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军师 去关外?
攻克怀来后, 山后诸州皆无人守备,开平、龙门、上谷等地不战而降。这些地方的军卫皆被调至北平。两日后,燕军再度攻克永平府。
朱霰完全控制了燕云地区, 西起居庸关, 东至永平的北平一线均竖起了燕王旗帜。
朱霰虽有五万精兵, 八千战马在手,但与朝廷“士马精强,兵甲富饶,粮饷充足, 取之不竭,用之不余”相比,仍然无法与之相衡。
既然守不住,守不长远, 在“攻”与“防”之间,朱霰彻底放弃了侥幸心理,选择以攻为守,把战火以燎原之势烧至朝廷腹地。
因此, 攻克永平府对朱霰意义非凡。
永平, 位于北平东侧二百公里外,距离西侧的遵化防线、东侧的山海关与北侧的松亭关约一百六十里,是连接山海关与松亭关的枢纽。攻克永平府, 意味着朱霰将防线扩大至辽东地区,剑指关外辽东军。
“王妃,我们是要出关去辽东吗?我听说那边天寒地冻, 什么也没有,流鼻涕马上就冻上,舔冰糖葫芦能把舌头黏了, 你这么怕冷还是别去了。”阿陵守在火炉边,火炉上架一张铁网,上面烤着柿子。
“是要去辽东。大部队都去,我不去,就我留在这儿?荒郊野岭又兵荒马乱的,我可不想被朝廷俘虏。还是要我回北平?我可不做逃兵!”韩泫舒服地歪在榻上,腿上盖着一张虎皮,手里正在剥柿子皮。
在韩泫榻边地矮桌前,兰纯身披一件棉袄,一手抓着笔,一手支在额上,头一点一冲,眼皮耷拉着,正在打瞌睡。
阿陵用竹签子戳一戳外皮有些焦黑的柿子,让柿子翻了个面,“可我们跑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做什么?皇帝不是在南面的应天嘛。”
韩泫放柿子在嘴边,吸溜一嘬,吃到满口甜蜜的流心后才心满意足道:“阿陵,我考考你。松亭关外真的什么都没有吗?”
阿陵努了努嘴,一副不服气又无可奈何的样子,不作声。
韩泫自己回答了:“洪熙二十年,高皇帝任宋国公冯胜为征虏大将军,颍国公傅友德为左副将军,永昌侯兰玉为右副将军,率二十万兵马讨伐辽东。半年后,纳哈出投降大明,高皇帝得了许多蒙古骑兵。”
听到“永昌侯兰玉”这五个字,兰纯猛地从睡梦中惊醒,睁开大眼睛,像只受惊的小鹿,左看看阿陵,右看看韩泫,一脸惶恐和不解。
韩泫对兰纯回以一笑。
韩泫道:“这些蒙古兵最后到了谁手里呐?高皇帝第十五子辽王朱淔坐镇关外广宁,手中握有广宁左中右三卫和数不尽的朝鲜骏马。第十七子宁王朱汉坐镇关外大宁,节制朵颜、福余、泰宁兀良哈三卫。”
兰纯表情松弛下来,掩嘴打了个哈欠,站起来在帐中走动,“光从每年户部的粮草调度来看,辽东地区的军事力量不仅不在燕军之下,反而远胜于燕军。传闻宁王手中光草原骑兵就有七万,战车有八千。”
阿陵的眼睛亮得像宝石,显然明白过来,却词穷嘴里说不出来。
韩泫道:“攻占永平,是为了切断辽东与朝廷的联系。两方面打算。如果王爷能说服辽王、宁王加入靖难大军,接下来王爷迎战朝廷大军就更有胜算。如果辽王、宁王不愿加入,至少要把骑兵挡在关外。”
阿陵挂起一个期待却又担忧的表情。
“可辽王和宁王是皇帝的叔叔,他们会听王爷的吗?”
韩泫眸色一闪,亦是露出担忧的表情,“人心难测,很难说。我给朱雪时的建议是——先礼后兵。朱雪时要先独自出关说服辽王和宁王,如果二王不愿借兵,我们就攻打松亭关,逼辽东军加入靖难之师。”
兰纯坐到阿陵身边,伸手抓了只柿子。她的动作很慢,显得极为疲倦,人也木讷讷的,连柿子烫也是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慢吞吞吃完柿子,然后,把柿子皮丢进火炉中,凝眸看火苗,“快有结果了。”
阿陵眨着迷茫的眼睛,“什么快有结果了?”
兰纯没接话,她望着火苗,缓慢地煽动眼皮,越煽越慢,直至彻底闭上了眼睛。她太累了,因要操心粮草与役夫调度,她每日只能睡不到两个时辰,短短半月下来,人不仅消瘦,连鬓边都长出了白头发。
韩泫明白兰纯的意思,接话道:“姚广孝和袁拱想暂弃辽东。他们认为,朱聿炆必然已知道北平起兵的消息,朝廷真正的大军就要压境,王爷应该专心应对南边的中央军,而不应在这个时候引火辽东。”
阿陵更迷茫了。
她刚才听韩泫讲,辽东有大批精兵良将等着燕王去收服招安,一旦有了蒙古骑兵,燕军一定能所向披靡。可韩泫如今又说,朝廷的大军马上就要来了,军师认为燕军应该把精力都放在南边的战事。
两边听起来都有道理。所以,他们到底是要向南还是去辽东?
韩泫一下子便看出阿陵在想什么,叹了一口气。
“向南,还是向辽东,都有道理,又都存在危机。这个时候就看主帅的决定了。朱雪时是一军主帅,不能像我们一样犹豫不决,他要于一万条或输或胜的道路里,找出一条必胜之路。”
韩泫的话一下子把阿陵说激动了,也吊起了她好奇心。阿陵猛地站起来,“我去听一听,王爷到底选了哪一条路,回来告诉你们!”
阿陵丢下这一句,风风火火冲出了大帐。
因为韩泫对于“女子为军师,男子可能不服气”的顾虑,这么些日子,阿陵一直充当她们与朱霰幕僚之间的桥梁。她作为王妃的使者,频频出现在军机大帐中,出现的理由是“王妃又病了,要见王爷”。
一开始肯定有人看不惯阿陵出现在帐中,认为男人在谈大事,女人不应该偷听。可虽然每次都见证军机要略的讨论,阿陵却只乖巧地充当一个听众。没过多久,朱霰手下那些将领和军师也都习惯了这个安静的女子。
因此,当阿陵今日又掀帘走进大帐,所有人都只是习以为常地扫她一眼后就挪开目光,完全把她当成空气,继续这场激烈的争论。
以朱霰为首的大多数将领认为,必须先招抚或者制伏辽东军,否则北平后方不靖,很可能会腹背受敌。
以姚广孝为首的大多数军师认为,应该暂时放弃引战辽东军,而把主力放在应对朝廷中央大军的来袭上。
文臣和武将两方各持不同的建议,争论不休,谁都说服不了对方。整整一个多时辰,这场关于该将主力置于何方的争论还不见有结果。
朱霰头痛不已,陆续小半月的速攻疲袭本就令他疲倦不堪,如今又听属下吵了这么久也争不出个所以然,他疲乏之余更添三分烦躁。
朱霰抬头看到阿陵贴着帐子站着,就有心转换心情,想把注意力先放在别的事情上。
朱霰朝阿陵走过去。谁知阿陵见他走过来,脸却一红,目光躲闪,立刻低头,人往旁边一侧,手已经抓住帐帘,眼看要逃出去。
“站住!”朱霰出声。
阿陵身子一僵,低着头,伫在原地,嘴巴嚅动着,微若蚊呐般喊了一声:“王爷。”
朱霰走到她面前,问:“是王妃有什么事?”
阿陵立刻摇摇头,脸更红了。谁能想到自己第一次自作主张要来凑热闹,就被燕王抓个正着。“是她自己好奇想来看看”这样的理由她实在不好意思说出口,她只能在心里期望燕王大发慈悲放她离开。
“嗯,没什么事就回去。”
阿陵如逢大赦,拔腿就跑。
可阿陵才跑了两步,就听到身后一个声音响起:“想必王妃对眼下战事也十分关心,否则,不会派侍女频频前来探查。王妃是女中豪杰,又有状元之才,不如把王妃请到帐中商议,让我等聆听王妃高见。”
朱霰黑眸一闪,寒光乍现,甩给姚广孝一个带有重量的目光。
朱霰当然知道,这个姚广孝对韩泫怀揣着深深的恶意,一直认为她是他人生的一个污点,而他的所有应敌方针都出自韩泫的“枕边风”。
枕边的军师比军中的军师更得到主帅信赖,姚广孝当然不服气!
朱霰想要离开中军,出关说服辽王、宁王加入靖难之师的想法彻底激怒了姚广孝。军师认为一军无帅,即使只是暂时的,也是自取灭亡。因此面对朱霰的怒火,他依然高昂头,稳稳接住朱霰斥责的目光。
阿陵的脸由红转白,眼中蓄满泪水,她觉得自己给王妃惹祸了。
燕嵬站出来,绷着一张脸显得很不高兴。
“军师,王妃有病在身,怎么能撑着病体到这个地方来受风受尘。军中是王爷做主,不论是谁,只有辅佐建言之责,不要越矩。”
姚广孝嘴角挂起一个淡笑,“自然,为王爷出谋划策是军师之责。既然王爷献计献策是贫道分内之事,贫道就不会看任何人眼色,只直抒愚见。旁人,不论身份如何高贵,地位如何超然,确实不应该约矩。”
燕嵬皱眉,觉得自己上了姚广孝的套。
姚广孝直视朱霰的目光,追问:“王爷,你认同贫道的说法吗?”
朱霰强压怒火。姚广孝这是在逼他把韩泫彻底踢出决策的圈子。
朱霰直接无视了姚广孝,直接走出了大帐,将所有人丢在了身后。
朱霰走进帐子,看到韩泫正歪在榻上啃柿子,她手边的盘子里已堆起一沓柿子皮。他直接从韩泫手里取走剩下一半的柿子,丢到盘子里,“柿子寒,不准再吃了。”韩泫气恼,伸手将柿子汁水擦在他胸前。
朱霰抓住她的手臂,将人从榻上拖起来。
“你干嘛!”
“随我进大帐。”
“进大帐干什么?”
“做本王的军师。”
韩泫瞪圆眼睛,用琢磨的目光盯着朱霰。
朱霰简单将刚才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你说你怕我们上下失和,所以不敢明目张胆做我的军师。可放着你这样的大才不用,去顾虑这些细枝末节,是我的无能。跟我走。你是正经燕王妃,不能置身事外。”
“让本王来教你,真正的权力该怎么用!”
作者有话说:
真正的权力是不需要顾忌低位者心理嗒。
第202章 上位者 没人想到,
没人想到, 燕王会亲自将王妃接到军机大帐中。
当帐帘被挽起,这个娇小又美艳的女人娉娉袅袅从光影中走出来,乌发间斜插的凤凰衔珠流苏簪在烛光下闪闪发光。这份华光与周遭所有灰扑扑的东西截然相反, 她俨然像一颗驱散苦闷与黑暗的稀世明珠。
王妃被裹在一袭洁白的狐毛大氅里, 即使已被捂得密不透风, 在被燕王牵着手扶到主位坐下后,燕王又转身,接过侍女手中的虎皮,盖在她腿上。王妃坐于主位又安之若素的样子, 以及燕王脸上那份谨慎和小心是在场之人谁都没见过连想都不敢想的。
王妃仰起洁白而精致的脸,眨动水盈盈的大眼睛,目光懵懂而纯真地探看众人。她看起来如此人畜无害,可但凡知晓一点她过去的人, 都不会被她弱小可怜的外表所迷惑,那双含情目下藏的是深深的算计。
王妃左右两边站着两个女子,如哼哈二将般守着她。年轻女子是以往出现在帐中的常客,以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天真和热忱看着众人。年岁稍长的那位脸蛋红扑扑, 目光飘忽不定, 显得心不在焉。
韩泫嘴边噙笑,大方地迎上姚广孝目光,“好了, 军师,如你所愿,你见到我了。听王爷说你想听听我的建议, ”韩泫一顿,目光一一扫向众人,抑扬顿挫道, “那我告诉众位,我想让主力向东迎战大宁兵马,再让王爷暂离中军,往关外劝说宁王与辽王加入靖难大军。”
一时间,帐中鸦雀无声。王妃和军师显然是杠上了。那些有眼力劲且没什么魄力的武将已在心里下定决心,在王爷表态前彻底闭上嘴。
姚广孝不慌不忙道:“大宁卫驻扎在沙河一带,有一万之众。大宁骑兵骁勇彪悍,击溃他们必是一场久战。朝廷大军眼看就要到达北地,此时引战大宁卫,是南北双线交战,这个情况下,兵力是否富足?”
事实上,韩泫觉得姚广孝的顾虑不无道理,大宁卫阻挡在燕军与松亭关之间,前可进击,退可守关,燕军与大宁卫一旦开战,必是一场旷日持久之战。燕军如今只有五万兵士,根本不可能南北双线作战。
姚广孝赌的是,只要燕军不犯境,大宁卫就会按兵不动。
但向东招惹大宁卫,游说辽王与宁王的风险虽大,收益却成正比。有多大胆子吃多大蛋糕,若能得到蒙古骑兵助力,燕军无忧矣。而韩泫恰恰是个投机者,习惯于乘风破浪间,把最大份的蛋糕一口吞下。
韩泫慢慢思考着,试图找出姚广孝的话中的破绽。
“大宁卫驻扎在东边沙河,终是一心腹大患。并非无视隐患,隐患就会悄无声息烂在地里。南军一旦压境,大宁卫也可借势南下,配合南军南北夹击燕军。与其到那时不得不战,倒不如出其不意去战!”
姚广孝露出一个狡黠的笑,这一笑让韩泫觉得自己上了他的套。
“没错,是要战,大战!我军兵力是否富余暂且不议,王爷出关劝降,帅不在中,群龙无首,混战之中,又要由谁扭转乾坤力挽狂澜?恰是此等关键时刻,需王爷作为主心骨坐镇军中。王爷断不能离开。”
原来姚广孝反感的是朱霰离开中军主力。
韩泫语塞,她有反驳姚广孝的理由,可也没办法完全无视他所说,他说得确实有道理,大战在即,朱霰的确不适合在这个时候离开中军。
可宁王、辽王那边,不是派一个使者去就可以成事的。说服二王不仅需要威仪和手段,更需要以兄弟情谊为纽带,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只有经历相同苦难后,生出的那份同命相连的相惜相怜才可成事。
从这一方面考虑,又似非朱霰不可。
哪里都需要朱霰,可又没办法把他劈开来,分作几头来用。
打仗好难啊,怎么会这么难!
一个决定的背后是全军的希冀和以命相托。
几万人的性命捏在手里,每一个兵士是一颗棋子,几万颗棋子拿在执棋人的手里,手也难免会沉得发抖,踟蹰不前、犹豫难决是常事。
韩泫看向朱霰。
她想看看作为一军之帅,在如此难以决策之时,他会作何决定。
朱霰回以她一个温柔而坚定的目光。
他给出了他的答案:“本王离开后,军中之事交由王妃全权做主。”
朱霰特意将“全权做主”四字说得铿锵有力。他的话像是落在众人心头的一记重锤——燕王已经决定了,离军出关,把军权交由王妃。
众将的目光在朱霰、王妃与姚广孝三人之间滴溜溜地转。
结果虽已尘埃落定,可这气氛嘛,也被点燃到爆炸点。
军师向来自视甚高,视自己超脱众将是王爷肱骨,一军之智囊。
如今跳出一个妖冶王妃横插一杠,他可会吃这一瘪?
所有人拭目以待。
只见姚广孝双颊赤红,抿住唇,紧咬齿关嘎嘎作响,胸口在剧烈起伏几下后竟平复下来,幅度夸张地向朱霰一拜,大声道:“臣遵命。”
竟是这样的软骨头。
众将苦苦一笑,纷纷附和:“标下遵命。”
朱霰笑嘻嘻回望韩泫。
韩泫终于明白,朱霰此前说的“让本王来教你,什么是真正的权力”是何意。至高无上的权力,就是一人意志凌驾于众人意志之上。
其他人给的建议,他只做参考。一旦决定,他说一,没人敢说二。
一言堂,就是真正的权力。
他想将燕军交到她手上,所以,试图教会她学会用权力压制于人。
但是,其他人不敢对他说“不”,她却要对他说“不”。
因为,听了姚广孝的话后,她又改主意了。
“王爷深耕北疆多年,北疆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比王爷更好的领帅。军师说得没错,大战在即,王爷要留在军中。辽东军不可弃,我出关向辽王、宁王游说。松亭关也交给我,我保证大宁卫不会从北线骚扰。”
姚广孝揣着那种因觉得有趣而生出了兴趣的表情,若有所思看她。
“不行!”朱霰声音强硬到几乎是喝斥。
换作是旁人,早被朱霰的声音吓得不敢再多言,可韩泫不是旁人,她有恃无恐迎上朱霰愠怒的目光,嬉皮笑脸道:“我是辽王与宁王的皇嫂,肯定能说得上话。除了你,就属我最合适做这个说客。我得去。”
没等朱霰反驳,韩泫如释重负叹道:“就这样决定了。没别的事,我就退下了。”说完,韩泫站起来,穿过目瞪口呆的将领们,离开了大帐。虎皮从她膝盖上滑落到地上,朱霰盯着虎皮,也只能叹了口气。
朱霰让所有人都散了。
朱霰回到韩泫帐中,坐在椅子上,看她卸妆洗脸,一言不发。
韩泫脱了钗环,洗去脸上的香粉,用丝巾擦干脸,一回头,看见朱霰沉着脸正盯着她发呆。
韩泫笑嘻嘻走到他面前,弯下腰打量他,“你干嘛,生气啦?”
“你知道入了冬后的辽东是什么样子?”
“很冷?”
“冰天雪窖,滴水成冰。”
“因为很冷,所以我不能去?”
朱霰没作声,他不想像一个父亲管束女儿那般限制她的行动,可他又不想韩泫去危机四伏的辽东,两种矛盾情绪令他不知道如何开口。
韩泫站直身体,叉腰,瞪眼,“你不让我去辽东,却放心留我在这里面对大军?天寒地冻的辽东难不成比朝廷几十万大军还危险?”
“辽东有的不只是极端天气,还有难以驯服的蒙古骑兵和变幻莫测的局势!如果你病倒在路上怎么办?如果你在关外遇上辽东军怎么办?如果二王不愿招抚,把你扣下交给朝廷怎么办?你想过这些?”
韩泫真的有些生气了,“你是人,我也是人,难道你出关就不会遇到这些危险?凭什么你出关可以,我出关却不可以!你也觉得我稳不了大宁卫,劝不了二王归顺,就是个又病弱又废柴的病秧子王妃?”
“不……是。”
“危险对任何人都是公平的,不会因为这个人有病在身,就加倍加注在她身上。你都敢把我拉到你那些军师和干将面前亮相,还把军权交给我,就代表你足够信任我。把辽东交给我,我不会让你失望。”
“我不是怕你让我失望,而是怕——”
韩泫垂下眸,嗓音一软问:“朱雪时,你到底信不信我?你信我,我就毫无顾忌去做我擅长的事。你不信我,从这一刻起,我就把自己当成一个废人,什么也不管,过吃饱了睡睡饱了吃的糊涂日子。”
把同意与否等同于信任与否。
这是偷换概念。
但朱霰对韩泫这种胡搅蛮缠早已习以为常又无可奈何。
他不答应她,就是否定她的价值,使她失去活下去的目标。而一个毫无目标的人又怎么会有求生意识。而他对她唯一所求是活得长久。
他早就拿到了他的三寸。他根本没办法对她说“不”。
朱霰道:“我让燕山北领一个千户所,陪你去。”
韩泫露出得逞的笑容,“放心吧,姐夫和阿陵会把我照顾得很好。”
朱霰伸手捋出韩泫的一缕长发,在指间绕着圈。
韩泫坐到朱霰腿上,手臂钩住他的脖子,脸凑近他的脸,用鼻尖蹭他的鼻子尖。朱霰被她逗得心痒,用嘴唇去找她的唇,被她躲开。
朱霰的手按在她的后腰,能够连骨带肉地摸出轮廓。她的骨头又细又软,他的指尖在微微用力,仿佛再用上一分力,就可以轻易穿透。
她是如此脆弱,就像是一个易碎的泡沫。
他可以倾尽所有来延长这场注定会醒来的美梦。
“朱雪时,你昨天和军医说的那些话,我都听到了。”
昨天,他问军医如何可以避孕。
朱霰“嗯”了一声,专注而忐忑地注视着韩泫的脸。他心中颇为不安,即使他做的决定是为她好,可他毕竟没有与她商量过,是擅做主张,他不确定她会怎么想。毕竟,大多数女子都希望有自己的孩子。
韩泫凝着眸,蹙着眉,紧抿着唇,显得很严肃。
“你知道,我是不会允许你纳妾的。如果我们之间有第三人介入,我一定会走。”
“知道。”
“你为争夺皇位赌上了一切,以性命为赌注换来的天下最终没有子嗣继承,到了临终之际,眼看江山旁落,你会不会觉得是白忙一场。”
“不会。”
“你想我为你生儿子吗?”
“女人生孩子九死一生,我赌不起。我朱雪时这辈子不需要子嗣。”
“不后悔?”
“我以命起誓,上天不需赐我子嗣,只许韩泫长命百岁,无病无灾。”
韩泫把脸埋在他颈下,嗅着他身上清冽的味道,良久才带着鼻音道:“朱雪时,你真好。”朱霰环着她腰,手指捋着垂在她背后的长发。
韩泫把头一扭,嘴巴找到他的唇,缠绵地吻着。她想,她的确给不了也不想给朱雪时一个孩子,但她能给他其他的。她要奖赏他。
他从来不知道在她成为相公前,是被当作歌姬训练的。而十六天魔前身本是北元元顺帝在宫中豢养的十六名最妩媚妖冶的倾国舞姬。
她的手指插入他的腰带,轻轻往外一拉。
余下的整个晚上,她都在他身上。朱霰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烛光在她披散的青丝上如宝石般跳跃。
作者有话说:
《元史·顺帝本纪》载:顺帝怠于政事,荒于游乐,以宫女三圣奴、妙乐奴、文殊奴等十六人舞《十六天魔舞》。
我只想说男主吃的很好。
第203章 将帅 松亭关。
韩泫启程前往沙河的前一日, 朱霰带大军回北平。
也正是那一日午后,朱霰收到代王快马传来的书信,信上言明代王已夺回大同防线, 并携王府三卫与云中卫归顺燕王。朱霰读罢信, 立刻召见了兰纯与一名管粮草的书办, 三人在帐中待了足足两个时辰。
不曾想,兰纯红着眼从帐中出来,韩泫搂住她消瘦的肩膀,担忧地问:“是不是存真出事了?”兰纯摇头, 直把眼泪珠子摇了下来,她不回答韩泫的问题,只顾呜呜地哭。
韩泫叹一口气,只能搂着兰纯直到她平复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 兰纯咬着发白的唇,开了口。
“王爷召见我和魏先生,是为了估计军中与北地各要塞粮草总数,以及让我们测算这些粮草够吃几日。合计下来, 过冬无虞。王爷给代王去信, 要求代王紧守大同防线,为防鞑靼叩边,王爷要代王坚壁、清野、烧荒, 把大同以北百里外的民宅、良田和水井全部烧毁。”
兰纯死死抓住韩泫的手,尖指甲抠进她韩泫手心,令她疼得嘶嘶吸冷气。
“我老师说过, 女娲抟土造人,各有不同,在造山西人时, 用了黄土、汗水和麦芒。农夫辛辛苦苦将粮食种出来,他们怎么可以烧田!那可是良田啊!”
“把一亩田养熟需要十年,甚至是整整一代人的心血。大同自古苦寒,一亩良田能养一个大同孩子一整年。烧田毁粮,虽断了鞑靼南下的念头,可也绝了百姓的活路!糟践粮食是要遭天谴的!”
韩泫听完兰纯的话,沉默了很久。她不是不知道如何劝兰纯看开,烧荒与清野是预防边患的最常用手段,将敌我接境地区人为破坏成荒漠,是为了断绝敌人越境抢夺资源的想法,从而保护更多的边境百姓。
为了让大多数人获利,牺牲掉一小部分人的利益被视为是正义。可正义只属于获利的绝大多数,被权宜掉的那小部分人的苦难真实存在,他们被历史的尘埃所掩埋,却总会被那些心思细腻的人挖掘出来。
无疑,历史是被一群心很硬的人所左右的。
像兰纯这样温柔敦厚之人,做个看客,已是痛苦至极。
韩泫一直抱着兰纯,直到她彻底恢复过来。
兰纯用手帕擦拭着脸上的泪珠子,脸涨得通红,显得很不好意思,她苦苦一笑,“清圆,你是不是觉得我读书读傻了?明明那是对的……”
韩泫拍拍兰纯的手臂。
“怎么会,站在不同立场,看待问题的角度就不一样。老师心善,见不得人间疾苦。我们读万卷书,学会许多道理,可当我们行遍万里路,却发现生活教会我们的道理和圣人教给我们的道理大相径庭。”
“兴,百姓苦。灭,百姓苦。这天底下的人无时无刻不在受苦。我们没办法视而不见。可只要我们不做无视苦难的人,努力去改变,让明天比昨天更好,哪怕是一点点,我们做的就是有意义的。”
“比如现在,我们要齐心协力,各尽其能,努力让这场大战快点结束,好让我们所有人——包括大同百姓的生活尽快恢复平静安宁。”
兰纯愣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兰纯笑得颇为苦涩,“清圆,我虚长你几岁,你刚才的那些话,让我觉得你是老师,我是学生。”
韩泫笑,挑了挑眉毛,“大道理嘛,谁都能讲,只需要带一丁点真心,说进对方心坎里,就能打动对方。老师身怀绝技,永远是我的老师。我是希望老师为我和朱雪时卖命,自然得伶牙俐齿,把老师哄好。”
兰纯终于被韩泫真正逗笑了。
韩泫为兰纯系上披风带子,“老师,回北平的路上多休息,南军到北地还有一些时日,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兰纯点头,道:“你去辽东也要注意身体,多穿点衣裳。”——
韩泫在燕嵬护送下,领一千五二百名兵士向东北方向行军。
到达沙河的第三日,燕嵬手下侦骑发现了大宁卫的踪迹。敌人为装备精良的汉人骑兵,大约有一万五千人,由都督刘真指挥。在沙河一带发现敌情,说明大宁卫确有与朝廷南军联手南北夹击燕军的打算。
韩泫此番东行,只有两个目的——其一,阻止辽东军插手南方战事;其二,说服辽王与宁王,出借蒙古骑兵加入靖难之师。
因此,在沙河撞上大宁卫后,她不能无视强敌绕路,而必须着手对付大宁卫。计策很简单,就是开战!她要将大宁卫逼回松亭关。
燕嵬手下仅有一千二百人,而对方有一万五千人,就算是个傻子也明白这必然是一场风险极高的恶战。但韩泫掐准刘真想要与南军配合夹击燕军的心理,赌刘真在这个时候为保万无一失会避免率先开战。
他们能获胜的可能性很大!
是……这样吗?
韩泫只负责大方向决策,具体的排兵布阵全都交给燕嵬。当燕嵬说完如何用兵,却发现韩泫支着脑袋怔怔出神,似乎并没有在听他说话。燕嵬有些不悦,问:“清圆,不舒服?”
韩泫猛地神思回笼,眨了眨迷茫的眼睛,魂一时三刻回不到躯体中,竟按着心境口无遮拦问:“姐夫,你说我们应该要战吗?”
两位副将睁大眼睛,奇异地盯着韩泫。
如果不对战大宁卫,他们留在沙河又是在做什么?
“你们先下去,在帐外等着。”燕嵬对两位副将道,待二人离开,他才皱眉盯着韩泫,“你觉得我们不应该战?”
韩泫彻底清醒过来,脸一红,“啊,我刚才走神了,在胡说八道。当然要战。抱歉。姐夫你把他们叫进来,再把应战之策同我说一遍吧。”
燕嵬沉默了好一会儿,琢磨着韩泫。他严肃而灼热的目光落在韩泫脸上,使她心里发虚。燕嵬问:“你到底怎么了?”
韩泫头一耷拉,沉一口气,“姐夫,实话告诉你,我心里发虚发怵,很不安。看来我真是废了。以往我拍脑袋想出的主意,就算刀山火海,我都能一头扎进去。可如今,我怕这怕那,成了个胆小鬼。真是没用。”
燕嵬一脸不解,“为什么会这样?”
“我以前做任何事,赌上的是自己的性命,我可以不负责任地视自己的生命为儿戏,大肆挥霍,孤注一掷,可现在我的一个决定,关乎的是姐夫和一千两百名兵士的性命,我觉得自己根本输不起。”
“我能劝兰姐姐振作起来,看待事物要看到积极的一面,不要一味想着悲观的那一面。可我自己其实没那么笃定。战与不战——仅仅是一个问题就把我折磨得夜不能寐。要是这场仗输了,我死了,朱雪时要怎么办?要是我把姐夫害死了,我又怎么对得起大姐姐?”
韩泫把脸凑近,眨着眼睛,显得格外虔诚。
“姐夫,你在北地那么久,打了那么多场胜仗,是我敬重的大英雄。你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做才能避免成为一个胆小怕事的窝囊废?”
燕嵬想了一会儿,表情越来越别扭,显然他不善于充当老师的角色,但他还是下定决心开了口。
他先问了她一个问题:“攻打大宁卫,可是你能想到的最优决策?”
这个问题她早就想了一万遍。韩泫不假思索回答:“是。”
燕嵬点头,“那好,我信你。”
随后,燕嵬清了清嗓子,开始长篇大论。
“首先,不要再叫我姐夫。别把私情掺和进战事。军营之中,没有姐夫和小姨子。你不能再视我为姐夫,应该视我为你手下将领,而我尊你为将帅。将的职责是执行帅的命令。帅的职责是带领全军赢!”
“其次,你必须信任我们。所谓信任,不仅是信我们能打胜仗,更是信我们是铁骨铮铮的军人。军人就该保家卫国。我们不怕死,只怕死不得其所,屈死枉死,怕我们誓要守护的人因我们的无能而死。”
“攻打大宁卫既然是你下的命令,我就会义无反顾去做。就算战死疆场,对于一个军人来说,也是最好的归宿。我是徐家的女婿,是徐南至的夫婿,需要对你大姐姐报以愧歉的是我,身死丢下她,是我辜负了她,害她吃苦,我会拿我的下辈子下下辈子永生永世补偿她!”
燕嵬果然是天生的军人,连说话都透着一股军人的威严。
可一旦提及徐南至,他就像变了个人,像棉花一样柔软细腻。
韩泫笑了。
“是我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而且是越想越复杂,直到把自己困住。其实我应该把我脑子里的千条乱丝拧成一条,化繁为简,摒弃一切杂念,只做一个能带领你们打胜仗的将帅。是这样吧,燕将军?”
燕嵬琢磨着韩泫的话,一开始没懂,后来想明白了,慎重地点了点头。
韩泫在椅子上坐直身体,抬头挺胸,“那请燕将军把两位副将请回来议事。时不我待,机不可失,我们今日就把大宁卫赶回松亭关!”
燕嵬抱歉领命,很大声干脆地说了一句:“遵命!”
韩泫叫住燕嵬,“我最后叫你这一次,姐夫,你真好。”
燕嵬看着歪着头,把眼睛瞪大,活像只小猫的韩泫,很严肃地说:“不要对我撒娇。梅梅会生气。”
两个时辰后,果如韩泫所料,刘真不敢冒险开战,大宁卫被燕嵬逐回松亭关,与本就在关内的守军据关不出。韩泫这才切实体会到燕嵬是多么优秀的一名将领。她为此前担心燕嵬会应付不来而羞愧不已。
接下来,“是否要攻夺松亭关”成了韩泫面临的另一个棘手问题。
燕嵬道:“松亭关有大宁卫驻守,绝非像居庸关般轻易可攻,就算调来主力,半月未必能克。主力一旦被牵制,南军便有了可乘之机。”
韩泫苦恼,“可若是弃之不顾,大宁卫定会趁我们在辽东借兵之机,再次出关侵扰遵化防线,到那时候朱雪时只能领兵北返,如此三番五次,将士们南北来回奔波,必然疲乏至极,战力自然也是大大折损。”
韩泫摇头,“不,绝不能放任不管,南军已经够朱雪时受的了,我答应过他,一定会帮他稳住辽东。夺不下松亭关,至少要困住大宁卫。”
燕嵬道:“松亭关内如今有两位都督。一位就是带兵出关的刘真,还有一位是陈恒。刘真无能无才,不足虑。陈恒却是少见的悍将。”
韩泫瞪大眼睛,静静地听燕嵬讲述朝廷的两位都督。
“陈恒自元末就追随高皇帝,曾跟随中山王北伐大都,先后镇守东昌和大同,击败上万元军,累功至燕山左护卫指挥佥事,多次跟随王爷出塞清边。我与他共事过一段日子,知其武艺高超,熟谙兵法。”
韩泫眼睛一亮,“他跟随过爹爹?又长久在朱雪时手下?”
燕嵬点了点头。
这是天助我也!
韩泫兴奋地直搓手。陈恒与朱霰和徐家的关系太密切了,在靖难之前,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朱霰的心腹。陈恒简直是老天赐予她的福将!
韩泫眼睛亮得发光,“燕将军,我知道要怎么拖住大宁卫了!”
《孙子兵法》中有“用间”一篇,讲述如何离间敌人,共有五间,包括反间与死间两条。
韩泫看出两位都督中,其实陈恒是可以招抚的,阻力在于刘真,他一定牢牢监视着陈恒。
于是,韩泫让燕嵬夜间奇袭松亭关,抓了两个守关的小卒做俘虏。韩泫以燕王的笔迹写了一封信给刘真,内容极力拉拢刘真并诋毁陈恒,她故意让读信之人觉得燕军早已与刘真有了联络。
然后,韩泫将信封在一个小卒的衣领中,并赏赐了他许多金银,同时,让另一个小卒知晓赏赐财物这件事,并假装不察放跑了他们。
回到松亭关,没得到赏赐的小卒心怀不满,立刻揭发了同伴罪行。
陈恒发现了信,认定刘真与燕军暗通曲款,当即拿下了刘真。陈恒写了一封文书检举刘真通敌,并快马上报建文帝。这封信被韩泫截获,得知陈恒中计,韩泫便放了信使。
松亭关内讧不止,两位守将忙着窝里斗,再无心夹击燕军。韩泫彻底放了心,取道刘家口绕过松亭关,朝宁王藩地而去。
五日后,远在应天的朱聿炆收到了都督刘真叛敌的消息。
朝廷何人不知,松亭关外有什么。
辽东——成为建文帝心中挥之不去的阴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4章 弃子 我是弃子?
北平被燕王夺回后, 朱聿炆问齐泰与黄子澄,北平布政使张炳是怎么被骗进燕王宫斩杀的。两位肱骨大臣支吾了半日,说大概是有奸细从中捣鬼。朱聿炆问他们, 这个奸细是谁, 两位大臣回答:还在查。
都督宋忠接连丢失通州、遵化、密云、蓟州、居庸关和怀来后, 朱聿炆问兵部尚书齐泰,宋忠为何会接连丢城直到丢了三路大军?齐泰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立刻说那些要塞中都有燕王的奸细里应外合。
朱聿炆说燕王的奸细也太神通广大了,他们都是谁?
兵部尚书沉默不语。
燕王拿下了永平府。燕军主力向东而去。这次齐泰看破了朱聿炆必然有话要问, 率先说,燕王此举意图再明显不过,就是为了辽东军。
可笑的是,短短几日后, 松亭关那边就传来了消息。
“都督刘真叛了,成了燕王的奸细,你们说朕要不要信?”
太常寺卿黄子澄道:“信,也不可全信。决战在即, 当稳妥为先。”
屁话!
朱聿炆冷冷地看着黄子澄。
这些人事前都说的头头是道, 事后全都只会说废话。
朱聿炆按捺住心底的狂怒,问:“朕已征调五十万大军伐燕,诸路征讨大军已在路上, 众将中谁可担‘大将军’之职,对抗燕王?”
齐泰和黄子澄互看一眼,都没有说话。
一个轻淡的声音从角落飘出来:“魏国公徐宗正。”
两位大臣都很惊诧。
朱聿炆看也没看一眼说话之人, 完全视之为空气。倒是他身边的孟春瞥了一眼沈庄,见沈庄也在回望他,孟春微笑着冲沈庄点了点头。
这个沈梦蝶的确非同凡响。
齐泰与黄子澄一番商讨后, 提出了长兴侯耿炳文这个人选。
耿炳文,高皇帝同乡,大明开国元勋中唯二还活着的老将中的一个,曾跟随过大将军徐通、开平王常遇春和曹国公李文忠,在伐元征张士诚的大战中屡立奇功,时年六十五岁,被誉为国朝当世的“廉颇”。
高皇帝杀尽武将,一直做裨将的耿炳文成为朱聿炆最能拿得出的大将。
“长兴侯征战一生,攻城拔寨、守城卫民都不在话下。耿侯带兵谨慎小心,不冒险逞能,是克制朱霰此类擅长速战之将的最佳人选。”
稳推稳进,是朱聿炆最赞同的进攻策略。
朱聿炆欣然下令,由耿炳文担任这个“征北大将军”。
南军分兵三路,由耿炳文领中军三十万驻兵真定,都督徐凯领十万屯驻河间,都督潘中据兵九千人占据雄县。南北呼应,呈掎角之势,三路夹击燕军。如此分兵尽显老将风范,可谓以守为攻的万全之策。
结果却是——耿炳文兵败燕云滹沱河,一代老将险些被朱霰生擒。
朱聿炆所倚仗的老将非但没有取来胜利,反而以摧枯拉朽之势摧锋。
朱聿炆震怒。
之后,朱聿炆得到重要情报。原来朱霰早已知晓老将手下的三十万大军只是为了吓唬燕军而故意散布出来的谣言,真正抵达真定的南军只有十三万而已。朱霰还知道,耿炳文将大军驻扎在了滹沱河南北。
朱聿炆发了一通脾气后,浑身像是泄了劲,瘫软在龙椅上。
“朱霰总能获知朕的一举一动,究竟是谁!你们一直没能查出来的奸细到底是谁!”
孟春走到朱聿炆身边,将一杯热茶轻轻放到帝王手边。孟春气度疏散,不慌不忙,走路的姿势优雅得像只老猫,来去都可以悄无声息。
无人能回答帝王的问题。
也无人敢回答这个问题。
满殿大臣面对帝王之怒,统统跪在地上,磕头不起,不声不响。
唯有沈庄腰背挺直,平静的目光与朱聿炆愤怒的目光接上。
“沈梦蝶,你说!”
沈庄恭敬回答:“回上位,是徐怀凌。”
沈庄要弄死徐老三。
她一直怀疑邓勇大闹登闻院是徐怀凌设计,可惜邓勇死得太快,死无对证。徐怀凌两次传信给文殊奴,即使她把信纸换了,把双蝶戏珠佩饰拆开编织两次,她也没发现端倪,但她知道一定是徐怀凌。
即使不是徐怀凌,文殊奴这样张狂,也该让她尝一次痛苦的滋味。
“众人之中,只有徐怀凌有动机、机会和能力做这个奸细。”
没错,徐怀凌必须死!搓一搓文书奴的锐气!
朱聿炆怒问:“徐怀凌呐!把他给朕绑来!”
——
魏国公府中正在举行大丧仪。
一品国公夫人张氏病逝。
雪白的灵幡翩飞,烟火缭绕,冷清的门庭不见一个悼客,侍女侍从不敢高声讲话,连丧礼上本该吹拉弹唱的礼乐也稀稀拉拉,昔日辉煌的国公府一片死寂,只有一个女子的哭声时断时续地从灵堂传出来。
二夫人贾氏身着粗布麻衣,一根缟素发带系住黑白相间的头发。她倚靠在一根木杖上,眼神泛空放呆,魂不守舍又摇摇欲坠的样子。
贾氏喊了一声“大姐姐”后就哑到失声,更多的话哽在喉咙,化为绵长而哀婉的一声呜咽。对于失去比丈夫陪伴她更久的姐妹,对于自己那之后无依无靠的人生,她只能通过眼泪将双重苦楚从身体里排出。
那抽抽搭搭的哀号最终拼成的是:“西临啊,回来给小娘守灵。”
她一直是久病的那个,她以为她会死在大姐姐前面。不曾想,大姐姐丢下她先走了,她被抽走了主心骨,很快也会追随姐姐而去。可身为小妾的她死了,魏国公府上无人会为她这个小娘守上七日七夜灵。
不会有人为她喊魂,不会有人为她纤棺,不会有人为她举办丧仪。
她会成为一律孤魂野鬼,生不入徐家族谱,死不入徐家祠堂。
她只有一个女儿。
可女儿远在大同,生死不知。
灵堂上,贾氏借着哭姐姐,实则是在哭自己过去现在未来的苦难。
徐怀凌被哭得心烦意乱,怒叱:“行了!哭了几天了,还没哭够!”
徐宗正打发两个呆若木鸡的儿子去前厅吃饭,“小竹,小娘与母亲亲如姐妹,她哭,是为了祭奠母亲。不准再对小娘无礼,吃饭去!”
徐修文和徐修武搀扶住贾氏左右手,“小阿嫲,孙儿扶你去用饭。”
贾氏在两个孙子搀扶下,一瘸一拐离开了灵堂。
徐怀凌将手中的纸钱一股脑丢进火盆,一抬头,发现徐宗正凝眸望着火盆发呆,一捧熊熊蹿起来的火苗在他黑色的瞳孔中不断攀升。
徐宗正的眼睛里含着浓烈的情绪,在翻涌,在压抑。
徐怀凌以闲散的语气道:“修文说,二哥要自请带兵清剿燕逆。”
徐宗正缓缓看向徐怀凌,“修文不会把这种事告诉你。”
徐怀凌冷冷一笑,“是,他是不敢说。我诳你的。你没否认。我真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徐宗正继续垂眸看火,焦黄的火光打在他脸上,将他照成了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像,“国家之正统,在京师,在宗庙,在君主,其他皆为邪。君王之依仗,是忠臣,是良将,是善民,其他皆为佞。邪不压正,良不容佞,自古之道!”
“徐守仁,你敢出战,我就杀了你!”
徐宗正正视这个自小孤僻阴郁的弟弟,“小竹,怪我多年来一直没有尽到一个做长兄的责任。我该教会你,做徐家男儿,要忠君爱民!”
“我以前不要你们管,现在更不要你们管,”徐怀凌怒吼,“你这是要大姐姐他们去死!”
原本在灵堂里的侍女们耷拉着脑袋,缝上嘴,如潮水般退去。
徐宗正眸色一暗,丢下一句“你用你的方法守护家人,我用我的”后,离开了灵堂。
偌大的灵堂,只剩下一身缟素的徐怀凌,形单影只。
徐怀凌真的无法理解二哥。为了羞辱徐家,张氏死后,朱聿炆依然不让徐家二子守制,二哥和他全被夺情。徐通和张氏是徐宗正的亲生父母,徐宗正未能为他们任何一人服丧,身为人子难道丝毫不怨吗?
非但不怨,还要帮着朱聿炆打自己人!
徐怀凌太了解二哥的能力了,他不是年老体衰的廉颇,更不是毫无经验的赵括,他是科场和战场上的常胜将军,是这一朝将帅中最厉害的存在。要是由二哥领兵出征,朱霰一定会吃瘪,那人会吃苦头的。
她的身体已经支撑不住了!
徐怀凌盯着徐宗正离去的背影,咬牙,发誓绝不能让二哥毁了她。
翩飞的灵幡似幽灵,在国公府上神出鬼没,它们不断飞起落下,将徐怀凌颀长的身姿拽得忽隐忽现。他站得笔直,面无表情,立于天地间如一柄令人见之齿冷的寒剑,又如一只莽莽撞撞扎入笼网的野兽。
他听到身后几乎是悄无声息落下一个人。
徐怀凌猛地拍了一下供桌,桌上的烛台凌空飞起来,他抓住烛台的末端,迅速转身,甩掉蜡烛,用烛台一头的巨大尖针戳向身后的人。
那人似一片叶子般轻轻飞起,落到一边,手中的剑欲出鞘而未出鞘。
徐怀凌认出这个人是一直跟在沈庄身边的那个少年。
他厌恶沈梦蝶,自然而然厌恶他的手下。
徐怀凌什么话也不问,直接以烛台为武器,向少年攻去。
三九并不回手,只用长剑隔挡,徐怀凌攻势之猛,直将他逼到死角。退无可退,三九只得反击。谁知徐怀凌不按常理出牌,故意露出破绽,引他横扫一剑,剑卡在徐怀凌的手臂里,被他一拉,剑当即甩飞。
啪啪两声,徐怀凌把铁烛台都砸歪了。徐怀凌猛地脱手,烛台四分五裂,只剩下一根铁针,他以掌心为媒介,眼看就要将铁针钉入三九胸口。三九慌了,更不解。这样伤人,他自己的手掌会被反力刺穿。
如此自毁式地反击到底是为何?
此人难道疯了不成?
电光石火间,一声呼喊插了进来:“若谷兄,赶快,上位传召!”
徐怀凌呸了一声,扯下头顶的灵幡,往三九脑袋上一丢。
三九还是趁机问了一声:“药方在你这儿?”
徐怀凌冷冷道:“在你姥姥那!”
三九一愣。难道文殊奴骗他?解毒的药方根本不在徐怀凌这里?
徐怀凌不再管三九,转头,看到曹英的小儿子曹爽正跑着过来。
曹爽在徐怀凌面前站定,扫了一眼旁边杵着的白疙瘩,没在意,又转过头来看徐怀凌:“上位要见你。”
徐怀凌冷哼一声,绕过曹爽,大步流星往外走。
曹爽绕到徐怀凌身前,堵住他,“若谷兄,见上位好歹换上飞鱼服。”
徐怀凌扯了扯自己身上的丧服,“怎么,皇帝老子还管人服丧穿什么?我是给我母亲服丧,又不是给他朱聿炆服丧,他急个什么劲!”
曹爽脸色一白,“徐若谷,你吃炝药了,敢这么胡说八道!”
徐怀凌肩膀抖三抖,“走不走?”
曹爽双手往徐怀凌后背一撑,推着他走,“得,你是爷,随你!”
徐怀凌往朱聿炆面前一站,很随意地行了个礼。
沈庄等徐怀凌很久了,一股脑儿质问了徐怀凌一大堆问题。
徐怀凌真的很想说:“没错,是我做的。”好好气一气朱聿炆和沈梦蝶,可他到底还不想死,只是语气冷淡且态度倨傲地全盘否定。
沈庄冷笑道:“你不承认也没用,你害朝廷连失数城,罪当问斩!”
沈庄回身想让朱聿炆惩治徐怀凌,没想到朱聿炆道:“廷杖五十。”
沈庄想,看来殿下对接连的失败也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
今日徐怀凌必死。
只有他的死才能平息帝王之怒。
廷杖五十,有往死里打的法子,也有只伤一点皮肉的法子。但无论如何打,廷杖,都是最伤人臣颜面的刑罚。所谓刑不上士大夫,给读书人保持尊严和颜面的时代早已随着高皇帝问鼎天下一去不复返。
满腹经纶的夫子,礼智仁义信的君子,绯衣楚楚的大臣,却被当庭脱裤子打屁股,这打的不仅是人的身体,更是人的尊严。被打死了,倒是身后无知无觉,只怕不死,还要回到群僚中去,面对清流嘲讽。
徐怀凌被人脱了衣服,像块肉一般架在两排并列的长凳上。
打到第三下,皮开肉绽。
第七下,血溅三尺。第八下,咔嚓一声,骨头断了
显然,内侍们深谙帝王心意,要把徐怀凌往死里打,也非要他死在第五十次棍下,不能多,也不能少。
起先,徐怀凌嘴里还念,念什么,怕只有他自己清楚。
第三十下,徐怀凌身上的一层皮被一整张揭下来,他晕了过去。
仅仅是三十下,就能让一个铁骨铮铮的男儿狼狈得像一只丧门犬。
朱聿炆手一抬,“孟春,去看看,死了没?”
孟春一溜小跑跑向徐怀凌,一个不小心,差点没摔到徐怀凌身上。他用手撑了一下,撑直身体。孟春蹲下身,观察了一番徐怀凌,发现徐怀凌眼珠子还在眼皮下转。孟春回头,大声道:“禀上位,还活着。”
朱聿炆沉吟一番,“继续打。”
孟春后退几步,垂眸,一边用手帕擦拭被徐怀凌鲜血沾污的手掌,一边看徐怀凌继续受刑。孟春擦完手,随手将帕子丢到徐怀凌身上。孟春的表情是如此冷漠,使得那一抽一抛的动作显得是那般嫌弃。
打到第四十下,徐怀凌鱼一般身体抖动起来,头一撇,大口大口吐血。他回光返照般抬起头,缓慢地旋转着被血染红的眼珠子,死死盯着龙椅上的朱聿炆。他已经濒死,眼底藏的鼻翼嘲讽如洪水般喷出。
砰砰砰——
木板打在人肉上的声音在大殿内回响,与在场所有人的心跳共振。
徐怀凌没有再晕过去,反而越来越清醒。
第四十九下,锦衣卫指挥使曹英从殿外冲进来,跪下,“魏国公——”
曹英话音未落,魏国公徐宗正的嗓音已从殿外传了进来。
“罪臣徐宗正,愿领军前往北平,擒逆臣朱霰入京!”
“罪臣徐宗正,愿领军前往北平,擒逆臣朱霰入京!”
“罪臣徐宗正,愿领军前往北平,擒逆臣朱霰入京!”
徐宗正一共说了三遍。徐怀凌眼睛里流出血泪。
终于将龙椅上的君王说动了,只见朱聿炆一抬手,“到此为止。沈梦蝶,朕把徐怀凌交给你了。从他口中问出来,他是怎么把消息传递到北平的。不管你用什么手段,让魏国公放心,他弟弟还活着就好。”
沈庄一愣,她心里突然很不好受。朱聿炆把徐怀凌交给她,不是因为信任他,而是他默认了,严刑逼供——手段肮脏之事皆由她来做。在朱聿炆心里,齐泰之流虽不及她,却是磊落君子,不像她,是小人。
她真的恨不得把心剖出来,给殿下看,她的手段再脏,心却是干净的。可她转念一想,做狗就做狗,只要殿下能赢,又有什么大不了?对面这个刚受折磨的男人,不是也为了他主子,在做一样的傻事蠢事!
殿下是孤家寡人,人生的窄门由她一人过,她满手血污,远远站着看就好。
沈庄自嘲一笑,甩甩头,把脑海里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甩出去。
沈庄推动轮椅,来到徐怀凌身前,拿起了孟春丢在他身上的手帕。
没人料到徐怀凌还有力气,他猛地向沈庄一扑,将沈庄扑倒在地。
徐怀凌夺过手帕,死死抓在手心,然后往沈庄脸上一砸。
沈庄坐起来,铺开手绢一看,即使上面原来有字,也被血污了。
沈庄恼怒至极,咬牙切齿地对已经奄奄一息的徐怀凌道:“你就是文殊奴的弃子。”徐怀凌倏地睁大眼睛,野兽般朝沈庄嘶吼。
沈庄一下子读懂了徐怀凌那不为人知的隐秘心事,这般舍生忘死,根本不为朱霰,不为功名。她先是嫉妒到咬牙,然而哈哈大笑,又说了一遍:“文殊奴的弃子!”徐怀凌愤怒过激,眼一翻,彻底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知道小竹最大的悲哀是吗?
第205章 挚友 你不是弃子
“徐怀凌, 你是北平的弃子!”
“徐怀凌,你是徐府的弃子!”
“徐怀凌,你是韩泫的弃子!”
混乱、破碎而冰冷的梦里, 沈庄的声音就像一把把从东西南北方向射来的冰锥, 穿透血肉和骨头深深扎入徐怀凌的脑子, 疼得他痉挛。
徐怀凌无意识地掐住自己脖子,指甲卡入皮肤留下一条条抓痕,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绝望到极致,他只想用死亡换取解脱。
他感觉到一只有力而温暖的手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
他又听到一个声音,那声音很轻很柔,还带着一点颤音和破音, 却通过一次次不厌其烦的重复,完全压过了梦里那个形同鬼叫的声音。
“若谷,我来看你了。我是不会放弃你的。”
徐怀凌好不容易摆脱梦里的痛,待苏醒过来, 身体上的剧痛又如闪电般游走全身。他感觉自己从头到脚每一块骨头都像被一头大象踩碎了, 后背的皮肤火辣辣地疼。
可那个声音又响起。
“若谷!若谷!天菩萨保佑,你终于醒了!”
到底……是谁?
徐怀凌想努力撑开眼睛,却发现眼皮被眼屎黏住了, 怎么也撑不开。一阵混乱的动静后,他感觉自己的脸上被洒了水,好冰, 好舒服,一股柔和的力量自鬓角开始一下下扫至下巴,是有人在给他擦脸。
徐怀凌终于睁开眼睛, 眼前原本混沌一片,随后逐渐明亮,光亮中有一个身影在晃动,那个身影慢慢从粗糙的轮廓变为一张清晰的脸。
是李皋。
徐怀凌张口,却发现嗓子里像含着一把刀片,不止疼且干涸灼烫,吐了半天气音,才听到一个鸭子嗓:“你是谁?我不认识你。你走!”
“难道是被板子打傻了?”李皋瞪大眼睛,手往裆部一掏,抓住小板凳的边缘,踩着小碎步往前挪了挪,把一张银盆脸直凑到徐怀凌鼻子尖前,“你看清楚,是我,李皋,李兰月,你最好的朋友。”
徐怀凌往李皋脸上吹了口气,李皋哎哟一声夹紧眼睛,立时立刻把脸缩了回去。
“谁是我最好的朋友!和倒霉蛋做朋友,自己也会变倒霉。”
李皋揉着通红的眼睛,如释重负地沉了口气,“还好,没被打傻。”
徐怀凌还想回几句嘴,却发现嗓子哑了,干得往外冒烟。
徐怀凌把目光从李皋身上移开,开始打量四周陈设。这是一间陌生屋子,幽暗闭塞陈旧。他依稀记得,在失去意识前,他曾听到朱聿炆把他交给沈庄了。这大概就是沈庄关押他的地方。
徐怀凌的目光落到一张桌子上,桌上有一套灰扑扑的茶具,他咽了口唾沫,道:“给我倒碗茶来。”
李皋嘟囔一句“那凉白水”后,站了起来。
李皋走到桌边,从叠起的茶碗里拿起第一只碗,放到桌上,又拿起来放在眼皮子底下仔细打量,随手放到一边,取第二只同样打量一番,再次放下,又拿起第三只碗,再放下,当他想拿第四只,却发现已经没碗了,他不情不愿拿起第一只,用帕子仔细擦拭后才放回桌子。
徐怀凌看李皋还在桌边磨蹭,身体里的火更旺了,眼看要把他蒸干了,他像蛇般在床榻上扭动吐信,龇牙咧嘴说出好几个“水”字。
李皋还是不慌不忙。
“可惜了我那支千年老参,被他们搜走了。还好我聪明,那参就是个幌子,治跌打损伤、补血祛瘀的药我藏得可好了,我拿来给你吃。”
李皋不忧不急搬开椅子,右脚跨到椅子上,脱下靴子,伸出两只如筷子般的长手指,从靴底夹出一个纸包,打开纸包,将里边的粉状物倒进茶碗。
李皋冲泡好茶汤,左看右看,没找到合适的工具,一咬牙用手指往碗里搅了搅。
李皋试着扶起徐怀凌。徐怀凌后腰的断骨让他痛得叫起来。
李皋只能往徐怀凌后背塞进一只软枕,把人稍垫高后,将这碗现做的冷白开推到他嘴边。
徐怀凌怀着复杂的心情将茶汤饮尽,咽下最后一滴,撇头,干呕不止。
李皋撸着徐怀凌的背,忧心忡忡道:“我把药留给你,你服药的时候小心点,别被人发现搜罗了去,一日服三次,热汤冲泡,凉水也凑合,连服用十日,十日后,我再来。”
徐怀凌慢慢将目光放直,盯着屋顶上的一只蜘蛛网发呆,“李兰月,今日之后,你就不要再来了。你就当在应天,再没徐怀凌这个人。”
李皋憨憨一笑,“徐若谷,你都成折骨鸡了,别再想吓唬我。”
“别人此刻连我沾过的茶碗都不想碰,你却偏偏要给我倒茶喝!”
“是你让我倒的。”
“李兰月!正经点!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趋利避害,避嫌!”
“知道啊。看到瘟神,不相干的人要统统回避!”
“知道你还来!”
“连我爹娘都说我是灾星转世,骂我是倒霉蛋、扫把星,你们——徐清圆、陆存真,还有你徐若谷,有谁避过我吗?”
徐怀凌愣住。他再次被李皋所震惊,这么多年,他似乎从未真正看清过这个同窗。他以为胆小怕事的老好人李皋其实骨头比谁都硬。
李皋眼睛红通通,垂头丧气,把视线挪到一边,故意躲着徐怀凌的目光。
“再说了,是不相干的人回避。我没有趋利避害的资格。国子监‘四煞’这辈子早绑成一条棍了,一折同折,一损俱损。放心吧,我与娘子和离了,把儿女过继到一个远房表兄膝下,妻和子如今都在岳丈苏州老家享清闲呐。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做得了主。”
“李兰月!”徐怀凌嘶吼,胸口涌起一口甜,强压下去,后半截话也随着这口心头如鲠在喉,再也说不出口。或者说,是不知该说什么。
李皋是唯一一个在这个时候没有丢下他的人。
李皋抓住徐怀凌身上的被子往上提了提,“你这样子不是办法。至少要找个好太医治一治。骨头都断了,难不成你要像沈梦蝶那小畜生般一辈子坐轮椅?你仔细想一想,京里有谁还能为你求情,你不方便出面,我登门去求,哪怕磕破了头,我也要给你求出一线生机。”
徐怀凌久不言语,胸腔里一个劲发出“嘶啦嘶啦”如拉风箱般的声音。
李皋试着问:“锦衣卫的指挥使曹英?曹国公李景?梅殷驸马?孟夫子?还是周王?”
徐怀凌问:“我二哥呐?”
李皋道:“魏国公带兵出征了。”
徐怀凌一惊,“朱聿炆真的让我二哥攻燕?”
“只是一个副将,给了你二哥两三万人马。说到底,上位还是不信任你们魏国公府,否则,以你二哥之能”李皋没有说下去,转而道,“新一任的征北大将军是曹国公李景。”
“连一次战场都没上过的纨绔子李九江?”徐怀凌冷哼一声,“咱们的新皇帝任人唯亲,大概是还没吃够瘪,信这么个儿纸糊的将军。”
“随他们去吧。对北平有利就好了。”李皋推了徐怀凌一把。徐怀凌龇牙一嘶。李皋又问了一遍:“去找周王替你去求情?”
“免了吧。他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李皋急了,面红耳赤,“总要找个人把你从沈梦蝶手里捞出来。实在不行,”李皋左顾右盼,压低声音道,“我去找北平那边。”
徐怀凌脸色一白,“李兰月,你别找死!”
李皋蹙眉摇头,“你怎么和清圆说一样的话。”
徐怀凌一愣,瞳孔紧缩,凝着李皋那张呆脸,“清圆给你写过信?”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在颤抖。
“那倒没有。可我这个右通政不是白当的,所有给上位的文书都要经我手呈禀上去。清圆给上位上过一道疏。这本来就是很奇怪的事。他们双方的立场,这个时候还能说什么?”
“别说废话。”
“那道疏的大意是让上位做好自己,少插手旁人的事,不要自寻死路。这就更奇怪了。这不是奏疏,是赤裸裸的威胁。你也知道,清圆这人脑子里的沟壑太多太深,又喜欢剑走偏锋,我觉得她知道我能看到,所以那道疏其实就是给我看的。她的意思和你一样,让我避嫌。”
“你的理解没有错。这的确是她会做出来的事。”
李皋犹豫了一番,观察徐怀凌的表情,犹豫,却终是问出口:“她就没联系过你?”
徐怀凌的眸敛成一线,整个人立刻从一条死鱼变成了一条死后被油炸的死鱼。
李皋不死心,进一步追问:“连这种歪门邪道的法子都没有用过?”
徐怀凌哑然道:“她已经把我忘了。我是弃子。”
“你这样想清圆,我可替她喊冤了。”
李皋叹一口气,“她肯定是想保护你,因此才故意不联系撇清你。”李皋看到徐怀凌扯着脸皮笑了笑,又深深叹了口气,“可这就麻烦了,你们之间没有秘密联络方式,就不可能让她从北平派人来救你出去。”
徐怀凌面色一冷,“我不走!”
李皋没有像上一次那般气愤,会质问徐怀凌为什么执意留在应天,他若有所思盯了徐怀凌好一会儿,才问了一个仿佛毫不相关的问题。
“存真不娶妻,是因为要等老师。清圆不娶妻,是因为她是女子,故意不娶妻。那么你呐,徐若谷,你眼看就要过而立之年,却迟迟不肯娶妻生子究竟是为了什么?或者换一种说法——到底是为了谁?”
徐怀凌目光现出警觉之色,如刺猬竖起了铠甲盯着李皋。
李皋又又叹一口气,“你可以骗得了所有人,却独独骗不过我。知道为什么吗?我虽愚,却是兄弟中唯一娶过妻的,存真碍于礼数,从不敢正视老师,而你,满不在乎规教,我太熟悉你看清圆的眼神了,那么炙热,那么渴望,那么欣赏……这么多年,你其实挨得很辛苦对不对?你不想她困在北平,你帮燕王赢下这场仗,是为了等她回来。”
徐怀凌浑身颤抖,痛苦地、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李皋道:“若谷,你想开些,你和徐清圆……这辈子注定无缘无分。”
“不,如果真的无缘无分就不会遇见!”
徐怀凌乍然睁开眼睛,他的眼眸一开始精芒毕现,随后迅速黯淡下去,开口,嗓音沙糯糯没有一点生气,“只是缘分太浅,成了诅咒。”
两人同时陷入长时间的沉默。
一个不敢劝。
一个不想再别人劝。
很久之后,徐怀凌才叹了一口气,“我也真傻,都快死了,还在纠结这些。这个世上本没有徐清圆,又何曾有过钟情于她的徐若谷。”
徐怀凌强打精神,一脸平静而肃穆地看着挚友,“兰月,你走吧。”
这一次,李皋站了起来,他掏遍全身,将藏在犄角旮旯——甚至是□□里的药粉包全都拿了出来,一起用帕子小心包好,塞到徐怀凌枕头下,“都在这了。一定要按时吃。你保重身体。”李皋起身离开。
在李皋拉开屋门,屋外阳光直射而入,他即将跨过门槛之时,徐怀凌道:“以后不要来了,真的,就当我求你。”
李皋微微一笑,“不来就不来吧。反正我也不是什么杏林名医,既治不好你身体上的伤,也愈不了你的心病。我就是这般无用,是国朝最没出息的国子生。但好在我现在孑然一身,清清爽爽的什么都不用怕。你们聪明人想不出妙计,但蠢人有蠢人的办法。我,姑且一试。”
“我虽然是天生的倒霉蛋,可每次到最后又总能死里逃生,这或许就是独属于我的幸运。我愿意赌上我这一辈子的幸运,为你搏上这一次。”
“什么都不要说了,也好歹也让我帅一次,让你们看看,顶天立地,为朋友两肋插刀的李兰月!”
李皋跨过门槛,他的身体从黑暗走入光明,沐浴在和煦的阳光下。
“李兰月,你别干——”
一个“蠢”字尚含在嘴里,李皋已经掩门而去,黑暗如雾霭再次漫过来,转眼占领了这间密不透风的牢笼。悔恨和愧疚如潮水般将徐怀凌淹没,他好后悔。他最后明明想说的是“李兰月,你一点都不蠢。”
“你是我徐怀凌此生最好的朋友。”
作者有话说:
小竹虽然有个中山王老爹,但外祖家是老朱打天下时的叛将(事实上,老朱这辈子就没遇上几个叛将),母亲被当成礼物送给自己老爹,后来因为得罪马皇后被绞杀在后宫,他一直是徐家的异类,直到另一个异类徐策缨出现,他还以为自己找到了同类。最后也不过是,缘分成了诅咒。
但当然他最悲哀的不是这个。
第206章 意外之客 解药换徐怀
李皋走出来, 守在屋外的少年目光在他脸上一晃就掠到后方。李皋看到少年带着关心的神情望了一眼屋内的情况。
少年也关心徐怀凌?
李皋怀疑自己看错了,转身关上门,再回身, 发现少年冷着脸抱着剑往后退了一步, 给他让出离开的路。李皋与三九擦肩而过。
三九紧紧盯住李皋的背影, 直到李皋彻底消失在他视线里,他才收回目光。他的手指在剑鞘上弹上弹下,目光依次掠过院子里的三个守卫。他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进屋子去向徐怀凌问清楚药方的事情。
这毕竟是沈庄的宅院,到处都是她的眼线, 只要他进屋子就一定会被她知道。虽然他可以声称只是查看徐怀凌的情况,但沈庄生性多疑,在她眼皮底下与徐怀凌过多接触迟早会引起她的怀疑,未必保险。
可方子的事又必须弄清楚。何况徐怀凌伤得这么重, 难保哪一日就会一命呜呼。这个时候不冒险难道等他死了再追悔莫及?
三九决定进去。
三九推开门,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他走到床榻边,压低嗓音喊了一声:“徐怀凌!”床上的人闭着眼,没有应, 甚至连动也没有动一下。
三九并指探了徐怀凌的鼻息, 又抓起他的手腕把了脉。
徐怀凌是失血过多晕过去了。
倒霉!
三九啐了一口,开始翻找徐怀凌的身体,虽然关进来前, 他已经搜过一遍,但三九仍抱着万中有一的可能想从他身上翻出解药方子。
除了被塞在枕头底下的一个手绢包,其他什么也没有。
三九将手绢的疙瘩解开, 看见里边有几十封极薄的纸包,他将纸包一个个打开,放到鼻子下闻, 发现只是寻常止痛止血散。三九用手绢将纸包随手一裹,团成个球塞进衣襟,从袖子里拿出一只旧木瓶。
死士干的是刀口上添血的活,撕皮断骨、挑筋剜肉是家常事,他手上的伤药才是全天下最好的。在方子没到手之前,徐怀凌绝不能死。
三九将药瓶塞进枕头底下。
三九离开屋子,将大门缠上铁链锁好,来到偏书房向沈庄复命。
三九跨进书房。
书房的窗户和大门都敞开着,穿堂风将青色的纱幔吹得犹如翻卷的波浪。书房里极为安静,博山炉里白色香烟升起,又很快被风吹得缭乱,散入屋子的每个角落,安息香的味道令整间屋子显得更为静谧。
三九的脚步本来就轻,猛然撞入如此安静的世界,让他轻上加轻。
书房里似乎没有人。
待三九绕到西面墙的琴桌前,才发现沈庄趴在七弦古琴上睡着了。
三九没有叫醒沈庄,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观察着书房里的一切。他原本只是以一种打发时光的闲散心情打量四周,直到他看到沈庄的古琴边放着一条手帕,他一下子打起了精神,目不转睛盯住那条帕子。
那条手帕被叠得四四方方,每一个折角都叠得一丝不苟,显而易见,叠帕之人是个极爱整洁的人,必是沈庄无疑。可偏偏是这么一条帕子,沾满了发黑的污血。据三九所知,沈庄近来没有受过伤。
这帕子根本不可能是沈庄的。
而最近受了重伤流血不止的,三九只知道一个——徐怀凌。
会不会……药方已经到了沈庄手中?就写在这帕子上!
三九弹起眼珠,死死盯住帕子,决定无论如何也要冒险看上一看。
三九竖起手掌,扇起一股掌风,风像是个无形的小孩蒙头扎了过去,帕子被摇摇晃晃顶起来,帕子在空中一摇一摆,一边舒展,一边降落,最后彻底铺开来,落在沈庄脚边。
三九很快扫了一眼,心一下子下沉,帕子上除了血什么也没有。
“嘭”一声巨响,屋外狂风骤起,吹动窗户,窗户狠狠撞了窗台一下。
沈庄惊醒,用手揉着后脖子,慢慢直起身体,看到了三九。
三九的手往衣襟里一插,掏出李皋的手帕团放到琴桌上,打开。
“那个右通政走了,留下这些药粉,被我搜出来。徐怀凌醒过一次,两人说了一会儿话。徐怀凌让他不要来了。他说要救徐怀凌。”
“查过是什么药粉了吗?”
“普通的治外伤的药。”
“嗯。”沈庄琥珀色的眼珠子往侧一转,看到古琴旁边空了,脸一沉,再往下找,看到了地上的帕子。她没急于捡起来,直到看着帕子又被窗外吹进来的风卷起往外飞出一段距离后,才弯身将帕子捡起来。
沈庄将帕子团成球抛给三九。
三九抓着帕子不敢动,诧异地盯着沈庄。
沈庄道:“处理和血有关的事物你在行。你看看,有什么办法可以去除上面的血污而又不伤及下面的字。”
“血下面有字?”
“还不清楚。所以你要替我弄清楚。”
三九攥紧血帕子,这个意外之获令他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是。”
三九回到自己的屋子,试了许多办法去除血污,结果却是血被弄干净了,字也被洗花了,只能勉强看清这段文字最后是“血竭”两个字。
三九抓着帕子呆坐了很长时间,始终想不明白这两个字是何意。
他失落不已,看来是自己猜错了。
思考不是他们死士的长项。三九决定不想了,但他也不想留给沈庄去思考,他直接用药水漂白了帕子。字和血都不见了,帕子恢复成了本白。
三九将尚湿的帕子交给沈庄。
“验过了,这上面没有字。”
沈庄明显是嫌帕子还湿着,很随意地“嗯”一声,接也没接。
三九攥紧帕子,垂下了手。
沈庄看着三九,道:“把徐怀凌看好了,谁要去看望他就让他们看,最重要的是,把他们说的话全都记下来。”
三九抱拳回道:“是。”
三九正欲退下,府上的管事匆匆跑进来。
沈庄按下笔,不悦地问:“何事?”
管事回:“周王殿下驾到。”
沈庄挑起一边眉毛,“哦?这个徐怀凌的面子可真大。”
管事站在原地,拨动手指,偷偷看一眼稳坐泰山的沈庄,低下头,又偷偷看一眼,“老爷,咱是不是要开中门咳咳去迎一迎?”
沈庄又提起笔,在上等宣州纸上挥笔洒墨,好似没听到管事的话。
管事也就明白了沈庄的意思,立刻奔了出去。
没一会儿,管事将周王朱狘引到了偏书房。
沈庄仍旧专心写字,仿佛根本没察觉周王已经站到了她面前。
朱狘面无表情地喊了一声:“沈梦蝶。”
沈庄写完最后一笔龙飞凤舞的字,搁下笔,不急不缓抽掉手臂上的缚带,叠放在一边,一直到整理好袖子才抬头,朝朱狘微微一点头,嗓音波澜不惊道:“请殿下恕臣无状。臣身有残疾,不便起身给殿下行礼。”
朱狘没接这个话茬,开门见山:“让本王给徐怀凌看伤。”
沈庄嘴角扯了扯,“殿下身为高皇帝血脉,皇上的皇叔,应该对皇上尽心,对朝廷尽责,而不是对一个反贼如此牵肠挂肚。上位将徐怀凌交给臣,臣定当不负圣恩,好好看顾。殿下放心,臣不会让他死。”
“仅仅是不死就够了?好,本王也不和你绕圈子,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本王不仅要治好徐怀凌,还要你,想办法让你的主子放过他。”
沈庄抿着唇,仿佛在憋此生最难憋的一次笑。她仰头,琥珀色的眼眸耀武扬威地闪烁着,高高扬起的下颌弧线都似在替它的主人质问:“凭什么?”
朱狘气定神闲,把右手放到腰后,挺直腰板,“不让你白帮忙。本王手里有你需要的东西。交换。”
“臣是个残疾之人,吃不多,喝不多,也用不多。多亏祖宗福荫,臣家中所藏黄米银米怕是比宫中内库还胜,臣这辈子都消受不尽。臣什么也不缺,要让王爷失望了。”
“那本王问你,你活够了吗?”
沈庄眸色一闪,脸上的笑僵住,快速眨了几下眼睛后,笑意又在她脸上荡漾开。她明明心中有所动,却又刻意表现得不太上心的样子。
沈庄道:“地狱空空。谁都怕死,臣亦不能免俗。”
朱狘道:“解毒的药材,换徐怀凌一命。”
朱狘话音一落,沈庄的手倏地抓住桌上的纸揉皱在手心,纸被拽向她身前,“哐当”一声,压纸的玉镇纸被连带着拖向桌边摔下去碎了。
三九屏住呼吸,一瞬不瞬地盯着朱狘。
朱狘将两人的惊诧尽收眼底。他心安了些。底牌摊开,接下来只看沈庄惜不惜命。他左右打量。身后的内侍一眼看出朱狘在找椅子。内侍趴到地上做人凳。朱狘很自然地坐在内侍身上,叉开脚等沈庄开口。
沈庄垂下眼,掩去那种对于解毒的渴望目光,警觉地问:“我凭什么信你?”
朱狘道:“本王给你一个药名,你让本王去给徐怀凌治伤。等徐怀凌从你府上走出来,你到本王暂居的福华宫来,本王把药材给你。”
所以,文殊奴没有骗他,解毒的药材真在周王手里!
三九灼热的目光投向沈庄,他此刻特别期待沈庄的回答。
三九希望沈庄绕不出肚子里的沟沟道道,一口拒绝周王。这样他就能悄悄跟上周王,向周王袒露自己与文殊奴的交易,只要周王愿意把药材给他,他愿意效忠周王,帮周王救出徐怀凌。做其他事也可以!
三九等待着沈庄的回答,甚至比周王还要焦灼难耐。
谁知,沈庄在考虑过一阵后,转头对三九道:“你去看着徐怀凌。”
三九心中冷哼一声。三圣奴还是这般私心欲重,想独吞药材。她想延续宫苑的传统,继续用解药控制他,让他卖一辈子的死命。
见三九愣着不动,沈庄锁住眉,冷冷地瞪着三九:“下去!”
三九转身,打开门,走出去。他轻手轻脚地关上门。他故意关得很慢,慢到终于等到沈庄以为他走了再次开口:“先告诉我药材的名字。”
“海外血竭。”
短短四个字在三九脑海里如巨雷一般轰鸣。
他终于明白了血帕子上的“血竭”到底是何意思,原来这是解药的一味药材,所以,那帕子原本写着解药的方子,可被人为破坏了。而这个人很可能是徐怀凌。他庆幸自己把帕子弄干净了。
三九觉得自己身体里的血沸腾了。
眼下最关键,是要弄清楚这条帕子是怎么落到沈庄手里的。
弄懂了,他就知道方子在谁手里了。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剧情是关于友谊的,男人和男人之间,女人和女人之间,我第二喜欢。
第207章 倒霉蛋 合力营救。
朱狘从沈府出来, 内侍替他掀开轿帘,他刚想跨进轿子,眼皮突然一跳, 他竟然发现一个人蹲在自己的轿中。轿内光线太过昏暗, 他看不清那人的脸, 只能辨别出是个男人,这人怀中似乎还抱着武器。
刺客?
朱狘刚想出声呼唤侍卫。那人却快速往外一挪,脸暴露在阳光下,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少年把手指放在唇上一压, 随后递来一张帕子。
朱狘低头,凝视着这条陌生帕子,陷入沉思。
这个时候,内侍也发现了轿子中的人, 头一转,掐尖嗓子刚想喊人,却看见周王接过那人递来的帕子,内侍生生把那声喊叫吞了回去。
周狘上轿坐好, 将手帕压在大腿上, 用手指细细摩挲。
少年石蹲坐在周狘脚边,就像一只乖巧的石狮子。
内侍将轿帘合上。
“我叫三九,曾是沈庄的死士。我也需要解毒。让我为你做事, 事成后,我想要这条手帕的主人把药方给我。”
朱狘自问,这条帕子的主人是……孟春?
朱狘不想单凭几句话就相信少年是来帮他的, 他很谨慎地没作声,而是将手帕平铺在膝盖上,撩开车窗的帘子, 借着车外照进来的阳光观察。他看到帕子上“血竭”二字。少年的话他信了一半,但仍有疑问。
“你说你‘曾是沈庄的死士’,是什么契机让你改换门庭?”
“我在北平和文殊奴,就是你们认识的徐策缨,做了笔交易,她让我替徐怀凌做事,换取药方和药材。可我去找过徐怀凌,他不知道药方的事。我开始以为是文殊奴骗我,可我看到了手帕,又听见你提起药材,我确信文殊奴没有骗我,我想应是药方还没到徐怀凌手上。”
“我不想给徐怀凌做事,他是箭靶子,在他手下做事,迟早被沈庄察觉我背叛了她。可我想解毒,就必须去做我答应过的事。我想给藏药方的人做事,他隐藏得够深,够可靠,可我暂时不知道他是谁。”
“我可以为你做事。我是死士里最好的,能留在沈庄身边五年就是最好的证明。我知道文殊奴大费周折把药方药材放在不同人手中,是为了保护徐怀凌。他伤得快死了。我可以帮你们把他救出来。”
即使借着从车帘缝隙射进来的微弱光线,朱狘仍是把三九的每个表情捕捉在眼中。朱狘认为,天底下最藏不住心事掩盖不了情绪的便是少年人,眼前的少年说话带着那种求人合作却不愿放低姿态的傲气。
这让朱狘体会到他的活人气,自然而然愿意相信他说的是真的。
当然,愿意相信不代表盲目相信。
沈庄号称国子监的北斗,足智多谋,难保这不是沈庄设下的陷阱,为的是揪出隐藏在朱聿炆身边最成功的暗探孟春。朱狘决定继续试探。
“你要怎么救出徐若谷?”
“五更天,沈宅守卫最薄弱的时候,我可以杀了守卫,带他出来。”
朱狘哭笑不得,感叹这真是个实心的死士,只知道打打杀杀。
“你说的这个办法的确简单,但那是救亡命之徒的办法,不是救他徐怀凌的。徐怀凌是要救,但救出来后,他还得正大光明留在北平。”
三九脸一红。他明白周王救人是为了用人,他们要继续压榨徐怀凌的价值。北平需要徐怀凌留在应天不断为他们提供消息,创造机会。
三九像同情自己一般同情徐怀凌。倘若哪一天他们这些人的利用价值没了,这些手握大权的人会怎么对他们?一想到此,他就更迫切想解毒,只有把命牢牢拽在自己手心,他能活得长久,获得肆意逍遥。
三九沉默下来,试着把自己想象成沈庄,站在周王的立场思考怎么能救出徐怀凌。他一开始毫无头绪,直到突然想到沈庄最喜欢用的两招——借刀杀人和嫁祸他人。他难道不可以有样学样吗?
徐怀凌是被当成细作才收押用刑的!
如果细作是另外一个人不就成了。
“沈庄曾说,泄露军机的人是皇帝身边人,且是皇帝十分信任或本身职责就能探查到军机的人,相比于徐怀凌,锦衣卫、通政司和司礼监这三个衙门的人也有嫌疑。其中通政司右通政李皋嫌疑最大。”
三九见朱狘未作声,以为是他没把话说明白。
“你们把罪行推在李皋身上,沈庄必定愿意将这个结果交给皇帝。”
朱狘非但不作声,连眉头都皱了起来。
三九又看懂了周王表情下的鄙夷。他也回了周王一个鄙夷的微笑。
“妇人进寺庙烧香,想起早上杀了条鱼,回家把死鱼放进河里放生,结果是鱼也白死了,佛祖也得罪了。是李皋还是徐怀凌,连我这种人都知道选谁。你们聪明人还会妇人之仁吗?”
朱狘看到了三九脸上毫不掩饰的残忍,虽然心里添了三分对他的厌恶,却几乎完全相信了他的话。其实,从三九表明身份起,他就决定用此人,只不过他看出少年是头野兽,他一直在思索锁住他脖子的东西。可事实是——没有东西。三九迟早会查出帕子的主人是孟春。
既然不能挟制,那就只能以恩义拉拢。
朱狘从袖中取出一块形如乌炭的东西,“这是一块海外血竭。”
三九的眉弓拱起来,目光似鹰般锐利,死死盯着海外血竭不放。
朱狘将血竭放到膝盖上,“若是你决定效忠本王,就自己取去。本王虽然没见过药方,但想来这一块定是不够解毒的。其他的本王都会按约定给沈庄。看清楚它的样子,他日到沈府偷的时候别偷错了。”
三九大喜,伸出鹰爪般的手抓血竭在手心。
朱狘看着三九,心想少年人总是没什么耐心。
三九试探问:“解药的方子在谁手里?”
朱狘目光一利,“你现在不必知道,也绝不能去打听,你要处处防着沈庄察觉。记着,只有他活着,你的药方才有着落。别自己找死。”
三九轻轻嘟囔了一声。
周王的轿子在偏僻处落定,轿子刚稳,一道黑影就从轿子中闪了出来。三九跳到屋檐上,手心里紧紧攥着血竭,感受它在手中的感觉,他终于看到自由自在生活的希望。他当然希望帕子的主人长命百岁——
孟春从文楼走出来,这几日,应天罕见地下雪了,但并非那种如鹅毛翩飞的大雪,而是雨水夹着雪霰的湿雪,这种雪在地上积不起来,只会把地弄得湿漉漉的,雪后几个时辰,一场寒风刮过就结了冰。
孟春靴子里的脚尖冻僵了,地面又滑,他很慢很慢地走着。
“孟公公,请留步!”
孟春听到背后有人喊他,声音再熟悉不过,是通政司右通政李皋。
孟春装作没听见,加快脚步往前走,最后跑了起来,结果一时不慎滑了一跤,摔在地上屁股碎成三瓣,试着站起来却怎么也站不起来。
越急越狼狈。
“孟公公!”李皋又喊了一声,随后传来靴子踩在冰上的咔嚓声。
“卟——”
只听李皋惨叫一声,也摔了个狗吃屎,刚好滑跪在孟春身边。
李皋转头看向李皋,二人四目一对,孟春扯出一个笑,很客套地叫了一声:“李通政,好巧。”
李皋试着站起来,却只是在孟春面前表演起了地上滑冰。他最后放弃了,趴腿坐在地上,眼皮一翻,深吸几口气,极快地说了几句话。
“我知道是你。不要再传消息。”
“推到我身上。我不会认。”
“救他。”
李皋说完,屁股一撅,四脚并用地从孟春眼前消失了。
孟春感觉自己的心骤然被人攥紧,他当然知道李皋说的“我知道是你”指的是什么。这是第一次有人识破他坐探的身份。他第一反应是恐惧,是不是他哪里有了疏漏?有一个人识破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孟春头皮发麻。
李皋识破,一定是因为作为右通政,他对皇帝的所有机要文书了如指掌,既然他自己没有泄漏,只能是每次在机密文书上递的时候在场次数最多的人。他知道徐策缨做过内书房的先生,他们交情匪浅。
他就是由此识破他的身份。
孟春歪歪扭扭站起来,等拍去衣袍上的水珠和灰尘,他已经冷静下来。他开始思考那三句话的本意。以及,他是要拿这三句话怎么办——
一个月后,沈庄来到徐怀凌面前。
经过周王的诊治,徐怀凌的皮肉伤已经痊愈,后背接起来的骨头也长好了一点,至少能坐在床上休息。沈庄一进来,他就拿眼睛瞪她。
沈庄将一张纸放在他手边,“看看。”
徐怀凌头也没低,甩手将纸张弹开,纸飘落在地上。
沈庄并没有捡起来,而是目不斜视地盯着徐怀凌,一字一顿说:“七月,通政司右通政李皋曾向我询问联络燕逆的方法,我告诉了他。”
徐怀凌几乎立刻意识到这纸是何物,他的眼睛瞬间涨得爆红,额头和下巴的血管全都拱起来弹跳着。他弯身拿起那张纸撕碎,却一时没用准力道触痛伤骨,他从榻上滚了下来,一把抓起纸张撕个粉碎。
沈庄似笑非笑,“可惜了,我还想让你签字画押呐!”
“做你的春秋大梦。李皋和这些事没关系!你们敢动李皋——”
“怎么,你们拿全天下百姓的性命冒险,只为扶朱霰做篡位之君,到头来牺牲一个自己人就义愤填膺了?李皋无辜?被卷入这场战争的百姓、兵卒哪个不无辜?顺天应时,正统继位的朱聿炆他才最冤!”
徐怀凌呸一声,“朱聿炆可不冤。做皇帝就做皇帝,闭上眼就梦改制,睁开眼就搞削藩,如此急功近利,既想做文帝又想做武帝,把命赔进去是迟早的事。”
沈庄冷笑,“我没心思和你逞口舌之快。这件事已经有了结果——你的罪,李皋替你背了。”
徐怀凌像野兽般朝沈庄扑来。
沈庄身后的哑奴将徐怀凌一把擒住,压在地上。
徐怀凌的眼睛通红,似含着泪,又似要滴出血。他知道沈庄这次来,不是为了让他画押,他明知他不会画押,只是来羞辱他、刺激他。
沈庄看着匍匐在脚下的野狗,轻轻笑出声,“真可怜啊,为文殊奴心爱的男人能谋得皇位,你就甘心做他们的狗。你对她情深几许。她对你弃之敝履,完全不在乎你的死活。徐怀凌,你还有没有尊严?”
徐怀凌在地上扭曲、挣扎、嘶吼……
沈庄好好欣赏了一番后才离开。在徐怀凌身上找来痛快,她就要去做一桩不痛快的事——按照与周王的约定,将一切祸水推给李皋——
朱聿炆听完齐泰与黄子澄对于北边战事的禀告后,让两位大臣退下。朱聿炆沉下一口长气,把自己摔进龙椅,脸上挂上了少见的笑容。
孟春见朱聿炆高兴,也含上一个笑,轻手轻脚将燕窝盅递了上去。
朱聿炆很快发现了孟春的笑容,“鬼奴才,笑什么?”
孟春道:“曹国公在北边打了几场大胜仗,奴婢高兴。”
朱聿炆慢慢收起笑容,只吃了两口燕窝就放下,粗暴地推开。
孟春收拾碗盅,“真是虎父无犬子,曹国公定能替皇上平定藩乱。”
朱聿炆挑眉,道:“孟春,谨身殿前那块铜板该擦了。”
孟春一个激灵,几乎是滑跪到地上,磕头磕得“砰砰”响,每一次起身,额头上的包就高耸一寸,可见心有多实诚,“奴婢知错了。请皇上责罚。”
“错哪了?”
“高皇帝在谨身殿前竖红牌,告诫内侍不得干政议政,违者斩!”
孟春磕一个头,喊一声:“奴婢知罪。”
朱聿炆看着孟春的滑稽样,一下子没忍住笑了出来,“好了,下不为例。起来!”
孟春又实打实磕了三个头,站起来已是摇摇欲坠,额头上的包又红又肿简直是脑袋上又长了半个脑袋。朱聿炆见了更觉好笑。
朱聿炆看完几封劄子,转头,看着孟春,问:“你觉得,李九江真能帮朕打败四叔?”
孟春低头,不作声。
朱聿炆又笑,“这是朕准你说的。你要抗旨?”
孟春点了点头,见朱聿炆脸上现出不悦的表情,立刻道:“曹国公比卫青郭子仪更厉害,又是高皇帝外侄孙,比不得那些外臣,与皇上是一条心。别的不说,他每有谍报都是秘密上报,没出过任何差池。”
朱聿炆突然勃然大怒,“孟春,你今日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孟春摔跪下去。
朱聿炆怒道:“别以为朕听不出来,你是想说谍报从暗渠传递上来就不会走漏消息,走通政司就会被北平探知。你想说通政司有奸细。”
孟春身体猛然一抖,脸上是那种被戳破用意的惊恐。
“皇上圣明,奴婢知道什么都瞒不过皇上。奴婢是吓傻了才会做蠢事。沈梦蝶说什么坐探不是徐怀凌,问题不是出在通政司就在司礼监,应该把人抓进北镇抚司好好审一审。奴婢当时就吓得差点尿裤子。奴婢怕被拖进北镇抚司,不死也要脱层皮。奴婢不能保证司礼监里个个对皇上忠心,就想着要是问题出在通政司,那奴婢或许就……”
朱聿炆听闻孟春这么说,反倒一点点收了怒意。
“所以你就把脏水泼到通政司。”
朱聿炆笑笑摇头,决定放过孟春。为一己之私背刺他人没什么大不了,是人之常情罢了。
朱聿炆假意又训斥了孟春几句,就让他去擦拭谨身殿前的铜牌了。
朱聿炆命人翻找出沈庄对于审问徐怀凌的文书,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沈庄既查出是李皋,念在魏国公在前线杀敌,不如放了徐怀凌。
朱聿炆下了一道旨意。
释放徐怀凌。
另一道,抄李皋家,逮捕下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8章 学生 老师,求你
腊月二十六日, 徐怀凌身披一件破袍子从沈宅走出来。
两个月的囚禁与伤痛令他骨瘦如柴。他站在门厅,活像一支竹竿挑起的一堆破烂。阳光照在他脸上,使得棱角分明的五官柔和起来。他眼里发出淡淡的光芒, 看着街衢上人来人往, 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五日前, 周王最后一次为他治伤,告诉了他李皋入狱的消息。
他当时脑袋像挨了一记闷棍,头疼得脑子里有虫咬,眼看就要爆炸。他想要冲去牢里好好问一问李皋, 他算老几,凭什么为他出头!
这就是他的蠢办法是吧!
徐怀凌被周王拉回来,按在榻上。徐怀凌像是一只发疯的野兽,在周王手中拼命挣扎。周王只能喊来两个内侍, 三个人一起按住他。
“有人费尽心机为你设下堡垒,不惜和豺狼做交易,才换来你一条命!你现在去闹,就是让我们这些人白操了心!让李皋白遭一场罪。”
“你清醒一点!”
徐怀凌渐渐安静下来, 被三人按在手里, 脑袋慢慢耷拉下来,眼睛水汪汪张着,像一只垂死的小鸟。
五日后, 徐怀凌从沈府全身而退。五日里,他殚精竭虑,想为李皋找出一条生路。可他实在想不出办法。到最后, 这个自视绝顶聪明的人绝望到去思考李皋曾经问过他的那个问题——这偌大的一座应天城还有谁能救李皋。只要能救李皋,他徐怀凌愿意给那人下跪求他。
从沈府出来,徐怀凌没有回家, 而是一步步走到了孟昶府。
孟府的阍者眼见一个衣衫褴褛的青年上前,立刻拿起木棒,像驱赶叫花子一般驱赶徐怀凌。徐怀凌不在乎棍棒,屈膝跪在孟府正门前。
孟昶是皇帝之师、太子之师、诸王之师、国子生之师,门生遍布全国,再加上有一个明初巨儒宋濂作为恩师,称得上国朝儒学第一人。
新帝自即位,武信曹国公李景,文尊孟昶,齐泰、黄子澄不过是循吏之流。有这些身份加持,孟府门庭自然若市,有数不尽拜谒的人。
这些持帖携礼的拜访者中,有徐怀凌的同窗、同僚、同乡、同年……有与徐怀凌斗遍十里红街的纨绔浪子,自然还有徐怀凌的仇敌。
他们或正大光明地、悄悄地、遮遮掩掩地注视着徐怀凌——这个曾经在应天、凤阳府,乃至全天下都不可一世的魏国公府的徐三公子。
有人看笑话。有人在惋惜。更有人在算计。
可这些徐怀凌都视而不见,他一心一意要等到孟昶。
这天地间骨头最硬的人弯下腰,最骄傲的人把脸贴在尘埃里,只为自己的挚友求得一线生机。
其实孟昶算不上他的老师,他只是在国子监听孟昶讲过几次春秋,徐清圆、陆存真还有沈梦蝶才是给孟春敬过茶的正儿八经的关门弟子。
可即使是这样沾着一点藕断丝连的关系,他也视为救命稻草。
阍者看他跪到半夜,在门下骂骂咧咧骂他不干人事,耽误人睡觉。
直到起更,一个年纪稍大的阍者来接替前一个阍者。那老者看他可怜,才提醒他,孟夫子进宫伴驾,说不准什么时候回府,十天半月不回来也是常事。老者见他执意要等,给他提了一个烧热的煤球炉来。
腊月里风冷如刀,割在人身上,像快刀凌迟,除了他流出来的血是热的,也只有身边那个污秽的煤球炉给他留住了人间的一点温暖。
徐怀凌一跪就是三日三夜。雨一日,雪一夜,晴一日一夜,之后又落了一夜大雪。二夫人贾氏派家丁满城找,找到了,他却不肯回府。家丁也无可奈何,回去复命,只留一个侍女撑着伞为他遮雨避雪。
到了第四日,徐怀凌早已意识模糊,连身旁站着人也不知道。
他一头栽倒在地上,脸撞在地上磕破了,血一点点从雪中渗出,像在雪里开出来的一朵梅花。
他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在哭。
“三公子!三公子!咱们回去好不好?”
这个声音太陌生,不足以把他的魂扯回现实世界。
之后,徐怀凌陷入一种意识恍惚的癫狂状态,等他再次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坐起来,手死死抓住一个人的衣角,抬头,瞳孔收缩,猛地一扑扎抱住那人的小腿,仅仅凭着残留的一点意识他终于抓到了要等的那个人。
“老师,救救李兰月,保他一命就好。他这个人人笨,胆子小,没心眼,他什么都没做。他这个人这辈子最倒霉就是有我这个朋友。”
“老师,你只要对皇上说一句话,一句就好。他也算你的学生啊。”
“是我的错,是我做的,是我联络北平。李兰月他从未背叛皇上。”
“……”
徐怀凌和尚念经般念了一大堆。
孟昶沉脸叹了一口气,一点点将脚从意识模糊的徐怀凌手中拔出。
孟昶转身离去。他听到女子的哭泣声,脚越来越沉,不得不慢下来,低头,看到了洁白衣袍上的那个湿漉漉的血手印。
为国抛洒的热血与为友割舍的骨血一样干净滚烫。
令人无法挪开视线,不得不动容。
孟昶转身,看到徐怀凌侧躺在地上,目光仍牵挂地黏在他身上。孟昶心中一叹,这天底下没有老师愿意看到自己学生的尊严被践踏。他甚至想不起李兰月的样子,可他却真真切切看到了徐若谷的跌落。
如此直观,避无可避。
孟昶向徐怀凌走去。
徐怀凌的身体激动地抽动,他没熬到孟昶走近就晕了过去。
徐怀凌再醒来已在魏国公府自己的床上。他猛地掀开被子,脚趿鞋往屋外冲,与一个面生的侍女迎面撞上,侍女手里的汤水洒了一地。
侍女脸上一喜,眼睛发亮,“三公子,你终于醒了!”
徐怀凌没搭理侍女,绕过她往外走。
侍女在背后喊:“三公子,你是要去找那位姓李的公子吧?他昨天来看你,给你留了一张纸,就在桌上茶杯下压着。”
徐怀凌定住脚,回身,又往屋子里冲,连脚上的鞋飞了都不知道。
徐怀凌拿起茶杯下的帖子,一看,果然是李皋的笔迹,上面写着:“盼再聚。”徐怀凌疲软地瘫坐到椅子上,抓着帖子发呆。刚才他醒来,以为自己下跪求孟昶这件事是自己做梦,他只想赶快去求孟昶救李皋。
最终,朱聿炆还是看在孟昶面上,饶了李皋一命。
徐怀凌抓着帖子的手剧烈发抖,开始放声大笑。
侍女蹑手蹑脚靠近,蹲下,在徐怀凌脚边放下他甩飞的那只鞋。
徐怀凌这才真真正正看向这个侍女。日常服侍他起居的侍女有三十来个,她肯定不是她们其中任一个。那么这个又是哪里冒出来的?
一个可疑的女人。
侍女看到徐怀凌盯着她,脸立刻一红,低下头,十分乖巧地道:“三公子大概想不起奴婢是谁了。奴婢原本在二夫人房里服侍。”
原来是贾小娘往他房里塞的又一个丫头。
徐怀凌收起疑心,把视线挪开,没工夫搭理她。
那侍女扇动睫毛,小声道:“奴婢以前服侍过大小姐。”
说完,她凝眸挑看徐怀凌,一双含情目中满含期待。
徐怀凌面无表情,一边卷着李皋留下的帖子,一边在沉思什么。
他根本没听侍女的话。
侍女脸上掠过一阵失落,抿了抿唇,转身离开。她转身的一瞬,腰间挂着的佩饰猛地扎入徐怀凌眼中。徐怀凌一把抓住双蝶戏珠佩。
徐怀凌瞳孔扩张,“你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侍女低头盯着徐怀凌抓住佩饰的手,心中突然涌起一阵激动。
徐怀凌再盯着侍女的脸看,“原来是你。”
侍女拼命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
侍女一愣,失落回答:“十五。”
徐怀凌漫不经心“嗯”一声,目光落在双蝶戏珠上再也挪不开。
十五一心想哄徐怀凌高兴,“奴婢曾经给过公子一个。公子要是想要,奴婢可以再给公子编一个。”
徐怀凌眼睛一亮,“真的可以吗?”
十五腼腆地一笑,“只要么子喜欢,奴婢做什么都可以。”
徐怀凌像孩子一般笑着,“好,你拿到我房里来编,我看着你编,要编和十一年前那个一模一样的。”
十五兴冲冲拿来彩线,开始理线并线,然后咬着一束线,开始蛇走龙飞地织线。徐怀凌出神地看着成双的蝴蝶在十五手下一点点生成。
不到半个时辰,双蝶戏珠佩就编成了,徐怀凌立刻佩在腰间。
徐怀凌赏了十五一块金子。
十五看到金子的时候眼睛一瞬间湿润了,咬着唇,泪珠欲堕。
徐怀凌以为女儿家矜持,不好意思当面拿,就随手放在桌上。
恰逢这个时候,二夫人贾氏派侍女来请徐怀凌去吃年夜饭。徐怀凌这才意识到今夜是大年夜,想到这些日子自己不在,贾氏定然担惊受怕,立刻穿戴整齐,去前厅用饭。
在徐怀凌背后,十五取下腰间那只已经佩戴了十一年早就旧了变色了的双蝶戏珠佩,把它放到那锭金子边,留恋地看一眼,走开了。
徐怀凌吃了有生以来最寂寞的一顿年夜饭。贾氏只喝了一碗素菜羹,又给徐怀凌夹了几筷子菜后就去佛堂彻夜念经了。一张桌上五十六道菜,最后只剩下徐怀凌一个人还坐在桌边。闷得徐怀凌只想喝酒。
想什么来什么,他听到背后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徐若谷,今儿大年夜,我来陪你喝守岁酒。”
李皋一手提领一大坛绍兴酒,从细细密密的雪幕中走了出来。
徐怀凌激动地喊了一声:“李兰月!”他冲上去,一把抱住李皋。
李皋愣住,他从没见过这般感性的徐怀凌,眼睛红得像只兔子,哭得像个女人。但一联想到自己也是大难不死,李皋鼻子也是一酸,“我不是说了我这人倒霉归倒霉,总有贵人相助,肯定能死里逃生的!”
徐怀凌一拳击在李皋胸口,把人打得倒退半步。
李皋嬉皮笑脸道:“开玩笑的。我知道是你救我。这酒既是守岁酒,又是谢酒。跪下求人这种事,怎么也想不到会是徐三公子会做的。”
“李兰月,你给小爷闭嘴!”
徐怀凌掐住李皋的胳膊,把人当成小鸡崽子拎到桌子边。
两坛酒,两个兄弟,一直喝到天亮。
喝醉了,徐怀凌站起来手舞足蹈,竟然念起宋代蒋捷的一首词。
李皋听他反复吟唱那一句:“白鸥问我泊孤舟,是身留,是心留?心若留时,何事锁眉头?”
李皋闻之先是笑,随后趴在桌上大哭。
李皋哭着诉说自己女儿病了,可娘子偏不告诉他是何病,他说他娘子是在生他的气,气他抛妻弃子,可那日他从牢里出来,看到了娘子抱着女儿牵着儿子站在刑部大牢门前等他。她带他回到赁下的屋子。
他又说他娘子说他们不回苏州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做官家娘子做了十年也没阔起来,做平头老百姓的人多了,难不成还能饿死?
李皋捧着每年新年娘子都会做给他的金鱼袋,号啕大哭。
“往年慧娘绣袋子都用孔雀金线,今年用的是绒线!慧娘好可怜!啊~~~~~~~~~~~~~”李皋一阵鸡叫。
徐怀凌则甩着腰间的双蝶戏珠佩,怔怔发呆。
两人闹得太厉害,扰得后堂拜佛的贾氏派人来询问是出了什么事。
徐怀凌看到十五站在门外,手抓着门框,正关切地向里边张望。
徐怀凌朝他们挥动双手,“今天是大年夜,魏国公府难得是小爷说了算,全都去账房领红包,谁都别再出来,出来的明天拿包袱走人!”
仆人们兴高采烈一哄而散。
只有十五还站在那担心地看着徐怀凌。
徐怀凌眼风一扫,恶狠狠说了一个“滚”字。
十五只得拖动脚,垂头丧气地离开。
见众人都走干净了,徐怀凌回身,猛然抓住李皋的手,盯着李皋的眸子像两颗散着幽光的冰魄。
“李兰月,他们加注在我们身上的我要成倍向他们讨回来。”
李皋一下子酒醒,哭丧着脸,“你可别再胡来!”
“咱们等着瞧。”
李皋怒吼:“我和你两个人加起来也没第三条命!”
“小爷跪孟昶可以,但跪沈梦蝶不可以!”
徐怀凌露出一个得意的、笃定的冷笑,“放心,这次不是偷消息出去,而是送消息进来。他们眼下最关心的不就是辽东军的动向吗?”
徐怀凌目光坚定,仿佛刚才一场大醉只是在做戏。
“锦衣卫是老皇帝所创,皇帝用我们就像用恶犬的鼻子、耳朵和眼睛。我们执掌的是天下各路的消息,”徐怀凌目光一凛,嘿嘿地笑。
他拍拍李皋的脸蛋,“宁王和辽王的消息,小爷送他们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9章 孤家寡人 宁王和辽王
锦衣卫截获一封燕王写给宁王的信, 信中燕王极力拉拢宁王,向宁王借调兀良哈三卫,并提及辽王已答应举辽藩之力支持燕王靖难。
这是一连串坏消息后, 擂在朱聿炆心脏上的又一击重鼓。
因接连接到前线捷报, 朱聿炆原本断定曹国公一定能在开春前攻克北平。谁知新年刚过, 他就获知了一个令他勃然大怒的消息。
那些所谓的前线大捷竟是假的,全是齐泰等人的谎言!
曹国公所领三军仅在白河一战中就淹死了万余人。燕军在郑村坝连破朝廷七座营垒。白沟河大战,李景被打得逃去济南,南军所有辎重悉数落入燕军之手。除了魏国公所帅部众全军而还, 其余人马折损近半!
朱聿炆一气之下罢免了齐泰与黄子澄的官职,将他们驱逐出应天。
因此,当朱聿炆看罢锦衣卫呈递上来的信,脸唰地转白, 颓废地摔进龙椅,抓着信的手狂抖。燕王仅凭手中几万人马,就让朝廷吃了十几场败仗,若燕王再得辽、宁王帮助, 掌握了辽东铁骑, 他不知道这天底下还有何人可以阻止燕王。难道他真的要拱手让出皇位?
这会让高皇帝蒙羞!
他已经罢黜了最信任的两位大臣,面对燕逆的又一轮攻势,朱聿炆突然生出孤独之感, 不得已,他又把齐泰和黄子澄从外地召回复职。
齐泰得知宁、辽二王可能投燕后,建议皇帝下旨召二王回京软禁。
“万万不可!这么做无异于中了敌人奸计。宁、辽二王必知自身兵力是双方角逐对象。上位现在召二王回京, 二王会疑心朝廷要对他们不利,拒不奉诏也就罢了,若是一气之下投靠了燕逆, 则大事不妙。”
“再者,削夺护卫、囚禁二王,无异于告诉天下诸王,朝廷不满藩王拥兵自重。这个时候上位应表明自己对诸王的信任,诏谷、宁、辽、庆、肃五王联合从北线讨伐燕藩,与朝廷讨逆大军形成南北夹击。”
“一举攻下北平!”
声音先于本尊到达大殿,沈庄声音是如此清亮,如三击扣板响在在场之人的脑海中,令人精神为之一振。
朱聿炆抬头,看着如玻璃娃娃般苍白的沈庄推轮椅在玉阶前停下。
齐泰之流的欺瞒令朱聿炆太过失望,让他惊觉所有人都是一般卑劣,竟对沈庄重新生出倚仗之心。
朱聿炆问:“你的意思,这封信是假的?”
沈庄目光转到站在角落的徐怀凌身上,“必是敌人想混淆视听。”
朱聿炆垂眸又看了一遍信,又问:“这信是何人弄到手的?”
徐怀凌懒洋洋从角落走出来,行礼,“是臣的一个属下,曹爽。”
“宣曹爽。”
不到半刻,锦衣卫总指挥使曹英带着曹爽出现在大殿中。
朱聿炆看到曹英先是一愣,他不明白曹英为何不得传召就入殿,随后反应过来,“曹爽是卿的儿子?”
曹英带儿子下跪,“是犬子。”
曹爽仰着头,将如何截获信件说了一遍,从头至尾完全符合锦衣卫搜罗消息的流程,非但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地方,甚至可谓精妙!
曹爽说完,一脸神清气爽,似乎颇得意于截获密信,自己第一次为皇上立了一件大功。倒是久在官场知人心险恶的曹英急出一身汗。
曹英明白,自己年幼无知的小儿子是着了徐怀凌的道。
可即使知道是这样,为了保全儿子,他也只能死咬消息是真的。
曹英沉声道:“末将已反复确定过,曹爽所获书信,可信!”
听到一向信赖的曹指挥使如是说,朱聿炆再次陷入了沉默。
沈庄道:“曹爽不过十五六岁,正是迫切想出人头地的年岁,难保被有心之人利用,当了人家手里的一把刀,用来挟持曹指挥使你。”
曹英板着脸道:“我们习武的人不喜欢绕圈子,你干脆说曹爽是被徐怀凌利用。要是我没记错,是你负责审问徐怀凌,说他没有泄露军机的也是你。你们读书人总是变来变去,该信你们哪一句是真的?”
沈庄一愣,曹英当面挑破回击是她没有料到的。
难道这个曹英早有投燕逆之心?
徐怀凌噙着笑,眯着眼,像欣赏一场好戏般看着殿中诸人。
齐泰道:“既有曹指挥使保证,这信便有八分可信。所谓扑灭燎原之火必在火星一点之时。请皇上派遣钦差往大宁、广宁召回二王。”
沈庄道:“不管这信是真是假。要稳二王,而非把二王推给朱霰。”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一道道炙热的目光都射向朱聿炆。
年轻的孤家寡人左右为难,每到需要他抉择之时他就更觉孤独,没有人能替他担下天下的重责,是功是过,都在于他一个人的决定。
这份责任压得几乎让他喘不上气。
倒是挑起这一切的徐怀凌气定神闲。这封信是假的又如何,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像滴在心里的一滴墨,无论怎样也抹不干净。
像朱聿炆这样的人,放着身经百战的魏国公不用,却提拔没有一点经验的曹国公,可见他用人的标准就是信任,即所谓用人唯亲。
这种人缺乏信任一个身有瑕疵之人的勇气。
果然,朱聿炆在长久的沉默后开口了:“召宁、辽二王回京。”
徐怀凌抿着唇一笑。
沈庄嘴角抽动几下,长长叹了口气,摇头。
沈庄的拳头一点点攥紧,再次开口:“曹国公接连战败,不足以任一军之帅。臣荐魏国公徐宗正为征北大将军,整顿三军,再攻燕藩。”
徐怀凌的笑凝固在脸上,一切得意碎了,化为恐惧。
接连推荐过耿炳文和李景两员败将的齐泰与黄子澄二人相互看了一眼,欲言,又止。
这一次,朱聿炆几乎想也没有想便道:“准!”
沈庄再次请命:“请上位准许微臣上前线相助魏国公。”
“准!”
徐怀凌感到一阵眩晕,失血的脸上渗出密密一层汗,他恶狠狠瞪着沈庄。后者回以他一个奸计得逞耀武扬威的笑——
回府后,沈庄吩咐三九:“你马上启程去辽东,杀了辽王和宁王。”
三九一愣,问:“为什么要杀他们?”
沈庄盯着三九,眸中闪着怀疑的冷意,“你以前从来不问为什么。”
三九耸耸肩:“那我问我该问的,杀一个换多少颗解药?”
沈庄这才神情放松,“不管你带几个人,杀一个都是三颗。”
三九想了想,“杀了辽王和宁王,你不怕燕云的蒙古人会暴乱?”
沈庄冷笑,“你真是太平日子过太久变菩萨了,操这份善心!”
“乱世人命贱啊,从前是一颗解药杀一个,太平日子可是三颗!”
沈庄哼了一声,低头拿起书册,抬臂一甩,示意三九退下。
三九站在原地不动。
沈庄看了一会儿书后,再次抬头,问:“怎么?你还有话?”
三九道:“我走了,徐怀凌那边怎么办?总得有人盯着那个麻烦。”
沈庄道:“暂时不用管徐怀凌。他是张明牌,能唱的戏也只有这么一两出。我总觉得他背后有一个更厉害的人,那个人才是燕王安插在应天最厉害的坐探。总有一天,我要把那个人揪出来,千刀万剐。”
三九看着沈庄脸上那份阴狠,一想到他说的那人攸关自己生死马上觉得不寒而栗。他知道周王已经按照约定把海外血竭交给了沈庄。
他近来一直考虑,是不是要把药方在手帕主人手上这件事告诉沈庄。凭沈庄之能,或许他能更早解毒。他仍然在文殊奴与三圣奴之间摇摆不定。文殊奴对他来说实在太过陌生,而他却实实在在跟在沈庄身边五年,人自然而然地习惯信任自己熟悉的人,即使那人是个魔鬼。
这天下最后落在谁手里,三圣奴和文殊奴她们谁输谁赢,他根本不在乎,他只想尽快解毒,如此而已。选择沈庄,也不是不可以。
所以,是不是现在就该把手帕之人的事说出来?
然后,配合沈庄,逼手帕的主人交出药方。
正在三九犹豫之际,沈庄突然朝他伸出手,“把你身上所有解药拿来。在辽东期间,解药由我保管,等你回应天,许给你的六颗一颗不会少,你现在交给我的也可以一颗换两颗。一笔只赚不赔的生意。”
沈庄优雅而淡然地笑着,可在三九看来,那笑里藏着杀人无形的利器——是扎向人心的黄蜂尾后针。他的手摸上自己的脖子,衣领之下有个凸起物,是他用绳子穿起来的海外血竭。
沈庄不信任他,因此要用解药钩住他。
而另一方的人毫不吝啬地投出他们的诚意。
他以前一直不明白,为何那么多人——包括羯鼓,会帮着文殊奴对抗三圣奴,现在他明白了。两人都是精于谋算之人,但一个没有心,另一个假意中好歹掺杂着真心。这就是三圣奴注定众叛亲离的原因。
三九想明白了,也彻底下定了决心。
“你们聪明人总能把事情变得简单。是你替我选的,我接受。”
三九把手伸进衣襟,掏出装有所有解药的瓶子抛给沈庄。
“你给我的我都还给你。旧账一清,余下的就是新债。我记下了。”——
“王妃,你把咱们带来的东西都送掉了,连穿戴的白狐、紫貂裘都送人了,辽东的雪都过人腰际了,你还怎么出门,冻坏了怎么办!”
阿陵边说边掉眼泪,她实在太心疼韩泫了。带来的金银财宝都送到宁王手底那些大将手里,结果还不够,又瓜分了韩泫的首饰和衣服。
好好的燕王妃像被扒掉层皮,头簪两支素银钗,穿一身蜜色袄裙。她本来就瘦瘦小小一只,现在更是单薄得像个纸片人,风一吹就倒。
韩泫也是愁眉苦脸,但她愁的不是身外之物,是他们到大宁已经近一个月,宁王却不肯见他们。虽然礼数周到,好吃好喝供着,可就是不露面。韩泫多住一日心神就更不宁一些,她暗中散财买通宁王大将。
因被困在大宁城,她已经多日不知燕军战况,这更令她忧心忡忡。
听阿陵在她身边念叨不停,她实在烦了,只能开口宽慰。
“知道纤棺挽车的时候为什么要撒纸钱,连神鬼都贪财,上至天庭,下通地府,就没有钱财铺不开的道。敢收我钱的将领,肯定早有盘算,只要宁王露出一点归顺的意思,他们会上赶着去劝他下决心。”
阿陵满眼都是韩泫乱糟糟的头发,她掏出怀中的木梳,沾了清水,动作轻盈地撸平毛躁翘起的发丝,“可主子不发话,就等于是把金子丢水里。”
韩泫听完泄了气,“你说得没错。我还以为我这个四嫂面子够大呐。结果是连见一面都难。我恨不得让燕将军开道,直接闯进宁王宫。”
阿陵眼珠子滴溜一转,“这个法子好啊?试试?”
韩泫被阿陵天真又认真的表情逗笑了。
“傻阿陵,我们是来借兵的,站人屋檐下矮人一头,闹僵就完了。朱雪时说他这个十七弟秉性纯良,并无争权夺势之心,要以情动。我左右是在这里赖下来,他总要见我一面,只要一面,我一定能说服他。”
韩泫刚想笑,却咳嗽起来,咳得胸口剧疼,弯腰直不起来。
阿陵脸上挂起一抹忧色,一边给韩泫捋背,一边唉声叹气。她见韩泫咳嗽不止,就递给她一方帕子。韩泫捂住嘴又咳了一会儿,随后默默把帕子塞进袖子里,嚷着要阿陵给她倒茶。
这时,一个阴影投在门格子上,随后传来敲门声,“王妃,宁王派轿子接你入宫。说是与宁王妃一起设宴款待你。”
是燕嵬的声音。韩泫闻言立刻直起身子,也顾不得尚在气喘的身体,匆匆忙忙跑去给燕嵬开门。
燕嵬看到韩泫一张苍白到像是死人的脸上飞起的两团妖异酡红,立刻拧紧眉头,问:“你病了?”
“还好。”
阿陵从韩泫身后冒出来:“昨夜咳了一晚上,肯定是染上风寒了。”
韩泫用袖子捂着嘴咳嗽,断断续续道:“别扯这些,马上去见朱汉。”
“清圆——”
“嗯,怎么了?”
燕嵬脸上担忧都快挂不住了,“我收到消息,朝廷的钦差刚刚进了宁王宫。”
韩泫脸一沉,“宁王这么长时间不肯见我,偏偏在钦差前脚刚到大宁城后马上接我进宫。你是怕他别有用心,怕他把我交给朝廷?”
燕嵬点了点头。
韩泫自嘲一笑,“也不知道该夸朱雪时料事如神,还是怪他乌鸦嘴。我偏偏也有这种怀疑。原来宁王就是这么‘敬爱’他的四嫂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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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宁王 少年宁王。
韩泫见到了宁王朱汉。
这个拥有北地最强兵力的王爷是个二十一岁风华正茂的少年, 母为高皇帝杨妃,十三岁受封宁王,十五岁娶王妃张氏, 同年就藩大宁。
宁王身着正红织金团龙兖袍, 宁王妃着同色礼服, 并肩坐在上位。如此正式华贵的着装印证了燕嵬的话——宁王夫妇刚刚见过钦差。
韩泫站定在宁王夫妇面前,接受她早已习惯的审视目光。
燕嵬和阿陵一左一右站在韩泫身后。燕嵬向朱汉行了一个简单的军礼。朱汉回以微微点头。阿陵有样学样,快速屈膝道了个万福。
韩泫正在考虑该怎么称呼宁王,只见宁王率先站起来, 走向她。
宁王清朗的声音响起:“四嫂,请上座。”
朱汉亲自将韩泫引到自己左手边的上宾位。
韩泫也就微笑着自然地唤了一声:“十七弟。”
朱汉转过身,对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的宁王妃道:“王妃,过来见过四嫂。” 宁王妃还是不动, 冲韩泫甜甜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带着些玩味和挑衅,随后声如银铃般道:“徐姑娘。”
宁王妃不过十八九岁, 银盆脸、杏核眼、悬胆鼻、樱桃嘴, 粉雕玉琢的一个小姑娘,微微上扬的眉毛、嘴角、下巴无不在宣示她由出身和身份而带来的骄傲。
她的言行神态仿佛在说:“不是明媒正娶的也配让她叫四嫂?”
宁王脸上闪过一霎的尴尬,韩泫看出来他是真的生气了。
“王妃, 别耍小孩子脾气,过来给四嫂赔罪。”
王妃还是懒得动。宁王走过去,握起宁王妃的手, 宁王虽板着脸,想尽可能表达出自己的不满,但他的目光是软的柔的, 根本没有威慑力,他就像是一个和善的父亲正逼迫自己孩子去称呼一个不熟的亲戚。
王妃还是被宁王拉到韩泫面前,噘着嘴,翻着眼皮,又气又委屈瞪着宁王,被瞪回来后只能转头,扭扭捏捏对韩泫道:“四嫂,对不起。”
韩泫一下子被这对可爱的小夫妻逗乐了。
“弟妹说得没错,我是徐家的女儿,并且我为做徐家女而骄傲。”
宁王妃闻言脸蛋一红,瞪了宁王一眼后,脱了他的手回到椅子上。
所有人落座,席上推杯换盏,聊的是家常,对家国大事避而不谈。
韩泫一直记得朱霰对她说的宁王重情轻权,因此不想一上来就直接向宁王讨要兀良哈三卫,避免让宁王觉得自己急于事功而显得贪婪。
众人绕了半天圈子,终于由宁王绕到正题上。
“昔年在大本堂,我们兄弟十多人最敬重的便是几位最年长的皇兄。孝康皇帝宽厚仁和,先秦、晋二王刚毅威严,富有谋略。可惜本王年小,无缘与大哥、二哥、三哥相伴念书,却有幸与四哥同窗两年。”
“本王与朝夕相处那两年,深知四哥勤敏好学,肯在弓马上下死功夫,他心怀鸿鹄之志,在朝在野都有极好的名声。四哥就藩北平后,数征漠北,被高皇帝赞誉为‘肃清沙漠第一人’。本王敬爱四哥尤甚。”
“本王曾一度视四哥为楷模,发誓有朝一日之国大宁,一定要像四哥那般勤于兵事,善治百姓,驱逐胡虏,保家卫国。这六年本王也是这么做的。本王无愧于高皇帝、孝康皇帝、聿炆侄儿。哪怕是四哥此刻站在本王面前,本王也可以昂首挺胸告诉他,本王成为了昔年的他。”
“可昔年的四哥又在哪里?那个不顾骨肉亲情,拿起本该对准胡虏的刀锋对准自己的亲侄儿的人是谁?还是本王可敬可爱的四哥吗?”
宁王的胸口剧烈起伏,即使话已经说尽了,身体里沸腾的热血却凉不下来,整个人呈现出一种亢奋而暴躁的状态,久久不能平静下来。
宁王妃担忧地看着宁王。
韩泫正襟危坐,望入宁王那双正燃着熊熊烈火的黑眸中。
“宁王殿下将家国大义放在首位,将骨肉至情放在心上,如此重情重义,当真可敬可叹。可殿下如此珍惜的家国和亲情在当今圣上眼里,却远远不及保住自己皇位重要。如果不是被杀上门,谁会反!”
韩泫站起来。
“周王被囚应天,岷、齐、代三王被废王爵,朝不保夕,湘王及王妃焚于江陵。桩桩件件都说明朱聿炆薄恩寡义,为君不仁。他难道不知诸王被废,藩国长久无主,极可能引发兵变,边疆不稳,百姓何安?”
“他若还有良心,应该知道无论前朝怎么斗,都不该背地里算计家人。押送周王一家上京,不顾周王妃刚产子不久,竟连一个奶母都不让带,害得周王妃和世子差点病死饿死在路上。湘王妃又死得何其无辜!”
“朱聿炆借高皇帝小祥之祭,逼诸王送世子进京为质,把对付外族的法子用在自己亲叔叔身上,亏他还自诩仁义之君。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韩泫一边说话一边观察宁王,宁王的脸一点点苍白下去。
而宁王妃双颊爆红,眼中射出带刺的目光,怨恨又无助地看了宁王一眼,她下意识地捧住自己肚子。韩泫这才发现,宁王妃的肚子是微微隆起的,她怀着孩子。她最后那段话竟无意中戳中了王妃的痛点。
韩泫狠下心又问一句:“十七弟,你就忍心送世子进京为人质!”
宁王妃娇叱一声:“谁敢动我的孩儿我就和他拼命!”
宁王抓住王妃的手,向她投去一个无奈又怜惜的目光。王妃别过头去,试着把手从宁王手中抽出,却没能抽出来,也就干脆任他握着。
宁王再次开口了。
“聿炆是父皇钦定的继承人,对聿炆不利,就是对父皇不忠。”宁王说得不轻不响,却堪堪让在座的所有人都可以听到。而他略显萎靡和痛苦的神态也令这句话更像是他自己在警告自己,自己在说服自己。
“说句大不敬的话,殿下为了不让已经死了的人失望,就陷活着的人于水深火热,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兄弟亲子侄被囚禁被杀无赦。”
宁王倏尔抬起眸,直视韩泫,问:“四哥上了位就一定会风平浪静吗?”
韩泫皱眉。宁王说到了点子上。
“不如本王问得更直白一些。如果有朝一日,四哥真的取聿炆而代之,做了大明朝的皇帝,那他会留聿炆和聿炆的孩子们一命吗?”
韩泫不假思索道:“龙是上古猛兽,二龙注定不能共存,相遇必斗,斗到一方死去方休。一国之内不能有二主,否则金戈永不止,天下永无安宁。燕王不是顺位继承,定会将朱聿炆一脉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宁王一愣,明显没料到韩泫会说的如此露骨。
宁王妃慢慢转过头来,挑起半边眉毛,向韩泫投来赞赏的一瞥。
宁王露出苦笑,“如果你说不会,本王会认为你心里藏奸,接下来不论你说什么,本王都不会放在心上,敷衍了事。但你大方承认四哥会杀朱聿炆倒是让本王不敢轻视你,你确是拿着诚意来和本王谈。”
韩泫刚要开口,被宁王一个手势阻止。
宁王道:“四嫂这般坦荡,那本王也就有话直说。本王相信两件事。第一件,四哥坐上江山,不止聿炆侄儿,这朝堂上怕是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多少世家望族再也无人可继。第二件,聿炆不会杀四哥。”
宁王的意思很清楚,他不想助纣为虐,帮朱霰掀起一场摧家灭族的风雨。韩泫的脸一下子垮下来,失了神采的她委顿如一只濒死的兽。
韩泫的脸色苍白如纸,胸口像拉风箱,发出呼噜噜的声响。
阿陵担忧地凑上来。
韩泫强压咳嗽,道:“殿下还是觉得朱聿炆是善的,朱雪时是恶的。那我告诉殿下三件事。高皇后之死、朱雄瑛之死,乃至懿文太子之死,都是朱聿炆身边的谋士沈梦蝶所为,为的是为庶子朱聿炆扫清障碍!”
这段话犹如惊雷,爆响在在场之人的头顶。
韩泫看到宁王的瞳孔骤然放大,七魂八魄似乎从躯体里飞了出来,整个人一动不动。他抓住王妃的手下意识地收紧,把王妃抓疼了。王妃扭过身,恼怒地虚捏拳头,捶了宁王的臂膀一下,才使得宁王回神。
“你有何证据。”
韩泫扬起下巴,“此事并无物证,只有我一个人证。我刚才已向十七弟证明我的诚意,我不说假话。你必知我这个四嫂出身下九流,曾效力的组织专干见不得人的勾当。那个沈梦蝶就是我的同伙。她有能力也有立场做这样的事。朱聿炆从来不是什么干净无知的小屁孩。”
“虽然他没有亲自动手,可杀父杀兄杀祖母这三项大逆不道的罪还是得由他这个既得利益者背。殿下现在还觉得,他不会杀亲叔叔?”
“十七弟现在弃我们于不顾就是逼我与四哥去死。”
韩泫说完,在场的所有人——包括燕嵬,都陷入震惊中一言不发。
宁王妃走到宁王耳边悄悄说了几句,韩泫看到了宁王目光中的犹豫。恰恰是因为思想上在经历天人大战,即使再疼爱王妃,都让他失了耐心,见王妃还在他耳边鼓噪不停,宁王朝王妃吼了一声:“闭嘴!”
“你自己害怕就凶我!”
宁王妃瞬间红了眼,背对宁王坐下,肩膀抖动开始抽泣。
宁王将手按在王妃肩膀上以示安慰,回头看着韩泫,却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
能说的都说了,韩泫顿觉心里一松,精神上一旦放松,身体就开始感知到疲倦,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般手脚发软,一个踉跄往后跌,若非阿陵冲出来扶住她的手臂,她非得摔在地上。阿陵扶她回位子。
还未等她坐下,就听到一串急切的脚步声由远至近而来。
只见一个手持黄陵卷轴的文官在一众锦衣卫簇拥下走了进来。
是钦差!
韩泫认出那钦差是昔日在翰林院的同僚,那个姓宋的书办。
宋书办先朝韩泫扫了一眼,露出那种像吃了死苍蝇的别扭表情,随后朝宁王行礼,“皇命在身,不容差池,请王爷将燕王妃交给臣。”
韩泫心一沉。
宁王果然是打算把她交给朝廷,刚才那一切不过是先礼后兵。
韩泫捂着胸口,死死瞪着宁王。
进殿前,燕嵬被收走了武器,但他还是站到了韩泫身前。
宁王闭上眼,对宋书办的话仿若未闻。
宋书办一个手势,让手底的锦衣卫围了上去。
宁王妃却恼了,“你们好大的胆子,敢在宁王面前放肆!”
“王妃!”
宁王妃面红耳赤,气鼓鼓盯着宁王,她不明白往日里生杀予夺的丈夫为何要在钦差面前伏低做小,皇帝姓朱,他们也姓朱,都是高皇帝血脉,谁还怕了谁?难道真要让她的孩子一生下来就在应天做囚?
她不要!
王妃下定决心要让钦差点颜色看,也要故意气一气丈夫,“圣旨是要抓王爷全家回京,何曾要抓燕王妃回去!这难道不是矫诏!”
韩泫这才知道朱聿炆是把宁王当成另一个代王、齐王处置了。
朱聿炆当真蠢笨如猪。
宁王如此,那辽王呐?
宁王抓住王妃的手臂,迫使她看他,“本王是聿炆的叔叔,本王绝不可以带着父皇给本王的兵去反父皇选的继位人!这是忤逆背亲!”
宁王妃绝望了,被宁王搂在怀里,啼哭不止。
韩泫看着锦衣卫,又看向燕嵬。
燕嵬兵马都在宁王宫外,他纵是英勇无匹,一人也难敌百名锦衣卫。
韩泫推开阿陵的手,走上前,朝燕嵬摇了摇头。随后,韩泫走到宁王面前,一张脸无惧无怕只有冷冰冰的蔑视,凝视宁王许久才开口。
“十七弟只想着天理伦常不愿见骨肉相残,可想过宁、辽二王一旦离藩入京,山海关外北疆防线何人可守?兀良哈叛了又如何?保住了骨肉,保不住燕云十六州,十七弟百年之后就有脸去见高皇帝了?”
韩泫一字一顿,似叫嚣又似嘲讽:“未、必、吧!”
宁王眉头一皱,呆若石像。
宋书吏催促锦衣卫将韩泫带走。
韩泫突然弯下腰,猛烈咳嗽,她从袖中抽出手帕捂住嘴,咳得险些背过气去。她当着宁王的面翻开帕子,帕上一团殷红的血分外扎眼。
韩泫吐血了。
阿陵扑上来,哭喊:“王妃!”
韩泫抓着阿陵的手臂,倚靠着她的身体一点点摔到地上。
锦衣卫还想上来攀扯,被宁王一脚踹开。
宁王狂吼:“够了!燕王妃病重,不宜远行,在本王宫中休养好了再由钦差带回应天!钦差还要赶去广宁,本王就不留钦差大臣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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