延安营记了一笔“骁勇能战,调度有方”。兵部叙功,王二以下,诸将皆有升赏。石彪实授了把总之职,狗剩也在军前记了一功。而最出人意料的,是秦锐。

    此番会剿,秦锐随王二征战,每战必为前锋。他年少悍勇,又读过书,通晓文墨,营中一应往来文书、军报清册,多半由他经手。洪承畴在军报中见过几回他起草的条陈,又亲眼见他在阵前沉着有度,颇为赏识,便与沈敬修会商,将他荐为绥德州总兵。

    这“总兵”二字落下来时,延安营上下都替秦锐高兴。绥德州虽不算大,却也是正经的军镇。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又是招抚流民出身的营伍里走出来的,能坐到这个位置,已算得上一桩极难得的际遇。

    消息传回延安时,沈知微正在书房里给父亲念那封叙功的文书。念到“秦锐”二字时,她的声音极轻极轻地顿了一下,随即又极自然地往下念,耳根却慢慢热了起来。沈敬修拿眼角的余光扫了她一眼,没说话,只端起茶盏,极慢极慢地饮了一口。那口茶还未咽下去,他心里已经盘算起另一件事了。

    沈知微与秦锐的事,既已过了明路,如今秦锐又有了正经的官职,再拖下去,便不像话了。沈敬修素来不是那等迂腐之人,可女儿的终身,他到底看得比天还大。这些日子,他冷眼旁观,见秦锐虽好,到底年少,这官升得快,心性怕是也野了。若就这么由着两个年轻人自己处着,不知要拖到几时去。他思来想去,终于在这一日,让王嬷嬷备了几样礼品,自己换了身半旧的便袍,只带着两个随从,往秦家去了。

    秦家宅子坐落在城南一条极僻静的巷子里。沈敬修到的时候,秦振邦正蹲在院中那两棵老枣树下,给一匹半旧的战马梳毛。听见门房通报,他先是一愣,手里那把鬃刷子“啪”地掉在地上,人也“腾”地站了起来,慌得两只手在衣摆上擦了几回,才忙不迭地往外迎。

    “沈总督!沈大人!您、您怎么来了?也不差人先知会一声,下官这……这家里乱得不成样子,实在无地自容。”秦振邦一面把人往里让,一面连声道罪。他今日穿了件洗得发灰的旧短褐,腰间还别着把剃马毛的小刀,那模样,哪有半分总兵父亲该有的体面,倒像极了田间老农。

    沈敬修却毫不介意,只将手中那两色礼品递过去,笑道:“秦兄不必多礼。今日是沈某不请自来,你我只当寻常走动便是,莫要弄那些虚礼。”

    两人在堂中坐下。秦锐不在家,一早便去了校场。秦振邦亲自奉了茶,又差下人去喊秦锐回来。沈敬修见他忙前忙后,浑身不自在,便先拣了些近日的边务闲话说着,待他缓过劲来,才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盏,道:“秦兄,今日我来,实是有一桩事,想与你商议。”

    秦振邦早从他这郑重的神色里猜着了七八分,一颗心七上八下地跳,只道:“沈大人请讲。”

    “小女知微,今岁也二十有三了。”沈敬修说。他的语气极平,像在说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公事,“这些日子,我见秦锐与她,两个年轻人,彼此也合得来。我这个做父亲的,不想再拖了。今日来,便是想与秦兄商议,把这两个孩子的亲事,定下来。”

    秦振邦一听,心里那块大石先落了一半,可又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张了张嘴,好半晌才找着自己的声音:“沈大人,您这是……您这是看得起我们秦家。只是我们家这光景,哪儿配得上沈姑娘啊……”

    “秦兄又说这生分话。”沈敬修摆摆手,笑得极温和,“我沈敬修挑女婿,不看家世,只看人。秦锐这孩子,心正,肯吃苦,又肯上进。知微跟了他,我放心。”

    他说得极诚恳。秦振邦听罢,眼圈竟有些红了。他活了半辈子,最怕的便是因为门第,耽误了儿子的姻缘。如今沈敬修亲自上门,话又说到这个份上,他哪里还能说个不字。

    正说着,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秦锐回来了。

    他今日穿了身鸦青色的总兵常服,腰间束着簇新的嵌银革带,脚下一双半旧的马靴,人还带着校场上未散的热气。他进门先给沈敬修行了个极郑重的军礼,叫了声“沈伯父”,这才转向自己父亲。秦振邦将沈敬修的来意说了,秦锐脸上的神色却极快地变了几变,那里面有惊喜,有忐忑,却也有几分极显然的、压都压不住的犹疑。

    “沈伯父。”秦锐朝沈敬修极郑重地抱了抱拳,声音竟有些发干,“侄儿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沈敬修望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笑意。

    “侄儿如今,虽然侥幸得了这总兵之职,可寸功未立,家业未成。沈姑娘这些年,在延绥做下多少大事,侄儿都看在眼里。若论起来,侄儿这点微末本事,还不及她一个零头。”他说到这儿,忽然极重极重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心头那点犹豫都一并咽下去,“侄儿想再等两年。等侄儿荡平了这北边的贼寇,挣下些拿得出手的功业,再来迎娶沈姑娘。到那时,侄儿八抬大轿,堂堂正正地把她从沈府抬出去。正所谓匈奴未灭,何以家为。侄儿如今,还没那个脸。”

    他这话,说得极快,极亮,带着一股子少年人特有的、又傻又真的劲头。秦振邦在旁听得直跺脚,恨不得上去给他后脑勺来一下。沈敬修却极轻极轻地笑了。他望着秦锐,望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道:“你这话,倒是有些志气。只是我沈敬修的女儿,不能这么没名没分地等你。这样罢,今日我与秦兄把话放在这儿——最迟不过后年八月十六。到了那一日,不管你挣没挣下侯爵,人都得来娶。你方才不是说,要荡平贼寇,受封侯爵吗?那便给你两年。两年之内,你若真有本事挣个侯爵回来,来娶知微,也算你小子的本事;若挣不回来,也给我把人娶了,剩下的账,日后再慢慢算。”

    他望着秦锐,那目光里忽然多了几分极认真极郑重的分量:“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后年八月十六,我在沈府门前,等你那八抬大轿。”

    秦锐怔住了。他望了望沈敬修,又望了望父亲,好一会儿,才忽然咧开嘴笑了。那笑极亮,像这满室灰扑扑的堂屋都被他这一笑给照亮了三分。他“咚”地一声单膝跪地,抱拳,声音洪亮得像是要在堂中炸开:“侄儿记下了!后年八月十六,侄儿必定,八抬大轿,上门迎娶!”

    沈敬修笑着摇了摇头,伸手将他扶起来:“行了行了,还没到那日呢。你这孩子,倒是比我还急。”

    当晚,秦锐与他父亲便受沈敬修之邀,去沈府用饭。

    沈府的晚宴摆在二堂。沈敬修特意让厨下做了几样秦家人爱吃的菜,都是些极寻常的家常味,并不铺张。桌上温着一壶酒,几样荤素摆得整整齐齐。王嬷嬷在旁侍候着,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秦振邦起初还有些拘谨,几杯温酒下肚,话才慢慢多了起来。他是行伍出身,与沈敬修谈起边务,竟也头头是道。两位做父亲的,一个从文,一个从武,却越聊越投契,说到后来,已经像是多年老友一般,连明年的春耕、秋防,都一并盘算了起来。

    沈知微与秦锐并排坐在下首。两人面前各放着一盏果酒。沈知微今日穿了件极清雅的杏色长衫,发间那支素银簪在灯下闪着极淡极淡的光。她话不多,只偶尔给秦锐碗里添一筷子菜。秦锐便像得了什么天大的赏赐似的,忙不迭地低头去扒饭,那副傻样,倒惹得王嬷嬷在一旁捂着嘴直笑。

    一时宴罢,沈敬修与秦振邦又留在堂中吃茶,继续谈那些公事。沈知微与秦锐便得了空,沿着沈府后院的青石小径,慢慢地走。

    天上一弯极细极淡的月牙,像一道被谁用刀尖轻轻划在夜空里的印子。院中几树老桂已经落了,只余着些疏疏淡淡的枝影,被风一吹,在地上慢慢地摇。沈知微走在前头,秦锐落后她半步,两个人都没说话。走了一会儿,沈知微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脸上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神色。

    “秦锐。”她道,“我父亲今日亲自去你家,是给我们提亲去的。你怎么还推三阻四的?”

    秦锐没料到她忽然问这个,挠了挠后脑勺,耳根又红了:“我……我没有推三阻四。”

    “还说你没有。”沈知微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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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了一步,仰起脸来看他。月光落在她脸上,将那眉眼照得极清极淡,像一尊从旧画里走出来的像。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却像根极细极细的线,直往人心里钻,“旁人家听了亲事,都欢天喜地的。你倒好,张口一个‘匈奴未灭’,闭口一个‘寸功未立’。我问你,你娶我,和匈奴灭不灭,有什么相干?你是不是后悔了,不想要我了?”

    秦锐一听,急得连连摆手,连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我没有!我怎么会不要你!我……我这不是,这不是想再给你多挣些体面吗!”

    他说着,又像泄了气的皮球似的,低下头去,好一会儿,才极轻极轻地道:“沈姑娘,我这人,你是知道的。我没什么大本事,也没攒下什么家业。你这些年,做了那么多的事,延绥上下,谁不敬你三分。我若就这么两手空空地娶了你,总觉着……总觉着像是占了你的便宜。我秦锐,好歹也是个男子汉,总不能,连自己媳妇都比不过吧。”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低得快要听不见了。沈知微望着他,见他这般又轴又傻的模样,心里那点火气,竟全化成了软得化不开的甜。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得眉眼弯弯,连眼尾都漾起一圈极轻极轻的柔光。

    “秦锐。”她道,声音里带着几分被逗笑后的宠溺,“我要的是你这个人,又不是你的官职。”

    秦锐抬起头来,怔怔地望着她。

    “我若图那些,当初便不会应你。”沈知微说。她的语气极认真,每个字都像从心窝里掏出来的,“我沈知微自己的家业,自己会挣。我要的是那个八月十六,敢在园子里拿根枯枝给我舞剑的秦锐。是那个怕我饿着,跑大老远去给我找甜果子的秦锐。是你这个人,不是旁的什么。”

    她说着,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又往前走了一步,几乎要贴上他的衣襟。夜风从她身后吹来,将她鬓边几缕碎发吹得轻轻扬起。她仰着脸,目光又柔又亮,像盛着这满院子的月光。

    “你听明白了没有?”

    秦锐的喉头极重极重地滚了一下。他望着近在咫尺的、自己心上的人,忽然觉得,这满园的夜色,都像在这一刻,化成了她眼底那点极亮极暖的光。他极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哽:“明白了。我要的是你这个人,不是别的。”

    沈知微望着他,望了好一会儿,终于极轻极轻地、像是认命一般地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无奈,有纵容,更多的,是一种从心底最软最软的地方慢慢漫上来的、极暖极暖的甘愿。

    “罢了。”她说。声音轻得像是从月光的缝里漏出来的,“你既这般执拗,我也说不过你。两年就两年。”

    秦锐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我就等你两年。”沈知微说。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又慢慢移到他腕间那根旧红绳上。那是她的。如今系在他手上,像一道从她心头牵出来的、极细极长的线,牵过了这满园的夜色,也牵过了他那颗又傻又真的心,“你去挣你的功业,挣你的家业。我就在延安,替你守着这方水土。只是秦锐,你须记着——”

    她极轻极轻地抬起手来,理了理他被夜风吹乱的衣襟。那动作极温柔,像在替一个即将远行的人,把最后一点牵挂都系进了衣褶里。

    “后年八月十六,月亮最圆的时候。你活着回来。八抬大轿,娶我。”

    秦锐的眼眶,忽然就红了。他没有说话,只极重极重地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力道,大得像要把这满院的夜色都震碎。他慢慢抬起手来,将她那只还搭在他衣襟上的手,极轻极轻地按住了。那手又小又凉,可被他按着的地方,却烫得惊人。

    “沈知微。”他低低地唤她的名字,声音又哑又真,“你等着。后年八月十六,我便是爬,也要爬到你门前来。”

    沈知微没再说话。她只是极轻极轻地,将头靠在了他的胸口。那里头,有一声比一声更重的心跳,像一面极年轻的鼓,在替她,也替他,一下一下地,擂着这两年的、又远又近的归期。

    月牙儿仍旧细细地悬在天上。风从老槐间穿过去,将两人相拥的影子投在青石径上,又轻又长,像一幅用月光裁出来的、极温极静的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