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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皇长孙 和五王爷约

    韩泫晚间偷睡, 白日闲着无事,一连三日,她趴在箭楼雉堞间看楼底场子上燕王府的护卫练操。

    果然如朱霰所说, 原羽林、金吾与王府三卫穿不进同一条裤子里, 连出操都是分为两队。前浪、后浪都怕被拍死在沙滩上, 这些兵士一逮住时机就争高低,想方设法把对方往低处踩。一个时辰的操练结束后,会有半刻钟的休整。每到这个当起,羽林、金吾与三卫总是派出几个大汉, 或赤手空拳,或持未开刃的兵器切磋比试。

    百户燕嵬被收在羽林军中训练,他身材高壮,在队伍中特别显眼。那个叫朱能的千户每次都会在阵前叫嚣燕嵬的名字, 想激他出来应战。但在这三日中,燕嵬一次都没出列,只坐在地上默默擦拭他的红缨枪。

    这已是第四日,韩泫手肘撑在齿距状的城墙上, 支着下巴看操练。

    “福桂, 没想到竟然在这里见到你。”

    韩泫转头,看到吴王朱狘领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华服少年大步流星向她走来。韩泫从城垛上跳下来,朝朱狘福身, “奴婢参见吴王殿下,”她膝盖并不抬?,调转身体方向对准那名少年, “奴婢见过这位主子。”

    朱狘摆摆手,“快?来。这是本王的侄子。”朱狘勾住少年肩膀,摇一摇少年的身体, 好让少年的眼睛不要一直挂在女人身上,“雄瑛,这是福桂,是在皇后娘娘身边当女史的,从你四叔府上出去的。”

    朱雄瑛眉清目秀,皮肤却又黑又亮,文秀与粗犷两种气质在他身上同时可见,天造地设、钟灵毓秀,糅杂出一个格外朝气勃勃的少年。朱雄瑛眨着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韩泫,嘴角咧开,露出雪白一起牙。

    韩泫在脑子里搜索朱家的族谱,眼前少年的脸和脑子里的名字一下子重合?来。朱雄瑛,皇太子长子,母为已逝开平王常遇春之女。

    这是血统纯得不能再纯的朱家小辈中最金尊玉贵的一个。

    韩泫职业病犯了,目光熠熠,从头到脚把朱雄瑛瞄了个遍。

    吴王朱狘问韩泫:“刚才在看什么?”

    韩泫回答:“奴婢要到晚上才‘上房’,白天睡太多头疼,就来看王爷操兵。”

    朱狘与朱雄瑛同时往箭楼下看。朱狘道:“是四哥的府兵。”

    “嗯。”韩泫踮?脚也去看。

    朱狘问:“看这么久,看出什么名堂?”

    韩泫道:“那可多了。老天爷宠一个人,有给钱的,有给福的,还有给权的,这些东西都给了,人也不一定能守住。还有一种,祂给人一个强壮的身体,给他一身好本事,就算是个疖子,迟早也会出头。”

    朱狘顺着韩泫的目光看,看到了大汗淋漓的燕嵬。“这个养鹰的军官如此不同?”韩泫郑重其事“嗯”一声。

    “他是魏国公的东床嘛!”朱雄瑛的目光从朱狘身侧传过来,停在福桂脸上,“你这样累不累,我抱你到上面来看。”朱雄瑛大刀阔斧走过来,双手掐住韩泫的腰,在韩泫的惊叫中将人抱?来,放到了城垛上。朱雄瑛放下韩泫,眼睛里没有半丝狎亵,只有少年那种扬扬得意,“你往后看。现在肯定看得更清楚。”

    韩泫两只手紧紧抓着城墙,撇头往下方的校场看。因为刚才的一声尖叫,场子上的护卫齐刷刷抬头看她。其中有一双深邃黑眸,瞬息要将她摄入眼中。韩泫与朱霰目光一错,韩泫莞尔一笑。

    朱雄瑛向下方扬手,喊一声:“是四叔!我去找四叔,有机会过招就好了!”

    朱雄瑛说完,袍角翩飞,风风火火离开二楼。

    朱狘问韩泫:“需要本王帮你下来吗?”

    韩泫摇头,摇晃着双腿,头一歪,看着朱狘,“不敢麻烦殿下。那位小殿下说得对,站得高,望得远,奴婢坐在这个位子,才能把所有人看得清清楚楚。殿下,你也要在皇陵住下了?”

    朱狘双臂撑在城垛间,身子弓下,垂看场子内的兵士,“上位让本王和雄瑛来帮四哥。四哥都在这里住下了,本王自然也得来。”

    韩泫笑笑,“遇到个往死里卷的哥哥,做弟弟和侄子的也只能跟着卷。奴婢陪徐姑娘谒过一次陵,知道这里边规矩有多繁琐,实在是累死个人。亲王宅眷谒陵尚且如此,何况是皇帝亲祭。殿下受苦了。”

    楼门下,“叮叮哐哐”兵器相接的声音不断传来。

    韩泫转头,看到底下竟然是燕嵬和朱能开打了。燕嵬用长棍,朱能用未开刃的双刀。燕嵬将长棍当成长枪甩动,让朱能始终无法近身。朱霰的视线牢牢定格在比武场中。朱雄瑛则在一边绕圈,高声喝彩。

    朱狘道:“太子这一脉,个个习文崇儒,唯独雄瑛尚武。我们兄弟十五人,除了那几个小的看不出,就属四哥骑马刀槊最强。雄瑛一心想与四哥比试枪棒。但四哥思虑过深,总是藏巧于拙、寓浊于清,在他眼里,兄弟子侄隔着一层肚皮,我们之间横着家规国法,不能亲近。”

    韩泫眨眨眼睛,“奴婢怎么听出,殿下对王爷有一丁点怨言。”

    朱狘微微一笑,“怨言是有。但此刻,是四哥对本王有怨言。”

    韩泫猜想这对亲兄弟结了什么仇,嘴上假模假样道:“亲兄弟哪有隔夜仇。”

    朱狘的笑意在眼眸中荡然无存,盯着下方的朱霰,“上位要将四哥与本王的封地交换,换本王到北平去,四哥留在杭州开府。一南一北,四哥岂能甘心?”

    韩泫吃了一惊,问:“圣上下旨了?”

    朱狘道:“尚未有旨意。是母妃透露给本王的。”

    韩泫眼珠子滴溜一转,“未成的事殿下也敢告诉奴婢?殿下的心未免太大了。若是奴婢将此事去告诉王爷,王爷一定有所行动,南北之调未必能成。那奴婢岂不是要对不住殿下,坏了殿下的好事?”

    朱狘紧绷的唇抿成一条线,又松开,从腔中长呼出一起气,“去告诉他吧。瞒着他,倒显得本王蝎蝎螫螫,非光明正大之举。我不想做个暗中盘算的小人。四哥若要怪,就怪本王,别牵扯到母妃头上。”

    韩泫明白了。整件事是朱霰与朱狘之母掑妃的撺掇,动摇了景昇帝本就摇摆不定的圣心。朱狘想借韩泫之起,提醒蒙在鼓里的朱霰,也算是尽了最后一点兄弟之情。掑妃这个母亲可真是偏心到家了,大儿子这边青灯古佛苦哈哈在佛寺窝着,小儿子那边老婆孩子在上府北平享福。

    母子之间到底有什么仇有什么怨啊!

    朱狘一看福桂的脸色就知道她心里想些什么。

    朱狘道:“母妃也在用她自己的方式保护四哥。她生四哥时吃了太多苦受了太多委屈。

    韩泫在心中替朱霰大呼一声“倒霉”!

    朱霰丢了与魏国公府的婚事,真就连北平府都丢了,北地塞王秒变内陆之王,既不能参与重大战事在军中立威,府兵更是要被砍到塞王的十分之一。唯一的好处就是吴地是全国的赋税中枢,朱霰将会成为众亲王里最富有的一个。

    若朱霰只是个耽于享乐、不思进取的王爷,他倒没准还会觉得自己捡了个便宜,欣然接受。可朱霰偏偏是只雄心壮志的狮子,有称孤道寡之心,这一点连亲兄弟都能看得清楚。朱霰知道了,怎么可能就此罢休?

    这两兄弟生来就是悬崖峭壁上的一窝鹰崽子。鹰崽子互啄眼睛,把抢食的兄弟挤下悬崖,留下来的那只才能吃到珍贵的血食。他们本来就如烈火烹油,只等韩泫再添把柴。

    朱狘见韩泫陷入沉思,眼睛盯着场子,魂却不似在她身体里。

    校场里,喝彩声与倒彩声交叠,大刀与木棍乒铃乓啷交接不停。突然,一个兵士大呼一声:“不对,这刀开刃了!”紧接着,就有木棍被削落地的声音,又有刀刃破开皮肉、血液“噗噗”往外喷的声音。

    朱能手中挥舞的双刀突然就自己开了刃,劈头朝燕嵬砍去。

    燕嵬朝朱能扑过去,一脑袋撞进朱能肚子,将朱能撞得向后一个趔趄。燕嵬卸了朱能的双刀,挥舞铁拳将朱能打瘫到地上。燕嵬同时用手臂和腿锁住朱能,将朱能压在地上。燕嵬噀血一起到朱能脸上。

    燕嵬锁住朱能的头和脖子,高声喝:“你服不服?”

    朱能龇牙咧嘴:“不服!”

    朱能手脚如同砧板上的鲤鱼,首尾一翘,被燕嵬压着脖子,窒息晕死过去。燕嵬摇摇晃晃站?来,用手臂擦去嘴角的血,踢一脚朱能。

    朱能在昏睡中呻吟一声,手指微微抽动一下。

    指挥使张玉上前,“燕嵬,你手上有刀伤。去找医士给你止血包扎,别废了这么好一条膀子。”

    燕嵬看向朱霰。

    朱霰道:“下去包扎。”

    燕嵬牵拉着血淋淋的臂膀,慢吞吞走出场子。朱雄瑛乍一见此等武艺高超的好汉,再也按捺不住,向朱霰挥手作别,去追勇士燕嵬了。

    朱霰看向躺在地上的朱能,命令:“在场中立一根柱,把朱能绑在柱上,用凉水把他泼醒。醒了,受五十军鞭。由张玉施鞭。每施一鞭,令他高声喊一条军纪。晾他十二时辰。若有再犯,杀无赦。”

    “杀无赦”三个冷冰冰在校场上回荡,令千名兵士跪下叩首,也是这一声将韩泫的思绪从九霄云外唤回。

    “有吓到吗?”朱狘在旁询问。

    韩泫摇摇头,“奴婢可是见过大世面的,驴牌寨那时候可比这吓人多了。”

    朱狘启起又闭起,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韩泫问:“殿下还有什么事吩咐?”

    朱狘道:“派去陕西寻访苦苣苔的人又没了音讯。”

    韩泫轻飘飘一句:“是死了吧。”

    朱狘眼皮一跳。

    韩泫微笑,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道:“陕西地大物希,秦岭陡峭如龙脊,九曲十八弯,到处都是荒漠和深坑,民少匪多,不熟悉地形的外乡人很容易陷进去,丢了性命。为一朵不见天日的花朵舍掉这么多性命不值得。殿下还是知难而退,别去找那梦里之花了。”

    朱狘不作声,他那样子仿佛是不愿半途而废,韩泫抬脚转过来,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笑眯眯道:“这样吧,殿下这般想见苦苣苔真容,奴婢就绣一朵颜色和样式与真花一模一样的花朵赠给殿下。两日后还是这个时辰,奴婢还是在这里,把绣好的花朵给殿下。好吗?”

    朱狘眼睛一亮,“麻烦福姑娘了。本王这样占着姑娘功夫不好,该回赠姑娘一些礼物。姑娘眼下身边缺些什么?”

    韩泫心想竟然一点起舌都不用费,便顺着台阶往下说:“那奴婢就不客气了。奴婢喜欢写字,可手边没有好纸。殿下能给奴婢一些好纸,不用太名贵,就是殿下平日所用便好。”

    朱狘道:“这个容易。两日后,本王带来便是。”

    韩泫眼睛雪亮,朝着朱狘一笑,“那么就一言为定。”韩泫回头,朝场子上眼光灼灼的朱霰挥一挥手,“王爷,奴婢今日尽兴了,告退。”韩泫跳下城垛,向朱狘福身,转身,在朱狘的注视下消失在箭楼悬梯。

    作者有话说:

    我自己写都觉得女主嘴好甜。

    第62章 捣蛋鬼 你有张良计

    韩泫托人买了一柄素绢团扇, 花了一个晚上理丝线,又花一个晚上绣扇面,扇面上是白底紫瓣、喇叭状、一大一小的两朵苦苣苔。

    苦苣苔生长在始皇陵地宫, 此花卑贱, 寻常人难得一见。朱狘派再多人去寻也是白送性命, 宫苑的死士们一旦发现有人查访必下杀手。

    到了第三日,韩泫早早坐在箭楼雉堞上,甩着腿等吴王。校场上护卫们的呼喊声整齐又响亮。韩泫听到脚步声,一个撇头, 看到朱狘。

    韩泫欲跳下来行礼,被朱狘喝住:“不必麻烦了,坐着。”

    韩泫抿嘴一笑,“那奴婢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她的手绕到腰后, 将插在汗巾上的一柄绣扇抽出来,捏着竹子做的扇柄在朱狘面前一转,粉白的底、姹紫的花朵就如走马灯般活了,掀动落在韩泫鼻尖的发丝。

    韩泫道:“一件小物件, 送给王妃赏玩。奴婢在扎花的时候把脸上和手上的香粉洗净了, 上面什么气味都没有,不会给王妃添烦忧。”

    朱狘接过女儿家的扇,前后打量一番, 无声地笑了,“本王替王妃谢你。”朱狘从袖中掏出一只檀木匣,递到韩泫手中, “本王平时用的胡笺,也叫五色笺。不算名贵,但胜在多彩多姿, 女儿家会喜欢。”

    “谢谢殿下。”

    韩泫的手与朱狘的手尚在空中接匣,只听场下一声喊。

    “五叔,你在上面做什么?四叔不和我比试,你下来和我比!”

    是朱雄瑛的声音。

    能干什么,在你们面前演戏、接头呗。

    韩泫没有回头,却也能感受到朱霰那道炙热的目光落在她背后。韩泫将檀木匣放在大腿上,等了一会儿,才慢吞吞用手撑住身体,头往后转,她在校场上寻找朱霰的身影,奇怪,扫遍全场,也未见朱霰。

    韩泫以为朱霰走了,再一回头,看到旁边直挺挺站个人,正拧两条粗眉目光灼灼瞪着她。她吓得魂飞魄散,骨头嘎嘎发颤,“啊”一声卡在喉咙里,险些从城垛上翻下去,被朱霰抓住手臂提上来,摆正。

    朱霰黑眸里那种流质的光感在转啊转。韩泫觉得有些好笑。

    朱霰问:“现在才知道怕是不是晚了?”

    韩泫低头,看腿上的檀木匣子还在不在,确认在,就用左手手掌压住匣子,她坦荡地迎上朱霰的目光,“奴婢做什么都没打算瞒着王爷。奴婢绣了一柄团扇给吴王妃。”她拍一拍腿上的盒子,“吴王殿下礼尚往来,赏了点小东西做感谢。王爷要看看里边是什么吗?”

    韩泫要打开匣子,被朱霰用手指按下去。

    朱霰转而盯紧朱狘手中的扇子。

    朱狘转动扇柄,让洁白的团衫在他手上旋转。朱狘颇有些欲盖弥彰的样子,仿佛在用行动说:真是女儿家玩的东西。是给吴王妃的。

    朱霰黑眸再次垂下,看到韩泫双臂并拢,手掌向上摊开如碗状。她两只手心不知何时变出了两件物什,细看,是男子的一对护膝。

    韩泫仰面看他,眼睛亮如宝石,说:“奴婢不会厚此薄彼。熬了三个晚上。扇子赠吴王妃,护膝赠王爷,打坐参禅骑马习武都用得上。”

    朱狘看看护膝,又看看手中的团扇,觉得自己被比下去了,摇了摇头,悄悄将扇藏到腰后。

    朱霰却像块木头杵在那里不动。

    韩泫的双手包住护膝往朱霰硬、邦、邦的胸膛一砸。韩泫将护膝按在胸膛。朱霰无可奈何接了,问:“你想让本王还什么礼?”

    “不着急。王爷记在心上就好。一整串的扶菻国铁珊瑚排在第一位。为这东西,奴婢真是望眼欲穿。王爷加把劲,赶快寻来!”韩泫跳下雉堞,向朱霰和朱狘各福一个身,“奴婢三夜没睡觉,要回去补眠。暂且退下了。”

    韩泫离开,与持长槊上楼的朱雄瑛迎面遇上,韩泫行礼后走下悬梯。韩泫听到后方传来交谈声。

    “怎么你们都得了礼物。有我的吗?”

    “别嚷了,再讨礼物,当心你四叔真下场揍你。”

    “当真?”

    “一边去!”

    韩泫下箭楼,在校场中一千余名护卫的追视下离开。她看到了燕嵬,没有在燕嵬身上停留过多的目光,而是有意无意地与千户朱能接上目光。朱能一副色欲翻腾、受宠若惊的表情。韩泫盯住他,浅浅笑。

    没错,这次就是你这个倒霉蛋!

    当夜,韩泫就抓了两张五色笺,临摹《植物纲目》上的字迹,模仿吴王朱狘的笔迹,以朱狘的名义写下两封信。她用白宣纸糊了两个简陋的信封,把两封信封进信封,收信人都是燕王府中卫千户朱能。

    第一封信是收买信。

    在信中,朱狘告诉朱能,他已调查清楚,朱霰动用中都留守卫是在御宝文书到达凤阳之前,这是欲行谋逆,大不敬。

    朱狘许朱能远大前程,希望朱能能成为吴王府的眼线,谨慎查访,找出朱霰谋逆的实证,并监视朱霰的一举一动,但凡朱霰有异动,朱能不用露形迹,只需派人送信于吴王府。信后附韩泫用身上财物兑换的钱钞,总计大明宝钞25锭。

    韩泫将第二封信夹在《植物纲目》里,堂而皇之镇在神主位前。她将练字的纸团一个个丢进火炉,不留一点痕迹。之后,她就蜷在蒲团上睡了一夜。

    第二日,韩泫在练操后,悄悄跟上朱能,并趁朱能落单截住他。

    朱能的眼珠子在韩泫身上转来转去。

    韩泫草草福一个身,将信从怀中取出,双手捧于朱能,“朱千户,吴王殿下有信托奴婢交给你。”

    朱能上前一抓。韩泫早料到他那爪子不老实,在他抓来前松了手,收手回袖子,信纸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韩泫的背挺得直如修竹。朱能只得弯下腰,捡起信,他是个脾气暴躁的武人,毫无顾忌就撕开了。

    朱能左手抓着胡笺,右手抓着装宝钞的信封,朝信封里瞄一眼后迅速抓牢信封。朱能将两件东西都藏到背后,在韩泫面前陀螺一般走来走去打转,朱能突然抬起眸,问:“吴王信上所说可当真?”

    韩泫眨眨大眼睛,“奴婢只是送信。信里写什么,奴婢不知道。”

    韩泫将眼睛撑得又大又圆,如两颗鲜萃的黑葡萄,“朱千户,你在校场上受了伤都不皱一点眉头,受了那个叫燕嵬的气也面不改色。吴王几次三番在城垛上对奴婢说,这么好个汉子在不合适的人手底下,替你不值。可你现在脸都涨红了。吴王殿下到底在信上说了什么?”

    朱能被说中了心事,脸色涨红,心中腾起一股怒火,胸腔剧烈起伏,身体像就要爆炸的火山,这怒火不只喷向那个燕嵬,更要喷向燕王朱霰。他在燕王身边鞠躬尽瘁八年,出生入死,竟比不上一个山贼!

    朱能不断喘息,紧紧盯住韩泫。

    眼前的女人在朱能眼里,眼睛水汪汪,脸蛋红扑扑,表现出来的懵懂无知和楚楚可怜不像是装出来的,她应该是真不知信里的内容。

    可她的身份……整个於皇寺谁人不知此女曾爬过燕王的床。

    朱能问:“你到底是哪一方的?燕王?吴王?”

    韩泫嫣然一笑,“奴婢只是来送信的,不是来站队的。奴婢这种无根之萍,谁给我阳光,谁给我雨露,谁给我肥料,就朝谁开花。奴婢特别贪心,眼下谁能给我最大的利益,我就暂时向着谁。”

    韩泫从怀中取出一根新蜡和火折子。

    朱能不解地问:“这是做什么?”

    韩泫打开火折子的盖子,呼气吹亮,用火折子点亮蜡烛,“殿下吩咐。信的内容你需记在心里,信却要当场焚毁,其他东西是没有标记的,你自可保管。朱千户,你记下信里的内容了吗?记下了,奴婢就要烧了信。”

    朱能把信递过来,显然也不想留着这封如烫手山芋一般的罪证。

    韩泫将信焚烧成灰烬。她吹灭蜡烛,向朱能微微低头,“若是吴王殿下还有信,奴婢自会来找朱千户。奴婢告辞。”

    一日后,韩泫向燕嵬借来海东青皂,喂了它三顿的生猪肉,亲近了以后,用燕嵬教她的法子向皂发出两个讯号。扬升的口哨是召来海东青,降声的口哨是让海东青飞走。练了几次,韩泫和皂已配合无间。

    韩泫将第二封信的信封泡在猪血里,再夹在窗格子上晾干。

    第二日傍晚,韩泫唤来海东青,又悄悄跟上朱能。

    韩泫道:“朱千户,吴王殿下又有信给您。”

    朱能将韩泫拉扯到无人处,“拿来。”

    韩泫屏息从袖中拿出泡红了的信封。

    朱能皱眉问:“什么味儿?”

    蔚蓝的天空中,猎鹰长鸣。

    韩泫倏地抬头,指着天空中盘旋的海东青,“那个是燕百户的鹰吧?”韩泫手一甩,口中发出升调的哨声,配合表情,感觉就像是在用声音和动作驱赶天上的不速之客。

    海东青一个俯冲,如一枚射出枪膛的子弹,展翅飞出一个下抛物线,鹰嘴衔去沾有猪血的信封,又是“傲”一声,消失在空中。

    朱能都吓傻了,站在原地仰着头,盯着猎鹰远去的背影。

    韩泫装作很着急的样子,“坏了,鹰是燕百户的。燕百户看了信一定会交给王爷。朱千户——”韩泫用脚踹一腿朱能,“怎么办?”

    “这信里写着什么?”朱能问韩泫。

    韩泫道:“奴婢真的不知道信里写着什么。吴王殿下只说,这信非常非常重要,一定要亲手交到千户手里,千万不能被旁人看见。若是被旁人察觉,千户性命不保。”

    朱能脸煞白,爆了几句粗口。

    韩泫道:“朱千户,事已至此,你去找吴王殿下帮忙。不过你千万不要对殿下说你把信弄丢了,别让殿下认为你办事不力,就按照上封信殿下写的、让你做的,向殿下说点好话表忠心,让殿下收留你吧。”

    朱能握着剑柄,跨前一步,“你当真没看过信中内容?”

    “奴婢不认字。看了也没用。朱千户放一百个心,奴婢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替吴王送信被王爷知道,奴婢也是自寻死路不是?”

    韩泫往后退,“朱千户,你也别想着杀人灭口,留给你逃走的时间不多,奴婢只要喊几嗓子,总会有路过的人好奇心大发,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你还是早早脱身,不要在奴婢身上浪费任何时间。”

    朱能闻言,当真惊惶失措跑了。

    韩泫回到享殿,她回忆第二封信的内容,是用朱狘的口气,感谢朱能将朱霰擅动中都留守卫的事告知他,并告知朱霰有起兵造反之心。这封信落在燕嵬手中,燕嵬定会交给朱霰。朱霰会认出弟弟的笔迹。而朱能那边,为了保命,一定会竭尽全力罗织朱霰谋反的“证据”。

    凭兄弟两个的微妙关系,这事一定不会立刻爆出来,他们会给彼此留一点余地。可嫌隙已埋下,只待一个合适的爆破点。这个爆破的点就是楚、齐二王向朱霰发难之时。到时候朱狘为求自保,必舍朱霰。

    韩泫满意地笑了。妙乐奴要她做的事她已经做到。她所费心力应当值一颗解药。至于朱霰的结局会怎样,这亦在意料之中,不足为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巫人 天要黑了。

    燕嵬将泡成血红色的信封交给朱霰。信封上是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笔迹, 收信人为燕王府中军千户朱能。朱霰发现信口已经被撕开,他抬头问燕嵬:“你已经看过信中的内容?”

    燕嵬毫不掩饰地点头,称是。

    朱霰抖开信, 一目十行看完, 随手丢到桌案上, 目光寒如玄冰。

    朱霰问:“朱能叛了。你可信?”

    燕嵬回答:“朱千户与属下都有争强之心,往常那样针锋相对,不过是为争口气。叛主属下没有。朱千户属下不知。”

    朱霰拿起信封在鼻前闻了一闻,“是血的味道。在信封上做这样的文章, 是为了引你的海东青来。所以,这信是海东青衔来的。海东青是猛禽,不会随随便便亲近一个陌生人。用这样的方法送信,透着一股鬼里鬼气的聪明劲儿。燕嵬, 近来何人曾借用过你的海东青?”

    燕嵬神色如常,仿佛早料到朱霰会有此推断,“福姑娘还皂的时候,让我带一句话给王爷。她说, 和而不同, 同患同利,以合君臣。”

    韩泫既知朱能投靠朱狘,为何不亲口告诉他?她在怕什么?朱霰想不明白福桂为何这么做, 捏紧拳头,“嘭”一声砸在书案上。朱霰真的看不透她。她和他,真的是同患同利, 一条心吗?

    朱霰沉声说道:“明日就是祭祀之日。眼下祭祀要紧。”——

    燕王府中卫千户朱能与吴王朱狘已密谈了半个时辰。

    朱能竭尽所能、又哭又疯,要朱狘相信燕王朱霰擅动中都留守卫军马就是心术不正、心怀不轨,朱霰能无旨动中都留守卫一次, 就一定会有第二次,朱霰必然是想在景昇帝御临凤阳之时起兵造反!

    朱狘脑瓜子嗡嗡响,脸色铁青,命令护卫将朱能暂且收押。

    朱狘身边一心腹幕僚道:“殿下可带此人证上御前……”

    还未等幕僚说完,朱狘一拳砸在案上,下一刻即意识到自己在臣下前失仪,略微收敛脸色,尽力稳下嗓音,“这其中恐怕有什么误会。”

    幕僚抓胡子叹一口气,摇头,“失此良机,妇人之仁。”

    朱狘道:“明日就是祭祀之日。眼下祭祀要紧。”——

    韩泫坐在享殿的蒲团上打瞌睡。

    “朱霰与朱狘的事如何了?”

    韩泫的头顶飘来一句话。

    韩泫抬头,又在同一根梁上看到妙乐奴。韩泫发现妙乐奴每次来都挑这根梁,这根梁就那么称她的心?从韩泫坐的角度仰视妙乐奴脖子会特别酸。韩泫于是站起来,走到能轻易看到梁上的人的位置。

    韩泫叉着腰,露出一口雪白的银牙,朝妙乐奴嘻嘻笑着,“猜忌的种子已经在彼此心中种下,这临门一脚怎么踢,能不能乱拳打死燕王爷,就看你们自己的本事了。”

    妙乐奴道:“这事是楚、齐二王要发难。我们,不过凑个热闹。”

    韩泫连连点头,“这是自然。楚、齐二王要是能扳倒朱霰,就是给你们扫清障碍,让你们渔翁得利。”韩泫竖起一根手指,“我耗费无数的精力和心力才做到这个程度,一颗解药不过分吧!”

    妙乐奴射来一颗解药。

    韩泫手忙脚乱接了,问:“今日怎么这般爽快?”

    妙乐奴扯起一边嘴角,笑得妩媚,“起事之日将近,怕晚了你没命拿。”

    韩泫早就听惯了妙乐奴冷嘲热讽,立刻把解药藏了,再抬头,发现妙乐奴已经离开。韩泫看着神主案上燃了一半的蜡烛,心想:“明日就是祭祀之日。眼下祭祀要紧。”——

    皇帝亲祭之前,大宗正院参考本院与礼部档案中的成例草拟祭祀仪式。但因为大明朝建国不过十三载,现成可以拿来用的例子几乎没有,而明之前的元是胡夷,更无可参照,大宗正院只能参照唐宋礼法。

    大祭三日前,景昇帝斋戒沐浴。前一天,帝在宫中默告皇祖,致皇祖的表文也由帝亲笔书成,自称朱兴宗,先大祭一日送至皇陵神库。

    祭祀当日,景昇帝驾到午门,远眺远处凤山迤逦壮阔,重重哀叹一声,下令祭陵的人员,除后宫女眷,包括帝自己,置轿马不用,全体徒步走赴凤山皇陵谒拜,以示对祖宗的赤忱之心。

    太子、诸王以及宗室子弟下马跟随在景昇帝身后。皇子之后是卤簿(皇家仪仗队)和鸾仪司(明初皇帝亲卫,后改锦衣卫),他们排成一个长方形的队伍。左侧跟从2千名文官,右侧跟从2千名武官。

    包括皇帝在内,文武百官和内侍一律穿蓝色布袍,颈部和下缘以黑布镶边,环带不用金玉只用牛角。君与臣一行浩浩荡荡步行上山。

    一路上,不少百姓得见天颜,匍匐在街衢两边,三呼皇恩浩荡——

    韩泫在黄陵等候皇后之驾,没想到刚到巳时,皇后就带女眷驾临皇陵。韩泫从宋媪口中才得知,皇帝心血来潮带儿子和臣工徒步上山。

    礼仪之制,先帝后妃、先前朝后内廷行祭拜。皇后、后妃、王妃和公主们比皇帝一行至少早到两个时辰,好在韩泫已有准备,早早派宫人在斋宫打扫出九十多间屋子,供贵主们去歇息和更换衣服。

    韩泫才安置好女眷,就被马皇后召见。

    马皇后歪在藤床上,朝韩泫招手。韩泫上前。马皇后挽住韩泫的手,“啃秋宴和谒陵两件事上就看出你是个妥帖孩子,比她们都堪用。上位到了宝楼,本宫要陪祭,只能带两名宫女。一个是宋媪。一个是你。”

    “是。”韩泫屈一屈膝,睁大眼睛,有些不解地盯着皇后。

    皇后道:“脚轻、手稳、管住嘴就平安无事。”

    韩泫又唱喏。

    眼看就要到钦天监勘定的祭祖吉时,景昇帝一行还未到达皇陵。

    又过了半晌,才有个宦官奔过来,跪在皇后面前,“上位驾临。”

    祭祖的随行人员近万人,只有九千人到达皇陵,另有五六百人不堪长途跋涉,一个接着一个栽倒在谒陵的路上。这其中文臣占了九成。

    五十多岁的景昇帝却精神奕奕,除了满头大汗,脸色绯红,看不出任何疲态,到达皇陵山门后,他向后扫视一圈儿子们,发现儿子们都坚持了下来,景昇帝捋着胡子,满意地点头,口中大叹:“堪用!”

    景昇帝在碑亭前的石阶上跪下祈祷,上香之后,又向祖灵方向叩头四次。皇帝拜完,皇子皇孙跪。文武百官立在稍远的南面,礼赞官传赞后,文武官才依制参拜。

    又过了一个半时辰,景昇帝终于撇下臣工,带领子孙们入宝楼,与皇后及两位身份高贵的贵妃在祾门相会。宝楼之内有享殿,享殿之下便是冥殿,是埋葬景昇帝父母棺椁的地方。

    宝楼的大门关起后,享殿之中只有朱家的嫡亲子孙。君臣之礼暂且放下,只剩下父子兄弟夫妻的家礼。享殿中气氛松松不少,却仍是没什么人说话。只有景昇帝问了谁,谁才开口回答。

    韩泫捧着香烛,宋媪捧着酒器低头站在马皇后身后。享殿中唯一一名礼赞官在主持简单的祭祀礼仪。景昇帝与马皇后先行祭拜,淑妃接过宋媪手中的酒器,掑妃接过韩泫手中的香烛,服侍帝后行跪拜礼。

    掑妃接香烛之时,深深看了韩泫一眼。韩泫也用余光瞄掑妃,发现朱霰的眉眼简直和掑妃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幽深的瞳孔、舒朗的眉头、挺括的鼻子和红润的薄唇。相较之下,吴王朱狘长得更像景昇帝。

    掑妃在插香入炉时不慎折断两支香。她脸色惨白,跪在地上向景昇帝叩首认错。景昇帝把挂在胸口的环带往腰间一拉,脸上气鼓鼓的,正要发作,吴王朱狘赶紧跪到景昇帝面前,一个劲替母妃求情。

    站在后方的朱霰动了动脚,却终是没有迈开这一步,渐渐攥紧拳头,“冷眼旁观”自己母妃拉扯住弟弟的衣袍,蜷在地上瑟瑟发抖。

    马皇后与皇太子也劝了几句。景昇帝最终只是责骂了掑妃几句,让她在一旁站着别再出来丢人现眼。马皇后给韩泫使了一个眼色,韩泫会意,立刻再抽出一炷香,点燃了,上前,插在金色的炉子中。

    韩泫心叹,难怪马皇后选陪祭的女史要选特别稳妥的,老皇帝的脾气就是块爆炭,加上人在极其疲累之时更加控制不住脾气,爬了三个时辰山随时都要炸。果然还是糟糠之妻最了解自家老头的德性。

    祭祀很快结束,景昇帝开始在祖宗陵前教导儿子。老头子一打开话匣子就说个没完,从自己少年失怙恃,一直说到自己创业之艰,最后说到治国治民之难,寄望于子孙能守住家业,创万万世昌顺之大明。

    韩泫站在皇后身后,低头,挨着时辰。

    突然,韩泫感觉脸上一凉,悄悄用手一摸,摸下一点水渍。

    屋顶漏水了?

    不能啊,这可是皇家享殿啊!哪有这么偷工减料的。

    又一滴水落在韩泫脸上,这一次她很确定水滴是从斜上方射到她脸上的。她稍稍抬起头,朝水来的方向看,水平的视线里是朱霰和朱狘,两位王爷肯定没有那么无聊,弹水珠到一个宫女脸上。

    韩泫的目光再往上挑,看到一个房梁,房梁后闪过一只白底鞋面。韩泫猛然意识到那是谁。还是这房梁!妙乐奴这个时候潜入享殿是没事找事作死吗?韩泫心慌意乱,瞥到妙乐奴露出半张脸,朝着她笑。

    韩泫心中警铃大作,觉得要有什么倒霉的事发生了。

    韩泫瞥一眼皇后,皇后正与皇帝说话。韩泫慢慢慢慢地挪向那根房梁下方。此刻一双漆黑的眼睛正盯着她一举一动,她也顾不上了。还未到那道梁下,就看到梁的边缘渐渐冒出一个东西的轮廓。

    这件东西晃动一下,从梁上掉了下来。韩泫一个箭步,正好接住此物,捧在怀里。就这一个举动令所有人都看着韩泫。而梁上的妙乐奴趁机从一个极为狭窄的天窗离开。

    韩泫低头看,一眼认出这是民间能招来鬼怪的“厌镇”之物。她眼皮一跳。这种诅咒之物出现在享殿主梁上,但凡在这享殿服侍、守夜、洒扫的宫人都活不成。而她三样全占,会被凌迟吧!

    狗!日!的!妙乐奴!

    景昇帝问:“是什么东西。呈上来朕看。”

    韩泫用手臂死死环胸压着此物。她脑子飞速运作,实在是没辙了,怕得牙齿打战,浑身发抖。

    朱霰走上前,“福桂,这个时候不准胡闹,给本王。”

    韩泫实在没辙了,装作中暑原地转三圈,裙子像在风中旋转的桃花瓣,她一头栽下去的时候,又怕自己栽得太厉害磕破了头,想扯住朱霰的衣袍,一时失了准头,竟然抓住了朱霰的大腿根,随着她人倾倒,她在众目睽睽之下,从朱霰大腿根一直摸到脚踝。

    朱霰身体都硬了,缓缓蹲下来。韩泫趁机将手伸进朱霰的袖子,与他的手在袖中交握,将东西交给他。韩泫轻声道:“王爷,救我。要是被发现,这里所有的宫人都活不成了。”

    朱霰接过东西,摸了摸,心里已猜到了七八分。他抓了一下韩泫的手,让她放心。朱霰站起来,慢慢走向景昇帝。朱霰撩起袖子,将东西给景昇帝。韩泫远远瞧见,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心中大骂朱霰混蛋。她这回死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众矢之的 他没有亲人

    朱霰将手中的木牌呈递给景昇帝。

    景昇帝将东西托在手中翻看, 是一块由劣质木头切出的牌子,牌子上有无数交错的刮痕,犄角旮旯的地方留有残纹和残字, 由此推测, 牌上本来有字, 却被人为抹去了,整张牌子湿漉漉的,沾满了鲜血。

    景昇帝心知肚明,是眼前的这个儿子把牌子上的纹路毁去了。

    明目张胆地维护, 当真是目中无君父。

    朱霰垂下右手。一滴、两滴、三滴……无数滴血珠子从朱霰袖子中滴落在地上。他利落地撩起衣袍,向景昇帝跪拜,“此等杂物出现在房梁上,儿臣身为大宗正, 督办大祭不力,请上位治罪。”

    韩泫看着朱霰脚边的血,已明白是朱霰用指甲抠去了木牌上的“厌镇”符文。脆弱的指甲刮过坚硬的木牌一定很疼吧。

    韩泫也瞬间明白了为何房梁上会掉下此物。朱霰是大宗正,是筹划整场皇帝祭祀的最高指挥官。若在大祭上, 从梁上掉下一块能招鬼引魔的“厌镇物”, 那便是朱霰疏忽大意、不堪重用,届时必得帝训斥。

    至于所有服侍的宫人将丧命于“厌镇”,只不过是附带的效果。

    这是重大祸事即将降临的一个先兆。

    韩泫失神。到了诸王撕破脸皮, 向朱霰发难的那个时间点了。

    景昇帝将木牌放到腰后,在手中转了几个圈,手一抬, 将木牌抛入殿中一座巨大的铜鼎中,火舌瞬间吞噬掉木牌。景昇帝道:“起来。”

    朱霰站了起来。

    景昇帝将目光缓缓转到了韩泫的脸上。

    景昇帝道:“抬起头来。”

    四周变得格外安静。韩泫抬起头,目光依然不能直视龙颜, 垂着眼珠子,只以脸对景昇帝。

    景昇帝默了一会儿,说了句意味不明的话:“原来是你。”

    韩泫也不知道这话是祸是福,但天子赐语总要谢恩。她给景昇帝磕了一个头,因未得指示,她只能长磕不起。

    景昇帝的胡子抖一抖,“将冒犯燕王的宫女拉下去打四十板子。”

    韩泫闻言,越发拘谨身体,额头抵住地面,一动不动。

    朱霰说:“是儿臣的腿自己贴上宫人的手。”

    “扑哧”一声,有人混在人群里偷笑,并传来窃窃私语。

    朱霰的维护越发令韩泫不安,从额上滴下冷汗。

    楚王朱浈出列,“上位,燕王是出了名的怜香惜玉。对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宫女是这般,对徐氏更是如此。三个月前,在圣旨下达之前,燕王就擅动中都留守卫军马。还骗我们兄弟说早得了御宝文书。燕王怜爱之情如此炙胜,给儿臣们一万个胆子,也干不出这样忤逆的事。”

    齐王朱溥接口道:“中都留守卫指挥使司,专领军马,守御各城门、巡警皇城与城垣造作之事,有一万二千之众,是凤阳最强的军卫。燕王此举是关心则乱还是别有用心,儿臣不敢妄加揣测。中都留守卫曹都指挥使是燕王左傅,受燕王节制,燕王私调军马是轻而易举的事。”

    靖江王朱守谦一骨碌跪下,“上位,臣当日也追随燕王爷上凤山剿匪。臣亲眼看到燕王手持黄绫御宝文书。望上位明察。”

    在旁人眼里,朱霰此时就是个人形靶子,即将万箭攒心。可在朱霰眼里,发难的人是群傻子,扎刺也选不中要害。福三保早就把福桂玩的那套“锣铙把戏”告知他。

    吴王朱狘想走上前,掑妃悄悄拉住爱子的衣袖,将儿子拽回来。

    皇太子朱沶出于众皇子之前,“父皇,子曰,事缓从恒,事急从权。事缓则圆,事急则乱。此事还需细细问过四弟,看他怎般说。”

    “你先起来。不干你事。”景昇帝拉起皇太子。

    皇太子转身,给朱霰使了一个眼色。

    景昇帝脸色铁青,冷冷地盯着这个向来不为他喜的第四子。

    朱霰跪下,道:“一嘴难敌众口。儿臣绝无不轨之心、不臣之意。儿臣是午时接旨,午时一刻领兵上山。”

    楚王朱浈膝盖交替,挪到靠近景昇帝一点的位置,“上位,不如传当日传旨的臣工、太监,再将守营的兵士召来,三方一对时辰,真相自然大白。”

    “蠢货!”景昇帝一脚踢开楚王,吼了一声,“你们哪个还跟着去了?”

    吴王朱狘掀袍跪下,叩首,“儿臣也去了。”

    景昇帝一戳手指,指向楚、齐、靖江三王,“他、他、他,各执己见,朕要听他们哪一个。你既也去了,你说给朕听,到底是恁回事!”

    站在吴王身后的掑妃脸色惨白,不觉绞紧团衫的角。

    朱狘深吸一口气,“四个拔军的确是在午时一刻。儿臣在凤山上的确看到了御宝文书。曹都指挥使为人谨慎,得了王命,又看了御宝文书,才下令攻城拔寨。只是——”朱狘顿住。朱狘想到了昨日朱能对他说的那些话,他不是不信四哥,而是皇权至高无上,只要有一点点差池和纰漏,连他都碎骨无存。

    他到底要不要为亲兄弟赌上一次?

    皇权的路上,真的有亲兄弟可言吗?

    朱狘搁愣,下一刻就下了置身事外的决心,“儿臣是在行军到仙人关才见到御宝文书,那个时候已过了未时,儿臣不知。四哥何事接旨昨日,燕王府中卫千户朱能叩响儿臣的门阍,说四哥冒用假旨擅动军马。朱能说,四哥有……不臣之心。儿臣虽不信四哥是这样的人,但父皇在上,子不能欺父,只能以实情相告。”

    朱霰的黑眸掠过在享殿中形形色色的人,他的眼中无父无母无亲生兄弟,唯有香案上虚无缥缈的烟与已不存在于人世的神主牌位。

    即使朱霰已经习惯了孤立无援的滋味,这一刻,他仍觉得活着是如此艰难的一件事。

    朱霰从地上站起来,攥紧两只拳头垂在两侧,直视龙目,“父皇,此事儿臣会一五一十禀告于您。请把无关紧要之人请出殿外。”

    景昇帝看了一眼马皇后。

    马皇后会意,“臣妾带孩子们在殿外等候。”

    景昇帝道:“太子留下。”

    马皇后领着诸王退出享殿。吴王朱狘的目光勾着自己的兄长,朱狘被掑妃拽住手一个劲往殿外拖拽。享殿之门眼看就要关上。

    韩泫跪在石砖上时间太长,脚都跪麻了,爬起来的时候慢了一步。朱霰大刀阔斧走过来,粗暴地将她抓起来,往殿门外推。

    韩泫望进朱霰漆黑的眼眸,才知道那句“无关紧要”是为了她。

    韩泫哑着嗓子道:“王爷,记得传三保。”

    “好,放心。”朱霰看着殿门在他眼前关上,他眼前的福桂不见了,可心里的那个福桂越发鲜明。

    景昇帝垂下深邃的眸,不带感情地盯着朱霰。

    “只剩得我父子。有错,就认。”

    “儿臣无错。儿臣曾三次上本,请中书省咨文兵部,发中都留守卫调令给儿臣。徐氏乃是受儿臣连累,在谒陵途中被匪冦所掳。魏国公一府之名誉险些在一夜间化为乌有。其背后之人用心之歹毒,自有天理公道惩治。儿臣从未有不臣之心。

    朱霰一字一顿道:“调动兵马是在接到御宝文书之后。”他抬起黑眸,直视景昇帝,“请父皇召传旨太监、兵部王主事与儿臣身边接旨太监福三保前来互对证词。还儿臣一个清白。”

    皇太子叹一声:“四弟,你为何就不肯认个错。”

    朱霰目视太子,“如秦、晋二王那般犯了弥天大罪回头轻飘飘认错?”

    “够了!”景昇帝抬一抬手,“把那三个抓来。”

    不多会儿,传旨太监、兵部王主事与燕王身边内侍都跪在帝面前。

    朱霰率先开口:“儿臣是午时一刻领兵上山。”

    三人则一口咬定御宝文书是午时刚过送达。

    惊天动地的雷就这样不痛不痒地炸了!

    在朱霰心里,福桂算无遗策,已经成了一个神人、天人。

    景昇盯着眼前这个性格颇为像他的儿子,一个失神,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不管事情的真相是如何,他想让它就此过去。他并不是真心要惩治儿子。他只是感受到了儿子们对权力的渴望,甚至为此不惜兄弟相残。他必须浇灭儿子们不该有的野心。尤其是眼前的这一个。

    景昇帝舒出一口长气,屏退了众人,“老四,朕今日要去於皇寺见老和尚。你陪着朕。太子也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命中之人 我不服。

    天子驾临於皇寺。二十八年前, 朱八八一身破衣烂衫从寺里出走投身义军,二十八年后,景昇帝龙袍加身回到出身地。眼前的寺庙已不是从前的寺庙, 破铜烂木的殿阁已随帝的过去一起湮灭在岁月长河。

    景昇帝负手站在伽蓝神的塑像面前。皇太子朱沶立在帝左侧, 燕王朱霰立在帝右侧。彭和尚依然蜷缩在佛爷脚边的蒲团上。景昇帝仰头看了伽蓝神好一会儿, 才垂下眸,冷眼看着已经奄奄一息的彭和尚。

    景昇帝指着朱霰,“老和尚,朕把你眼中的‘王’带来了。”

    朱霰感觉有一双手攥紧他的心脏, 他定定地看着彭和尚。

    彭和尚身如一摊烂泥,眼神却炯炯如炬,手脚向内蜷曲抽搐,嘴里发出“吼喽吼喽”的声音, 像是一口浓稠的老痰在他喉咙卡进卡出。

    景昇帝道:“老四,站到和尚面前。让他看清楚你。”

    朱霰走到彭和尚面前。彭和尚的眼珠子随着朱霰走近而转到上方。

    景昇帝问:“老和尚,你可还记得你当日说此子如何?”

    朱霰闻言,心中瞬间下了一场秋雨, 阴飕飕的。

    彭和尚已瘫痪, 除了眼睛在转,身上皆是死肉,哪里还能开口

    景昇帝道:“此子有王气, 当为天子。”

    景昇帝的声音在空旷的佛殿回荡,震颤在场的每一个人的心灵。

    皇太子朱沶当场变了脸色。

    景昇帝又是一声吼:“跪下,朱霰!”

    朱霰双膝砸地, 膝盖碰到彭和尚枯槁的手指如尖锥一般刺着他。

    景昇帝道:“天子代天理物,莫不上体天心,下从民欲, 包含遍覆。虽说君权天授,但神佛降下的旨意何止千千万万,朕可听一些,也可无视另一些。天命必我,朕即天命!”

    景昇帝朝彭和尚走去,“朕当年在佛前掷了三珓,以测是否要离寺投军。前二珓都是让朕留在寺中等着饿死,直掷到第三次,神佛妥协了,许朕从军。朕顺天应物,执掌神器,连神佛也要与朕商量,区区一个彭和尚朕岂会信。”

    景昇帝虎目圆瞪,声音高亢,“朱霰。国有国法,家有家法,连神佛都有所不能,也就没有人能凌驾于君君父父子子之上。收起你的狼子野心,亲王的存在就是为了——拱!卫!东!宫!”

    朱霰双眼赤红地盯住景昇帝。

    景昇帝和蔼地看向太子,“沶儿,上前。”

    景昇帝移目燕王,眼神立刻变得寒冷无比,“朱霰,三拜太子。”

    朱沶走到朱霰面前,喊了一声:“四弟。”

    景昇帝为了膝下之子和睦,曾下令太子与亲王见面不行君臣之礼,只遵兄弟之礼,甚至,太子与亲王的服制都是一样。景昇帝如今要朱霰叩拜太子,便是要朱霰明白,君臣有别,太子永远在众兄弟之上。

    朱霰视之为耻辱,他不服!

    他从头到脚一身铁骨,弯折不能!

    景昇帝胡子飞翘,撩起袖子,一掌拍在朱霰后脑勺,用上全身的气力往下压,“嘭嘭嘭”三声,帝迫着朱霰给太子磕了三个头。

    朱霰紧扣齿关,咬得满嘴鲜血,在声声叩拜中,他眼前模糊了。

    难道这辈子他就要匍匐在地亲吻太子的袍边?

    他不服!他不服!他不服!

    朱沶叹了口气,伸手想要扶起朱霰,却被朱霰拍掉手。

    正待朱霰自己起身之际,本不能动的彭和尚突然抓住朱霰的右手。彭和尚手指抚摸着朱霰手心横贯掌纹的凸起,那是弓弦割伤的伤口。

    彭和尚将朱霰的手抬起来,用含糊不清的声音道:“此为桃花断,朱雪时这一生必耽于女乐,短折于情爱。”彭和尚说完这最后的谶言,抽搐了一番,头一歪,眼睛越来越浑浊,瞳孔放大,死了。

    朱霰将手从死人手中抽出来,他再次看向老和尚。他出生之时,因和尚的一句话而得以活,如今,和尚又说了一席话,把弓弦造成的伤口说成什么“桃花断”,朱霰不知道这些话又会带他到何处。这根本是对于他识破计划的报复。

    老头子不是说“天命必我”嘛?

    那好,他就要徒手撕开这天,站在神佛面前,告诉他们,他朱霰,要改天换地!——

    韩泫随皇后回宫。她心里记挂朱霰,不知道此刻他怎么样了。事情会不会她所预想的发展?她迫切希望是,否则,朱霰也将走向死局。

    身为宫苑的相公,韩泫像了解亲人一般了解她的敌人。

    景昇帝为人自私、多疑、残忍、忮刻,怀疑的种子已经在他心中种下,身为父亲他不会要儿子的命,但身为君王,他一定会想办法压制不听话的亲王。果然,五日后,传来燕王被禁於皇寺;楚、齐二王各扣岁米9200石;吴王改封周王,封地从杭州迁往开封;靖江王受帝一顿严厉的训斥。五位王爷同时受罚,韩泫则被一脚踢回於皇寺。

    俗话说,打个巴掌再给个甜枣。韩泫发现自己就是那个枣。

    当她抱着包袱回到於皇寺,她被贞贞一把抱在怀里。

    贞贞掳着韩泫的脑门:“宝贝疙瘩,你终于又回来了。”

    邠娘接过韩泫的包裹,用下巴挪挪一间屋子方向,“王爷在等你。”贞贞放开韩泫,扯平韩泫脑袋上的乱发,将韩泫往前一推,“去吧。”

    韩泫走到屋门前,敲了敲门,大声道:“王爷,奴婢来了。”

    “吱呀”一声,门开了。咚儿站在门后,闪过身,“进来吧。”

    韩泫走进屋子,闻到清雅的熏香,她跪在地上给朱霰行了礼。

    朱霰正在桌前写字,“咚儿出去。”

    咚儿悄无声息地离开。

    朱霰放下笔,抬起黑眸,盯着韩泫一言不发。

    韩泫轻轻问:“王爷,你不让奴婢起来回话吗?”

    朱霰道:“你从来不是言听计从的人。你有你自己的主意,想要做什么,无论如何都会做,无人能左右。”

    韩泫微微一笑,对朱霰话中有话装糊涂,站起身,走到书桌前,趴在书桌上,双手托住下巴,眼睛眨巴眨巴地盯着朱霰。

    朱霰道:“你回来得不是时候。於皇寺现在为是非场。”

    韩泫问:“难道不是王爷讨要奴婢回来?”

    朱霰轻轻“嗯”一声,右手手指卷曲抚摸掌心的“桃花断”,“现在后悔了。”

    韩泫不去问为何如今后悔,她眨眨眼睛,“‘不是好时候’是指王爷被禁足在佛寺?那王爷多虑了,不管王爷有没有禁足,奴婢身为宫人,到哪都不能自由出入,无非是从这个圈里换到另一个圈,没区别”

    朱霰目光深深,“福桂,你到底是什么人?”

    韩泫微笑,“王爷这个问题问得奇怪。奴婢与王爷相识半载,经历过那么多的事,王爷怎么会不知道奴婢是谁。非要奴婢说,奴婢就说句大言不惭的话。福桂是王爷的贵人,福桂所做,皆是在帮王爷。”

    韩泫没给朱霰开口的机会,继续道:“王爷怀疑奴婢,是因为奴婢最近行为偏颇,和吴王,不对,现在是周王殿下亲近?还是因为奴婢竟然‘意外’接住木牌?王爷肚子里有诸多疑问。郁闷死了吧?”

    朱霰不作声。

    韩泫眯起眼,“为了消除王爷心中疑惑,奴婢给你好好掰扯掰扯。奴婢在箭楼与周王闲聊,是因为那么多次,奴婢在楼上看王爷操兵,只有周王和小皇孙上来,而王爷明明看见了我,一次也没上来见奴婢。真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周王殿下让我送信给千户朱能,前后一共两封。第一份奴婢交给朱千户。第二封信,奴婢就觉察出不对劲,不愿充当联络的这个二百五。朱千户明明是王爷的亲兵,却与周王接触,这是不忠,其中必有猫腻。可奴婢卑微,又不能当面拒绝周王,只能请燕嵬的‘皂’帮了个忙。此是其一。”

    “其二,奴婢对天发誓,奴婢事先不知道梁上有木牌。当时奴婢脸上沾了水,想着难道是屋顶漏水了,抬头一看,就看到有个东西悠悠晃晃要掉下来,下面站着王爷。奴婢怕砸伤王爷,才跑去接。谁知道接住一看,看到木牌上稀奇古怪的图文,这种东西奴婢在乡里见多了,所以,才恳求王爷帮奴婢的忙。”

    朱霰道:“你伶牙俐齿,开口就是谎话。”

    笑意在韩泫眼角眉梢荡开来,“奴婢问王爷,王爷做得到对奴婢事事坦诚相对吗?做不到的。事实上,这世界上无人能做到。有时候,为了麻痹自己,自己都会选择骗自己,所以才会有‘自欺欺人’这个词语。奴婢的谎言里掺杂着真心,不会害王爷的。”

    朱霰默了一会儿,“你真的有真心?”

    韩泫不假思索道:“琉璃塔的长命铃响得太晚了,福桂已经陷进去了。福桂对王爷有真心。千真万确。”

    朱霰哑然说了声“好。”

    韩泫道:“王爷可以靠过来一些吗?”

    朱霰驱使僵硬的身体凑过来。

    韩泫迎了上去。

    “奴婢谢谢王爷又救奴婢一命。”

    隔着书案,韩泫吻了他的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高人 谁在背后操

    靖江王朱守谦受到了景昇帝严厉的训斥。

    “汝父恣意放纵, 视人命如草木,作孽无休,夺人之妻, 杀人之夫, 害人之父, 强取人财,从不听朕教,累恶不知改,出入同游者, 皆是无籍小人,所游处,不过强淫人妻女,强取人财物。”

    朱守谦之父朱文正被自己亲叔叔叔景昇帝活活鞭死!

    时至今日已过去整整十五年, 这个老家伙还非要将死人拉出来鞭尸!

    这叫朱守谦如何不恨!他在心里发誓,一定要弄死这个老家伙,为父亲仇。

    靖江王朱守谦收到朱霰禁足於皇寺,燕王府三卫及中都留守卫被迁往城外的消息。朱守谦大喜。朱霰不参加演武, 这便意味着他缺少了一个强大的对手。待濠梁卫、定远卫、皇陵卫从北城门攻进, 攻下演武场,士兵们杀光景昇帝和所有朱家王孙,那执掌这天下的便是他朱守谦。

    对于那个一手促成此局面的女人, 他实在爱煞。等他做了皇帝,一定命令福桂赤脚踩过朱霰尸体,一步一步来到他面前, 把头枕在他腿上,泪眼汪汪求他收留她——

    大演武当日,卯时二刻。

    “王爷, 您把朱千户找回来吧。”韩泫歪在春凳上翻书看。

    朱霰正在用油脂保养自己的宝剑。他黑眸从雪一般亮的刃后露出来,“心揣二心之人也要给他第二次机会?”

    韩泫的眼睛从书本后边露出来,亮得像是两颗璀璨的宝石。

    “俗话说,知人善用。有一些人,您可以利用他的忠诚、直率和良心等种种美好品质,让他为您出生入死,譬如燕嵬。另一些人,您要给他权势和财富,您和他之间止步于一个雇佣关系,他们会秉持多劳多得、少做少得的原则兢兢业业替您做事,譬如都指挥使张玉。还有一些人,他有把柄在您手里,您可以用这个把柄逼着他对你忠诚,他不是个好人,却是个能人,譬如朱能。”

    韩泫放下手册,压在手肘下,手拍着凳上的矮杌子,“人才么,千姿百态,各有神通,只要是对已有用,完全可以不拘一格择良才而用之在最合适的地方。当然了,也可以暂时用一下,以后就不用了。关键是王爷怎么用、何时用、用在何处。”

    朱霰与韩泫四目相对,朱霰看了她好一会儿,“那么你呐,我需要做什么才能降服你?”

    韩泫笑了,两颗虎牙从上唇戳出来。

    朱霰看到她的虎牙,不觉抿唇,他尝过她的唇和牙,唇软得像打湿的海棠花瓣,牙齿尖得都能把他唇都戳破。他头皮发麻,还想品尝的念头挥之不去。

    韩泫道:“除了好好活下去,我对这个世界没有别的奢望。活着,对我来说,就是最难最难的事情了。可惜这一点王爷给不了我。我也不想用王爷去换我多活一阵。所以,我对王爷算是无欲无求,王爷奈何我不得,我永远是自由自在的一只小鸟。”

    朱霰黑眸深深,“所以,有一天,你会从本王身边飞走?”

    韩泫道:“千里搭凉棚,没有不散的筵席。”

    朱霰道:“本王不允许你走。”

    韩泫眉眼一弯,“不走,不是还有一个‘死’吗?连周王都说我活不过二十五岁。我今年十四。我只能欣赏十一年的风景。”

    朱霰道:“过来。”

    韩泫摇了摇头,用书本遮挡脸部,“我感觉王爷要抱我。你真的不用安慰我,在有限的时间里,我命够硬,什么都能自己熬过去。”

    韩泫在书本后转头看向打开的窗棂,天边泛起鱼白肚,一轮金日东升。

    韩泫把书本“啪”一声拍在矮杌上,道:“天亮了,王爷该去练操了。”

    朱霰被禁足的五日,每日都在寺中操练十二名亲兵。练武之人每日兵器不能离手,但凡有一天懈怠,身上的骨头都会松。

    朱霰持剑去武场练剑。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黄袍的太监手持拂尘从月门跑进来。邠娘将太监引进书房。

    太监左右张望,问:“王爷不在?”

    韩泫回答:“去武场操练了。”

    太监问:“可否引奴婢去武场?”

    邠娘回:“请跟我来。”

    韩泫叫住太监,问:“出了什么事?”

    太监道:“上位口谕,召燕王殿下去演武场。”

    老皇帝又改主意了?怎么偏偏在最后一刻召朱霰去演武。

    韩泫愣了一下。她知道今日的演武场发生什么,她可不想朱霰过早入局,成了落入虎口的羔羊。

    韩泫笑一笑,“邠娘,我带这位公公去见王爷。”邠娘点了点头。

    韩泫带着太监在於皇寺七转八拐,将太监绕得晕头转向,她不动声色将他带到曾经关押过妙乐奴的地方,谎称王爷在下面,当太监张望向下延伸的漆黑阶梯,韩泫在他背后猛地一踹,太监一骨碌滚下楼梯。

    韩泫拿起挂锁,将门锁牢。“砰砰砰”,门被拍响,太监尖利的嗓音穿透过来,咒骂韩泫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扣留天使!

    韩泫从角落绕出来,重新回到书房。邠娘问她太监如何了,韩泫回答:“解决了。”

    过了一个时辰,朱霰走进来。邠娘给朱霰递上凉水浸过的棉帕子。朱霰一边擦脸上和脖子上的汗,一边问:“没人来过?”

    邠娘刚要开口,被韩泫抢了先:“一个人都没来过。”

    邠娘奇怪地看一眼韩泫。韩泫装傻充愣对邠娘一笑,很快把目光移开了。

    韩泫问:“王爷是在等谁?”

    朱霰被禁足於皇寺整整五日,王相府右傅秦却一次也没入寺探望。这么多年,秦公每日都来寺里点卯,秦公会将凤阳府中发生的大小事悉数告知朱霰,让朱霰掌握中都一切情况。秦公五日不露面,实在不符合他的性子。按察使秦却才不是个见风使舵、罢乱无能的胆小鬼。朱霰对凤阳城中发生的事一无所知,他只希望凤阳别再出乱子就好。

    又过了半个时辰,窗边掠过一个清瘦潇洒的身影,是徐怀凌大步流星走进来。

    朱霰问:“你怎么来了?”

    徐怀凌蹙眉,脸色有些古怪,凤眼微微眯起,“不是你让我替你瞄着凤阳城郭,一有风吹草动就来报你。一连五日,我派了心膂爱将扮成樵夫侦探凤阳周边情况。今日寅时,真有无旗之军出没凤山。我派人探听虚实,竟是梁濠、定远、长淮、皇陵四卫。四卫都是朝着凤阳府治来的。这么大声势,这是要把凤阳怎么样啊。”

    朱霰黑瞳放大,“有军卫向凤阳府治而来?”

    徐怀凌挑挑眉毛,“奇怪吧?诡异吧?匪夷所思吧?”

    朱霰沉下脸,“本王何时让你关注凤阳情况?”

    徐怀凌高调“哟”一声,那样子恨不得要把手里的折扇朝朱霰头上砸,“堂堂燕王殿下,是要过河拆桥、用完就不认了!幸亏我带着你给我的书信。那日我饮酒回来,这信就平平整整出现在我的枕头上。”

    朱霰展开信,的确是他的笔迹,可他确信自己没有写过这封信。

    真是活见鬼了!

    徐怀凌道:“我来此地前,去中都留守卫弯了一圈,你猜怎么着?中都留守卫竟然已经整装待发!将官们告诉我,王爷命他们在今日进行一场攻占演习。我不信邪,又去了燕王府三卫那边。一样,一样,都一样!他们收到同样命令,早已整军待命。”

    朱霰头皮发麻,吃惊到一句话都说出来。

    徐怀凌嘴角上翘,似笑非笑道:“王爷,你和我说句实话,你这是不是要起兵谋反?结果被上位所察,下密旨调梁濠、定远、长淮、皇陵四卫前来平叛?”

    朱霰吼一声:“徐若谷!”

    徐怀凌哈哈笑开,“你说没有就没有。老实说,你要反,我还准备大干一场。你真当了皇帝,也封我个一品魏国公当当。”

    朱霰抓起手边的砚台就向徐怀凌砸去。徐怀凌机灵地闪开了。之后,朱霰和徐怀凌同时沉默。他们都在想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邠娘朝韩泫招一招手,用口型告诉韩泫:“咱们都出去,别打扰他们。”

    韩泫固执地摇了摇头,她想知道事情会不会向她谋划的方向发展。

    邠娘默默退了出去,紧闭房门。

    朱霰的黑眸越发深邃,“若不是本王反,就是四卫背后的

    人要反。”

    “啊——”徐怀凌鸡一样叫一声,“那你真是走了狗屎运了。竟然在别人起兵造反,把老皇帝和太子圈在笼里等着被宰杀之时置身事外,手里还握有一万余名的精兵。”徐怀凌眼珠子一转,目光懒懒散散落在韩泫脸上,“又或者,是你终于修佛修到家了,天地人三才相助,派高人来给你送机会,这福气真是挡也挡不住。”

    朱霰:“……”

    徐怀凌道:“为今之计,我们也只能静观其变。若是早一步起兵,闹到老皇帝眼里就是谋逆。若是晚一步,老皇帝这回真就归乡了。”

    朱霰:“……”

    徐怀凌右边眉毛一挑,“天赐良机啊,燕王爷。等他们动手杀了演武场里所有人,你再率兵进去护驾。到时候,护驾之功有了,压在你头上的人也死光了。皇位唾手可得。你年号想好了吗?”

    朱霰忍不了,抓起剑掷向徐怀凌。徐怀凌再次躲过“袭击”。

    某一刻,朱霰的灵性突然被唤醒。他转头看向韩泫,想起她那句“福桂所做,都是在帮王爷”。难道她所指的就是这一切?那她岂非从一开始就知道会有兵变?!她怎么敢?她怎么可能知道?她是谁?无数的疑问又再一次折磨着他的神经。

    此刻,韩泫的微笑依然迷人。

    几日前,韩泫用朱霰的笔迹写信给徐怀凌,提醒徐怀凌留意凤阳附近的兵卫。徐怀凌是武将之后,对战争有天生的敏感性,徐怀凌很快就察觉了四卫的异动,派人监视四卫。与此同时,她又写信给两位都指挥使,将它们严阵以待。整个过程,燕嵬充当了她的信使。

    胡仕元与靖江王要在大演武日诛杀景昇帝及朱家子孙,韩泫不甘心落于三圣奴、妙乐奴之后,更不能容忍他们把朱家子孙都杀完了。都杀光了,她还能用什么换解药!于是,她把宝都押在朱霰身上。他朱霰会带着天兵天将降临,救下景昇帝。

    她期望他,一战成名。

    作者有话说:

    所以,明白小福桂要做什么了吗?凤阳满地是瓜,别人吃完了,她就没得吃啦。

    第67章 大将 初露锋芒。

    朱霰将王府三卫交给徐怀凌。他自己领中都留守卫。

    朱霰命贞贞取出久藏的铠甲。贞贞想服侍朱霰穿甲, 却被朱霰拒绝,朱霰要韩泫替他穿。韩泫试图束紧护肘,但因为力气小, 怎么也束不紧。好不容易替朱霰穿上甲, 她一抬头, 看到朱霰正凝眸盯着她。

    看他这样子,瞧她好长时间了吧。

    韩泫隐隐猜到,朱霰已经猜到了最近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有关。

    甲穿好了,朱霰却仍站着不动。

    韩泫试探地问:“王爷不去军前听报?”

    朱霰又沉默了好一会儿, 随后嗓音嘶哑地问:“是不是你?”

    韩泫仰起头,直视朱霰的眼睛,“是——”这个“是”字才发了一半音,韩泫就被朱霰撞到墙上。

    朱霰用手肘压着她, 眼见着她胸口剧烈起伏,脸因为窒息而越来越红。朱霰质问:“你知不知道,你刚才承认了什么?”

    韩泫喘息着道:“帷帐之中,决胜于千里,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我化为幕后之手, 将王爷推上万众瞩目的舞台。不好吗?”

    他们二人一上一下,四目相对。

    韩泫笑开了,道:“王爷, 军情警急,时不我待,您真的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吗?”

    朱霰突然俯下身, 激烈地吻韩泫,他们的唇紧紧贴在一起,齿抵着齿, 舌头交织在一起,吻到两人都快窒息,朱霰放开她,贴着她的脸在喘息。朱霰哑喉咙道:“等一切结束,我向你要个真相。”

    韩泫仰视他,只以微笑回应。

    朱霰松开了她,倒退着往外走,“你等我回来。”

    韩泫仍然笑着,待朱霰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她止住笑,喃喃自语。

    “不,我不等你了。”——

    朱霰带着身边仅剩的十二名亲兵上马,行到寺门,被奉皇命看守燕王禁足的鸾仪司校检拦住。朱霰一马鞭抽在那名校检脸上,“滚开!”

    那名校检捂着肿起来的脸,叫嚷着去请旨。

    朱霰在马上坐定,目光扫视一圈身边的十二名亲兵,问:“你们谁与朱能亲近?把朱能从家里拖出来,告诉他,只要今日肯尽力,既往不咎。”一名亲兵出列,向朱霰请命,纵马而去。

    朱霰与另十一名亲兵向城外中都留守卫驻扎处奔驰而去——

    演武场在皇城东北角,午时一刻,几万兵甲攻入安定门,一路砍杀宫人,将演武场团团围住。喊杀之声从墙外如浪一般翻腾。

    明朝军制,在京师设大都督府,拥三十万兵甲。但景昇帝虽有迁都之心,但到底还没有迁都,三十万兵士在都城应天而不在中都凤阳。

    景昇帝此行赴凤阳祭亲,查看中都落成情况,所带兵马不过一万。若是有强将在侧,比如徐通、常十万(常遇春,当年他说十万兵马可以荡平天下,有了这个外号)王弼等,以一万敌十万倒也绰绰有余。可功臣宿将被派往西边和北边守疆,帝身边只有些无能之辈。

    景昇帝环顾一圈围绕在他身边的人。刚才还在校场上意气风发、指挥若定的儿子们如今遇上真战事,一个个面如土色。他们手下的那些少爷兵也都是绣花枕头,没一个堪用。倒是太子还算镇定,可他舍不得这个大儿子去御敌。景昇帝举目,竟无一人可用。

    突然,天空响起“嗖嗖嗖”的啸声,如狂风呼啸而来。

    景昇帝抬头,看到天边布满密密麻麻的黑点,是一支支箭射来。

    宫人们惊呼哭泣。

    朱聿炆一把抱住太子的腰,把脸埋进父亲怀里,哭得声嘶力竭。

    景昇帝神色如常,凭他经历过数百场大小仗,这些箭弧度不对,根本射不到近处。果然,那些箭在离墙不远的地方就落下,一支支扎入土中。景昇帝在御座上正襟危坐,眯眼望着那些箭,发现每一支的箭上都有纸条。

    景昇帝高声命令:“拔一支箭来。”

    一个指挥佥事快步奔过去,拔出一支箭,又狂奔回来,将箭呈递给景昇帝。景昇帝将纸条从箭上撸下来,丢掉箭,展开纸条看。

    纸条上写着:臣朱霰领中都留守卫前来救驾。

    “好!好!好!是朕的好儿子。”

    景昇帝满脸赤红,激动异常,“鼓来。朕要为燕王亲自擂鼓!”——

    “咚咚咚——”鼓声不断。

    朱霰坐在马上,于万军之前,一身鱼鳞铠甲绚烂夺目。在入安定门后,朱霰与徐怀凌分兵,朱霰从东面正面迎军,徐怀凌从东北进攻,成掎角之势,破敌!张玉、燕嵬和朱能都跟在朱霰身侧。

    朱霰在下令进攻前,从箭囊抽出箭,弯弓如满月,一箭射出。只见对方敌将用头接箭,从马上栽到地上。朱霰连射数箭,箭无虚发。

    朱霰下令冲军,他不是喜欢躲在大宅里运筹帷幄的那种将领,他喜欢身先士卒冲入地阵,第一时间让他的长槊饮满敌人的血。

    “咚咚咚”——鼓声越发急促、响亮,仿佛在鼓励朱霰不断冲锋。

    朱霰与敌军一个将领交马。敌将被朱霰用槊掀翻到地上。朱霰拉紧缰绳,马匹在他身下人立,前蹄往下一蹬,正好踩在敌将肚子上,鲜红的肠子从肚子里钻出来。

    对方察觉了朱霰这个身陷敌阵的高级将领。一些兵士联合起来在朱霰马前铺开阵型。他们一齐上攻。朱霰挥槊如飞,如砍瓜切菜般将敌兵的头颅一颗颗削下来。

    一个兵士吓得翻马,仰面躺在地上,挥刀砍去朱霰马匹的四只蹄。马匹跪地,朱霰的长槊深深扎入地面,借用长槊稳住身躯,他在马倒下前纵身一跃,跳到地上。他丢掉已经弯折的长槊,抽出腰间的宝剑。

    “王爷,用我的马。”一个兵士奔来,飞身让出自己的马。

    朱霰一连被砍断四匹马,四次死里脱身。

    这场仗打了大概半个多时辰。

    正当朱霰浑身浴血,感到精疲力竭之时,他听到低沉浑厚的号角在头顶盘旋,抬头,看到徐三公子总算带着三卫“姗姗来迟”。

    徐怀凌到了,就说明东北方的防御已经破。

    徐怀凌一袭飘逸白衣,竟然连铠甲都没穿,袍上点点血色如梅花绽放。他手持长缨枪,隔得老远对同样持长枪的燕嵬做着挑衅的动作。

    时机到了!

    朱霰举起长剑,一束阳光凝在剑尖,是如此闪耀。

    朱霰一剑挥下,大喊:“鸣鼓,吹号角,我们冲进去!”——

    景昇帝听到了墙外震动天地的鼓和号角声。他丢掉鼓槌,虎目圆瞪,大声下令:“开门,迎敌!”

    秦王朱漺、晋王朱港、齐王朱溥在听到命令反而缩在后面。

    皇太子朱沶、楚王朱浈和周王朱狘纷纷抽出腰间的宝剑,与自己的亲卫一起往门栏处大刀阔斧走。

    景昇帝喊了一声:“儿啊!”

    太子朱沶、楚王朱浈和周王朱狘同时回头,盯着景昇帝。

    景昇帝道:“太子留下,照顾皇孙。”

    皇太子叹了口气,垂下手,缓缓走回去。楚王朱浈嘟嘟囔囔骂老头子偏心。朱狘拍拍朱浈的肩膀,挤出一丝笑,“五哥陪你冲锋陷阵!”

    楚、周二王去了。

    没有出战的王爷的亲兵也都去。

    景昇帝身边只留有儿孙和几名太监。

    景昇帝依然端坐在御座上,脸上无一丝畏惧。靖江王朱守谦悄悄走到景昇帝身边,他脸色苍白,浑身颤抖,手插进衣襟里,仿佛在捂着狂动不已的心脏。景昇帝朝朱守谦望了一眼,很快又把视线挪开。

    不到一刻,梁濠、定远、长淮、皇陵四卫之兵败于朱霰之兵。

    景昇帝看着浑身上下已经被鲜血浸没的朱霰从门外走进来。恍惚间,景昇帝觉得年轻时候的自己正在走过来。

    朱守谦知道大势已去,他已经无法夺下皇位,只剩下替父报仇。

    朱守谦从怀中掏出一直握在手中的匕首,举高于顶,狠狠朝景昇帝脑门心扎去。朱守谦怒吼:“去死吧,老猪狗!”

    在匕首即将扎入帝王皮肉之时,“嗖”一声,一柄重器破风而来。待朱守谦反应过来,重器已经扎入他心脏位置,带着他往后退。

    朱守谦被长缨枪钉在柱子上,眼睛直瞪瞪盯着掷出枪的那个人。此人便是燕嵬。百步之外,燕嵬以臂为弓,以枪为箭,一枪贯心。

    朱守谦浑身抽搐,却又没有很快咽气。

    朱霰快步走到朱守谦身边,以仅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这件事有谁帮你。”

    朱守谦呕出一口血,嘴唇开开合合,很是吃力,他再怎么努力也只能发出极其微弱的声音。朱霰附在他耳边。朱守谦说:“朱雪时,别得意。你知道吗,整件事都是福桂谋划。你爱重她。她却爱重我。”

    此一句,真可谓诛心。

    朱霰皱眉,目色深邃。

    朱守谦哈哈笑,“你可以探一探我的衣襟。看看里边有什么。”

    朱霰半信半疑地将手伸进朱守谦怀中,抽出一件白绫做的绣品。那上面绣着一朵绽放的苦苣苔。朱霰五脏俱裂,因为他知道,这个世间恐怕只有福桂会绣这种稀世罕见的花朵。而这白绫——是女子肚兜。

    “你告诉我,你和她到底——”

    朱霰抓着朱守谦的胸口,摇晃他。

    朱守谦却闭上了眼睛,头一歪,死了。

    朱霰跌跌冲冲朝身后退。他要回於皇寺,向福桂讨一个说法。

    然而,景昇帝却因朱霰救驾有功,命他入宫伴驾。景昇帝对救了他性命的燕嵬十分赏识,当场表示要重赏燕嵬。燕嵬提了一个很奇怪的要求。

    燕嵬道:“臣想要割下反贼靖江王的头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朝天女户 为什么她们

    演武场大胜的消息传入於皇寺。邠娘忙活着帮朱霰准备一席庆功宴。可随后就接到了朱霰暂住皇宫的消息。八十盘果子随散与宫人们。

    朱霰暂留皇宫, 对韩泫倒是一个好消息。朱霰现在看起来对她是意乱情迷,万一回来,天天盯着她, 她还怎么离开於皇寺、离开凤阳?

    韩泫决定了, 在朱霰回寺之前, 来个不辞而别。

    韩泫连着几天观察守在寺外的校检。校检并没有撤去,仍然把门守得死牢。韩泫必须在约定好的时间和地点拿到朱守谦的人头。可门口的校检没有走,这一点很让韩泫感到奇怪,朱霰救驾有功, 为什么负责看守朱霰的大内校检还不撤离?”

    这是又出了什么事?

    韩泫熬到第二天傍晚,下定决心出寺,她走到山门,对守门的校检道:“今儿是中元节, 姐妹们派我在大衢大道相接的路口焚纸路祭亲人。”说完,她提一提挎在手腕上放有纸钱锡箔的竹篮子。

    一个大小脸的校检走上前,他半边脸高高肿起,像有一条赤蛇盘踞在脸颊。他的目光上下扫韩泫一遍, 摆手赶人, “没听过在路边烧纸比在寺里烧纸灵验的。走走,没有旨意,谁都不能跨出於皇寺半步。”

    韩泫上前, 还想争辩几句。那些墙头楼上落下无数个人影,这些人从一开始就隐藏在她视线扫不到之处。韩泫打量这些人。他们身着黑色短打,腰间佩剑, 目露凶光。五个人将韩泫团团围住。

    其中一人道:“上峰有令,擅出佛寺者,死。”

    韩泫识趣地低了头, “好,我不祭了,我回去。”

    黑衣人为她让开一条道,她慢慢往前走,走出一段,转身一看,那些黑衣人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山门两旁只剩下身着轻便铠甲的校检。

    那大小脸校检捂着脸还在看她。她赶紧回头快跑。

    韩泫边走边环视四周,天色渐渐暗下去,万物万景蒙上一层银色光泽。她不知道她所看不见的地方是否还藏着黑衣人,这些人有多少个。但她确定,整座於皇寺已经被官方派来的人围住了,他们在监视佛寺里边的人。原因则是不明。

    韩泫突然想明白一桩事,正是因为这些人,妙乐奴才没有潜进来一脚把她踹飞。她破坏了三圣奴的计策,杀了妙乐奴的蠢货,他们此刻一定恨死她了。想到这,身体里流淌过一道电流,简直爽爆了。

    纵使西番师婆问起,她也可以昂首挺胸道:“十六天魔宫苑,只有竞争关系,没有合作关系,成王败寇,各凭本事活命!”

    韩泫回到房间,随手丢掉竹篮,直挺挺向床榻倒下。

    她闭上眼,思考离开於皇寺的办法。她突然想到那个传口谕不成反被她关在地牢的太监。凭着身体多年挨饿的经验,那太监已经两天两夜没进水粮,死是死不了,但肯定已经手软脚软,正好能让她摆布。

    第二日一大早,韩泫端着一碗飘猪油花的馄饨打开通往地牢的大门。阳光普一照入悬梯,就照出地上一个半明半暗的物。韩泫将门拉开更大,阳光一点点爬上那个物体,看清楚了,是蜷缩在梯上的太监。

    韩泫蹲下来,将馄饨碗放在第一级台阶,刚好是太监伸手也够不着的地方。韩泫道:“醒着没?醒着就起来吃东西。香喷喷、油汪汪的馄饨,七分肉、三分荠菜,香得不得了!”

    太监蠕动一下,手臂慢慢抬起,黑黑的指甲想够碗怎么也够不到。

    韩泫当着太监面,又把碗往外挪了几寸。这下太监的手指更加够不到碗了。他泄气般垂下手,手臂也不收回去,直挺挺搁在那里。

    韩泫道:“一碗馄饨换你的衣袍、帽子和符牌。”

    太监没作声。韩泫不知道他是不答应,还是饿得连说话都费劲。她道:“同意就点点脑袋。”

    太监缓慢地点脑袋。

    韩泫走过去扶起太监,让他靠坐在墙上,她拿起碗和勺子,用勺子搅一搅沉底的菜肉馄饨。韩泫一个馄饨一个馄饨喂太监吃。

    喂完,韩泫放下碗,拿出手帕压了压太监的嘴角,“现在有气力让我扒衣服了吗?”

    太监伸手,拿起已经没有馄饨的碗,仰头,咕嘟咕嘟把汤都喝尽。

    韩泫扒下太监的衣袍,期间太监也费力配合了一下。韩泫一把从他腰间拽下能出入内廷的腰牌。有了这套衣服和腰牌她就可以出寺了。

    山门口那些校检总不会连宫里的传旨太监都敢拦吧。

    韩泫在馄饨里下了少量颠茄粉,以确保太监吃饱了就睡,不会坏她的事。她换上内侍的服饰,用清水洗净脸上的粉和胭脂,素面朝天、挺胸直腰向山门走去。她跨过门槛的时候看也不看那个大小脸校检。

    “公公!请留步!”

    留步个鬼。宫里出来的太监,尤其是能给皇帝宣旨的太监哪个不是眼高于顶、鼻子翘到天上去?才不会搭理你。

    正当韩泫以为她终于可以离开於皇寺了,迎面奔来几十匹马。马上每一个人都穿着她身上同色同款式的内侍袍。韩泫两眼一黑。

    几十匹马在山门两排立定,马上的太监齐刷刷下马。

    一个领头的太监见了韩泫,走上前问:“哪个宫的?”

    韩泫低着头,思来想去,只得报:“凤仪宫的。”

    领头太监问:“来做什么?”

    韩泫干干脆脆三个字:“不能说。”

    这个头发花白的领头太监在宫里摸爬滚打几十年,早已修成了人精,这宫里还真就是有很多“不能说”的差事,所谓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领头太监含糊地“嗯”几声。韩泫心下一松,撒腿就跑。

    “那个谁,回来!”

    韩泫感觉后背被人抓住。她又被一个太监拉回了领头太监面前。

    领头太监说:“咱这次来也是为了‘不能说’‘不能透风’的差事。你撞都撞上了,等事完了,咱领你回宫,看主子是怎么决断的。”

    刚才拎人的太监松开韩泫,将她推到大小脸校检身边。

    领头太监对韩泫道:“在这乖乖待着。”他看向校检,“看住她。别让她离开寺庙。”校检点头。领头太监手一摆,示意所有人都进寺。

    韩泫靠在门板上,外面的世界明明只离她一步远,她却跨不出去。她一壁担心那个被扒了衣服的小太监醒得太早从而会害得她被发现,一壁又在思索还有什么方法能让她离开此处。

    太监进去后大约一刻钟,佛寺突然沸腾起来,女人的尖叫声、哀号声、哭声像浪一般向韩泫掀来,像当头一棒,给韩泫整闷了。

    韩泫喃喃自语:“里边发生了什么?那些人进去是做什么的?”

    那个大小脸的校检耳朵贼精,转过头,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杀人呗。杀宫女。杀女人。反正在这於皇寺里,凡是母的,连只母猫、母马、母驴子都得杀!”

    韩泫看校检的表情,此刻在寺里发生的事,他早就知道。

    韩泫脑袋一片空白。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无数个为什么塞住了韩泫的脑,撕咬她的神经,令她出一身冷汗。

    韩泫想起了邠娘、贞贞还有咚儿。她们不就是女人和宫人吗?

    韩泫心脏越跳越快,感觉就要从右胸腔里蹦出来,她深吸一口气,再呼出来,拔腿就往寺里跑。大小脸校检追了几步,很快就不追了,他只要守住寺门,不让人出去就得了。管他什么杀人不眨眼的阉货。

    去禅房的路上,韩泫看见人来人往,都是和尚与火者,还有就是身着青衫的宫廷内侍,他们面色晦暗,低头快行。

    宫女们不知道被赶去哪里去了,只闻得她们的惨叫声从四面八方而来,明明是青天白日,却犹如百鬼夜啼。

    韩泫到达通往禅房的月门,看到先前那个领头太监正从里边走出来,韩泫闪身到草丛中。领头太监带着一串太监从她眼前走过。

    韩泫向禅房走去。

    禅房里静悄悄,静得韩泫心里发毛。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她的鼻腔里充斥着血腥味,随着走近禅房,这种血腥味越浓烈。

    韩泫推开屋门。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绣忍冬的绣花鞋,挂在半空晃来晃去。韩泫吓得腿软,一屁股坐到地上。她抬头,看到咚儿悬在梁上,一张脸铁青,闭着眼,无悲无喜。

    韩泫捂着嘴,把视线挪到屋子更深处。

    邠娘侧躺在地上,身体蜷曲如虾子,头埋在胸口,在抽搐。

    韩泫扑向邠娘,将邠娘翻转过来。邠娘嘴边有许多黑色的呕吐物,邠娘双眼紧闭,眼球在眼皮下飞速转动,脸上是十分痛苦的表情。

    邠娘显然是服了毒药。古代的毒药发作起来都很慢,有的甚至要三个时辰才会毙命。

    还有希望!

    韩泫快速环顾四周,看到茶壶和水盆,她将邠娘仰面放平。韩泫冲到桌边拿起茶壶,又去架子上抱来水盆。她掰开邠娘咬得死紧的嘴巴,将茶壶和水盆里的水全都灌进邠娘嘴里。邠娘的肚子渐渐鼓起来。

    韩泫跪在邠娘身边,两只手手心贴手背紧紧抓住,开始用身体的力量按压邠娘的腹部。按了数十下,邠娘“哇”一声喷出褐色的液体。

    可眼睛还是张不开。

    还不够。

    还需要更多的水。

    哪里有?

    韩泫想起内室里有几只插花的花瓶里有水。韩泫蹦进内室,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啊呜”一声哭出来。一柄红缨枪直立撑地,贯穿贞贞的胸膛。一人一枪以人字形立在那里。这禅房不再是禅房,而是英雄折戟的战场。很明显,内侍进来让她们自戕。贞贞选择了自己喜欢的长枪。

    韩泫走近贞贞。贞贞缓缓侧过脸,眼神失焦地落在韩泫脸上,一脸困惑。韩泫揭下头上的帽子,抖下及腰的长发。下一刻,贞贞竟然冲着韩泫笑了一下,“是你啊,宝贝疙瘩。”

    贞贞很轻很轻地道:“本来以为枪是最干净利落的,没想到却是这般疼。她们怕是去在我前面了。也好,王爷最爱干净,有她们在那个世界里收拾屋子,我就可以偷懒了。我们整整齐齐等着……王爷。”

    韩泫抱住贞贞,眼泪落下来,“贞贞,你坚持住。”

    贞贞用尽全身的力气把福桂推开,“傻姑娘,快逃吧。”

    贞贞眼皮越来越沉,用极其虚弱的声音道:“他们封我们叫朝天女户。你知道吗,我本名不叫贞贞。我其实不喜欢王爷改的名字。我还是喜欢我原来的名字。我叫……”贞贞一口气散尽,眼一合,去了。

    可叹,韩泫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贞贞本名叫什么。

    朝天女户?

    古代皇帝龙驭上宾,妃嫔宫女殉葬不叫殉葬,叫朝天。有诗曰:龙驭上宾初进爵,可怜女户尽朝天。是说,家里女子殉了葬,父子兄弟因此升官封爵,一家荣耀。这些女子被称为朝天女户。明初,不仅帝妃要为皇帝殉葬,正次妃子也要为亲王殉葬。可他燕王朱霰如今活得好好的,殉个鬼的葬!

    韩泫抹掉眼泪,咽下苦涩,冲过去抱起花瓶。她又给邠娘灌了两大瓶水,拼命按压邠娘的肚子。邠娘如泉涌般吐出混着毒药的食物。她的头发、衣衫都被她的呕吐物打湿。邠娘突然不动了,也不呜咽,也不抽搐。韩泫心惊胆战低头探邠娘鼻息。

    还好,邠娘只是体力不支,睡过去了。

    韩泫抬头看梁上的咚儿,看被□□穿心脏的贞贞,再看昏死的邠娘。眼前种种,与曾经她们的音容笑貌重合,活生生的人被摄去阴曹地府为奴为婢。韩泫抑制不住地大哭。她不明白,贞贞她们因何死?

    匆忙间,她掉了帽子,披头散发,露了女相。

    “哐”一声,门被人从外撞开。从光亮里走进来几个阉祸。

    其中一人用奸细的嗓音道:“咱就说咱名册点人头,点来点去就是少一个最重要的,原来是躲在这里了。”他阴恻恻看向福桂:“你可姓福名桂,杭县人士?”韩桂咬着唇不作声。太监道:“验明正身。”三个阉竖呈品字状张开手臂向福桂而来。

    福桂不让他们近身,拔出怀中的剑以剑尖他们。

    他们脸上露出阴毒的表情,说:“白绫、宝剑、毒药,你自选一样。”

    “我什么都不选!”福桂挥剑砍掉阉竖的一条手臂。那阉竖疼得在地上翻滚。福桂从这个间隙重出屋外。她握着剑,以自己蹩脚代谢武艺在於皇寺中砍出一条生路,她的手臂也被伤出一道口子,鲜血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她登上了琉璃塔。

    韩泫的左边槽牙里有一颗假死的龟息丹和可以让瞳孔放大的颠茄粉。她怀中有一柄朱霰送的短剑。她的心脏不同于常人在右边。她成为文殊奴之后经历过无数次危机,从未像这一次牛头马面直接来勾魂。

    自己真的要以“死”脱身吗?

    只剩下这么一个办法了。

    韩泫咬断左边的槽牙,鲜血和着毒药一同咽进肚子,再服含有颠茄粉的十八子,咽下去,瞳孔如死人般放大。

    最后最后

    她双手握住短剑,狠狠扎进自己的左胸膛。她吐出一大口血,有气无力地靠在佛骨舍利塔边,她吃力地抬起手指在口中沾一沾,慢吞吞在地上写上几个字。

    脸上的粉色渐渐退成苍白色,体温一点一点流失,最后,她成了一具冷冰冰的“死尸”。

    作者有话说:

    再深的谋算抵不过至高无上的皇权,再冷的心也舍不得一起欢笑过。这一场屠杀,幸好还有邠娘活下了幸好

    第69章 过客 别原谅我,

    “哐”一声巨响, 大门近乎被横腰踢断,从屋外走进一个人。

    “朱霰,不要怪本王没提醒你, 马上回於皇寺!”

    朱霰从案上抬起头, 朝走进来的朱狘淡淡扫了一眼, 随后又低下头,不急不缓翻过放在身前书册的一页纸,幽幽道:“你又搞什么?”

    上位早有旨意,命燕王暂住宫中, 他又怎能未得父命就回於皇寺。

    朱狘怒吼:“朱霰!”

    朱霰猛地抬起头,用一双阴沉的眼睛盯着朱狘。

    朱狘的面色惨白,连耳朵尖都变成透明,像是被人抽干了血管里的血液, 同时,身体还在打战,他在失温。种种现象表明朱狘在恐惧什么。可胡仕元与靖江王谋逆已做实,这世间还有什么事比这重要?

    朱狘走到书案前, 抽掉朱霰正在看的书, 粗暴地甩到地上。

    朱狘向前探身子,目光炯炯盯着自己的兄长。

    “朱霰,我们是一母所生的亲兄弟。皇家兄弟从一生下来就是对手。小时候争夺母妃的宠爱, 长大了争夺君父的信任。你视我为绊脚石,我视你为仇雠,我们是鸡皮贴鹅皮永远贴不牢, 要争,要斗,至死方休。”

    朱狘顿一顿, 稍缓下情绪后再道:“可我现在叫你回於皇寺,不是要陷害你,更不是为了报十几年前,我刚满月你就想掐死我的旧仇,这件事和你、和我都无关。是你再不回於皇寺,她们就都要死了。”

    朱狘深吸一口气,仿佛提起那个名字他就心疼,“福桂要死了!”

    朱霰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魂魄已经钻出了身躯,没有灵魂的躯体无悲无喜,空空如也的脑袋和空空如也的身体,一切都是空空荡荡,就如同朱狘用手掏出他的五脏六腑,鲜活的心脏还在朱狘手中跳动。

    朱霰道:“你把话说清楚。谁要死?为什么要死?谁逼她死?”

    朱狘向下抿嘴,摆出一张苦脸,“母妃去给皇后请安,正巧听到上位在和皇后说话。上位说他不打算迁都凤阳,这个地方怨气太重,风水不好。老四这次立了功,不能再把他放在凤阳,他要将老四带回应天,给老四配个恪守妇德的良家女成婚,再把老四带在身边培养两年,就可以去北平之国了。”

    朱霰听到现在都不明白这和福桂要死有何关系。他真想抓起书案的砚台往朱狘脑袋上砸,让他把肚子里的下半截话一股脑儿砸出来。

    朱狘继续道:“上位说,居士朱霰已不存在于世,就当老四死了一回,从此这世上只有朕的儿子——燕王朱霰。按制,他身边那些服侍的女子不必留,都追随居士殉了。朕的儿子绝不能断送在妇人手里。”

    朱狘说完已是精疲力竭,猛地向后一倒在地上,用手反撑住身体。

    朱狘问:“四哥,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上位为何突然会觉得女子会害你,下了如此……”朱狘本来想说“残忍、荒唐”,可最终因为畏惧君父不敢说出口,只挑了个不咸不淡的词,“让人咂摸不出缘由的命令?”

    朱霰脑袋嗡一声响。

    桃花断!那老和尚死前信口胡诌的诅咒!

    朱霰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他能触到那道横贯掌纹的伤疤,这明明是被弓弦所割伤,是人为、最近才留下的普通伤痕。那老和尚却说什么“桃花断”,说他朱霰会耽于女乐。现在想来,上位从那一刻就动了杀心吧?而接下来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因为他救驾有功,他在父皇心里的分量加重了,自然而然,旁人的性命就轻了。

    他害得l老和尚一命呜呼,老和尚就拿捏住父皇的性格,以此报复!

    不可以!

    他的侍女不可以死!

    福桂不能死!

    朱霰冲向敞开的门,朝着门外喊:“三保,狗蠢材,备马!”

    大明内廷规定,只有得到帝王特批的人才能在御道上驰马,这项殊荣自大明开国以来只有太子朱沶得到过。所以,当三保从御马坊拉来一匹马牵到朱霰面前时,三保的眼神在祈求自家主子不要犯此忌讳,可朱霰哪里还会注意到奴才的眼神,一个飞升上马。

    朱霰拼命抽打马臀,几乎在马鞍上立起来,使得马蹄如飞。

    朱霰奔过宫道,出宫门,狂奔过通衢,然后在於皇寺山门前拉紧缰绳,骏马人立而嘶鸣。马前蹄还没落地,朱霰已经跳到地上。朱霰看到山门外立得乌泱泱的马匹,心下已凉了一半,胸口憋闷异常。

    守门的校检快步迎上来,还未开口,就被朱霰狠狠抽了几鞭子。

    “滚开!”

    这一顿鞭子,倒使得那个大小脸的校检的脸对称了。

    朱霰奔入寺中,往日来往喧嚣的和尚、沙弥和宫人并不见踪影。

    自然也没看到什么宫女的尸首。

    朱霰心想:应该赶上了,她们还没有死。我可以救下她们。

    朱霰先去福桂的屋子,破门而入,发现福桂屋子里所有的东西都整整齐齐,连桌椅铜镜都擦得干净,没有一丝人气,就好像不曾有人住过这间屋子的一般。

    朱霰奔向禅房方向,还没到月门,就看到成串的血珠子滴在地上,远远看去像搬运食物时的蚂蚁。血迹一路延伸到月门深处,朱霰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他不敢细想这些血意味着什么。

    朱霰脚步都虚了,踉跄地跑过院子。他嗅到越来越浓烈的血腥味。

    朱霰破门,映入眼帘的是门槛上大片的血渍,随后是梁上的咚儿,朱霰没敢向上移动视线,他害怕看到咚儿死后的面容。邠娘蜷缩着身体,躺在一堆呕吐物中一动不动。朱霰蹲下,探了鼻息,邠娘还活着。

    朱霰再次站起来,撩开竹帘,看到的是贞贞惨死在自己的长枪下。

    朱霰五脏俱裂。

    这些人都是从小跟在他身边的人啊!就算他的心是一颗石头、一块冰、一团烂肉,黑心黑肝黑肚肠,他也一直认她们是自己真正的亲人啊。朱霰感觉喉头一阵辛甜,像是有什么东西往上翻涌。

    朱霰抬起手,握起拳,用牙齿紧紧咬住拳头,直到鲜血从他指尖流出。身体上的疼痛能让他短暂忘却心灵上的痛,但也只有那么几瞬。

    痛让他意识清晰,痛让他强打起精神。

    朱霰环顾四周,他的心里是如此矛盾,既怕看见福桂,又怕看不见福桂。他多想她能从帘后全须全尾地蹦出来,笑盈盈对他说。

    “这都是梦。”

    “王爷别害怕。”

    “邠娘在。贞贞在。咚儿在。我也在呐。”

    朱霰将整间屋子都看遍也没找到福桂。他心里忽然生出一丝侥幸,她那般机灵聪敏,比这更危险的情况她都应付得来,这次也逃了吧?

    一定是这样。

    朱霰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深深呼吸了十次。他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他意识到自己刚才太过激动乱了方寸,他应该抓人来审问。

    朱霰将邠娘抱起来,放到床榻上,替她盖好被子。他走出屋子,关上房门,在寺庙里穿梭,终于抓到一个看去上品阶高一些的阉货。

    朱霰扯着太监的胸口将他拎到半空。

    朱霰问:“你们杀了多少人?”

    太监哆哆嗦嗦,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自知说出来肯定没好果子吃,抿着唇一个字也不肯露。只说:“王爷,奴婢是奉御旨办事啊。”

    “到底多少人!”朱霰用目光看一眼水井,“不说,让你到井水喝到饱。”说着,朱霰将太监往井边带。

    太监嚎叫讨饶,拖延了半天,终于说:“花名册上的人都勾销了。”

    都勾销了?

    他的意思是……全死了?

    他不信。

    福桂没有死。

    朱霰丢开太监,冷冷地盯着太监,“从此刻起,让本王知道你们再滥杀寺中一人,本王亲自将杀人者片出一千块!”

    “是。”太监鼻涕横流,连滚带爬逃走。

    朱霰头痛欲裂,感觉像是有一把斧头将他脑袋从中间劈开。他强迫自己的大脑继续思考。他想到了两个藏身的地方。人在害怕的时候,要么往地下藏,要么往高处走!对,地牢与琉璃塔。

    朱霰先去了地牢,他看到一个只着里衣的太监倒在地牢门口。他跨过太监,去地牢搜索一番,没有见到福桂。他又快速奔到琉璃塔。

    塔门大开,青石板上滴滴答答皆是鲜血。

    朱霰绝望了。

    如果福桂真的躲在这里,如果她还没死,塔门就不应该是开着的。

    朱霰不再感觉心痛,感觉胸口长出一个漩涡,将一切情感吸进去。

    朱霰推开半掩的塔门,登一层楼,登二层楼,登三层楼,登四层楼,登五层楼,登六层楼每一层的楼梯上都有血迹,就像是一条小赤蛇盘踞整座琉璃塔。他浑身都在颤抖,他不敢想她到底经历了什么。可他又在想,她那么小小一个人,当时她该多害怕啊。

    登上第七层楼。

    朱霰看到明窗破了,一缕阳光斜斜射进去,洒在佛骨舍利塔上。而塔边沉睡一少女。她脸上有如同镀了一层银般的安宁,她仿佛把金灿灿的阳光披在身上,如此宁静,如此乖巧,如此美好。

    朱霰屏住呼吸,爬进七层塔楼。

    “福桂。”他轻轻喊了一声,仿佛是怕打扰少女沉睡。

    福桂没有反应。

    朱霰将福桂翻过来,看到了贯穿她左胸膛的短剑,这是他送给她自保的短剑,他怎么知道她会用它结束生命。朱霰将福桂揽到怀里,手抓住她的右手腕,三指搭在内侧,寸、关、尺三点摸不到脉搏。她的身体还温着,可能半个时辰前、一刻前、半刻前还有呼吸。

    如果能早一点……

    我就能救你了。

    朱霰低头,看到阳光照耀的地上、有一行血书。

    是她临死前写下的,歪歪扭扭的字不知是疼还是害怕。

    她写的是“朱雪时,我等不到你了。别原谅我,别记得我。”

    她又用潦草的自己补了一句:“就当我是过客。”

    翻腾的血气上涌,朱霰呕出一口浓血。

    为什么,她死得如此草率,像一颗泡沫,悄无声息降落,悄无声息破碎。

    朱霰把她的头塞进怀里,低头,嗅她头发的香味。她浑身散发着甜香,还有一丝丝的药香。

    朱霰从怀中取出拂菻国出产的铁珊瑚手串。他答应她的,会带这世上最好的珊瑚送她。他的手心贴着她的手背,十指交握,它将珊瑚手串套在两人紧贴的手腕上。两只手一起沉落,如同她的生命与他的心沉到最底。

    这一日是七月十五,人间的鬼节。这是如此不普通的一天,又是如此平常的一天,他功成名就,飞出牢笼,她闭上眼睛,永远沉睡。

    她尚欠他一个答案。可现在一切都戛然而止。他第一次深切感受到爱,却是以爱人的离开教会他。他弄丢了她,把她永远留在昨天。

    斗然而来,戛然而止,便是此生意难平。

    作者有话说:

    卷一到此结束。有一个番外。再下面迎来女主第二个身份。

    第70章 番外 宫秘 朱霰小时候

    五月十五日, 掑氏生下了五皇子。

    听奶嬷嬷说,五皇子玉雪可爱,逢人就笑, 前朝后宫一派喜气。上位因为五皇子的出生, 化解了与掑氏多年来的心结, 要封掑氏为妃。

    母亲被封了妃,她一定很高兴,下次见面,他就要叫母妃了吧?

    他天真地问奶嬷嬷:“我出生的时候, 可也是这般,父皇、母妃欢天喜地,恨不得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赐到我面前?”

    奶嬷嬷将这个眼睛乌黑的小娃娃揽在怀里。他抬头想看奶嬷嬷的脸,却被她轻柔地按住后脑勺, 一个劲将他的脸往她温暖的胸脯上贴。

    奶嬷嬷叹了口气,“天底下没有不爱子女的父母。”

    他眨动长长的羽睫,那上面凝了一颗水珠,不敢轻易落下, “可我觉得, 父皇母亲不爱我,他们连我的生辰都不记得。”

    “阿嬷爱你,阿嬷永远陪着你。”

    “阿嬷, 再说说那个柿子的故事吧?”

    “记得那年,奴婢和掑妃氏在太平府刘姓人家府上住。陈友谅那贼破了城,到处搜捕你父皇的姬妾。掑氏当时怀着身子, 擦黑了脸扮作农妇,与奴婢藏身在破庙。那时节冷啊,到处是贼兵, 我们不敢出去,很快就断了粮。可掑氏怀着身子是断断不能饿的,偏巧寺中有一棵结满果子的柿子树。那果子别提多鲜亮了,沉甸甸压弯枝条,总有上千只。掑氏就靠吃那些柿子才勉强保住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所以,四哥,你小名就叫柿子。”

    奶嬷嬷说话的时候胸口微微震动,他能感觉到这份震动,令他觉得分外安心和踏实。

    这个故事他听多少遍都不会厌,母亲也曾拼了命保护他,虽然母亲从不亲口承认,但偶尔他回头,会发现母亲正凝眸盯着他,眼神里不全是冷漠,也有他所看不懂的悲伤,那番神情是他所理解的心疼。

    只要母亲不亲口说出讨厌他,他就认定母亲是爱他疼他的。

    六月初,宫苑里的桃树结了果,管事牌子还是按往常例分给各宫。他也得了一颗,但奶嬷嬷不让他吃桃,可他太馋了。那桃子皮薄多汁,他趁奶嬷嬷不注意,埋头哈赤哈赤啃得桃子只剩一个桃核,吃完把核丢到床底下。

    当天夜里,他高热不退,皮肤起密密麻麻的红疹,舌头肿胀堵住喉咙,眼看就要窒息。太医排查他一日饮食,并没有找出引发风疹的诱因。还是了解他的奶嬷嬷钻到床底下,挖出一颗已经干了的桃核。

    奶嬷嬷哭成个泪人,搂着他摇晃,“小殿下啊,你吃不得桃啊!”

    太医终于找到病因,开了方子,抓来了药,熬成汤药给他服下。

    奶嬷嬷衣不解带地照顾他。他在床榻上迷迷糊糊看到一个衣着华丽的女子站在他床前,躬下身,轻声软语问:“四哥,感觉怎么样?”

    他特别高兴,扯住那女子的衣角,激动地说:“我母妃来看我了。”

    马皇后看着那只抓住她衣角的小手是那样苍白、那样柔软,她轻轻叹了口气。

    “一个如珠如宝。一个不闻不问。既要厚此薄彼。当年为何生下他?白白让孩子惦记,作孽。”

    他总算大难不死。也知道当日在床边来看他的并不是他母妃。

    五皇子快满月了,上位正折腾文华殿的大学士们选最好的字命名。听到这个消息,他心底浮起一个大大的疑问,他在家里排行第四,过了新年就是八岁,可父皇为何迟迟不给他定名?反观五弟都快有名字了。

    最终,上位给五弟选了【狘】这个字,按理说,父皇儿子的命名都有规制,必须是氵字边旁,这个【狘】是如此独树一帜,可以不按规制成为五弟自己的一套,这足以证明五弟在父皇心中地位非同一般。

    沾了五弟的光,上位也给了他一个名【霰】,一样不是氵字边旁,像水又不是水,只有头上的一朵雨云,可字面意思又是雪前的冰雹。

    四不像。

    他很不喜欢。

    朱霰抱住奶嬷嬷的腰,向上仰头,问:“是我长得很难看吗?是我背书不够用功吗?是我吃东西总是把蔬菜挑出来不吃,母妃生气了吗?为什么母妃不来看我?自从母妃肚子里有了五弟,她就没来过。父皇为何给我取这样一个名字?我想和哥哥弟弟那样,名字里有水。”

    奶嬷嬷不知该答什么,也不敢随意揣摩帝意胡乱答,她只是一次次撸朱霰的后脑勺。隔着厚厚的裙袄也能感触到肚子上那份湿意。小殿下哭得声嘶力竭。奶嬷嬷捧起朱霰湿濡濡的脸蛋。

    “今儿是五殿下满月。合宫都要向掑妃娘娘道喜。奴婢带殿下去掑妃娘娘宫里看五殿下,这样就能让殿下看到娘娘了。”

    朱霰眨着又黑又圆的眼睛,充满期待地点了点头。

    奶嬷嬷牵着朱霰的手,来到掑妃宫里。二人被告知,掑妃正在午睡,可一个时辰后再来请安。朱霰呆呆站在母妃寝宫前,站了大概半个多时辰,那扇门还是没开。他听到断断续续的哭声从左庑处传来。

    朱霰横过脖子,问:“这是五弟在哭吧?我们先去看看五弟。”

    奶嬷嬷手上一用力,将朱霰拉了回来。朱霰回头看她,见她脸上很是为难。朱霰松开奶嬷嬷的手,穿过左庑廊,看到奶妈正抱着一个粽子包在那里轻轻摇晃。朱霰走到奶妈子面前,踮脚看粽子包里的孩子。

    奶妈没认出朱霰的身份,转过身,用背挡住朱霰的视线。

    “哪里来的没规矩的小孩!”

    朱霰道:“我是朱霰。”

    奶妈闻言立刻跪到地上。

    朱霰终于看清了朱狘的样子,一张脸蜡黄,五官紧紧扭在一起,哪里像传闻中的雪孩子,就是个丑得不能再丑的丑孩子。

    朱霰张开双手,学大人口气道:“给我抱抱。”

    奶妈犹犹豫豫,四处张望,那样子似是想找人求助。

    “给我!”

    朱霰直接抢过朱狘,孩子抱在怀里沉甸甸,他欣赏着丑孩子在襁褓里扭来扭去,像一只刚出生的小老鼠。

    奶嬷嬷赶上来,躬身对朱霰说:“当心点,别摔了五殿下。”

    朱霰“嗯”一声,看到朱狘脖子里搅着一根红绳,红绳已经将朱狘的脖子勒出痕迹。难怪他感到不适扭来扭去。

    朱霰抽出红绳,下面坠着一只小长命锁,他试图解开纠缠的红线,结果,小娃娃感受到不适,“哇”一声大哭出来。

    奶妈惊呼:“四殿下,您怎么可以掐五殿下!”

    朱霰反驳:“我没有!”

    奶妈这一声呼引来几十宫女的围观,她们盯着朱霰,就像盯着一个怪物。奶嬷嬷一把拉过朱霰,将他护在腋下,像护住小鸡仔的母鸡。

    喧闹声吵醒了掑妃,她宫裙飘飘、香粉阵阵奔到廊下,抱起朱狘。

    奶妈将“四殿下要掐死五殿下”的事禀告掑妃。

    掑妃黑白分明的眼珠子冷冷地盯着朱霰,“滚出去。从今以后,不许你踏足本宫这里。”

    奶嬷嬷拉着朱霰离开长廊。朱霰频频回头,看那个本该是母亲的女人用怨恨仇人般的目光盯着他。朱霰低下头,眼中蓄满泪。

    朱霰在满月之日要掐死朱狘的传言在宫廷流传开来。奶嬷嬷和朱霰身边的宫人受到连累被赶出皇宫。朱霰闷在屋子里三天三夜没出来。他不是想呆在屋子里,而是哭肿了眼睛不敢出来。

    朱霰没日没夜地思念奶嬷嬷。

    皇后娘娘给朱霰送来新的三位宫女。管事牌子将她们领到朱霰面前。

    朱霰黑眸深邃,问她们:“你们叫什么名字?”

    三个女孩你看我我看你,都不做声,最后由一个高个子、梳马尾、头发特别黑的女孩站出来,告诉他:“我是刘贵女。她是陈平女。那个是胡茹女。”

    记不住。

    这些宫人入宫后皆由某某女儿命名,她们入宫时年岁很小,几乎不记得家里的事,入宫时间一长,有人会连自己闺名叫什么都忘了。

    朱霰皱起眉,“太难听了。本王给你们重新命名。”

    朱霰一指头指一个女孩,“邠娘。咚咚。贞贞。”

    那个现在叫“贞贞”的女孩问:“这些名字是什么意思?”

    朱霰小小一张脸扬起来,鼻子翘到天上去,“跟在本王身边就要多读书。唐诗、宋词、元曲,全通读了,你们就知道这名字是从何而来。”

    三个女孩相视一笑,纷纷给朱霰屈膝行屈膝礼。

    “奴婢谢王爷赐名。我们会好好服侍王爷,陪伴王爷到永远。”

    朱霰抿了一下嘴,“没人能陪伴另一个人到永远。这是撒谎!”

    朱霰负手走远,又忽然站定,他发现三个女孩没跟上,转过身,黑亮的眼珠子朝她们投去淡淡一瞥,故作高深地道:“还站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快来陪本王玩。”

    邠娘站直身体,拉起左手的咚咚和右手的贞贞,朝着八岁的朱霰麻鞋底叩击青石板转橐橐橐奔过去。

    “王爷,等等我们呀!”

    作者有话说:

    小宫女阶段真的很难写,因为后宫卑贱的宫女和至高权力并不交集,很多事小福桂的身份无法去参与,更谈不上去改变,她作为军师类人物的影响力其实很有限,因为诸多限制和逻辑上的不合理弄得我头发掉了一半。包括小福桂的失忆,也非常难处理,她必须失忆否则作为反贼她就会把朱霰这只没浮出蛋壳的凤凰给扼杀在故事一开始,从而没办法和朱霰产生羁绊,但她失忆时候所做的那些事又和她在反贼群里活下去这件事情背道而驰,使她做的那些小聪明都变成愚蠢,因此我头又秃了一半。再有就是是否要给朱霰安排未婚妻,写不好会直接让福桂变成第三者,可古代二十出头王爷没有娶妻几乎不可能,而且朱霰对徐南至的重视其实是他对权力的追求,朱霰的人设就是慕权并且漠视生命,实在做不到朱霰轻飘飘对南姐姐说,啊,不成亲就不成亲,他肯定会竭尽全力留住南姐姐,想方设法拿到北边的兵权。前期朱霰一定是爱权力爱过美人的,后面嘛,自然是……绝对的jj男主品格……下面一卷女主的身份会很不一样,会站到前台,真正做那改变朝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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