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陇上春归 > 5. 宜川问疾
    寅末卯初,天色未明,沈家角门外已经备好了车马。

    深秋的晨气冷得刺骨,呵出的白气在灯笼昏黄的光晕里久久不散,像一团团被吹散的薄絮。两名家丁正合力将一辆青布骡车套好,车辕上悬着的铜铃随骡子不安的踏蹄声叮当轻响;另一侧,沈敬修的坐骑,一匹枣红色的辽东马,正低头刨着阶前的碎石,鼻息喷出的白雾在冷空气里氤氲成团,又倏忽散去。四名护卫已按刀肃立在侧,腰间悬着的皮鞘映着灯笼光,隐隐泛出一层冷冽的暗色。马蹄铁踏在石板上,发出极轻微的、沉闷的“嗒嗒”声,像是有谁在极深的夜里不紧不慢地敲着门。

    沈知微裹着一件深靛色的夹棉短袄,外罩同色比甲,袖口收得紧窄,衣摆也裁短了几分,不再似往日那般拖曳及地。这衣裳是前两日特意寻了针线上的婆子赶制出来的,料子寻常,颜色也素得近于灰败,却胜在耐脏耐磨,赶路时也利索。她发间只簪了一支乌木簪,将一头乌发束得整整齐齐,脚下换了双厚底软靴,踏在青石阶上,步履比往日轻快了许多。王嬷嬷追出来时,她已快走到角门边了,那老妇人迈着一双小脚,硬是追上了她,将一只软布包裹塞进她怀里。沈知微低头一瞧,里头是几本用油纸包好的荒政旧籍,边角都已翻得起了毛,另有一小包干粮,用一方洗得发白的蓝布裹着,还带着灶上的余温。

    “姑娘当真要去?”王嬷嬷一面替她理领口,一面终究还是没忍住,又劝了一句。那张爬满皱纹的脸上满是化不开的忧色,嘴角向下撇着,像随时都要哭出来,“这一路少说也要颠簸大半日,姑娘这身子骨才将将好全,要是在外头再磕着碰着,可怎么好……”

    “嬷嬷放心。”沈知微握住她的手。那双手因常年操劳而粗糙,指节处布满了细小的裂口,可掌心传来的温度却是滚烫的,像一块在灶边捂了许久的旧棉,“有父亲在旁照看,出不了什么岔子。再说,我这身子再养下去,才真真要锈住了。”

    王嬷嬷还想说什么,前头沈敬修已经翻身上马。他今日没穿官袍,只着一件藏青色的旧棉袍,腰间系着条磨得发亮的皮带,若非腰间悬着那方标识身份的铜牌,乍一看倒像极了一个走乡串户的寻常乡绅。他勒住马,朝这边望了一眼,晨曦从他背后漫上来,将他的轮廓勾得模模糊糊,像一尊尚未完全从夜色里剥离出来的旧像。他扬了扬手,声音被晨风吹得有些散:“时辰不早了,动身吧。”

    骡车碾过尚未苏醒的街巷,轱辘声在青石板路上格外清晰,咕噜咕噜,像一条长长的、低哑的叹息,从城这头一直拖到城那头。天光是一点一点渗出来的。先是东方那道山脊线泛起一层极淡的灰白,像谁在青黑色的天幕上,用极细的笔描了一道边;再然后,那灰白里慢慢晕开一抹极淡的鱼肚色,将半边天都染得温温吞吞。等到日头堪堪跃出地平线时,眼前的景致,已经不知不觉从府城的青瓦白墙,换成了绵延不绝的黄土沟壑。

    沈知微掀开车帘一角,往外望去。

    眼前所见,竟与她当年在故纸堆里读到的“沟壑纵横,梁峁交错”八个字,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处。大地被无数道深浅不一的沟壑切割得支离破碎,像一张被反复揉搓过又摊开来的旧牛皮,皱巴巴地铺向天边。黄土崖壁陡峭如削,断面上层层叠叠的土色纹理裸露在外,深褐、赭红、灰白,一圈一圈地套着,像大地睁开的年轮。风从沟底卷上来,带着一股子极细的土腥味,扑在脸上,干得发紧。坡地上本该是层层梯田里粟谷摇曳的时节,此刻却只剩稀疏枯焦的秸秆,东倒西歪地伏在龟裂的垄间,像一片被火烧过的旧席子。偶有几株还勉强挺立着的,穗头也早已干瘪了,风一过,便簌簌地抖落一地尘灰。路旁不时可见凿在崖壁上的窑洞,洞口大多用干草帘子胡乱遮挡着,也有几处早已废弃,黑黢黢的洞口像是大地睁不开的眼,静默地望着车队缓缓驶过。

    “姑娘可瞧见什么了?”周慎行的声音从车后传来。他这趟本不必跟着,却说自己年长,路上能多照应些,硬是随着来了,此刻正骑在一匹极瘦的灰骡子上,颠得前仰后合,仍不忘往四野张望。

    “我只是看看。”沈知微应了一声,没有回头。她的眼睛始终盯着窗外,那张素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握着车帘的手指,却不自觉地越收越紧。

    行至晌午,车队在一处干涸的河滩边停下歇息。沈知微下车活动筋骨,那伤过的膝盖在车上窝了半日,乍一着地,酸得她眉心极轻地皱了一下。她没声张,只扶着车辕慢慢站直了身子,又暗中活动了几下,才迈开步子。

    日头已经升到了正当空,阳光惨白惨白的,照在干裂的河滩上,连影子都晒得发虚。周慎行蹲在一棵光秃秃的老柳树下啃干粮,沈敬修与几个护卫正低声商议着后半程的路。沈知微沿着河滩慢慢走,脚下的泥土硬得像石头,裂口处翻起来的白土被日头晒得发脆,一踩便碎。她正低头看着那些裂纹,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极微弱的呜咽,断断续续,像风从极窄的缝隙里挤过去时发出的声。

    她寻声望去。

    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妪蹲在河滩边,背佝偻得厉害,像一张被岁月折弯的弓。她面前摆着一只豁了口的粗陶碗,碗里盛着的不是水,不是粥,而是一捧灰白色的、混着细沙的土。那老妪枯瘦如柴的手指正颤巍巍地捏起一小撮,往嘴里送去。她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每弯一下手指,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她的嘴唇上沾着一圈灰白的土,嘴角机械地动着,喉咙里发出极轻极轻的、像是吞咽又像是干呕的声音。

    沈知微心口猛地一缩。

    那土的颜色太熟悉了。细腻、微腥,白中带着一点极淡的灰,是黄土崖壁深处才有的观音土。她在论文里写过它,在《救荒本草》的批注里见过它,在地方志的字缝里读过它。那些文字冷冰冰的,只说“饥民掘白土食之,不数日而毙”。她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亲眼看见一个活着的人,蹲在自己面前,一口一口地吞下那些字眼。

    “使不得!”

    她喊出来时,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尖得多。她几乎是扑过去的,脚下一步踩空,险些栽进一片裂缝里,踉跄了两步才冲到那老妪跟前,一把按住了她的手腕。

    那手腕细得吓人。沈知微的手指收拢时,几乎能隔着那层松垮垮的皮肤,摸到里面每一块骨头的形状。老妪茫然地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珠子上蒙着一层灰白的翳,像两颗被风沙磨旧了的珠子。她望着眼前这个衣着体面的年轻女子,嘴唇哆嗦了几下,才断断续续地说出话来,声音嘶哑得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姑娘,莫拦我……这白土……好歹能填填肚子……我那孙儿,昨儿已经饿晕过去两回了……”

    沈知微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没有松手,反而抓得更紧了些,像是生怕一松开,这只枯瘦的手便会再往碗里伸去。

    “婆婆,这土万万吃不得。”她蹲下身,将声音放得极轻极轻,可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颤,“您只觉腹中一时饱胀,可这白土入了肠胃,克化不了。日头一长,便在肠子里结成硬块,把人活活憋死。到那时,莫说粮食,就连一口水,都咽不下去了。十个吃了这土的,能活下来的,不过一二。”

    老妪浑身一僵。那碗被她捧了不知多久的土,就那样端在枯瘦的手里,凑在唇边,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她望着沈知微,浑浊的眼里先是闪过极短暂的茫然,继而是铺天盖地的惊骇,像是终于听懂了什么极可怕的话。她的手开始发抖,那碗土跟着簌簌地抖,细沙从碗沿滑下来,落在她补丁摞补丁的膝头。

    “那……那老身该当如何……”她喃喃着,声音像被风从喉咙深处一下一下刮出来的,“草根树皮都快啃尽了……田里能寻见的野菜,早叫人挖绝了……我那孙儿才五岁,他爹娘去年逃荒出了门,再没回来过……”

    她说不下去了,只抱着那只豁口碗,像抱着这世间最后一点指望,肩膀一耸一耸地,喉咙里发出极压抑的、母兽一样的呜咽。

    沈知微跪坐在她对面,缓缓地、极深极深地吸了一口气。她抬头环顾四野,目光扫过河滩边那些蒙尘的杂草,扫过土坎下几丛半枯的灌木,扫过崖根处几簇细瘦的野草。那些草木的形状,她太熟了。熟得像多年的老友,闭着眼也能描出它们叶片的脉络。那是她在图书馆里一页一页啃出来的,是她在论文脚注里一条一条考证过的,是永乐年间周王朱橚耗尽心血辑成的《救荒本草》里,那些为荒年而生的草木名姓。

    她站起身,也不管裙摆拖在灰土里,快步走到一处背阴的土坎下,蹲下身,拨开一丛蒙尘的杂草,指尖捏起一株叶片肥厚、边缘略卷的野菜,将根部的泥轻轻抖落。

    “婆婆您瞧。”她的声音稳住了,像在图书馆的研讨会上讲述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课题,只是在每个字上都多了一层极沉的温度,“这一株,唤作灰灰菜。嫩茎嫩叶拿沸水焯过,去了那股子涩味,便能吃。这草命贱,坡地阴湿处都长,一丛丛的,仔细寻,能寻着不少。”

    她再往远处走两步,蹲在一处土崖的根下,伸手拨开几块碎石,指尖点着土里露出的几截细长的根茎:“这是茅草根。掘出来,洗净了嚼,虽粗粝,却能果腹。田间地头,崖根底下,都寻得着。”

    她一路走,一路说,声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像在给什么人上着一堂极紧要的课。她指认了灰灰菜,指认了茅草根,又指着一种长着细碎白花、叶片有极细锯齿的野草,说那是野荞麦,荒年可食,但必须反复焯煮,去其苦味,否则吃多了要胀肚子。她又特意停下来,掐了一株叶形与灰灰菜相似、却散着一股刺鼻气味的野草,拿到老妪面前,叫旁人万万莫要采这“臭蒿”,吃了要中毒。

    那老妪起初只是呆呆地望着她,那双昏花的老眼跟随着她手指的方向转来转去,像是怎么也跟不上这个年轻女子口中滚出来的那一长串名姓。可后来,她看见沈知微真的蹲下身去,用一双手在干裂的土里刨出那些她从未正眼瞧过的野草,把根上的泥土一点一点拍干净,递到她面前时,那双浑浊的眼里,终于慢慢蓄起泪来。

    “姑娘……真乃天神下凡……”她颤巍巍地就要磕头,被沈知微一把扶住了。

    “婆婆,这天下没有天神,只有这些不起眼的草。”沈知微握着她的手,轻声说,“您回去,将这些法子说给村里人听。若是记不住,便让识字的后生来宜川县衙,我过两日便命人将图谱刊印分发下去。您记住,再饿,也不能吃那白土。”

    这一幕,被不远处的沈敬修尽收眼底。

    他站在那株光秃秃的老柳树旁,一手还扶着腰间的刀柄,已经望了女儿很久。他看着她在土坎下蹲下身去,素白的手指拨开枯草;看着她把那株野草举到老妪面前,嘴唇一张一合,说着那些连他都未曾听过的名姓;看着那老妪眼里的死灰,一点一点地,重新亮起来。他的胸口像被人极轻极缓地揉了一把,酸涨得厉害。这丫头,是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他养了她十五年,从未见她翻过什么《救荒本草》,也从未听她提过什么灰灰菜、茅草根。可她站在那里,说那些话时,笃定得像已经与这片土地上的每一根草,都打过几十年的交道。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个夜晚,女儿房里的灯总亮到极晚。他一直以为,她是在看那些游记山水,看那些他少年时从旧书肆里淘来的闲书。现在想来,她看的,从来都是些更重的东西。只是她不说,他也从不问。

    日头西斜时,车队终于抵达宜川县城。

    城墙低矮,多处砖石剥落,露出里面发黄的夯土。城门洞开,灰扑扑的门板上贴着几张早已褪色的告示,被风吹得卷了边。几个面黄肌瘦的乞儿蜷缩在城墙根下,大的约莫八九岁,小的不过三四岁,一个个瘦得只剩骨架,肚皮却微微鼓着。沈知微从车帘后望见他们,心头像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她没有下车,只将王嬷嬷给她备的那包干粮,从车窗里递了出去。那只蓝布包被一个稍大些的孩子接住了,几只黑瘦的小手立刻围拢上来,像一窝被惊动了的雏鸟,扑棱着翅膀,争着往前挤。

    守城皂隶见了沈敬修的仪仗,忙不迭上前通禀。不多时,便见一名身着青色七品官袍的年轻官员,几乎是小跑着从城里迎了出来。

    来人约莫三十出头年纪,身形单薄得仿佛风一吹便要倒。那身七品官袍穿在他身上,空荡荡地晃着,肩头都撑不起来,像挂在了一根细竹竿上。他面容清癯,眼窝深陷,颧骨高高突起,眼下两团青黑格外醒目,一望便知是久未安枕。袖口沾着几点洗不净的墨渍,官袍下摆也磨得起了毛边。他快步到了近前,躬身便拜,腰弯得极低,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激动与一丝掩不住的仓皇:“下官宜川知县江鸿轩,恭迎沈道尊大驾。大人怎的突然亲临,下官竟未能远迎,失礼之处,还望大人海涵。”

    沈敬修翻身下马,上前虚扶一把:“江知县不必多礼。本官此番是听闻宜川旱情紧急,特来实地察看,并非来问罪。你不必如此惶恐。”

    江鸿轩闻言,紧绷的肩背肉眼可见地松了几分。他直起身来,那双深陷的眼睛里却翻涌起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压抑已久的什么,终于寻到了一个可以透气的口。他喉头动了动,声音竟有些发哽:“大人有所不知,下官到任三载,历年请赈、请蠲的呈文,不下二十余道,字字……字字皆由心血写成。可送到府衙,十有八九……”他猛地顿住,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将后半句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朝沈敬修露出一个极勉强、极难看的笑,“罢了,下官失态了。大人远来辛苦,还请入城歇息。”

    沈知微跟在父亲身后,静静地打量着这个年轻人。他也就比她大上十几岁,可那副模样,倒像是已经把一生的心力都熬干了。他眉宇间那股子压不住的焦虑,让沈知微觉得极熟悉。她曾在无数个深夜的镜子里,见过同样的神色。那是知道自己想做该做的事,却怎么都做不成的、近乎自虐的焦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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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大人。”她上前一步,微微欠身,声音不高,却清清晰晰地落在江鸿轩耳中,“民女沈氏,愿随家父一同看看宜川境况。若有能尽绵薄之力之处,不敢藏私。”

    江鸿轩明显怔住了。他张了张嘴,看看沈知微,又看看沈敬修,似乎不确定自己是否听错了什么。他为官三载,迎来送往过多少上官,见到的官眷不是坐在后堂吃茶,便是嫌驿站简陋不愿落脚。还从未有哪个官家女儿,肯这般不辞辛苦,亲身踏勘灾情。他喉结极轻地滚了滚,最终只是深深一揖,声音低哑却郑重:“沈姑娘高义,下官替宜川满城百姓,谢过了。”

    江鸿轩领着二人穿过前衙往二堂去。这一路,沈知微留意到,衙门的仪门、大堂虽也按制修葺,却处处透着捉襟见肘的窘迫。廊柱朱漆剥落大半,露出里面发黑的木纹,无人修补。檐下那面“明镜高悬”匾额,边角已有些朽坏,金漆剥落处,像生了一层洗不去的锈。行至二堂,更是简陋得近乎寒酸。一张旧案,两把粗木椅,墙角堆着的不是寻常官宦人家该有的字画屏风,而是几摞码放整齐的赈济名册与空了大半的粮袋。那粮袋横七竖八地叠着,麻布面上还沾着陈年的黄渍。

    “大人见笑了。”江鸿轩见沈敬修的目光在堂内扫过,面上掠过一丝极淡的窘迫,又强自镇定道,“下官这些年,俸银大半都填了赈灾的窟窿。家中人口简单,倒也用不上什么讲究陈设。”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沈知微却分明看见,他说话时,耳根极轻地红了一下。那是一种被人看穿了窘迫之后,还硬要撑住的体面。她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挺不容易的。一个县官,三年来把俸禄都填进去,自己瘦成了一把骨头,官袍磨出了毛边,却不舍得换新的。这样的人,若不是真把这一方百姓放在了心尖上,断然做不出这般行径。

    是夜,江鸿轩在二堂备了饭。那饭菜简单得近乎寒素,一釜小米粥,熬得稠了些,热气腾腾地端上来;几碟腌菜,切得极细,码在缺了口的粗瓷碟里;另有一小碟掺了野菜末的杂面饼子,颜色灰绿,卖相并不可口。江鸿轩搓着手,笑得有些局促:“下官平日里便吃这些,今日实是匆忙,来不及备什么像样的。大人与姑娘,将就着用些,好歹暖暖身子。”

    沈敬修没说什么,只道了声“费心”,便端起碗来。沈知微也拿起一块杂面饼子,掰了一小块送入口中。那饼子粗粝,嚼在嘴里沙沙作响,野菜的苦涩味极重,她却极认真地吃完了。江鸿轩坐在对面,起初还有些不安,待见他们父女吃得自然,并无半分嫌弃之色,他紧绷的肩膀,终于慢慢松了下来。

    用过饭,沈知微将白日所见、所思,一一道来:“江大人,白日途中所见那位老妪,只是宜川一隅之缩影。民女以为,当下之急,有三事可先行。”

    江鸿轩执箸的手一顿,抬眼看她,眼底满是郑重的探询。他早已不拿她当寻常官眷看待了。白日里她去县城查看,他虽未随行,却也在旁安排了两个老成衙役跟着,回来时听人回禀说她如何蹲在田间地头跟老妪说话,如何教人辨认野菜,心下已暗暗称奇。此刻见她烛光下侃侃而谈,更觉得此女绝非寻常。

    “其一,民间不识野蔌可食,饥不择食之下,多有误食观音土、乃至误食毒草而丧命者。”沈知微竖起一指,语速不疾不徐,“民女愿将《救荒本草》中宜川境内确凿可寻的野蔌种类,择其要者,绘图列说,刊印散发各乡,教百姓辨识、教其焯水去毒之法。纵不能饱腹,至少可保性命,不至于枉死。”

    她说到《救荒本草》时,江鸿轩明显露出极短暂的讶异,似乎没料到眼前这个年轻女子,竟也知道此书名目。他张了张嘴,到底没打断,只听得愈发专注。

    “其二,如今各处赈济,多是白给粮米。然壮劳力若长坐待赈,非但耗费仓储,久之亦易滋生惰性,甚而生乱。”沈知微竖起第二指,“不若效法前朝以工代赈之成例,招募尚有余力者,疏浚沟渠、整修道路、深挖水井,按工给粮。一来可解燃眉,二来这些水利若能修成,来年纵是旱情不解,也可略缓灌溉之急。”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在江鸿轩脸上一扫,又极自然地补了一句:“此事看似耗费钱粮,实则不然。官府用原本就要发放的赈粮作为工酬,百姓得粮,官得水利,粮食仍花在了该花的地方,并无额外损耗。只是要防克扣,须得工头每日点名,按人按工发放,不可经手太多人,免得又成了胥吏盘剥的由头。”

    江鸿轩听出她话里的意思,连连点头,声音里多了几分感叹:“工代赈赋,古有成法,却鲜有人肯用心去办。姑娘点出的这层,正是最要紧处。”

    “其三。”沈知微的声音略沉了些。她的目光从江鸿轩脸上,慢慢移向父亲,又移回来,“江大人历年呈文虽石沉大海,然家父此番既已亲至,愿将宜川境况据实录入奏请蠲赈的条陈之中,与延安府境内几处险情一并陈报。独木难成林,众口方能夺理。此事,还需大人这几年积攒的实据相助。”

    江鸿轩的手慢慢搁下了。他低着头,烛光将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那副单薄的肩膀极轻地颤了一下。半晌,他忽然离座,对着沈知微与沈敬修长长一揖到底,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三载以来,下官夜夜伏案疾书,却总疑心这些呈文不过是石沉大海、无人问津。今日方知,这世上原来当真有人,肯听、肯信、肯做实事。”

    他直起身时,眼眶已经红了。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在烛火下亮得惊人,像是这间破败的二堂里,忽然点起了另一盏灯:“沈姑娘方才所言三策,条条切中要害。下官这便连夜整理历年户口、灾情实据,明日一早,便呈与大人过目!”

    沈敬修望着眼前这一幕,缓缓吐出一口长气。那口气里压着这些时日以来种种未曾言明的疲惫,此刻却渐渐让位于一种近乎欣慰的郑重。他抬手虚扶江鸿轩:“江知县快请起。你能在这般境况下撑到今日,已属不易。”

    当夜,沈知微宿在县衙后头一所极小的客院里。江鸿轩将自己的住处让了出来,自己搬去了前衙值房。院子太小,几株半枯的酸枣树在墙根下缩着,风一吹便落下一地细碎的枯叶。她独坐在窗前,望着外面宜川县城稀疏的灯火。那灯火东一盏西一盏,散落在这片沟壑纵横的黑暗里,像是一捧被人随手撒出去的炭灰,亮得极微弱,却始终没有灭。

    她想起白日里老妪蓄泪的双眼,想起江鸿轩长揖到地时颤抖的双肩,想起自己案头那部翻得起了毛边的《救荒本草》。那些书页间工整的图谱与解说,穿越了六百年的光阴,此刻竟真真切切地,接住了一条条几近坠落的性命。

    窗外夜风掠过低矮的城垣,卷起几声犬吠,又渐渐沉寂下去。她知道,教民识蔌、以工代赈,不过是这漫长旱年里先落下的两枚棋子。真正艰难的一局,还在延安府城,还在布政使司衙门,还在更远更深的地方,等着她与父亲,一步一步走下去。

    而她,已经不再只是那个隔着史书叹息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