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不疑离去后的城关,风雪依旧未歇。</p>
连日来人前客套、暗中交锋的紧绷终于散去,整座帅帐彻底安静下来。无人再来巡查军务,无人再来试探深浅,唯独漫天寒风穿过城关,带着北境独有的凛冽苍凉。</p>
何铭送走凌不疑随行官吏,折返帅帐,见文子珩独自立在窗前,背影孤冷,与平日沉稳从容的模样截然不同。</p>
他走上前,随口笑道:“凌不疑总算走了,这几日朝中钦使坐镇边关,气氛紧绷得让人喘不过气。这下好了,没人盯着我们,总算能松口气。”</p>
文子珩没有回头。</p>
许久,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疲惫。</p>
何铭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p>
相识数年,从火头营那个隐忍少年,到如今威震北境的镇北将军,他从未见过文子珩这般低沉落寞的模样。</p>
“阿珩,你怎么了?”何铭收起笑意,正色问道,“凌不疑此番北上……是不是对你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还是朝中又有算计落在你头上了?你别瞒着我。”</p>
文子珩缓缓转过身。</p>
那双素来沉静温润的眼眸里,褪去了所有伪装、所有沉稳、所有刻意打磨出来的“徐珩”的从容。</p>
他看着眼前这几年真心待他、护他、信他、从未算计过他的兄长,喉结轻轻滚动,终于决定不再隐瞒。</p>
瞒了整整数年,瞒过朝堂,瞒过天下,唯独亏欠眼前这份最纯粹的兄弟情义。</p>
“阿铭。”</p>
文子珩轻轻开口,声音平静,却字字沉重。</p>
“我有一件事,瞒了你很久。”</p>
何铭心头一跳,莫名紧绷:“你说。”</p>
“我不叫徐珩。”</p>
一句话落下,帅帐瞬间死寂。</p>
何铭脸上的神色骤然僵住,怔怔看着他,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p>
文子珩望着他震惊的眼眸,缓缓道出自己藏了半生的真名与身世:</p>
“我的本名,文子珩。”</p>
“我是大晟四皇子,当年深宫之中,母妃出身低微,备受冷落,我与幼弟在宫中步步维艰,日日看人脸色,受人欺凌。父亲冷漠,皇室无情,宫中手足倾轧,从未有过半分温情。”</p>
“数年前,我借机悄然离宫,隐姓埋名。随母家姓氏化名徐珩,从最底层的火头兵做起,一点点熬、一点点拼,只为攒足能力,护住我母妃与幼弟,只为将来堂堂正正站回去。”</p>
何铭浑身一震,脚步下意识后退半步,瞳孔骤缩,整个人彻底愣住。</p>
皇子。</p>
那个跟在他身后、做饭劈柴、深夜加练、被他从火头营亲手提拔起来的少年,那个与他同生共死、并肩守边关、共抗匈奴的兄弟——</p>
竟是失踪多年的皇室皇子。</p>
文子珩看着他震愕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酸涩,继续轻声道:</p>
“当年你问我家世,我说我出身大族、母亲是侍女、在家备受欺凌、被逼出逃。那些,句句属实,只是我未曾说清,我的‘大族’,是皇家。”</p>
“那日朝堂流言四起,人人猜忌我寒门权重、野心难测。凌不疑之所以专程北上,不是巡查边防,是因为——他认出我了。”</p>
何铭猛地抬头,心头翻起滔天巨浪。</p>
难怪凌不疑看他的眼神始终异样。</p>
难怪二人人前客套熟稔、实则句句机锋。</p>
难怪这几日气氛诡异、处处暗流。</p>
原来如此。</p>
文子珩淡淡续道:</p>
“他认出我是失踪皇子,却没有当众揭穿,也没有上报陛下。他来北境,只为亲自确认——我手握重兵,是否有逆反之心。”</p>
“七日观察,他看清我只想守土安民、护住家人,并无半分夺权割据之意,所以选择替我暂时隐瞒。”</p>
风雪敲打着帐帘,簌簌作响。</p>
何铭僵立原地,心绪翻涌得无以复加。</p>
他终于明白,为何少年年纪轻轻、谈吐格局、兵法眼界、心性城府,远超所有寻常寒门将士。</p>
他根本不是无依无靠的普通子弟。</p>
他是在深宫权谋、冷暖薄情里长大的皇子。</p>
可这位皇子,却甘愿隐去尊贵身份,三年烟火、两年沙场,从泥里血里一步步爬出来。</p>
何铭喉间发涩,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p>
“所以……你从来不是无根无凭的寒门少年。”</p>
“是。”文子珩坦然颔首,“我刻意把身世做得干净单薄,让人以为我无牵无挂、无依无靠,让人放心,也让人轻视。我只想安稳蓄力,护住我仅剩的亲人,从未想过造反、从未想过乱世夺权。”</p>
他抬眸,认认真真看向何铭,眼底是卸下所有伪装后的赤诚:</p>
“阿铭,我骗了你数年。你若恨我瞒你、疑我身份、惧我皇子牵连,我都不怪你。”</p>
何铭定定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兄弟。</p>
看着他眼底深埋的隐忍、孤苦、小心翼翼。</p>
看着他数年蛰伏、步步血泪、无人可依、独自撑局。</p>
一瞬间,所有震惊尽数散去,只剩下满心酸涩与疼惜。</p>
他大步上前,重重拍在文子珩肩头,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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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恨你什么?!”</p>
“我只恨你一个人藏了这么多苦,瞒了我这么久!”</p>
“文子珩也好,徐珩也罢,你是皇子也好,寒门也罢——你从来都是我何铭的兄弟!”</p>
“当年我火头营识你、惜你、信你,今日我依旧信你!你若想争,我陪你争;你若想隐,我陪你隐!你从不负天下、从不负兄弟、从不负本心,何谈半分过错?”</p>
文子珩怔了怔。</p>
多年紧绷的心弦,在此刻轰然松开。</p>
深宫无人疼,朝堂无人信,天下人人猜忌他兵权过重、野心难测。</p>
唯独眼前这人,不问身份、不问前程、不问皇权利弊,只认他这个人。</p>
他低头,轻轻吁出一口气,眼底掠过一抹温热。</p>
“有你这句话,足矣。”</p>
何铭望着他,郑重开口:</p>
“你的身份,我烂在心里。此生不对外人吐露半字。”</p>
“但阿珩,你记住。哪怕天下人都疑你、惧你、认不出你,我永远站在你这边。”</p>
风雪漫过关城,帅帐之内,尘埃落定。</p>
文子珩隐藏数年的身份,终于,在这世间,多了一个至死不渝的知情者、守护者。</p>
只是二人皆知——</p>
凌不疑的隐瞒是暂时的,何铭的守密是暂时的。</p>
他是沉寂深宫、无人问津的透明皇子,可旧识旧部、宫中老人犹在。</p>
盛名滔天,锋芒尽露。</p>
纸终究包不住火,他真正的身份,快要瞒不住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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