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七年,正月十五,延安府城,元宵灯市。
这年的元宵,与往年不同。
早在一个月前,沈知微便得了一句话。那日秦锐来道署送新年的第一份军报,临走时,在廊下忽然顿住脚步,回头极快极轻地说了一句:“正月十五,姑娘若得空,末将想请姑娘一道去看灯。”他说得极快,像怕自己慢了一分,那点积攒了不知多久的勇气便要泄干净。沈知微当时正低头翻他送来的军报,闻言指尖微微一顿,抬眼时,却只瞧见他一个几乎称得上仓皇的背影,和那对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红的耳尖。
她没答好,也没答不好。只是正月十五这日,王嬷嬷替她捧出那件湖蓝缠枝纹褙子时,她没有如往常那般推辞,只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
“姑娘,今日可得好好梳洗。”王嬷嬷喜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又取出一套从未动过的胭脂螺黛,摆在铜镜前,“老奴瞧得真真的,那位秦小爷,可是头一个亲口来请姑娘看灯的人。姑娘今日,合该好好打扮打扮。”
沈知微坐在镜前,由着王嬷嬷替她匀面。那铜镜已有些年头了,镜面被磨得光亮,只是边缘处泛着几道极细的锈痕,将她的面容映得微微发黄。她好些年没认真照过这面镜子了。镜中人,比六年前丰润了几分,两颊不再透着病恹恹的苍白,倒泛着一层极淡极薄的红,是这几年总在田间地头奔走,被日头与风细细养出来的。王嬷嬷先用极轻极细的米粉替她调了面,又用螺黛极轻极轻地描了描眉。那眉本就生得好,只需极淡一笔,便像远山入了画。然后是胭脂。王嬷嬷用指尖蘸了极少许,在她两颊上慢慢研开,那颜色极淡,淡得几乎看不出,只在灯下才透出一层极柔极暖的晕。
“姑娘生得好,原用不着这些。”王嬷嬷退后两步,端详了半晌,眼眶竟有些发红,“只是今日,到底不同些。这花黄老奴不给你贴了,只把鬓边这支戴好。”
她说着,取出一支极小巧的累丝银蝶簪,极轻极轻地插进沈知微鬓中。那蝶翅薄如蝉翼,随着她转头的动作一颤一颤,像要从发间活过来。沈知微望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发紧。她已许久不曾这样好好看过自己了。那眉眼,那唇,那颊上极淡极薄的绯色,都还年轻着,都还在。
“嬷嬷。”她轻声道,“我这样,会不会太……”
“太什么?”王嬷嬷笑得极暖,“姑娘这样,刚刚好。”
沈知微便不再说话了。她起身,披上那件湖蓝褙子,又系了件素白的斗篷。那斗篷领口处缀着一圈极细极软的兔毛,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一吹,轻轻地拂着她的下颌,像一只极温柔的手,在替她理着鬓边那支蝶。
秦锐来得极准时。
沈知微出得府门时,月亮正从东边那排屋脊后头一点一点地升起来,极清极淡,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白玉,温温吞吞地悬在城头。秦锐立在门外那株老槐下,听见门响,极快地转过身来。他今日没穿甲,只着了件月白色的直裰,外头是件玄色暗纹的披风,腰间束了根鸦青革带,连那块惯常悬着的营中铜牌也取下了,只留一枚极小的玉坠,在月光下泛着温温润润的光。他的头发束得比往日更齐整,几缕碎发从额前落下,被风轻轻拨着,倒衬得那张脸愈发清俊。
他看见沈知微的第一眼,便怔在了那里。
那怔然极明显,明显得让沈知微有些想笑,又有些说不出的慌。她看见他的目光极快地扫过她的眉,她的眼,她鬓边那支颤巍巍的银蝶,又极快地别开去,耳根像被人点了一小簇火,刷地便红了。那红色从耳根漫到脖颈,又漫进衣领里,像一滴落入宣纸的朱砂,洇得又急又满。
“沈姑娘。”他开口了,声音竟有些发哑,像被什么极烫极甜的东西在喉咙里堵了一下,“末将……末将是来请姑娘看灯的。”
他说得极认真,像在念一道军令。沈知微“嗯”了一声,垂下眼,低头看自己的脚尖。她的手指在袖中极轻极轻地绞着帕子,那帕子是临出门时王嬷嬷硬塞给她的,说“姑娘若不知手往哪放,便绞着它”。她忽然觉得,这满街的灯火还没点起来,自己的脸颊,倒先烧起来了。
“走吧。”她终于说,声音轻得像从风里漏出来的。
两人并肩走上市正街时,灯已经点起来了。
整条街像被谁从天上倒翻了一篓子星,一簇一簇地亮着,从城东头一直铺到城西尾。兔灯、莲灯、鲤鱼灯,形态各异,悬在木架与檐角之间,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将满街行人的脸都映得忽明忽暗。卖元宵的摊子支着大锅,白气蒸腾,甜香直往人鼻子里扑;卖糖画的老翁手腕一翻,黄澄澄的糖浆便在青石板上勾出一只振翅的凤;说书先生惊堂木一拍,满座喝彩声像被人从底下点着了,轰然炸开。
秦锐走在她身侧,始终隔着半步的距离。那半步不近不远,恰恰好护着她不被往来人潮冲撞,又不至于贴得太近。他的脊背挺得极直,像一杆被灯火描亮的竹,偶尔侧过头来,极快极轻地看她一眼,那目光一触即走,像偷食的猫,偷着看了一眼,又忙不迭地缩回去。
“沈姑娘。”他忽然开口,指着前头一处烤红薯的摊子,“要不要,尝一个?”
沈知微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摊子极简,一个铁皮炉子,炉壁贴满了紫红的薯块,白气从炉口一阵一阵地涌出来,裹着焦香与甜香。她点了点头。秦锐便快步上前,买了一个,又极自然地剥开外皮,将那金黄软糯的薯肉递到她手边。沈知微接过时,两人的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那一下极快,像两片被风吹到一处的花瓣,还没来得及看清,便又分开了。她觉出自己的指尖有些发麻,忙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咬着那红薯。那甜味从舌尖漫开,一直暖到胃里。
“好吃吗?”秦锐问。他手里也捧着一个,却一口没动,只拿那双眼睛望着她,目光温温的,像浸了这满街的灯火。
“好吃。”沈知微说。她忽然笑了,那笑意极轻极浅,却像往这满街的热闹里,又添了一盏极亮极暖的灯,“比六年前,我在城西地里蒸出来的,还要甜。”
秦锐便也笑了。那笑意从他眼底漫出来,极清极朗,像山涧里刚解冻的水。他没再说话,只是极自然地又往她身侧靠了靠,将她与一个扛着糖人的汉子隔开。那动作极轻,像是做了千百遍,又像是第一次。
两人便这样,一路慢慢地走。走到灯市中段,秦锐见她望着那处猜灯谜的摊子出了神,便道:“姑娘若是喜欢,末将去试试。”
沈知微摇头,故意道:“你还会猜谜?”
“不敢说会。”秦锐笑,声音里带着几分少年人藏不住的自信,“只是姑娘若想要哪一盏灯,末将说什么,也要替姑娘赢下来。”
沈知微被他这话逗得弯了眉眼,伸手一指最高处那盏走马灯:“那我要那个。”
秦锐仰头一看,那走马灯挂得最高,灯下谜面也写得最难。他只看了一眼,便挤进人群,找了那摊主,朗声报出了谜底。那摊主啧啧称奇,亲自爬上梯子,将那走马灯摘了下来,递到他手中。秦锐捧着灯出来时,满街灯火都像往他肩上落,映得他那张脸,亮堂堂的,像一尊从灯海里走出来的、极年轻极好看的神。
“给。”他将灯递过来,笑得有些得意,又有些傻气。
沈知微接过灯,指尖拂过那竹篾灯骨上细密的花纹,心里像被什么极软极暖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填满了。她仰起脸望他,道:“秦队正,今年这灯,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秦锐忙道:“不用不用,本来就是末将请姑娘看灯,这是应该的。”
“那便不算人情。”沈知微将灯拢得近了些,那走马灯上的影子便在她脸上悠悠地转,“只算这满城灯火里,最合我心意的一盏。”
秦锐听她这样说,又怔住了。他那双极亮的眼睛里,像有什么极烫极烫的东西,极快地涌了一下,又被他极快地按了回去。他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只将头极轻极轻地低了下去。月光与灯光交叠着落在他微垂的眉眼上,像给他周身都镀了一层极淡极淡的金。
沈知微望着他,心里忽然极轻极轻地叹了一口气。她想,完了。有些什么东西,怕是再也按不回去了。
两人又走了好一会儿,直到灯市的喧嚣都开始慢慢往回收。那些提着灯的孩子渐渐散了,摊子也开始三三两两地收。沈知微抬头望了望天,月亮已经升到了正头顶,清凌凌地照着,像一面刚出水的银盘。她忽然觉得,这满街的光,都在这一刻静了。
“该回去了。”她轻声道。
秦锐“嗯”了一声,没有多话。两人便沿着来路,慢慢地往沈府走。风从身后吹过来,将她的斗篷与他的披风都吹得往一处掀。灯光把他们并肩的影子拖在青石板上,一长一短,又渐渐交叠在一处,分不清哪一片是他的,哪一片是她的。
到了沈府门前,秦锐极有分寸地停下脚步。那阶上已经挂起了两盏灯笼,红蒙蒙的光从里头透出来,像两团不肯散去的旧梦。沈知微转过身,面对他。她看见他袍摆上沾着几点不知哪儿溅上的糖浆,看见他额前那几缕碎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看见他望着她时,那双眼底来不及收起来的、极深极软的什么。
“今晚。”她说,声音很轻,“我过得很欢喜。”
秦锐极重极重地点了点头。他像是用了极大力气,才把嘴角那点笑给压下去,可那笑还是从眼角眉梢溢了出来,溢得满身都是。
“姑娘欢喜,末将便也欢喜。”他说。
沈知微没再说话。她只是极轻极轻地、朝他笑了一下,然后转身,一步步走上台阶,推门进去了。那门在她身后极轻极慢地合上,将外头的灯火与他都隔了开来。可她立在门里,背靠着那扇微凉的门板,极慢极慢地抬起手,轻轻按住了自己的胸口。那里头,有什么东西跳得又急又乱,像一尾被惊着了的鱼。
王嬷嬷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见她这副模样,捂嘴笑得直打跌:“姑娘,脸都红到耳朵根了!”
沈知微嗔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抱着那盏走马灯,低头往里走。只是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朝那扇已经关严的门,极轻极轻地望了一眼。
沈府门外,秦锐却没走。
他刚转过身,便被几道黑影截住了。那几人,不知什么时候便已经候在了巷口的老槐下。王二打头,穿着一身半旧的深褐棉袍,背着手,古铜色的脸在灯笼的余光里显得极沉。他身后,石彪和狗剩一左一右,狗剩还探着脖子,朝沈府大门的方向张望,脸上的笑憋都憋不住。再后头,还跟着赵铁牛。赵铁牛今夜话不多,手里提着个酒葫芦,只冲秦锐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又仰头饮了一口。
“秦锐你这小子。”王二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稳稳地砸在地上,“今晚这灯,逛得可还尽兴?”
秦锐先是一愣,待看清是他们几个,便也笑了,笑得极坦然:“王头领,石头哥,狗剩哥,赵大哥。你们怎么来了?”
“来接你。”王二说。他朝巷子另一头偏了偏头,“走吧。营里哥几个温了壶酒,给你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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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秦锐怔了一下。他低头望了望自己的手。那只手,今晚替沈知微剥过红薯,也替她赢过一盏灯。此刻被夜风一吹,似乎还残着一点极淡极淡的、属于她的温度。他忽然就笑了,说:“好。喝几杯。”
四人便往营里去。
营房的小院里,果然温着一壶酒。火盆上的炭火还没熄,红通通地亮着,将几人的脸都映得暖洋洋的。狗剩第一个抢了话头,叽叽喳喳地说着今晚灯市上的趣事,说哪个摊子的糖画最贵,说哪个姑娘的兔子灯最圆。秦锐坐在他对面,笑着听,偶尔接一句。王二和石彪一左一右地坐着,慢慢喝酒。赵铁牛不掺和,只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喝他自己的,那酒葫芦举起来又放下,极有节奏。
喝到后头,石彪先上了头。
他这人,平日里在营中最是悍勇,喝酒却是个不济事的。几碗下去,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舌头也大了。他“砰”地一下把碗往桌上一放,拍着秦锐的肩膀,笑得前仰后合:“秦兄弟!我给你讲一则乌龙事,大前年除夕那回,头儿、头儿他为了你……啊不是,为了沈姑娘!”
他这话一出,狗剩正要去夹炭的手,猛地就僵在了半空。
“就是那回!狗剩这臭小子传错了话!”石彪越说越来劲,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说是道尊要请头儿去议亲!头儿信了,领着咱们抬了八样礼,穿得跟个新郎官似的,浩浩荡荡就往沈府去了!结果到了门口,人家说,就是吃个年夜饭!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极响,那笑声在小院里荡来荡去,撞得四面墙都像在应和。可笑着笑着,他便笑不动了。因为他发现,满院子的人,没有一个人跟着他笑。
狗剩把头埋得极低,手里那根拨炭的棍子停在半空,像是被谁施了定身法。赵铁牛像没听见似的,仍旧一口一口地喝酒,只是那葫芦举得比方才更慢了。秦锐则是一脸震惊地转过头,看看石彪,又看看王二,再看看狗剩,嘴唇微微张着,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石彪的酒意,像被这满院的寂静兜头浇了一盆冷水,霎时便醒了大半。他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想找补什么,最后只极轻极轻地“嗐”了一声,低下头去,不再说话了。
“石头。”王二开口了。
他仍坐得极直,手里那碗酒还剩小半,火光一照,那酒面上浮着一层极淡极薄的油光。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极慢极慢地将那碗酒转了转,又转了转,像在转一个旧得不能再旧的陀螺。
“那桩事,也没什么不能提的。”他说。声音不高,却极稳,像一块泡在深水里的老树根,又沉又定,“俺是动过那个心思。沈姑娘那样的人,谁见了不动心思?俺一个粗人,动了心思,也不丢人。”
他说到这儿,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苦,没有酸,只有一种被岁月磨得极粗极厚、却也极真极实的坦荡:“后来姑娘没应。俺就明白了。这世上的事,从来不是谁先动了心思,便该归谁。她值得更好的。你秦锐,就是那个更好的。”
他转过脸来,望着秦锐。那目光又深又稳,像一条走了很远很远的河,最后流到了该去的地方。
“你生得好,读过书,又年轻,往后前程大着呢。你跟她,登对。”王二说,“这些日子,你俩的事,俺都瞧在眼里。她看你的眼神,跟看俺们,不一样。只要她好,俺就高兴。”
他说到这儿,忽然顿了一下。那满院的风都像停了一瞬。然后他极重极重地伸出手,在秦锐肩上拍了一下。
“只一句。”王二说,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像一柄从鞘中慢慢抽出的刀,“莫要负她。若教俺知道你做了半点对不起她的事,俺这延安营上下,一个也饶不了你。”
秦锐的身子极轻极轻地一震。他没有说话,只慢慢站起来,端起自己面前那碗酒,对着王二,极郑重地举了起来。那酒碗在他手中,极稳,极平,像他此刻的心。
“头儿。”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却字字清楚,“我记住了。”
王二望着他,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然后他端起碗来,也站了起来。两人面对面,一老一少,一个像山,一个像竹,碗沿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清响。
“喝酒!”王二说。这一回,他的声音里重新有了暖意,像冰面下重新流动起来的水,“今晚这事儿,翻篇了。咱们还是兄弟,该喝喝,该乐乐,莫要为了这点子陈年旧账,伤了自家人的情分。”
他说着,仰头将那碗酒饮尽,又朝石彪和狗剩各踹了一脚,笑骂道:“都傻了不成!接着喝!狗剩,去把灶上那锅羊汤也端来!”
满院的气氛,便又一点一点地活了过来。石彪如蒙大赦,抢着去端羊汤。狗剩也终于直起了腰,嘿嘿地笑,又忙着往火盆里添炭。赵铁牛将手里的酒葫芦朝秦锐晃了晃,极轻极轻地“嘿”了一声,也不知是在笑,还是在叹。
秦锐仍立在那里。他望着王二重新落座,又去给石彪倒酒。火光映在王二的侧脸上,将那道浅疤照得忽明忽暗,像一轮极旧极旧的弯月,冷冷地,暖暖地,挂在那里。
他忽然就笑了。那笑极轻极浅,像这满院重新热闹起来的夜色里,最静最静的一盏灯。他慢慢坐下去,将碗中残酒一口饮尽。
月亮已经偏西了。白晃晃的光铺下来,照在这几个正在喝酒的汉子身上。远处天边,有极淡极淡的、将明未明的青。这一夜,终究是要过去了。可有些东西,却像这满院将熄未熄的炭火,红的还红着,烫的还烫着,只等风来,便又是一片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