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朕的诸位亡夫们 > 40. 汉武故事
    刘灼灼醒来时,天安殿东庑的窗纸才刚刚泛白。

    她头有些疼。

    昨夜那壶酒喝得不算多,只是睡得实在太迟。榻边一只空酒盏不知何时碰倒了,斜斜滚在毡毯上,杯沿还留着一点干涸的酒渍。她翻了个身,腰背泛起一阵酸意,便又闭着眼躺了一会儿。

    外头已经有人走动。

    天安殿从来醒得早。

    皇帝起居所在与前朝理政之处只隔几重殿宇,宫门一开,值宿的侍卫、黄门、尚书台送来的奏牍便陆续进来了。

    刘灼灼受侍中之职后,元翼并没有另赐宅邸,他甚至没有提过这件事。

    他只命人在天安殿东庑收拾出一处直房,说侍中本就有宿卫禁中之职,住得近些,方便召见。

    从刘侍中居所穿过长廊,往西不过片刻,就是天安殿正殿;再往里,便是元翼夜间起居的地方。白日里看来,是皇帝体恤近臣,方便侍中随时应召;到了夜里,这点距离究竟方便什么,宫里自然没有人敢多问。

    刘灼灼坐起来,乌黑长发顺着肩头披下。

    昨夜的侍中冠还端端正正搁在案上,与散落在旁边的衣带堆在一处,看起来多少有些荒唐。

    她盯了片刻,自己先笑了一下。

    昨夜元翼确实高兴。

    他兴致好,酒喝得比往常多,对她也比往常更缠人。刘灼灼后来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什么时候从正殿被抱回东庑的都记不太清楚。

    她揉了揉额角,唤人进来。

    宫人端水服侍她洗漱。

    昨夜散乱的头发重新束起,侍中冠戴上,深色官服一层层覆住身体,宽袖落下,腰间系好印绶。镜中的女人便又从昨夜天安殿里的阿云,变回了今日站在御前的刘侍中。

    刘灼灼起身时,腰仍有些酸。

    她皱了下眉,元翼是真不嫌累。

    出了东庑,清晨的风扑面而来,反倒让头脑清醒了些。

    主殿已经有人候着。

    刘灼灼进去时,元翼正坐在御案后看今晨送来的奏报。昨日册立皇太子的热闹一夜之间散了干净,案上又重新堆满天下的官吏任免、钱粮转运。

    她走过去,依礼道:“陛下。”

    元翼没有立刻抬头。

    “醒了?”

    “嗯。”

    “头疼?”

    刘灼灼看他一眼,元翼笑了。

    “昨夜是谁说再喝一盏?”

    刘灼灼面不改色:“臣不记得了。”

    “倒会赖账。”

    她走到案旁,很自然地替他把已经批过的奏牍整理到一边。

    元翼看完手中那一封,随手搁下,忽然毫无征兆地道:

    “独孤氏以后不会欺负你了。”

    刘灼灼原本正拿着一卷奏牍,听见这句话,缓缓抬起头。

    元翼神色平静。

    不像说笑。

    刘灼灼心头掠过昨夜那盏酒。

    ——独孤贵人,好像不太喜欢我。

    她直直地看着元翼。

    “陛下何意?”

    元翼道:“朕已经下诏。”

    刘灼灼没有动。

    “什么诏?”

    “赐死独孤氏。”

    她手里的奏牍险些落下去。

    她的惊讶不是装的。

    她昨夜当然是故意的。

    独孤蒨对她有敌意,她看得清楚;元茂刚立皇太子,独孤家正是最得意的时候,她更清楚。她之所以偏偏在元翼最高兴的这一夜,露出一点不合时宜的黯然,本就是想让元翼记住——

    太子生母不喜欢阿云。

    至于这一颗刺以后什么时候发作,发作到什么程度,她并无法预计。

    她大概想过,元翼或许会敲打独孤,或许会更加偏宠自己,或许会因为她而对太子母子之间那层天然的联系多一分忌惮。

    但她没有想到,他一步都没有等。

    刘灼灼脸色慢慢白下来。

    “陛下。”

    元翼看着她。

    “我昨夜不是这个意思。”

    她的眼底瞬间积攒出一圈因惊恐产生的水雾。

    “我只是……”

    刘灼灼像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她只是不喜欢我而已。”

    元翼反应却很淡。

    “与你无关。”

    刘灼灼望着他的双眸仍含着一汪水。元翼伸手,把她拉到近前。

    “朕赐死她不是因为你。”

    他语气里甚至没有什么怒意。

    “汉武帝欲立幼子,先诛钩弋。主少母壮,外家必乱。前事已有成鉴。”

    刘灼灼没敢说话。

    “茂儿十四,虽已不算年幼,离真正独当一面还远。”元翼道,“他如今是皇太子,往后身边只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太子母族若盛,待东宫羽翼渐成,独孤氏再借母子之亲干预朝事,对国家有什么好处?”

    元翼握住她的手。

    “皇太子既立,朕总要替他把将来的事想清楚。独孤氏活着,是太子的生母;她死了,太子便只是赵国的皇太子。”

    元翼说这句话时,神情甚至有几分近乎冷静的笃定。

    没有怒气。

    没有失控。

    也没有昨夜因为阿云一点小小的不高兴而冲冠一怒的痕迹。

    他有一套完整的理由。

    储君年少,母族不可坐大,后宫不得染指朝政,外戚更不能借皇太子而提前形成自己的势力。

    哪怕没有昨夜那句话,他也完全可以告诉所有人:这是为了赵国,是为了皇太子,是仿汉家旧制。

    刘灼灼听着他冰冷的话语,却又温存地握着自己,蓦地发冷。

    自己先前还是把元翼想得太简单了。

    她进入平城以前,已经知道这个男人残酷、好杀,知道他猜忌,知道他连亲近之人都未必真正信任。可那些东西落在战场、朝堂和臣下身上,总归隔了一层。

    如今这一刀落到了他的枕边人上,他没有任何犹豫。

    她原本以为,要一点点挑动这座宫城里的夫妻、父子、兄弟,要花很长时间。

    现在看来——

    元翼的暴虐与猜忌,比她预估得还要深。

    有些裂缝甚至不必由她亲手凿开,只要轻轻推一下。

    刘灼灼眼底的神色冷下去了一些,但元翼没有看见。因为下一刻,她已经重新垂下眼,声音有些闷:

    “可我心里还是不好受。”

    元翼皱眉。

    “为什么?”

    “昨夜若不是我说那句话……”

    “阿云。”

    他打断她。

    “朕已经说了,与你无关。”

    刘灼灼不再争辩。她只是低着头,任由元翼把她拉近。

    “我以后不说这种话了。”

    元翼听得反倒有些好笑。

    “有何不可?”

    “怕陛下又——”

    她没把后半句说完。

    元翼伸手捏了一下她的下颌。

    “朕想杀谁,不是因为你一句话。”

    刘灼灼望着他。

    片刻后,她像终于被说服似的,低低应了一声。

    “嗯。”

    两人的额头靠在一起,殿内安静了片刻,不久外面却传来一阵喧哗声。

    “元翼!”

    一个女人的声音尖利地穿过长廊。

    是独孤蒨的声音。

    元翼眉头一皱。

    “怎么回事?”

    殿前侍卫显然正在阻拦,却又不敢真正对皇太子生母动手。独孤蒨从入宫以后便伴在元翼身边,如今元茂更刚刚册为皇太子。赐死的诏令才下不过一个时辰,宫中许多人甚至还没有从昨日的喜气里回过神来。谁又真敢立刻把她当死囚一样拖走?

    殿门猛地被推开,独孤蒨闯了进来。

    她甚至没有梳妆齐整。

    昨日册立皇太子时那身华丽衣饰早已不见,只穿着寻常宫衣,头发在一路挣扎中散了一半。几个黄门和宿卫跟在后面,脸色全变了。

    “陛下恕罪——”

    元翼抬了抬手。

    他们立刻噤声,退了出去。

    独孤蒨站在大殿中央。

    她怒目圆瞪地看着元翼,然后又看向刘灼灼。此情此景让她怒极反笑。

    “原来是真的。”

    元翼道:“什么?”

    “昨日茂儿才受册。”

    独孤蒨盯着他。

    “昨日。”

    她声音有些哑。

    “你还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看着他受皇太子册。今日一早,你便赐死他的母亲。”

    元翼脸上没有什么变化。

    “既知诏令,就回去候旨。”

    独孤蒨像听见了什么笑话。

    “候旨?”

    她大笑起来,笑声却越来越发颤。

    “我跟了你十几年,给你生了长子,把他养到十四岁,看着他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做王太子,再做皇太子。”

    她眼睛渐渐红了。

    “今日你让我回去候死?”

    元翼声音冷冽道:“太子立,生母当死。汉家已有旧例。”

    “汉家旧例?”

    独孤蒨猛地向前一步。

    “你什么时候这样敬重汉家旧例了?”

    元翼的目光沉下来。

    “独孤蒨。”

    “怎么,我说错了?”

    她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

    “你要杀便杀。我今日来,也没打算活着出去。”

    她伸手指着元翼。

    “你怕什么?”

    “怕我独孤部?”

    “怕我独孤部?还是怕有朝一日,茂儿长大了,身边有自己的臣、自己的兵,再也不是那个跪在你面前只会说‘儿臣谨记’的孩子?”

    元翼眼神终于冷了。

    “住口。”

    “我为什么住口?”

    独孤蒨又笑。

    “元翼,你真以为这宫里的女人是为你留下来的么?”

    这句话出口,刘灼灼抬起眼。

    独孤蒨的目光掠过整座大殿。

    “独孤部,贺兰部,包括慕容家的女人,都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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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替母族谋一条生路。”

    她说得越来越快。

    “谁是只为了你这个人来的?”

    “我们站在你身边,本来就是为了自己的父兄、自己的部族、自己的儿子!”

    殿里的空气像骤然凝住。

    元翼还没有出声,独孤蒨却已经转向刘灼灼。

    “还有你!”

    刘灼灼与她对视,独孤蒨眼底的恨意几乎没有掩饰。

    “刘灼灼。”

    “铁弗部都灭了。”

    “你的父兄,你的族人,你原来的家,早就让这个男人杀干净了!”

    “你连替自己部族谋利的人都没有了。”

    “还日日穿着这身侍中衣裳,睡在天安殿,贴在这个男人身边?”

    她冷笑了一声。

    “你不嫌自己贱么!”

    刘灼灼还没说话,元翼已经伸手把她拉了过去。她跌坐到他身侧,被他揽进怀里。

    “够了!”

    元翼的手扣在刘灼灼腰间。

    “拖出去!”

    元翼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宿卫终于上前。

    独孤蒨没有让他们碰,她自己昂着头走了出去。然而到殿门时,她却忽然回过头。

    “元翼。”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独孤蒨笑了一下。

    “你不得好死。”

    宿卫脸色骤变,她却不等任何人喝止。

    “你今日能杀太子的母亲。”

    “明日也能杀自己的儿子。”

    “你这一辈子谁都不信,谁都要防。”

    “我等着看——”

    “等着看你最后死在谁手里——”

    人终于被拖了出去。

    声音渐渐远了。

    天安殿重新安静下来。

    刘灼灼仍旧靠在元翼怀中。

    元翼只能看见她垂落的乌发,和微微发白的侧脸。

    “吓着了?”

    刘灼灼摇头。

    元翼手臂收紧了些。

    “她是将死之人,胡言乱语,不必听。”

    “嗯。”

    刘灼灼把脸埋进他肩前。

    于是元翼看不到她的神情。

    她脸上没有眼泪,甚至没有什么惊惶。

    独孤蒨方才那些话仍在她耳边。

    独孤部。

    贺兰部。

    慕容部。

    每一个女人、每一个皇子身后都有一群人。

    元翼要一个没有母族可以依凭的储君,要一个只能依靠父皇、依靠皇权的儿子。

    可他似乎忘了一件事。

    元茂已经十四岁了。

    刘灼灼闭上眼。

    她很想知道,元茂会怎么做。

    ---

    东宫里,册立皇太子的喜色还没有撤干净。

    昨日悬起的彩帛仍在廊下,内侍来来往往,连门边新换的灯都还是为了册礼添置的。

    可今日所有人都不敢出声。

    元茂站在殿中,脸色白得厉害。

    “再说一遍。”

    跪在下面的内侍额头抵地。

    “殿下……”

    “我让你再说一遍!”

    内侍抖得更厉害。

    “陛下今晨有诏。”

    “皇太子生母……”

    他不敢再往下说。

    元茂已经转身。

    “备马!”

    满殿的人同时跪下。

    “殿下不可!”

    元茂脚步不停,东宫属官却也已经赶来,挡在门前。

    “殿下,此时万万不可入宫。”

    元茂目光炯炯地盯着他们。

    “死的是我母亲。”

    “我要去见我父皇。”

    东宫众人低下头。

    “陛下既已下诏,殿下此时入宫,只会触怒天颜。”

    “让开!”

    “殿下——”

    元茂提高声音。

    “我说让开!”

    廊下的宿卫却没有一个动。

    他们都是皇太子的人,可他们首先也是赵国的兵。

    皇帝既已下诏,谁敢替太子强闯天安殿?

    有人跪着劝,有人低头不语,昨日还围着元茂道贺的人,此刻都失去了声音。

    元茂站在那里。十四岁的少年第一次发现,皇太子这三个字听起来这般沉重。

    他是储君。

    可他连自己母亲都救不了。

    “殿下。”

    身后忽然有人叫他。

    元茂回过头。

    廊外站着一个不起眼的马夫。

    秦人。

    名叫乌洛。

    他平日负责东宫车马,来了些日子,从不多话。昨日册礼时,他也只是与其他人一同牵马候在宫门外。

    如今所有人都跪着,只有乌洛手里牵着一匹已经备好鞍辔的马。

    马鼻间喷出一团白气。

    乌洛什么也没有劝,只把缰绳递了过去。

    “殿下。”

    “马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