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逢曙 > 13. 逢春楼(十三)
    一随从撩开雅间帘子进来,附在王充闲耳边低声道:“老爷,去兴康巷的人回来了,那附近的居民根本不认识什么禾日,原本的那间房子,现在住的是一家陌生妇孺。”

    距离先前说好的十日之约早已过去,人到现在都没出现,王充闲并不意外,冷笑了声:“想来也是,这世上多的是为了钱不择手段的人。他人现在在哪?”

    “已经不在永宁了。”

    “跑了?”王充闲捻佛珠的手指顿住。

    随从有些难为情:“那对妇孺是三日前住进去的,这样来看,禾日少说走了也有三四天,想再找人……无异大海捞针。”

    王充闲闭上眼,用力地捏了捏太阳穴,没什么耐心道:“我管他在哪捞,就算是猴子捞月也得给我捞出来——还有之前发现火玉的那两个乞丐,也别放走!”

    “说起这个……”随从的头垂得更低,“老爷,前些天我们派出去找乞丐的人到现在都还没回来,您说……他们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两个小孩,还能在永宁消失了不成?不管是画像还是问话,哪怕把永宁翻个底朝天,我也要知道这群骗子是什么飞天遁地的神仙!”

    随从领了命,匆匆离开办事。

    没过多久,汇珍阁阁主的声音从最上方的雅间传来,不知在话里施了什么媚术,尾音像抛了把钩子,勾得在场的男人下意识纷纷安静下来,出神地盯着雅间的厚帘。

    莺凤仙随手从桌上的花篮里抓了把花瓣撒下楼:“各位,镇阁之宝马上揭晓,还请稍安勿躁,耐心等待片刻。”

    话落,一位姑娘从一楼右侧的里间出现,怀里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严丝合缝的囊匣,在众人的行注目礼下走到视线交汇的阁楼中央,等候阁主再次发令。

    王充闲正寻思被骗的事,越发觉得不对劲,正准备起身离开亲自去查,却冷不丁听阁主开始介绍,一个字一个字地刺进了他的耳朵。

    “今日的宝物,名曰火玉。”

    此话一出,众座纷纷哗然。

    王充闲脚步一顿,定在原地,猛地掀开帘子朝说话的源头望去,以为自己听错了。

    “火玉不是在当今漕运使的妹夫手里吗?”

    “什么火玉,我怎么没听过?”

    “孤陋寡闻,传闻前朝有四样失散江湖的宝物,火玉便是其中之一……”

    隔壁新来的两个不了解珍丽阁的主要贵客组成,不知道他们口中的那位“妹夫”就在旁边几步远,王充闲听闻,又满腹狐疑地坐了回去,心跳得越来越快。

    他神经质地继续捻佛珠,思绪渐远:如果他被偷的那个是真的,那现在的这个究竟是真是假?

    还是说……他不由得捏了把汗。

    莺凤仙徐徐说道:“相信诸位对火玉出现在永宁的消息都有所耳闻,断断续续地也有不少人前来向我打探它的下落。原本我并无兴趣,谁知前不久,误打误撞从一位朋友那里寻得此物。”

    话音刚落,就已经有看热闹的公子哥点灯喊道:“我出一百金!”

    王充闲被他平地惊雷般的声音吓了一跳,心跳平复后,差点没嗤笑出声。

    一百金就想拿走?他的一千金算什么?

    莺凤仙无奈地拖着调子笑了笑,似是与他极为熟稔,劝道:“公子莫急,且容我先讲讲这东西的来龙去脉。”

    阁里四处响起低低的哄笑声,那位公子哥红着脸噤声。

    莺凤仙又往下抛了一把花瓣,端着盒子的姑娘动了动,掀开盖子,抬脚走到最近的一处雅间,离门帘隔了段距离,从此处开始,慢慢上楼挨个转过去,给那些好奇的人一一过目。

    莺凤仙:“刚拿到火玉时,我也被它温润的手感震撼,似乎真的能感觉到一股暖流从心脉流向四肢,身体像被洗涤了一般舒畅,不禁赞叹传言非虚,果真有奇效,便一连几日都贴身佩戴,哪怕入睡也不曾取下,夜夜安眠。”

    那些探头观察火玉的人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匣里的火玉从面前飘过,恨不得将它的模样入木三分地刻进脑子里。

    唯有王充闲警惕地挺直了身体,下意识吸起肥大的小腹,眼神飘忽地越过帘子,在火玉经过门前的时候飞快挑开看了一眼,下一秒,活像见了鬼般魂不附体地撤了回来。

    这火玉和他那枚别无二致,就连功效感受都相差无几!天下怎么会有这么出奇的事!

    王充闲还在缓神,莺凤仙停了几秒,话头突转,叹道:“可谁知!”

    这下众人的眼球又被她吸引过去。

    “可谁知,就在昨日,我所有接触过那玉的地方,起了大片的红疹,将我折磨得夜不能寐,痛不欲生,几近崩溃……”

    莺凤仙如泣如诉,缓缓从楼上的帘子后伸出一条胳膊,宽大的衣袖虚虚掩到小臂,欲说还休地展示着刺眼的红疹,在她吹弹可破的冰肌玉骨上显得格外刺眼,还隐隐可见抓破的血痕,触目惊心。

    那胳膊就这么在一群老少男人眼前一晃而过,心刚被提起,胳膊又克制地收回房里。

    莺凤仙低声愤愤自语:“东西是假的,根本就没有真的火玉!”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进外面的人耳朵里,王充闲心中愈发沉重,眉头在他脑门拧成了倒八字。阁主手里的是假的,那他那块被偷走的,是真是假?

    想着想着,王充闲忍不住假设,若是他再多佩戴些时日,会不会也和阁主一般,染上磨人的红疹?还没生出几分庆幸,他随后便反应过来,这下好了,不仅火玉是假的,还被骗走了一千一百金!

    谁还会有他这么冤枉!

    莺凤仙在面纱后无声地勾了勾唇,眼中无半点情绪,语调却依旧抑扬顿挫:“诸位试想,这么多人想要投机取巧,机关算尽,抢先得到火玉,结果竟是个害人的假玩意,该是何种心情?又是什么人,会宁愿愿意散尽万贯家财,只为拿到连面都没见过的、只活在传言中的‘无价之宝’?真的值得吗?”

    她连连质问,问得全场鸦雀无声。

    莺凤仙似是动了真情,全神贯注地怒骂:“还有那做出火玉的人,到底是何居心?一句‘能延年益寿,祛暑驱寒,增进修为’,就引得无数人斗得头破血流,财尽人亡,当真是为了我们好吗!?恐怕他才是那个别有用心的人,巴不得看诸位鹬蚌相争,遂了他唯恐天下不乱的愿!说不定有一天,他就要颠覆朝廷了!”

    此话说得着实大胆,王充闲听了,口干舌燥地咽了口唾沫,想拿杯茶喝水,手伸过去才发现壶里的水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眼下的情绪又不好打破,只得舔了舔嘴唇,继续听楼上的人讲。

    “但凡读过两本书的,都知道,鬼神之说不可信,长生不老均是妄言。过往多少朝代生又灭,起起落落,循环往复,个人的生命犹如蜉蝣,朝生暮死,代代无穷,就连历朝天子都逃不过生老病死的天灾人祸,我们作为老百姓,如何能避?靠什么避?难道靠一块只会让人起疹子的破玉吗?!”

    话落,端着匣子转圈的姑娘正好绕着楼梯走完一圈,回到起初的地方,位于视线交汇的中央,随着莺凤仙的声音,高高举起那枚“始作俑者”,狠狠地朝地上摔去!

    火玉顿时四分五裂,许是质量不够好,还溅起一地碎渣,幸好阁里烛光忽闪,加上旁人情绪都被提起,注意力不在破碎的玉上,而是各自专注互相听不见的内心低语,心思迥异。

    莺凤仙飞快地隔着窗户往外瞅了眼,又撒了一捧花,紧接着,不知从哪冒出来两个姑娘,藏在桌椅窗门拉长的阴影中,手脚麻利地打扫干净地上的狼藉,悄无声息地退去。

    莺凤仙吸了口气,听起来有些悲戚,仿佛伴着苍凉的古琴,娓娓说道:“人人都想求一个平等与正义,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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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知,中间隔着什么?前朝覆灭不久,百姓多哀艰,与他们而言,能祛暑的不过一方庭院,能避寒的只有身上衣衫,能使其长生的,不过郎中开的一味药材。对他们而言,火玉为虚,吃进肚子里的才是实。”

    渐渐的,楼中气氛低沉许多,整日里荒淫无度、挥金如土的富家少爷公子、老爷大人,此刻都半真半假地哀戚动容,神色悲悯。

    有一瞬间,王充闲觉得,一千金给了流浪的乞丐,也不失为一件善事,心里顿时平衡了不少。

    莺凤仙道:“在座各位,今日本阁的‘无价之宝’就像这假火玉一样,子虚乌有。但与百姓不同的是,我们手中的钱和权是真实的,而今日,贵阁也愿意将权力交给诸位。所以——”

    说到这,莺凤仙抬手拉下身边墙上的机关丝线,一张空白卷轴便从阁里房梁径直垂下,方才摔碎假玉的姑娘拿着笔墨走上前,挥臂在上面写道:

    定价权。

    “这是什么意思?”

    “今天没有宝贝了吗?”

    “有点意思啊……”

    莺凤仙耐心地等他们议论够了,才道:“今晚珍丽阁竞拍之物,为虚亦为实,抢的是下月宝物的定价权,竞拍成功者,可在下次拍卖时决定最终成交,卖多少、减多少,都是您说了算。中间差价,珍丽阁来出,不贪一分,尽数捐与百姓,并附上您的姓名。”

    一个轻浮奢靡的青楼,竟也做得出此等仗义仁爱之事。这份热闹,不凑白不凑。

    很快,此起彼伏的叫价声不绝于耳,最后当场以一千五百金成交,其中还有王充闲旱地拔葱起价的一千金。事实证明,他赌对了,果然还有比他更傻的人。

    他满目不屑,摇了摇头,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又听阁主在楼上笑意盈盈地做收尾介绍:“前几日小女偶然寻得一处吃酒宝地,名唤逢春楼,虽说价格便宜,但味道不必名贵酒楼廉价。恰巧,那枚玉石也是得楼里东家相赠,虽说闹了红疹,但她本人也是无心之举,见我喜爱珍宝才大方相赠。若是诸位肯赏光,可去逢春楼品鉴品鉴,等下回相见,你我也有得一聊,不是吗?”

    王充闲陡然瞪大了眼,心中涌起浓烈预感。

    他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珍丽阁,被迎头吹来的夜风吹了个如梦初醒。

    当时他就觉得纳闷,两个整日喝西北风的穷乞丐,估计都没见过金子长什么样,张口就要一千金,也不怕撑得慌。结果他只顾着担心火玉落入别人手里,没往这方面深想就信了他们的鬼话,现在再看,一切都早有预谋。

    不用想,安然偷走的火玉定也是假的——她可真是自导自演了一出好戏。

    王充闲匆匆拐进街边一家画廊,两手死死按在掌柜的柜台上,问道:“逢春楼的东家长什么样?”

    掌柜的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他几番,从格子里抽出一副画卷,在他面前摊开道:“您找的可是这位小姐?”

    王充闲对安然的那双眼睛印象太深,呼吸微滞,用手遮去她下半张脸,眼角的那枚小痣瞬间灼得他心火急攻,似乎熔了一千金的重量。

    他深深地盯着画,几乎是挤出话来:“……是她。”

    掌柜的急着关门休息,丝毫不想看到一个中年男人对着女人撕心裂肺地肝肠寸断,麻利道:“那位小姐还托我给您带句话,她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希望您能早点想明白’。”

    不知为何,王充闲脑海中浮现珍丽阁里的场景,那枚假玉裂开的声音犹在耳边,与掌柜的复述激撞在一起,莫名生出他险些行将踏错的错觉。

    也只是一瞬的错觉,随即打了个激灵过去,他破口大骂道:“狗屁其罪!欠老子的一千金迟早要你们用命还回来!”

    掌柜的不小心把话听了去,卷画的手差点没扶稳,忙不迭将这位得罪不起的老爷毕恭毕敬地送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