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刚过,暑气终于卸去了几分蛮横劲道。
那风从北边山梁上翻过来,不再像盛夏时那样裹着沙砾与热浪,倒像刚从哪条深涧里捞起来的,凉丝丝地贴着人的面颊滑过去。延安府境内的田垄,渐次染上一层深浅不一的金黄。城郊那几处降卒垦种的糜谷地里,穗头一日重似一日,压得秆子都弯了腰,风过处,便扬起阵阵混着尘土的谷物清香。那香极淡,像把整片黄土地晒透了的味道,是这三年来头一遭教人瞧着安心的秋色。
沈知微这几日却总惦记着城西那一亩不起眼的旱地。那里埋着的,是一桩她几乎已要放下、却终究不敢真正放下的心事。
事情还要从四月初说起。
彼时延安城正是最危急的当口。王嘉胤大军压境,满城上下,谁也顾不上旁的。城头上昼夜不歇地往垛口搬滚木,城隍庙前支着大锅煮粥,连妇孺都被编了队,排着班往城墙上递水送饭。便是在那样兵荒马乱的节骨眼上,一名风尘仆仆的汉子,牵着两匹驮着竹篓的骡子,几经辗转,摸到了延安地界。这人约莫四十出头,生得矮壮敦实,一张黑红的脸膛上全是风干了的尘土,嘴唇裂着几道血口子,左臂上裹着条被血浸透又晒干了的破布,那布已经黑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他牵着骡子,步履艰难地往南门走,正撞上城门紧闭、盘查森严。守门的兵丁见他形迹狼狈,又带着竹篓骡马,起了疑心,盘问了大半日。这汉子操着一口浓重的南边口音,越急越说不清楚,只反复道:“送薯种的,送薯种的,沈道尊家书里要的薯种!”
那些兵丁哪里听得懂“薯种”是什么物事,更不信什么家书不家书,只当他是流民细作,将他扣在城外。这汉子在城外荒地里生生耽搁了三日,身上的干粮吃尽了,就着护城河里的浑水嚼草根,才终于等到一个认得松江府顾维明名号的师爷路过,核验了沈敬修那封书信,才放了他入城。
这人姓陈,单名一个忠字,是沈敬修那位同年故旧、时任松江府推官顾维明府上的老仆。顾维明接了沈敬修书信,不敢怠慢,便命陈忠亲赴乡间,寻访善植甘薯的老农。陈忠在松江乡下一连跑了七八个村子,才寻着几家种过此物的老农,东拼西凑,购得一批薯种薯苗。他又依着《甘薯疏》所载之法,以湿润稻草裹了根须,层层包妥,分装入几只透气竹篓,另寻了几盆连土移栽的小苗,双管齐下,以防万一。
这一路,从松江到延安,先走运河北上,再转陆路入陕,足足走了一个多月。陈忠押着这些竹篓,晓行夜宿,不敢有半日懈怠。每过一处驿站,他都要亲自将竹篓搬进屋里,夜里就睡在竹篓旁边,生怕有个闪失。饶是如此,过了黄河之后,天干路颠,几场雨又闷又潮,竹篓里的薯种到底还是开始烂了。陈忠后来跟沈知微说起时,那张粗黑的脸上全是不甘与懊悔:“小的该死,若再多包几层稻草,许是能多活几株。”他说这话时,左臂上的伤还往外渗着血,那是在延安地界外,遇上几股溃散的乱兵,被一记流矢擦的。那几个溃兵见他是独身客商模样,又驮着竹篓,以为是什么值钱货色,围上来便抢。陈忠拼了命护着骡子,一边跑一边把干粮往后扔,才脱了身。那几盆连土的小苗因是放在最上头,又用衣裳盖得严实,倒是没被抢去。
“陈叔一路辛苦了。”沈知微当时正从粮草调度处回来,浑身都是汗和灰,一双手上还沾着没洗净的血。她怔怔地听完了陈忠的话,又怔怔地走到那几只竹篓前。竹篓打开来,一股潮湿闷热的腐气扑面而来。里面的薯种烂了大半,藤蔓枯萎腐烂,黏糊糊地塌在一起,像一堆被煮过了头的药渣。倒是那几盆连土移栽的小苗,虽也蔫头耷脑,叶子卷了边,根茎处却还泛着一点将死未死的青。
就是这点青,教沈知微的眼眶忽然就热了。她忙别过脸去,极快地用袖子在眼角按了一下,才转过身来,朝陈忠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礼:“陈叔,这份情,延安记下了。”
她抽出半个时辰,亲自查看了那几株残存的薯苗。都是极细极弱的藤,最长的一株也不过尺把长,叶子薄得能透光,边缘打着卷,像几片被人揉皱了又摊开的薄纸。她不敢再耽搁,趁着战事稍歇的空当,亲自寻了城西一处背风向阳、土质相对松软的旱地。那地不大,约莫半亩,原本是片抛荒的菜园,土里还混着些烂草根和碎瓦片。她带着人将地重新翻了一遍,又依着《甘薯疏》里记的法子,起出一垄一垄的高畦,将那五六株薯苗小心翼翼地栽了下去。
彼时城中人人自危,谁也顾不上这一小片地里究竟种的是什么稀罕物事。只有赵满听说了,自告奋勇地跑来帮忙,日日挑水浇灌。他说:“姑娘放心,这地里要是长出金子来,老汉替姑娘守着。”
如今,四月的兵凶战危已过去了整整四个月。
这一日,沈知微换了身靛青短打。那衣裳是王嬷嬷前几日新裁的,袖口收得利落,衣摆也短了,正合下地干活。她把头发用布条紧紧束在脑后,脚上穿了双厚底旧布鞋,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到了城西那片旱地边。
远远地,她便望见了一片极浓极浓的绿。
那绿在满目金黄的秋色里,像一捧被谁泼上去的墨。甘薯的藤蔓已经爬满了半亩地,层层叠叠地铺着,叶片肥厚,颜色墨绿油亮,边缘泛着一层极细极密的绒毛,在午后日光里像镀了层银边。风一吹,那满地的藤叶便翻涌起来,沙沙地响,像一片被按在地上仍在倔强生长的海。赵满正蹲在地头,嘴里叼着根没点火的旱烟袋,手里抓着一把土,在指间一点一点地捻。他这些日子得空就往这儿跑,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蹲在田埂上,望着这片藤蔓发愣。
“姑娘来了。”赵满听见脚步声,忙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这物事长得倒是欢势,只是这满地的藤子叶子,底下究竟结的什么果实,老汉是真没瞧明白。”
“该是时候了。”沈知微说。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要被谁轻轻拨动。她慢慢走到田垄边,蹲下身,接过赵满递来的短锄。那锄头不大,是她特意让人打的,刃口窄而薄,正适合起薯。她将锄刃抵住一株藤蔓根部的侧旁,极轻极轻地向下挖,又极轻极轻地往上一撬。泥土被翻开,簌簌地滚落下来。她的动作极慢,像在打开一只谁也不敢碰的盒子。
第一锄下去,什么也没看见,只有几根细白的根须。她的心极轻极轻地悬起来。第二锄,又偏了些,只翻出半截断掉的细藤。赵满在旁边看着,大气都不敢出。
第三锄,她屏住了呼吸。
泥土落下去的那一刻,指尖触到一处硬实而圆润的轮廓。她忙把锄头丢开,改用双手去挖。泥土又湿又凉,从她指缝间漏下去,像沙,又像水。她一点一点地抠开那东西周遭的土,像在从这地里往外捧一样珍宝。终于,一个拳头大小、外皮紫红、沾着湿润泥渍的块根,被完整地、妥妥帖帖地捧在了她的掌心里。
“这……这是个甚么东西?”赵满凑过来,眼睛瞪得溜圆,那只旱烟袋从他张大的嘴里滑下来,落在地上,他也没去捡。
沈知微捧着那个薯块,用衣袖极轻极轻地擦去表皮的浮土。那紫红色的皮露出来,湿漉漉的,在日光底下泛着一层极温润的光,像一块刚从土里长出来的美玉。她的唇边慢慢漾开了一丝笑。那笑意极浅极浅,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可它确确实实地在那儿了。
“这叫甘薯。”她说,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能吃的。”
她命人将半亩地的薯块尽数起获。那几个帮忙的汉子起初还不信,等锄头一下去,隔三差五便翻出一个个紫红色的块根来,才一个个都张大了嘴。半亩薄地,前前后后竟得薯块近三百斤。那薯块大的如拳头,小的也有拇指粗细,堆在地上,像一小座从土里长出来的紫红色山丘。这个数目,若换算成寻常糜谷,纵是丰年,半亩地也断断达不到这般分量。
消息传回道署,沈敬修闻讯,竟亲自赶了来。他这几日正忙着秋收前的最后核算,听了消息,连官帽都忘了摘,骑着马便往城西去。到了地头,他翻身下马,捧起一个刚出土的紫红薯块,翻来覆去地看,像看一件极稀罕的物事。他又命人剖开一个,露出底下淡黄色的瓤肉,那瓤肉细腻如玉,渗出几点乳白色的汁液。他凑近闻了闻,又命人拿去蒸了几个。
蒸熟的甘薯端上来时,满院子都飘着一股极奇异的、又甜又面的香。沈敬修掰开一个,那瓤肉冒着热气,黄澄澄的,像蒸透了的南瓜,又比南瓜多了几分糯。他尝了一口,嚼了又嚼,那张素来端肃的脸上,竟浮起一层极难得的、孩子似的新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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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真是这般!这滋味,倒也不算难吃,略带几分回甘。”
周慎行也闻讯赶来。他这人,一辈子跟钱粮账目打交道,最是清楚“半亩地三百斤”这五个字意味着什么。他快步走到那堆薯块前,围着转了两圈,又蹲下来,拿起一个小的在手里掂了又掂,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算一笔极庞大极复杂的账。算了半天,他忽然抬起头来,望着沈知微,那双眼底竟有些泛红:“姑娘,这若真能推广开来,来年哪怕只辟出百十亩地栽种……”
他说到这儿,竟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下去了,只一遍遍地摇头,又一遍遍地点头。
沈知微却并未如众人这般欣喜若狂。她蹲在田埂边,望着那堆薯块,神色反倒愈发沉静。风吹过来,将她额前几缕碎发吹得乱舞。她伸手将那些散开的藤蔓一点一点地拢好,像在收拾这半年来所有悬着的心事。
“父亲,周先生。”她缓声道,“这个数目,确是教人振奋。只是其一,此番试种,不过半亩薄地,五六株薯苗侥幸存活所得,土质、水源,俱是刻意拣选的上佳之地。若推而广之至寻常旱地,收成未必能有这般理想。其二,延安这般干旱少雨、又时常倒春寒的地界,终究不比徐公书中所载的江南水土。这几株薯苗能否年年安然过冬,来年能否培育出足够种苗,还须反复试种,方能真正验证。”
她说着,忽然极轻极轻地停了一下。她的目光从那些薯块上移开,落向远处那片起伏的塬峁,像在望着一个只有她能看见的更远的地方:“但这一亩地的收成,已足以证明一桩事。这甘薯,当真能在延安这片土地上扎下根来。这便是往后一切的根基。”
沈敬修望着女儿。她蹲在田埂上,靛青的短打上沾满黄土,袖口挽着,露出的手腕又细又白,上面还粘着几片碎叶。她的脸被秋日晒得微红,额上沁着一层细汗,可那双眼,却比任何时候都更亮,更定。像这片黄土地上,又长出了一株新的、极结实的苗。
“接下来最要紧的一桩事。”她站起身,拍去膝上的土,语气转为郑重,“是这些薯块与藤蔓的越冬留种。徐公书中记载,北地严寒,甘薯不耐霜冻,须得依着窖藏之法。寻背风向阳处,掘地窖,深浅得宜,薯种置于其中,上覆干草、糠秕保温,来年开春方可取出育苗。这一冬,若窖藏得法,才有来年扩种的指望。若稍有差池,只怕又要从头再来。”
沈敬修颔首:“这窖藏之事,便交给你亲自督办,务必万无一失。另着人多备些赏银,好生酬谢陈忠。若非他这一路拼命相护,这几株苗只怕早已烂在半道上了。”
暮色四合,沈知微亲自督着人手,将那些薯块连同精心挑选的藤蔓,小心翼翼地移入新掘的地窖之中。那地窖掘在城西一处向阳的土崖下,深约八尺,口窄里阔,像一只倒扣的坛子。她让赵满先进去将地窖四壁的浮土拍实,又铺了一层干草。然后她亲自站在窖口,看着人们将薯种一只只地递下去,一层薯种,一层干草,覆得严严实实。那些紫红色的薯块在渐渐暗下来的天光里,像一尾尾潜入深水的鱼,安静地、温顺地,滑进了这片黄土的最深处。
她直起身,捶了捶酸胀的腰背。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缓缓收拢,像谁在天际处,极轻极轻地合上了一扇门。夜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几分秋意的清凉,也带着刚从地窖里翻出来的、混着干草与泥土的香。她望着那片已经空了的地,又望向远处正待收割的糜谷田。一南一北,一新一旧,竟在这片饱经旱情摧折的黄土地上,寻到了同一处生根发芽的可能。
她忽然想起《甘薯疏》里那句自己曾反复摩挲的话。上不失天时,下不失地利,中不失人和,方能无饥馑之患。六百年前那位素未谋面的先贤,穷尽半生心力所验证的道理,此刻正真真切切地,在这片延安的黄土里,由她亲手验证了第一步。
来年,或许便能有百亩,千亩。
夜风拂过田垄,带着几分秋意的清凉,却吹不散她心头那一点正稳稳燃着的暖意。赵满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手里捏着那根始终没有点着的旱烟袋,也望着那片空了的地,喃喃道:“姑娘,明年开春,俺还来替你守地。”
沈知微回头看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浅极暖,像一盏在这新凉的秋夜里,刚刚被点起来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