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陇上春归 > 20. 夜袭破围
    出西安城那一刻,沈敬修翻身上马的动作还算沉稳,可缰绳入手时,那双素来持重的手,竟是抖得握不住缰。韩把总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只将自己那匹脚力更健的坐骑让了出来,又将随身干粮尽数塞进沈敬修鞍囊。两人不做二话,打马便往北去。

    这一路,官道渐渐隐入沟壑纵横的黄土塬峁,越往北,越是荒僻难行。路两旁的坡地像被老天爷用钝刀削过一般,寸草不生,只余一层又一层干裂的黄。风起时,沙土便扬起来,扑得人满嘴满鼻,连牙缝里都是细沙。两人不敢多歇,每日只在换马打尖时胡乱啃几口干粮,和衣假寐半个时辰,便又翻身上路。沈敬修这具养尊处优惯了的身子,如何经得起这般连日颠簸。不过两日光景,双腿内侧已磨得皮开肉绽,血把裤管都黏在了鞍鞯上。每一次起坐,他都要死死咬住牙关,才不至于痛呼出声。他却浑然不觉这般苦楚有多难捱,心底翻涌的唯有那座此刻正被重重围困的城池,与城中那个女儿。

    第三日午后,两人已是人马俱疲,抵至鄜州地界一处千户所。远远便望见所城矮墙之上,稀稀落落立着几个哨兵,甲胄斑驳,旗帜半旧不新,透着几分与“军威”二字不甚相符的懈怠气象。

    千户所公廨内,千户卢维桢正端坐案前,闻讯匆匆出迎。此人年约五十上下,面容黧黑,颧骨高耸,一双眼睛透着久居行伍、却又消磨了几分锐气的谨慎。身上那件铁甲外罩着半旧的鸳鸯战袄,肩甲处几片鳞片已锈迹斑斑,显是许久不曾认真打理。他见沈敬修风尘仆仆、狼狈至此的模样,先是一惊,忙请入内堂,又命人奉茶,言语间倒还算恭敬。

    沈敬修也不及寒暄,将杨鹤行辕签发的调兵文书取出,径直道:“卢千户,延安城危在旦夕,本道恳请贵所即刻发兵驰援,刻不容缓!”

    卢维桢接过文书,就着灯下细看,脸上神色却渐渐凝滞下来。他捧着文书的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那方朱印,半晌,方才艰难开口:“道尊容禀。末将麾下,册上虽列着一千二百员额,实则……”他压低了声音,透着几分难以启齿的窘迫,“实则常年逃亡、老弱充数,能披甲上阵、堪堪一战者,不过两百出头。王嘉胤部众逾五千之数。末将这两百来人贸然赶去,只怕连让敌军多耗一刻的工夫都算不上,倒白白折了这点家底。往后这一带,再无一兵一卒可用。”

    他这番话,说得并非全无道理。沈敬修久历地方政务,如何不知这卫所积弊之深。当年额定的员额,历经百年,早已十不存一,账面上的兵额,多半只是一纸空文。

    “况且,”卢维桢又添了一句,语气愈发迟疑,“末将这千户所,原听命于都司衙门调遣。道尊这道文书虽出自总督行辕,末将斗胆,是否该先行文都司,请示明确,再做定夺,也好……也好师出有名。”

    这最后一句,才是他真正的心思所在。师出有名,不过是推诿的托辞。他真正忌惮的,是这一去凶多吉少。若真折损殆尽,往后这个位子,如何还坐得稳当。

    沈敬修听罢,胸中那股压抑了数日的焦灼与悲愤骤然冲决而出。他霍然起身,一掌重重拍在案上,震得那盏茶盏“当”地一声跳起,茶水泼溅出来,浸湿了案头文书,他却浑然不顾。

    “卢维桢!”他声音陡然拔高,双目赤红,全然不复往日那份从容持重,“延安城中,老弱妇孺不下数万!城头浴血死战的将士,此刻或许已经,已经……”

    他喉头哽住,一时说不下去,深吸一口气才勉力续道:“你我食君之禄,忝居此位,所为何来?不正是这般危难关头该当挺身而出的时候!你说这两百人杯水车薪,可你我皆知,这份声势,便是拖住敌军哪怕半日,城中便能多撑半日。多撑半日,便是多少条人命!”

    他目光如刀,死死盯住卢维桢:“你若执意按兵不动,本道此刻便可具本参你一个畏敌不进、坐视城陷。这条罪名担得起担不起,你自己心里清楚!延安城若真有个闪失,你这千户所的兵一兵未发,史书笔录、朝廷问责,第一个便是你卢维桢!”

    这一番疾言厉色,掷地有声。公廨内霎时死寂。卢维桢脸色数变,额上冷汗涔涔而下。他望着眼前这位方才还儒雅持重、此刻却须发戟张的道台大人,心底那点侥幸算计终于在这凛然逼视之下土崩瓦解。他扑通跪地,声音发颤:“道尊教训得是,是末将怯懦误事。末将这便点齐人马,即刻开拔!”

    调兵的文书总算落定,实际点兵开拔却又是另一番周折。韩把总巡视校场,眉头越皱越紧。这两百余人,甲胄残破者过半,兵刃锈蚀卷刃者也不在少数。队列稀稀拉拉,全无半点行伍章法,一声集合的号令喊下去,竟要等上小半炷香,人才勉强站定。

    “这般模样,如何上得了阵。”韩把总沉声道,也不多废话,径直卷起袖子亲自上阵整训。他先命人将库房兵甲尽数搬出,逐一验看,堪用者分发,锈朽不堪者当即淘汰。又命随行护卫中几名老兵分头带队,操演最基本的行进变向、结阵护卫之法。他站在队前,声音如洪钟:“弟兄们,俺知道这仗凶险。可延安城头,此刻正有跟你我一样的血肉之躯拼着命撑着!咱们去,未必能杀退敌军,可咱们这两百号人往那儿一站,便是给城里那些拼命的弟兄多添一分底气!”

    这般话说得质朴,却字字戳中人心。原本涣散的队伍渐渐挺直了脊背。不过一个时辰功夫,虽仍谈不上精锐,好歹已列出个像模像样的行军阵形。

    日暮时分,两百余骑并着沈敬修、韩把总,打马出了鄜州所城,绝尘北上。

    行不过一日,队伍便在官道旁撞见了第一个异样的人影。

    那是个衣衫褴褛的汉子,独自蜷缩在一处土坎下,浑身瑟瑟发抖。他见了官军旗号,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便要逃,被巡哨的兵丁一把擒住。押至沈敬修马前时,那汉子已是面无人色,牙齿磕碰得咯咯作响。问及来历,竟语无伦次,只是反复念叨“鬼兵”“天火”“数不清的鬼兵从地底下钻出来”这般教人摸不着头脑的话。问他究竟是何处溃逃而来,他也说不清楚,只知道“那天夜里,营里到处是火,到处是喊杀声,俺们的人自己人杀自己人,也不知是谁在打谁”。说到骇处,竟捂着脸痛哭失声。

    众人面面相觑,皆不知这般语焉不详的疯话究竟有几分可信。沈敬修望着那汉子惊惧癫狂的模样,心底却莫名生出一丝极淡的、近乎不敢奢望的悸动。若这话当真有几分实据,莫非延安城那边,竟有了转机?

    又行两日,队伍已深入延安府境内。这一日晌午,前方斥候飞马来报,说是撞见一队约莫三四十人的散兵,正仓皇往南逃窜,看那军械旗号,竟正是王嘉胤部众。

    韩把总当即率队迎击。这一战不过盏茶工夫便告结束。那伙散兵早已士气涣散、无心恋战,略一交手便四散奔逃,被擒获者七八人。

    沈敬修亲自问话。这一回得来的消息,总算比先前那疯癫汉子的胡话清晰了几分。几名俘虏交代,前几日夜里,延安城中忽然杀出一支人马,直扑他们大营,专挑存粮辎重下手,一把大火烧了小半个粮草大营。那夜黑灯瞎火,又值夜半惊变,营中上下乱作一团,谁也说不清究竟来了多少敌军,自相冲撞误伤者不知凡几。主帅王嘉胤见势不妙,连夜下令拔营后撤,如今大军已退往数十里外重新扎营,不敢再轻易靠近延安城下。

    “敌袭之人,可知是谁部下?”沈敬修急问,声音都在发颤。

    一名俘虏摇头道:“黑灯瞎火的,谁瞧得真切。只听得有人喊……喊什么‘王头领’的名号,余者便不知了。”

    沈敬修浑身剧震,猛地攥紧了缰绳,指节泛白。“王头领”三个字撞入耳中的刹那,他脑海中骤然掠过半年前那座荒废关帝庙前的画面。那个古铜色面庞、左颊带疤的汉子,此刻竟成了这场绝境之中,教敌军闻风丧胆的一道劫火。

    三日前的深夜,延安城头。

    白日那场惨烈鏖战方歇,城头之上处处是残破的箭矢、暗红的血迹,与横七竖八瘫坐着的伤兵。道署临时议事的偏殿内,一灯如豆,沈知微、周慎行、王二三人对坐案前。谁的脸上,都写着这一日鏖战之后掩不住的疲惫。

    “姑娘。”周慎行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沉重,“箭矢,今日一战已耗去大半。存粮虽还能撑得十日,可若日日这般血战,弟兄伤亡只怕撑不到十日,城中能战之兵便要折损殆尽。杨制台调延绥援军,快则五六日,慢则更久。这中间的空当,如何熬过去,须得早作绸缪。”

    王二闻言猛地开口,语气斩钉截铁:“周先生说得是。俺想了一日,与其坐在城头一日一日地耗,不如趁夜出城,夜袭敌营!”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夜袭?”周慎行皱眉,“王头领,敌军五千之众,我方护卫民壮拢共不过三百,伤亡之后能战者更少。这般兵力悬殊,如何夜袭得成?”

    “正因兵力悬殊,才更要出其不意。”王二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周先生有所不知,俺也曾在山寨里带过弟兄。王嘉胤这般裹挟饥民仓促成军的队伍,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军纪散漫。尤其经过白日一场血战,纵是未能破城,他们自以为已将我们逼至绝境,今夜必定松懈庆功、疏于防范。俺们若挑一伙最精悍的弟兄,摸黑绕到他们粮草辎重那一处下手,放一把火,趁乱厮杀一阵再全身而退。这般乱局之中,敌军人数虽多,却反倒因分不清虚实自乱阵脚。此策若成,纵不能将他们尽数击溃,也足以逼得他们不敢再轻易压城强攻,为我们争得喘息之机。”

    周慎行沉吟良久,眉头始终未曾松开。他抬眼望向王二,语气里添了几分艰难的犹疑:“王头领这番筹谋,老夫并非不服。只是……”他顿了顿,到底还是把这层顾虑摆上了台面,“此去乃是趁夜出城,脱离掌控。一旦入了敌营左近,谁人能保,这不是……”

    他没有说下去,可满室皆懂那未尽之意。这一去,便是脱离城池的看管,重新踏入他昔日的旧部之中。若他当真存了异心,便是最好不过的脱身之机。

    王二脸色骤然一沉。他死死盯住周慎行,胸口起伏了几下,压下几分被当众怀疑的火气,声音却是一字一句,异常沉重:“周先生这话,俺不怪你多想。搁俺是你,俺也要多想一层。”

    他猛地站起身,那身血迹未干的甲胄哗啦一响:“可周先生别忘了,俺那三百多号弟兄,家里的老的小的、婆娘娃儿,如今全在这延安城里,吃着道署分的粮,住着分的屋子!俺若真存了反心,今夜一去不回,明日城破之时,头一个要遭殃的,便是俺自己那几百口家眷!俺王二这辈子别的不敢说,这条道理俺想得明白。俺的命是姑娘和道尊救回来的,俺弟兄这几百口人的活路也是你们给的。俺要是这个时候卖了你们,俺还有什么脸去见死在旱塬上的俺娘!”

    这一番话说得又急又重,带着毫不掩饰的悲愤,却也字字有理。他的软肋、他的根基,此刻皆系于这座城池之内,绝无临阵倒戈的道理。

    殿内一时死寂。沈知微一直静默听着这一番争论,此刻方才缓缓开口。她的声音不高,却让满室都安静下来。

    “周先生的顾虑,是分内该虑之事,王头领不必动怒。”她先安抚了一句,转而望向王二,目光沉静而认真,“王头领,我不懂军略,这一战如何打,我信你的判断。可我要问你一句实话。这一去,你能有几分把握全身而退?”

    王二迎着她的目光,并未虚言宽慰,如实答道:“姑娘,行军打仗,从没有十成的把握。俺只能说,这几个月操演下来的弟兄,俺信得过。这一战怎么打,俺也想了周全。可夜袭之事九死一生,俺不敢跟姑娘打包票说人人都能活着回来。俺自己,也未必能回来。”

    这般坦诚,比任何信誓旦旦的保证都更教人心折。沈知微沉默良久,脑海中翻涌过这半年来点点滴滴。王家湾渠边老农相送的泪水,黑风峡后石彪那句“俺娘”的哽咽,古庙前王二“俺信你这一回”的郑重,城头之上他浑身浴血仍死死顶住敌军冲杀的身影。这些不是史书上冰冷的记载,是她一步一步亲眼见证、亲手参与写就的信任。

    她缓缓起身,向王二郑重一礼:“王头领,此去凶险,我不能替你担半分。只能在这里,等你们平安归来。这一战,便依你的方略,放手去打。”

    议事既定,天色将近三更。沈知微独自回到内室,屏退了侍女,将房门轻轻掩上。

    烛火摇曳,映着案头那方素白信笺。她提笔,几番落笔又停,终于写下寥寥数语,是给父亲的家书。若这一夜赌输了,她要父亲知道,女儿从未后悔来过这一遭,从未后悔做过这半年间所行之事,更未曾后悔今夜这个决定。信写罢,她将其仔细封好,压在妆奁最底层。

    她起身走到铜镜前,望着镜中那张自己已渐渐熟悉的面容,伸手轻轻抚过鬓边那支素银簪。簪尾磨得略尖,倒是趁手。她静立良久,脑海中闪过史书上那些寥寥数笔却字字千钧的记载。多少座城池陷落之际,多少女子甘以身殉,不肯受辱于兵燹之下。彼时她读来,只当是史笔如铁的悲怆注脚。此刻她方才真正懂得,那简短几行文字背后,需要何等清醒决绝的勇气,才能撑得住那一刻的从容。

    她闭了闭眼,心底默念:若城真的破了,我不会等着旁人来定我的生死。

    这念头一旦想定,心底那份紧绷的惶惑竟诡异地平静下来。她重新在灯下坐定,望着窗外沉沉夜色。此刻,城外某处,那支决死的队伍,想必已经悄然出发了。

    子夜时分,王二亲率八十名精挑的弟兄,自城西一处久已废弃、不为人注意的水门悄然出城。石彪坚持随行,虽小臂旧伤未愈,也被王二默许。这一夜,谁也不曾多劝谁留下。

    八十人皆卸去了甲胄铁器碰撞之声,只以粗布裹紧兵刃。那残月的光极薄极淡,像一层将化未化的霜,冷冷地铺在城外的荒地上。他们借着这微光,伏低身形,绕过巡哨,一路潜行至敌营外围。远远望去,敌营连绵的篝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一条盘踞在旷野上的火蛇。隐约可闻营中传来断续的喧闹笑骂之声。白日强攻虽未破城,王嘉胤麾下却自恃声势浩大、城破不过朝夕之事,竟摆开了庆功的架势。巡哨稀松,火把也点得东一处西一处,全无半分如临大敌的警惕。

    王二伏在一处高坡后,望着眼前这般松懈光景,古铜色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一丝近乎冷冽的笑意。他压低了声音:“弟兄们,天助我也。”

    他手一挥,八十人如鬼魅般散开,悄无声息地摸向敌营存粮的辎重车队所在。几名精细的弟兄就着夜色,将浸油的布条悄然系在粮车与草料垛之间。其余人则伏于四周,只待号令。

    “放!”

    一声低喝,数十处火光同时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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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火苗先是一点一点地亮,像有几只极小的红虫在粮草垛上爬,然后便呼地一下窜起来,夜风助势,火势瞬间自粮车蔓延开去,映红了半边夜空。

    “有敌袭——!”惊呼声骤然划破夜空。敌营顷刻炸开了锅。黑暗中人影乱撞,惊呼哭喊、刀剑相击之声四起。夜色深浓,火光晃动,谁也分不清敌我远近,慌乱之中,竟有不少人挥刀便向身旁同伴砍去,自相残杀者不知凡几。

    王二抽刀而出,率先冲入火光映照的混乱之中。他手中长刀翻飞如轮,所过之处血光四溅。一名敌将模样的人物挥刀迎面扑来,被他侧身避过,反手一刀自肩至肋斜斜劈开。那人闷哼一声便倒了下去。王二不做丝毫停留,继续朝着营帐深处杀去,火光将他浑身浴血的身影映得如同修罗附体。

    石彪紧随其后,与几名弟兄死死护住退路。厮杀声中,他忽觉一柄长枪自侧翼疾刺而来,堪堪避开要害,枪尖仍在他臂上划开一道血口。他咬牙反手一刀,将来人格挡逼退。

    王虎也在阵中。这年轻人自编伍以来,挨过石彪的耳光,也受过韩把总的呵斥,一直憋着股气。今夜出来时,他悄没声地跟在石彪后头,像条沉默的影子。混战一起,他反倒冲得极猛,手中的刀使得比谁都急,仿佛要把这半年来所有的窝囊和委屈都在这夜里劈出去。石彪瞥见他不要命的样子,厉声骂了一句,可王虎只回头冲他咧了咧嘴,又一头扎进了火光里。

    “头儿!够了,该撤了!”赵铁牛在混乱中厉声呼喊,“火势已成,弟兄们,撤——”

    王二这才收刀转身,眼见四下火势已然连成一片,敌营大乱,己方也折损了七八名弟兄。他来不及多想,厉声下令:“撤,随俺走!”

    八十余人且战且退,借着夜色与漫天烟火的掩护,杀出一条血路,狼狈却坚决地退回了那处水门。当最后一人被拽进城内,厚重的水门重新落锁时,天边已隐隐透出一丝灰白的晨光。

    清点人数时,少了七个人。

    王二站在门洞阴冷的黑暗里,一个一个地对。出来八十,回来七十三。少的七个里头,有六个的名字他念了一遍,石彪替他在册子上划了。念到第七个时,他停了停。

    “王虎呢?”

    没有人应。石彪猛然回身,在人群里极快地扫了两遍,又扫了第三遍。没有王虎。他冲回去的路上,明明还看见那小子跟在他后头,明明还骂了他,明明还看见他咧嘴笑。他一把揪住赵铁牛的领子,声音都在抖:“王虎呢!俺问你,王虎呢!”

    赵铁牛红着眼眶,摇了摇头。最后瞧见王虎的,是另一个伤了腿的弟兄。那弟兄被人架着,断断续续地说,撤退时,王虎本来已经跑到了前头,可不知怎么又折了回去。他说他去救一个摔倒在地的老弟兄,说那老弟兄还有气。他说去去就回。后来火太大了,烟太浓了,就再也没看见他。

    王二站在门洞里,一动不动。晨光从水门上方极窄极窄的缝里漏进来,落在他半张脸上。那脸上的血已经干透了,黑糊糊地结着。他慢慢抬起手来,极重极重地砸在门洞边的青砖上。那砖上本来就有裂纹,被他一拳砸得掉了几块碎渣。他的拳头破了皮,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和着那层旧血,一滴滴往下落。

    “是俺的错。”他哑声道,“俺不该带他去。他还是个半大的娃。”

    石彪靠墙蹲下来,两只手抱住了头。他这人,跟着王二南征北战,见惯了死人,向来不哭。可此刻他蹲在那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喉咙里发出一种极压抑极难听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又像是什么东西在胸膛里碎了,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了。

    “他昨儿还跟俺说,”石彪的声音从两条胳膊间闷闷地传出来,“说头儿,等打完了这仗,俺想请假回趟白水,给俺娘上个坟。俺说成。俺还答应他,说等安稳了,俺亲自陪他去。”

    没有人说话。城下的清晨极静,静得能听见城墙上伤兵极轻极轻的呻吟。王二慢慢蹲下来,与石彪并排靠着那面冰冷潮湿的墙。两个人都没再开口,就那样在门洞的阴影里坐着,像两尊被这满城劫后余生的寂静给封住了的泥胎。

    沈知微寻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她一夜未眠。城头方向每传来一声响动,她都要披衣坐起。直到天亮,直到周慎行来报,说夜袭成功,敌营已乱,只是折了七人。她先是一喜,随即便是极深极沉的一坠。七个人。她看过那册子,认得册子上每一个名字。其中有个叫王虎的,年轻,高大,操练时被石彪扇过一巴掌,校场上红着脸梗着脖子,像头没长全角的小牛。

    她找到水门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王二和石彪并排坐在地上,两个人的眼睛都是红的。王虎不在了。尸体也没有回来。城外的敌军还没撤远,没有人敢再开城门出去寻。

    沈知微慢慢地走过去,在他们对面蹲了下来。她的裙摆铺在满是尘泥的地上,沾了一片。她没有说话,只从怀里取出一块干净的布帕,极轻极轻地按在王二那只还在渗血的手上。

    “姑娘。”石彪抬起头来,嗓子像被砂纸磨过,“王虎他……”

    “我知道。”沈知微轻声说,“我明白。”

    她望着这两个男人,望着他们眼底那沉得几乎要溢出来的自责,慢慢道:“王虎走的时候,是去救自己的弟兄。他没有当逃兵,没有回头跑。他选了往回走。这样的人,已经比这世上大多数人,都更对得起‘兵’这个字了。”

    她说着,声音也哽了一下,却仍努力维持着平稳:“你们带着他打了一场叫敌人丧胆的仗。外面那些人,现在连你们多少人都不敢信。他们烧了粮草,他们退了。这是王虎用命换来的。你们这样坐在这里折磨自己,他若知道了,心里不会好受。”

    王二慢慢抬起头来。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望着沈知微,好半晌,才极低极低地说了一句:“姑娘,俺带出来的兵,俺没能把他带回来。”

    “我知道。”沈知微又重复了一遍。她的目光极柔极稳,像一捧被冻得发凉却又顽固地不肯结成冰的水,“所以往后,更要把他那一份,一并活出来。”

    三日后,暮色四合。沈敬修率援军终于望见了延安府城那道熟悉的城墙轮廓。

    半路上,他们已遇上了从城中派出打探消息的赵满。这位王家湾的老农自请当了这几日往来通传的差使,一见沈敬修的仪仗,便滚鞍下马,连滚带爬奔至马前,涕泪交加,将这几日城中经历添油加醋却也大体不差地原原本本禀报了一遍。沈敬修这才终于确认,那夜烧了敌营粮草的正是王二亲率的敢死之士。城池已然无恙。

    此刻城门在望,城头之上隐约可见巡守的身影。沈敬修胯下战马几乎是本能地又加快了几分脚力,直至奔至城下,仰头望去。城楼上,一道熟悉的月白身影正凭栏而立,望向南面官道扬起的烟尘,久久未动。

    “父亲!”

    那一声呼喊,穿透了这数日的生死悬念,也穿透了沈敬修连日来强自压抑的所有惊惧疲惫。他翻身下马,脚步踉跄地朝着那道正快步下城迎来的身影奔去,喉头哽得说不出一个字,唯有紧紧攥住终于重新握在掌心的女儿的手。

    城门之内,劫后余生的延安府城,正在这个初夏的黄昏里缓缓喘息。西边的天烧着一片将尽未尽的霞,像这一仗之后,留下来的那点不肯熄灭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