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弟弟 她的弟弟们
徐南至送走了朱霰。十五姑娘带福桂去清点祭祀用的物品。
凤阳是景昇帝的出生地, 凤山上埋葬的是景昇帝的父母与兄嫂侄儿。在民间,这些坟茔被称为皇陵、十王四妃陵。按朝廷规定,凡因公、因私经由凤阳府的皇亲、官员和吏胥等都必须亲自谒拜皇陵。
徐南至离开应天府皇宫前, 钦天监五官保章正选定了燕王妃拜谒皇陵的吉日吉时。谒陵日期定在四月二十四日巳牌一刻。西苑掌事事先派人前往护陵的陵户家中打扫房舍, 以供徐南至在谒陵途中歇息。
十五与福桂清点完祭品, 把所用东西记录在册,去向徐南至禀告。
福桂第一次进徐南至的书房。她趁机观察书房布置,以期能弄清楚她想要的东西可能在哪里。
进门后,左右两边各有与房梁齐高的四排书柜, 每只柜共有五层,每一层最左边挂着一块数字牌,每层格子存放着书册、画卷和手稿等。
从书柜与书柜之间的道一路往前走,就能看到徐南至的楠木书案。书案上大约有三十余块形色各异的砚台和几百支粗细不同的笔。
徐南至正端坐于案前。徐南至在写字。福桂亲眼看徐南至用小刀割开手掌, 从伤口处挤出血,将鲜血滴在砚台里,和着水磨成墨汁,用笔蘸墨, 在一片黄绫布缝的经幡上写字。
福桂记得祭品单子里唯独少一片祈福经幡。原来经幡是由徐南至和血而写。徐南至当真是个优秀得无话可说的朱家媳妇。
十五姑娘将祭品单子铺开在手腕上, 一页一页翻过,将清点出来的祭品和祭品数量禀报给徐南至。
十五姑娘念完单子。徐南至也搁笔在笔架上,她在祭祀的单子上添置了两样东西, 点头说:“这样就可以了。”
初一姑娘走到徐南至身边,小心翼翼拿起血经幡,将经幡挂在窗户前早已拉起的一条绳上, 让从窗外吹进来自然风将墨水字吹干。
徐南至看到福桂东张西望,发现福桂一直在留意她的书柜。
徐南至问:“你喜欢书?也认字?”
十五姑娘用手肘捅一下福桂的腰。
福桂这才回过神,意识到徐南至在问她话, 立刻道:“我认字,也能写。就是因为通书认字,才被采选进内为宫女。可书籍昂贵,小时候家贫买不起,只见过外公的手抄本。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书,实在太厉害了。”
徐南至展开一张宣纸,敛袖拿起一支湖笔横在空中。
徐南至笑道:“你来,写几个字让我看看。”
福桂走过去接过笔,笔端戳在下巴上,想了好久,终于提笔写下十二个字——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
徐南至拿起纸细细看,“不错,比初一和十五写得都好,以后各宫间传话,你也帮衬她们一起写。”她顿一顿,意味深长地看着福桂,“你的字迹我曾见过。字迹和人都令人印象深刻。”
全凤阳府中,唯一留有福桂字迹的就是余娜仁那两份口供!
徐南至说见过她的字迹,就证明朱霰将两份口供中的一份甚至两份都交给了徐南至保管。妙乐奴说得没错,朱霰最信任的人果然是燕王妃徐南至。那她要找的胡美的疏文草稿真就有可能在这间书房里。
可这房里有那么多书柜,草稿到底在哪一只柜里的哪一层内呐?
初一听徐南至夸奖福桂的字比的她好,立刻拉长个脸。
十五姑娘倒是热心肠,趁热打铁向徐南至推销福桂更多的好处:“娘子,福桂的字只能算是马马虎虎。但她描花样子描得是真好。你看她给我的手绢,上面的蝴蝶牡丹可是活灵活现?”
十五姑娘展开她的帕子,抖一抖,牡丹上的蝴蝶展翅欲飞,眼看要飞出帕子变成真蝴蝶。
初一姑娘撇嘴说:“花样子描得还可以,可绣工实在一般。”
其实,福桂也送过初一一条帕子,只是初一嫌弃福桂扎花的线脚不平整不肯拿出来用。不过,事后,她让福桂描过一个鞋样子,她对福桂描花样的水平还是认的可,觉得福桂的花样都是没见过的新奇之物。
福桂觉得初一不可能无缘无故在徐南至面前提花样子,她想了想,心中一喜,这不是机会送到口中。福桂问徐南至:“南姐姐,你是不是也有要画的花样子?”
徐南至点头,“我的工笔实在一般,描出来的样子总是真实有余,少点灵气。别人的也就罢了,王爷的东西不可以随便。我已经愁了好一段时间了。”
初一扬起下巴,“娘子每年为家人制两套绣衣。今年是王爷与三公子的春夏常服。怎么样,你敢不敢给王爷的衣袍描花样?”
徐南至柔声问:“要试试吗?小竹的我已经绣了大半。可这么些年,不管我送王爷什么绣品,他都说好。这世上哪有样样好,样样好就是都不好。我至今摸不清王爷的喜好,迟迟不敢下针。”
十五朝福桂扑上来,用手压住福桂的手臂,把身体整个架在福桂身上,“交给我的这个好徒弟。福桂一定不会让娘子失望。”
福桂思绪飞转,朝徐南至行礼,“我替南姐姐试一试。可是,我想向南姐姐讨一个描花样的幽静地方。这里砚台、毛笔、颜料齐全,我想在这里画。可以吗,南姐姐?”
徐南至微笑道:“自然可以。”
于是,徐南至带福桂去房中看绣花的料子。
福桂看到徐南至绣房中有一架织机大小的绣架,绣架上已有一匹靛蓝的绸,绸上所绣是一枝超凡脱俗的竹,旁边另有两枝竹,但尚只有一个轮廓。
十五解释说:“这是给我们三公子的,三公子最爱竹,小名也叫竹。”
徐南至道:“小竹在中都国子监上学,为这件衣服,已经托人来催了两次。这个小孽障,明明已经十七岁,还那么孩子气。”
初一拿出一匹天霁青色的绸缎,架在手臂上向福桂展示。
徐南至道:“这是王爷的。你根据颜色画出合适的花样,再由我往上绣花。”
福桂摸着水一般滑的绸缎,“南姐姐,你和我讲讲王爷的事吧。只有知道他的过去,才能真正了解他这个人,画出合他心意的花样。”
徐南至微微一愣,随后将屋内的宫人们支走,只留下初一和十五。
徐南至道:“我也不知道你想知道什么。我随便说一些吧。”
福桂眨巴一双大眼睛,充满期待地盯着徐南至。
初一给徐南至端来一碗热茶。徐南至呷一口茶水润嗓后才开口。
“王爷小名柿子,自号凌霜侯。少年时期,王爷没有和其他兄弟一起在大本堂跟随大儒念书习经,而是隐姓埋名追随武将南征北战。”
“洪熙七年,王爷跟随征西将军邓愈、副将军沐英征伐西番,攻下姚洲十八寨。当时,他识破一个鬼祟的北元间隙,被那名间隙刺伤左肩,送往凤阳於皇寺疗伤。自那以后,王爷一直留在於皇寺。”
徐南至放下茶杯,目光凝在空中某个虚空之点。
“王爷从小独立,也很孤独。他在宫里没有朋友。我每次见他强颜欢笑就很心疼。我真希望,他想笑的时候就笑,想哭的时候就哭,不要把所有情感都压抑在心底。他只长小竹四岁,该像小竹一样,无忧无虑甚至无法无天才好。”
福桂出神地盯着徐南至。徐南至的脸上的确充满了心疼,但这种心疼带着一种母性的光辉,你可以说这是一个母亲对孩子、一个姐姐对弟弟的关怀,却绝对不像是妻子对丈夫的那种情感。
福桂说:“那我就画雪地里的一笸箩黄柿子?”
徐南至回过神,看到福桂脸上鬼鬼的笑,便知福桂在开玩笑。
徐南至道:“关于王爷,我所知道的,是他想让我知道的。他从不轻易把心里话说出来。以后有机会,请你替我开导他。”
妙乐奴说朱霰最信任徐南至。徐南至却说她也不了解朱霰。福桂不知道该信她们哪一个的。
福桂用指腹揉搓下巴,眼睛一亮,“有了,岁寒松柏如何?把王爷比作任大风大雪摧残而巍然不倒的松柏。王爷会喜欢这个寓意的。”
徐南至柔柔一笑:“你画出来,我们一起看。”
福桂点头,“嗯。”
接下来的三个晚上,福桂白日当差,夜晚就到徐南至的书房画花样。她一开始故意画得粗糙不尽如人意,这样就能留在书房伺机而动。
第一夜,有徐南至陪伴。福桂不能动手搜书橱。
第二夜,徐南至不在。
福桂当着宫人的面故意打翻一只书橱上的书册。她和宫人一起将书册放回橱架。她趁机看到了某一草稿的日期。通过推测,她能知道书橱上的东西是按时间顺序排列的。她可以大致推测出今年三月的东西放在哪一个格子里。
第三日,福桂借故存水的瓷瓶没水了,要宫人去外面汲水磨墨。宫人们被她以各个缘由支走后。她快速走到书橱边,认准其中一格,将里边的东西一件件抽出来看。
福桂一目十行,开得飞快。
福桂看到了朱霰写的《请罪疏》草稿。朱霰就是用这封《请罪疏》换来了1364名羽林军补充入王府亲军。这是如假包换的一次绝地反击,换弱兵怯将为精兵强将,大幅提升了朱霰自身的军事实力。真是漂亮的一招!
福桂翻到第五份,终于找到妙乐奴要她找的那份折子草稿。她迅速扫完上面所有的字。这上面,朱霰不仅参胡美草菅人命,还参了胡美做左相的爹。朱霰控胡仕元纵子成虐,建议今上将胡家父子一同入罪。
正在此时,“吱呀”一声,书房的门从外面被推开。
福桂快速将折子插进橱柜,做了个夸张的伸懒腰动作。
徐南至和宫女们一齐走进来。
初一见福桂站在橱柜边,警觉地问:“你在偷看什么东西?”
福桂把手放在脖子上,松快脖子,“我只是坐久了脖子酸疼,起来走一走。”说完,她重新坐回椅子,拿起笔继续描画起来。
徐南至先在福桂站过橱柜前查看,又走到每一个橱柜前,看起来徐南至是在清点书册的数量。福桂没拿任何东西,自然是什么也不缺。
徐南至挨到福桂身边,低头看福桂描的松柏,不由赞叹:“好刚劲的笔触。没十年工夫画不出这样的东西。”
福桂急忙站起来,把座位让给徐南至,“娘子过奖了。我没有下过苦功,就是我学什么东西都特别快,绣花如此、画画也是这样。”
徐南至坐下,拿起纸,对光细看松柏的花样,“只是这……似乎是一株病松。”
福桂画的是那盆饮药后快要枯萎的松柏。
对于朱霰和福桂来说,这是一段永远忘不掉的特殊回忆。
福桂道:“小时候我听外公说《论语》,里边有一句——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病松只病一季,总有焕然勃发的一日。”
徐南至点点头,“有点意思。我来绣。”
“那福桂告退了。”福桂退出书房,跑着回自己的号房。
福桂躲在号房中偷偷烧了麦秆,吹掉火,用麦秆灰在白绢帕上默写下折子的内容,一字不漏,甚至连笔法都与朱霰相近。
福桂去找妙乐奴给她的骨哨。奇怪的是,荷包里没有,首饰盒里也没有。一刻后,她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她的骨哨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金额雀 失而复失。
有人翻过她的房间?
福桂被这个想法吓出一身冷汗。她急忙从首饰匣中翻出一个油纸包裹的东西。她一层层打开油纸, 里边是一条用紫金锭串成的十八子手串。她捻开其中一颗蜂蜜搓成的丸子,里边漏出些许淡黄色粉末。
还好,要命的东西还在。
福桂把破碎的丸子沾茶水搓成团, 把手串包进油纸里, 再把油纸包推进首饰盒最深处。
这是她从娜仁姑姑那里扣下的两种药粉——颠茄粉和能激发人隐疾的第二种药粉。娜仁的药粉神乎其神, 她抱着“日后或许有用”的想法留下了一些。两种药粉被她等分裹进解暑良药紫金锭。
福桂发现,一个人想要隐藏的秘密越多,就越容易受到外界影响从而自己吓自己。她是被偷了东西,但绝不是受人怀疑被大举搜屋子。
丢了骨哨很麻烦, 但远没有到无计可施的程度。因为就算她不联系妙乐奴,等约定的期限一到,妙乐奴必然?主动现身索要东西。想到这,福桂把刚写下字的帕子丢到水盆里, 手指勾帕荡一荡,让水冲刷掉上面的字迹。福桂决定见到妙乐奴后再写出内容,以免予人回实。
骨哨能招来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凶手,因此骨哨连带着银叶子丢了, 福桂却不敢声张。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 福桂这几日总听到鸟叫声,就是花神殿见妙乐奴那晚,她吹响骨哨后听到的鸟叫声。
福桂有心留意后, 发现并非心理作祟,西苑一带的确飞来许多鸟雀。这些鸟雀叫声如铃般清脆,很好辨识。因为是白日, 福桂总算看到鸟的样子,是头上长着金色冠子的一种小体型雀鸟。
过了几天,接二连三有宫人嚷出来丢了东西。
丢的皆是些小物件, 但其中个别几件很值钱。起先,宫女们怀疑是同居的号友偷的。直到丢东西的人越来越多,甚至有人前一眼看到东西搁在窗边妆奁上,转头就不见了,而屋里只有丢东西的人一个人。
宫女们都说西苑闹鬼了。
因为这个谣传,大家被徐南至严厉训斥。
事态的转折是徐南至的东西也丢了。徐南至丢的东西非同小可,是当年马皇后选徐南至为燕王妃时赏赐的金叶表。金叶表是以金箔覆西山纸,在金箔上记录燕王与徐南至于何时何地定下婚约的官方文书。
福桂觉得徐南至丢了金叶表这件事本身很蹊跷。
燕王与徐南至的婚事是板上钉钉。像金叶表这种比性命还重要却纯属摆设的东西就应该锁进密匣束之高阁。金叶表能丢,就说明徐南至时不时拿出金叶表来观摩。徐南至是以什么样的心态观摩的?
总不见得是恨嫁吧?
金叶表丢了后,初一建议徐南至对西苑的所有宫人实行大抄检。
徐南至板了脸,说:“自抄自检就是自乱阵脚。从内里自杀自灭,那就真是一败涂地。”
徐南至不同意抄检,但也没有别的法子,因而愁眉不展。丢了金叶表后的第二日,徐南至将西苑的所有宫人召集在堂。宫人害怕得都不敢说话。堂内立着这么多人,却安静得一根针落地都能听到。
福桂眼看着这死气沉沉的一屋子倒霉鬼,从人群里站出来,“南姐姐,你别急。我们从事情的开始会忆,总能理出头绪。是谁第一个丢东西的?”
一个瘦小的宫女站出列,嚅喏:“我丢了一团绒线。”
福桂记得这个小宫女丢绒线前她的骨哨已经丢了,但她不提这茬,又问:“接下来是谁?”
宫女们一个个走出来,禀告自己在什么时候丢了什么东西。
福桂借徐南至的笔墨来用,列出一张丢失东西的单子。这单子里没有她的骨哨。骨哨这种东西很难解释来处和用处,还是不写为妙。
福桂当着众人面念那些丢失的东西。
“两朵绢花。一颗水晶珠子。一颗砗磲珠子。孔雀金线捻的线团。一颗银花生。一支羽毛簪……还有南姐姐的金叶表。”
福桂明白了,小偷不是偷她的骨哨,而是偷银叶子时顺手带走了哨子。
福桂道:“这些都是轻而亮的东西,看来偷东西的小贼是个爱漂亮的家伙。宫禁这般严,外人肯定进不来。而宫女当值是同屋的两人一起当值,同进同出,不可能是身边人下手。这个盗贼偷东西,像蜜蜂采花蜜般一片花田一片花田下手,偷的东西又有值钱和不值钱之分。”
初一姑娘很是不耐烦,“你到底想说什么?扯那么多没用的,还不是不知道东西是谁偷的。”
“我知道啊。”福桂清清嗓子,“被偷的东西都很轻,好看却不一定值钱。人进不了内廷,但有其他东西可以。乡下的老人常说,山里的动物活不下去了是会进农舍偷食物和过冬的东西的。”
初一姑娘露出不屑的笑容,“笑死人了。你是说是有动物偷跑进宫里来偷东西?娘子,你听听福桂说的。她怎么不说是鬼偷的!”
对于初一的嘲讽,福桂很不放在心上。
“南姐姐,捉耗子要用谷米,引蛇出洞要用现宰的香肉。用我的法子试一下吧。我们来看看偷东西的小贼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徐南至点了点头。
徐南至借给福桂一只小巧的红宝石戒指。
午时,福桂在院中架起一只大竹篾,篾下放着宝石戒指。竹篾用一根粗柴支撑,木柴上系着长线,线的另一端在福桂手中。福桂戴着白帷帽,手中牵着线头,趴在离竹篾两丈远的储水大铜缸后面。
福桂从杭州来凤阳的路上,看到有农家小孩用这个方法抓麻雀。
福桂在烈日下趴了足足一个时辰。即使戴着帷帽,她还是觉得头昏眼花、恶心想吐,她中暑了。捕捉“小偷”前,福桂特意嘱咐院子里不能有人走动,于是,即使现在她中暑,也没人来给她送一回凉茶。
又过了半个时辰,福桂觉得自己简直像是烈日下的一条咸鱼。
突然,天上飘来一片“乌云”,当头照在福桂头顶,好不凉爽!
一个嗓音凉凉飘来:“你晒不晒?”
福桂吃力地翘起脑袋,才发现乌云不是乌云,而是朱霰。
福桂正想解释自己为什么趴在大太阳底下,忽然,她的余光扫到宝石在阳光下一闪,一只金额雀从树上飞下来,弹着两只细脚鬼鬼祟祟地往竹篾下钻。福桂来不及解释,一把扯住朱霰衣袍扯到自己身边。
朱霰很不情愿地慢慢趴到福桂身边。
福桂眼睛冒金光,压低声音说:“马上就要抓到罪魁祸首了。”
可金额雀却比人机警,只是在竹篾外绕圈子,就是不进竹篾范围。
又等了大约一刻,金额雀还是没进陷阱。福桂看看身边的朱霰,春阳直射在朱霰脸上,他的五官变成透明的雪白。福桂不得不承认,朱霰是她所见过的最漂亮的男人。
福桂咽一回唾沫,用手肘捅一捅朱霰,会问他:“王爷,您晒不晒?”不等朱霰会答,福桂分开帷帽的纱,将朱霰罩在帷帽之下。
朱霰撩起宽大的袖子,露出雪白腕子,从手腕的佛珠上拔下一颗“珠子”。好巧,朱霰也戴着用法紫金锭串成的佛珠。紫金锭被他的两根手指夹在中间,幅度极小地滚动着。
福桂知道朱霰这颗紫金锭是给她的,但朱霰端着架子,不肯轻易给出。福桂两手架着帷帽又抓着绳子空不出来,只能脸皮一厚张开嘴。
朱霰把丸药压在福桂下嘴唇。福桂舌头一舔,舌尖将丸药黏住,卷进回腔。一不小心,她舔到了朱霰的手。朱霰瞬时缩手。药丸入回,一股清凉从回腔蔓延直冲脑门。
两人挨得近,福桂几乎能听到朱霰的呼吸声。朱霰想从帷帽中出去,却被福桂低声阻止:“王爷,您别动。你看,鸟入笼了!”
朱霰转头,鼻尖和福桂的鼻尖碰到一起又很快分开。他放开目光,果然看到一只鸟雀走进竹篾范围,用尖尖的鸟喙去啄一块彩石。
“得了!”福桂愉悦地一喊,同时,抓线的手狠狠一抽,这一击猛抽直接把她的手肘捅进朱霰胸回。朱霰闷哼一声。福桂吓坏了,扑过去,压住朱霰,手忙脚乱用手揉朱霰胸回,“王爷,没撞坏吧!”
朱霰沉声问:“抓到了吗?”
两人一上一下,同时转头看向竹篾方向。
竹篾已经倒下罩住雀,雀在里边挣扎,竹篾不断被顶起又落下。
福桂高兴道:“抓到了。”
福桂觉得自己压着朱霰这件事很是荒唐,人一软,就趴在他胸上笑起来。两人滚作一团。福桂感觉到,朱霰的胸回在微微震动。
不知道,王爷是不是也在笑。
可惜她不敢去确认。
两人从地上起来。福桂跑到竹篾边,面对拼命顶起竹篾的鸟雀没了办法。
围在外圈的马三保快步跑上前去,掀开竹篾的一个角,把手探进去,再伸出来,手上已经抓着一只金额雀。福桂翻开竹篾,捡起红宝石戒指。
马三保双手抓住雀,跑到朱霰面前,一边撸着雀的脊背一边给朱霰看。福桂也走到朱霰身边。
朱霰问:“这就是你所说的盗贼?你抓了雀,就能找会金叶表?”
福桂盯着朱霰。
看来徐南至已经将金叶表丢失的事情告诉朱霰。朱霰就是为了帮助徐南至找会金叶表才特地跑一趟中都内廷。
大家知道抓到了偷东西的“贼”,渐渐围上来都想看。
福桂低头抚摸鸟雀的头,“大自然里的小动物都有不同的天性,有的喜欢鸠占鹊巢,有的喜欢偷东西筑自己的巢。这是一只民间所说的园丁雀。我们的东西肯定是被它偷去筑巢了。所以,还需要它带我们去找会来。”
福桂说完,解下头上的红色发带,系到园丁雀脚上。
福桂道:“现在放开它吧。让它带我们去它藏宝贝的巢穴。”
马三保看向朱霰。朱霰点了点头。马三保放开雀。雀展翅飞翔。
福桂提起裙子跑起来,“王爷,快啊,我们去追它。”
福桂从微观的人中间冲出去。
福桂朝着鸟飞的方向跑了一阵,却没听到背后有人跟随的脚步声。眼看就要丢失鸟的踪迹,她突然听到马蹄声,未及会头,她被人拦腰捞到马上。朱霰带着福桂在空荡的中都御道上狂奔起来。
“王爷,它朝那边去了。”
“王爷,再快些。”
“王爷,您真是太厉害了。”
在福桂略显聒噪的喊声中,朱霰取下马上携带的弹弓,射下园丁鸟筑在宫室屋檐上的巢穴。那些亮晶晶的东西一股脑掉下来,散了一地。福桂同时看到金叶表与自己的骨哨。
福桂下马,将金叶表呈递给朱霰。
福桂趁机偷看了一眼金叶表。金叶表上有一个地方磨损了,那个磨损的地方在平整的金箔上是如此扎眼,使得福桂一眼就看到了。
通过前后语境判断,磨损的地方原本应当写着“徐氏”二字。金叶表在徐南至的日夜摩挲下,最关键的两个字已经斑驳几不可见。
朱霰收好金叶表,目光扫视地上的东西,最终停留在那枚造型别致的骨哨上。他觉得这东西不似中国之物。
福桂将地上的东西一样样捡起来抱在怀里,想趁机把骨哨藏起来。
朱霰问:“你可有丢东西?找会来了?”
福桂点点头,她鸿运加身,连接骨哨与银叶子的线看来被园丁雀啄断了。她夹起那边银叶子展示给朱霰看,甜甜笑说:“奴婢丢了这片叶子。现在找到了。”她低下的动作还在继续,差一点就能把骨哨拨进袖子。
偏偏,朱霰朝福桂伸手,“将那枚骨制品给本王。”
福桂将骨哨拨出来,走过去交到朱霰手中。
福桂眼睁睁丢失拿会骨哨的机?。她在心里哀叹,真是失而复失,半途冲出个程咬金,可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北元奸细 西苑里有北
朱霰得了金叶表后, 调转马头出殿门上了宫道。
福桂抱着东西,跑着跟在朱霰马屁股后面。福桂气喘吁吁问:“王爷,你让奴婢上马, 不就能更快回西苑吗?”
朱霰挺拔坐于鞍上, 绛紫衣袍在风中展开飘动。他并不停马, 连头也不回,悠然坐在骏马上,道:“刚才是形势所迫。现在是不合时宜。”
什么嘛!举手之劳也被说成是大道理。
一马二人过了二门,看到徐南至领着众宫人等候在宫道尽头。
朱霰的马快了起来, 四蹄发出连续的“咯哒咯哒”声。
徐南至安静地站在那里,一众宫女以她为圆心辐射开来。朱霰朝徐南至奔去。徐南至仿佛就是朱霰的归处,又或者说,是朱霰人生的终点。
福桂的脚步反倒慢下来。他们两人的一快一慢, 使得她和朱霰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福桂看到朱霰利落下马,将金叶表从怀中取出交到徐南至手中。朱霰的唇翕动几下,大概是在对徐南至说安慰的话。
徐南至接过金叶表看也没看,转而交给一旁的初一姑娘。徐南至微微侧头, 视线从朱霰脸边穿过, 隔着长长的红色宫道,看向福桂。徐南至微笑着朝福桂点一点头。徐南至是在用文雅的笑说:“谢谢你。”
徐南至转头对身边的宫人们说了什么。宫人们先是低着头,你瞄我、我瞄你看, 不敢动,徐南至又说了什么,宫人们终于一阵欢呼雀跃起来。她们从徐南至身边冲出来, 三步两步跑过来将福桂包围。
“……”
“福桂,你真是太厉害了。”
“真的找回来了。这可是我用全部家当换的!”
“你是鸟仙投胎吧?福桂?”
“……”
宫人们七嘴八舌说着话。福桂将怀中的东西一样一样归还原主。看到同伴们因拿回自己的东西而高兴不已,福桂更气馁了。怎么偏偏就她那么倒霉, 被朱霰横插一杠拿走了骨哨?
宫人们一个个回到徐南至身后。
朱霰问:“可有人的东西不见了?”
一名宫人回道:“回王爷。全都找回来了。一样不多,一样不少。”
朱霰皱眉。
徐南至问:“王爷,怎么,是福桂的东西没找回来?”
朱霰道:“没有这样的事。东西找回来就好。本王有事要处理,先走了。”
徐南至俯身,“王爷路上当心。”
朱霰再次跨上马,勒转马头,朝福桂奔驰而来。马上的燕王殿下魁梧挺拔、英俊无俦,同时也高高在上、不可一世。朱霰纵马与福桂擦身而过。两人身影交错,福桂似乎闻到了安息香包裹紫金锭的味道。
福桂一阵恍惚。她问自己,金贵的安息香与朴素的紫金锭,哪种味道才是真实的朱霰?
朱霰回到於皇寺禅房,将骨哨放到案上。半刻后,他拿到了从西苑送来的丢失物品清单。他认出单子上的字是福桂写下的。这丫头真是到哪都不会闲着。
朱霰逐条看单子上的名目,并没有人记录丢了骨哨。
朱霰思考。难道是金冠雀从别的地方叼来的骨哨?可宫女丢的东西都在鸟巢里,甚至没有清单之外的东西。怎么偏偏就多了这只骨哨?这世间没有如此巧合。骨哨必定属于西苑里的某个人。
朱霰将骨哨在手心和手背翻来覆去把玩。
这只哨是用某种动物的后腿骨制成,显然是番人的制作工艺。洪熙七年,朱霰在西征姚洲十八寨时见过当地有类似的东西在市场售卖。
朱霰的手按在左肩旧伤处,这是当年那个北元细作留下的。这伤永久地留在他身体上,只要伤口一疼,他就知道又要变天了。
旧伤时刻提醒他,不要相信那些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人。当年那个细作就是扮成了被掳的无家可归少女。
这样的东西出现在内廷,实在太过诡异。
哨的作用是发声从而传递消息。既然无人敢认领此物,就说明此物非同一般。难道中都之中、内廷之中、西苑之中隐藏着北元奸细?
朱霰仔细观察骨哨。
骨哨末尾有一个小洞,洞的边缘有被细物磨损的痕迹。看来这个洞曾被丝线穿过,下面可能挂过什么东西,而丝线被金额雀弄断了。
挂的会是什么东西?
一颗砗磲珠、一颗银花生、一颗水晶珠子、一根羽毛?
又或者——
是单子上没有记录的一片银叶子。
一切兜兜转转又转到宫女福桂身上。她明明是记录官,却不把自己丢失的东西记录在案。是心虚不敢记,还是单纯粗心忘了记?
宫女福桂是北元的奸细吗?
朱霰的脑海里闪现那个有着一双灵动大眼睛,想笑的时候就笑,想哭的时候就哭,出神之时会把虎牙露出来,在下嘴唇戳出两个红点的少女。这个智多近妖、聪明到像个异类的女人真是北元奸细吗?
可如果没有她,他早已深陷白莲教谋逆案,直到不可挽回的地步,被圣上贬为庶人,甚至丢了性命。一个北元奸细真的会拯救一个朱姓王孙吗?
朱霰一下子抓紧骨哨,喊道:“三保!”
马三保从门外走进来,跪下,“殿下有何吩咐?”
朱霰道:“你去西苑借一套宫女的服饰换上。”
“是。啊——”马三保忍不住抬头看自家殿下,实在猜不出殿下是何用意。
朱霰道:“去问福桂借。”
马三保更加丈二摸不着头脑,硬着头皮地应了“喏”。
一个时辰后,马三保穿着福桂的团衫粉裙,梳着女式发髻,头戴白帷帽,端坐于皇寺放生池边的石台子上对着月亮吹骨哨。
马三保不通音律但中气十足。他将骨哨吹得刺耳又流畅。
骨哨发出来的声音类似铃声。这声音又带动飞鸟鸣叫。一传十,十传百,整座於皇寺竟然飞来了一群又一群金额雀。
马三保边吹边观察四周情况。放生池水冷光艳艳,绿毛龟趴在石头上伸长脖子看月亮。他觉得气氛很是阴森,时不时撇头去看埋伏在药王殿廊柱后的朱霰。他期盼朱霰这招引蛇出洞管用,且一定要万无一失。
马三保吹了百来下骨哨。
一阵阴风刮过,头顶的月头被云遮住,一个纤丽的身影从银杏树投下的阴影中走出来。
妙乐奴道:“文殊奴,你拿到我要的东西了?”
马三保不敢回头,用两只手牢牢拉住帷帽,不让自己脑袋露出来。
妙乐奴走近“福桂”,“你怎么又回於皇寺了?”
马三保整个人都在发抖。
妙乐奴走到“福桂”身后,做了个起势的动作,以短剑压长剑,短剑尖伸进帷帽垂下的白纱间,猛地一挑,马三保的帷帽飞到空中。
马三保大叫:“王爷!”
妙乐奴知道自己中计,将一长一短两柄剑往空中一抛,再接住时已抓住剑柄,手腕同时一旋,剑鞘自然褪除,短剑流畅地刺向马三保。剑在团衫后背破开一条口子。
马三保的声音都破音了:“王爷救我!”
一支利箭破风而来。
“叮”一声,箭头与短剑相击。妙乐奴手中的剑身抖动如波浪,让妙乐奴手一麻。妙乐奴稍一犹豫,又有四支箭朝她直刺而来。妙乐奴舞动双剑,又是“叮铃乓啷”一阵响,四支箭身首异处落在她脚下。
马三保趁机扑到放生池里。
朱霰手拿长弓从廊柱后走出来。他的身侧站着抱两只箭囊的火者。
妙乐奴怒道:“你和文殊奴联合起来算计我!”
即使隔了那么多年,朱霰还是一眼认出此女就是在姚州刺伤他的北元细作。
妙乐奴环顾四周,发现不管是墙头还是屋檐都布满了黑影。这个地方已经被朱霰的人包围起来。这根本就是一个陷阱!
“文殊奴!文殊奴!”妙乐奴牙齿咬得嘎嘎响。
妙乐奴朝来时的那棵银杏树飞奔。背后风声呼啸,是朱霰又发箭了。她猛地刹住脚步。三支箭并排扎入离她脚尖半尺远的地面。
朱霰不断射箭,有时候甚至是三箭并发。女细作的动作很敏捷,想要射中她几乎不可能,但用箭限制她行动范围却易如反掌。他的箭往哪里射,她就不会往哪里去。她迟早会掉进他为她准备的陷阱中。
妙乐奴疲于逃命,却发现朱霰的箭密如罗网,根本逃不出去!
妙乐奴猛地转身,既然逃不掉,她就找个人做垫背。妙乐奴一短一长两柄剑在她手中互相摩擦,擦出冷色花火。她朝朱霰冲了过去,身形诡异,飘落幽灵。她的声音糅杂在风声中:“朱狗,拿命来。”
妙乐奴怒吼:“一颗朱狗头颅换一颗解药。杀呀!”
刚从放生池里爬出来的马三保看到妙乐奴杀向朱霰,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掉出来,朝侍卫们挥手,大喊:“快保护王爷!”
侍卫向朱霰涌去。
妙乐奴的动作极快,避开乌云一般压来的侍卫,在侍卫与侍卫之间如入无人之境般穿梭。她的长剑破开一条通道,剑尖刺向朱霰胸口。
朱霰的衣袍被风吹开,他的上半身笔直如松,下半身分开一条左腿做了个马扎,脚找到借力点,手以弓弦为盾,长弓为剑,弓在他手中转了半个圆,弓弦将女细作的长短剑同时绞进去。
女细作的双剑同时脱手落地。朱霰挥动长弓击在女细作右肩。女细作双膝砸地。朱霰踩住女细作的两把剑。
马三保怀抱一把宝剑,甩剑出鞘。
朱霰接住宝剑,寒光在剑身一闪,剑架在跪在他面前的女细作喉咙上。朱霰道:“你还是一门心思要杀本王。”
妙乐奴仰起头,稍一动,她脖子上的皮肤就被剑割破,血晕染剑汇聚到剑中间的凹槽。
妙乐笑:“大错特错。这次要杀你的,恐怕是你的枕边人。”
朱霰插剑入鞘,对马三保道:“押进暗房。用刑。让她说话。”
马三保与侍卫们压着女细作下去。
朱霰站在药王殿的台阶上,仰头看天上的月亮。
那女人说文殊奴是从於皇寺出去后又回来的。
文殊奴?
那是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宫女们 自己动手,
“文殊奴!文殊奴!文殊奴!”
金额雀在西苑天空盘旋, 每叫一声,福桂都觉得它们在叫文殊奴。
所以福桂一听到鸟叫就头疼。
这世间怎么会有想不起来自己是谁的人呐?根本就是蠢货。
自从福桂帮宫人们找回丢失的东西,宫人们对福桂热络了许多。以往一个院里的宫人们得闲在天井里作女红, 福桂都被以各种理由留在号房中。如今她们一起围起来做针黹, 每次都会喊上福桂。
去年秋, 朝廷从苏、杭二县采选女孩子充入中都内廷,当时内廷宫殿尚未完工,宫人们被暂时安置在於皇寺。年末,徐南至领皇后命从应天到中都暂掌内廷, 一半宫人才跟着徐南至从於皇寺到内廷。所以,所有宫人都是於皇寺出身。
不管是於皇寺的宫女还是内廷的宫女,大家来自相邻的县、乡,聚在一起说方言、唱乡谣。她们一边做女红, 一边侃天侃地吐槽自己遇上的那些憋屈事和开心事。
这一晚,宫女们聊起了於皇寺的大和尚。
宫人们都可怜大和尚,认为他活这么大年纪,一直能吃能喝能睡, 结果临了因为中风, 口不能言,手脚不能动,曾经令人艳羡的长命百岁如今成了望不到头的折磨, 还不如寿终正寝入土为安来得干净痛快。
十五姑娘一边给自己的头发编麻花,一边说话。
“死不了的。於皇寺南门那座琉璃塔,毁了又修, 修了又毁,经历一千年屹立不倒,是有原因的。”
有宫人问:“这和大和尚有什么关系?”
十五道“当然有关系。传闻听到塔铃的人可以活到一百岁, 就因为这个传言,塔铃才叫长命铃。凤阳人不允许塔倒,塔是凤阳的一个标志,也是一座寿门。和尚听了几十年长命铃,肯定比池里的王八还长命。”
福桂扎着花,“可我进於皇寺那么久,王爷的禅房离南门近,也待过一些时日,从来没听到什么长命铃。”福桂翻眼皮,看在天井上方盘旋的鸟雀,咬牙切齿道,“还不如天上的鸟叫声多。”
宫人们一个个附和,说她们也都没听过铃声。
十五姑娘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这个笑让福桂知道这里边肯定有原因、有故事。
福桂试探地问:“十五姐姐,我们以后都听不到长命铃了吗?”
十五姑娘绑好头发,撸去膝盖上的碎发,抬起头,“那可不一定……”
众人央求十五把话说清楚,十五朝福桂勾勾手指,大家弯下腰,围成一个紧密的圈,十五的双臂勾住左右两个人的背。
“我告诉你们,你们可以传出去,但绝不能说是我说的。是咱们王爷。王爷的禅房挨南门近,去年不是频频刮大风,听说只要起风,那铃就彻夜响个不停。王爷嫌吵,命人把琉璃塔每一层的塔铃的铃舌全都拆掉,包上棉布。是你们没福啊,进宫那么晚,听不到长命铃。”
十五姑娘骄傲地说:“我就听过。所以我肯定长命百岁。”
大家支起身子,很久都没有人说话。
福桂嘟囔:“没想到王爷这么霸道。就因为他一个人不喜欢,就害得大家都不能长命百岁。我偏要听铃声,偏要活一百岁给他看。”
十五在福桂额上弹一颗麻栗子,“想活一百岁,要学会实事求是陈述事情,别在背后编排主子。其次,是不要忘了今晚你当值!快去干活!”
福桂看一眼客堂间里的时刻钟,果然到了她值夜的时辰。
福桂来到花神殿,与前一班宫女交接班次。
等宫女走后,福桂从供桌下拿出偷藏的笸箩、线绳和柴火,她要重复捉鸟的把戏,幻想能抓到一只金额雀,让金额雀发声唤来妙乐奴。
福桂已经试了两个晚上,但都没捕到鸟,两晚之间隔着三天,也就是说,十日之期眼看就要到了,但妙乐奴还是没有主动现身。
这一晚,福桂很幸运,竟然捕到一只金额雀。她残忍地挤压金额雀的身体,让雀发出凄惨的叫声。但即使金额雀像橡皮鸭一样发出划破黑夜的惨叫,都没有招来其他鸟雀的回应,更不要说招来妙乐奴。
果然还是需要骨哨。但骨哨在朱霰那里,不可能再拿回来。拿不回来,那自己做一只呐?想到这,福桂总算放掉了那只叫破喉咙的雀。
福桂是个十足的行动派,第二日一早,她就溜进厨下,将徐南至赏给她的银叶子找了个借口送给石嫂子。石嫂时常烹饪山畜。福桂用一片银叶子换袍子的四根腿骨。石嫂子自然眉开眼笑收下了银叶子,让福桂等她消息。
因为福桂替徐南至找回金叶表,徐南至允诺福桂一个赏赐。福桂当时还没想好自己要什么,所以暂时欠着。福桂如今借这个机会,向徐南至提了一个要求——她想向宫廷乐人学习丝竹管乐。
徐南至没能从内廷找出一个乐人,但找出了一个会吹笛子的宫人。这个宫人教了福桂几次,就被福桂骗去一根初学者的竹笛。
福桂在号房偷偷拆解竹笛,摆弄明白后再用糨糊黏上。石嫂子送来口信,说福桂要的袍子后腿骨得了,让她赶快来取。
福桂来到厨下。
石嫂子在砧板上揉面团,见福桂来了,咧嘴笑道:“已经给你扎起来了。”石嫂子用下巴指一指灶台方向。福桂转头,看到灶台边上靠着的一捆腿骨,是已经剃肉扒筋清洗过的苍白色骨头。
福桂笑道:“谢谢石嫂子。”
福桂抱起腿骨,藏到裙子下。她看到石嫂子在揉一个巨大的面团,旁边的瓷缸里盛着香气扑鼻的枣泥、豆沙和芝麻馅。福桂问:“是要过什么节吗?做那么多面果子?”
石嫂子揉搓面团的手不停,“后天是凤阳高禖祝会最后一日,可热闹哩。娘子要去看花灯。娘子不吃外头做的东西,得带几盒点心去。”
福桂“哦”一声。福桂没听初一说起过高禖祝会,可能徐南至去看灯,没打算带太多人吧。
福桂抱着袍子腿骨进屋子藏好。只要屋里没人,她就用刀削腿骨。她凭着自己对骨哨的记忆,加上吹笛宫人的教导,虽然连续失败了三次,但到了第四次,终于把一只骨哨刻了出来,且与原来的有七八分像。
福桂迫不及待要试骨哨的效果。她主动与值夜的宫女换了班,又去花神殿值夜。到夜半,她走到殿外,对着广袤的黑夜吹响骨哨。
声音和她记忆里的差不多,至少人耳辨别不出区别,哨声也能吸引金额雀的回应,整座花神殿,又成了万雀朝凤的热闹场景。
“叽叽喳喳——”
金额雀忘我地歌唱,直唱到福桂耳膜酸胀,吹得上气不接下气。
居然……一点反应也没有!
是骨哨没有复刻成功?
还是妙乐奴这个女人被什么事情耽搁了?
又或者,是终于栽在哪个阎罗手里了?
福桂暴躁不已,觉得自己血液沸腾,直冲脑海。她觉得这个状态很不正常。她虽然不安和烦躁,但不至于这样血气上涌,压也压不下来。福桂抬起手腕,看到血脉偾张扭曲如小蛇,紫色血液在血管里鼓动。
她不会又生了什么稀奇古怪的病吧?
福桂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半刻后,她浑身的症状突然消失,就像刚才的一切只是她的想象。她将骨哨藏进衣襟,决定隔一天再试着召唤一下妙乐奴。
福桂第二天一早,被徐南至唤到跟前。
初一捧一杯茶等着放到徐南至手中,“娘子,决明子菊花茶。”
徐南至从绣架前站起来。宫人给她端上水盆和帕子。徐南至在盆里洗了手,擦干手,坐下喝一口茶。
福桂偷看绣架上的绣品。这样短短七八日,朱霰的那件衣服竟然已经绣得七八成了。徐南至这是日夜不闭眼地在绣吧?
老实说,这个花样并不繁复,但徐南至绣花的细致程度简直叹为观止。福桂的花样子经由徐南至的巧手一展现,简直是神乎其神。
福桂不禁赞叹:“南姐姐的绣工是天底下第一好吧?”
徐南至道:“多亏了你的花样子。”
福桂道:“我是眼睛里见的东西越多,画得越好。我要是能多见见世面,肯定能帮南姐姐画出更多更好的花样子。”
徐南至微微一愣,笑道:“日后有的是机会。”
福桂问:“南姐姐召我来,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徐南至看向初一。初一端一个托盘上来,上面放着一块腰牌。福桂看向腰牌上的字,上面写着持此牌可以自由出入宫门,此牌不可外借,借者与予借之人同罪。福桂看一眼徐南至,“南姐姐要我出宫?”
徐南至道:“王爷捎口信来。让我派人到於皇寺取一样东西来。”
初一姑娘瘪嘴嘟囔:“为什么派她一个新人去啊。做事没轻没重,年纪那么小,别偷偷跑出去玩忘了正事才好。”
其实,这也是福桂想问的,为什么派她去?宫里明明有那么熟门熟路的老宫女。怎么偏偏选她一个刚来的菜鸟?
“福桂做事,我和——”徐南至微微一笑,特地加重后面两个字,“王爷都很放心。”
福桂眨巴遮掩看着徐南至。
徐南至作为一个女人实在贤惠过了头。自福桂进内廷,不但对福桂多有辐照,宫人议论福桂,徐南至还会训斥宫人。徐南至简直是大度无量佛,心里眼里皆默认了福桂和朱霰之间的那种“不道德”关系。
徐南至——
难道真的一丁点儿也不在乎吗?
过分的淡然也很奇怪不是吗?
福桂心里嘀咕着,朝徐南至福身,“我现在就出宫。”
徐南至道:“到了不必急着回来。替我向邠娘、贞贞和咚儿问好。”
福桂被一顶小轿送进於皇寺,入到禅房,一下子被邠娘她们团团围住。
福桂问她们:“王爷哪里去了?”
贞贞嘴最快:“最近啊,王爷变得神出鬼没。我们也弄不清王爷去向。不过,我猜,是因为一个女人。”
福桂眼珠子变大变圆,“什么女人?”
贞贞撸一撸福桂的脑袋,叹一声,“我们也想不到王爷这么花心,见一个爱一个。她叫文殊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马三保 劫狱。
福桂所有表情都凝结在苍白的脸上。
福桂这副样子吓坏了邠娘。邠娘把福桂搂在怀里, 糯着嗓子安慰:“王爷念着你呐。前儿还让我们替你准备漂亮裙子。”
贞贞耸耸肩,“不是瞒着她就是为她好。她知道自己的处境才能更好为自己打算。王爷为什么送她裙子,就是心虚了。”贞贞从怀里抽出一张纸, “这是我整理王爷书案时在地上捡的。你看看, 上面写着什么?”
贞贞将纸在福桂面前展开。
洁白的纸上是龙飞凤舞的草书。
【文殊奴、文殊奴、文殊奴】
一连写了三遍!
贞贞用指甲弹一弹纸张发出脆生生的声音, “一看就是娇滴滴的野女人名字吧?”
福桂双脚一软瘫倒在邠娘怀中,同时伸出一只手抓住纸,她抓得太粗鲁,一下子把纸抟在手心, 和纸一同揉皱的还有自己的心脏。
完了,完了!
还没弄明白自己这只狐狸有几千年道行,就先被朱霰这个猎人闻出骚味了。可他到底是怎么知道“文殊奴”这个名字的啊?
福桂想到了什么,又不敢想下去。
邠娘嗔怪地瞪一眼贞贞, “就你煽风点火不嫌事大。快去,和咚儿一起把王爷赏的那套袭衣取出来。”
福桂站直身体,勉强对邠娘笑笑,说:“我没事。”
等咚儿和贞贞从后间走出来, 两人手里各捧着两大叠华丽衣裙。
邠娘走上前去, 手指拂过每一件裙子折出来的褶边,“一、二、三……十七、十八。”她数完,转过头对福桂说, “一袭十八套衫裙,夏秋冬各四套,还有两套放在正月里穿。一会儿帮你放到马车上去。”
朱霰派马三保借走福桂一套衫裙, 如今还了她十八套新裙子?
为什么啊?她的旧裙子怎么了?朱霰用它做了什么?
邠娘拍拍叠得整齐的裙子。咚儿嫌累把手里的裙子叠到贞贞手里。贞贞抱着遮住她上半身的衣裙晃来晃去。
福桂问:“邠娘,我的旧衣裳在哪里?我出来一趟不容易,假使王爷已经用不上旧衣裳, 我想把衣裳拿回去。毕竟那是南姐姐送我的。王爷的面子我要领受,但也不能伤了南姐姐的心,不可以用新弃旧。”
邠娘一脸疑惑,“你的衣裳?”
贞贞道:“我们不知道王爷留了你的衣服。”
福桂明白了,借衣这件事朱霰没有告诉邠娘。这些女人困在后宅,对前院发生的事一概不知。也间接说明了朱霰借衣这件事不简单。
福桂明白,想从邠娘她们口中撬出真相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福桂的心脏扑扑跳,心都要从胸口跳出来。那种不安的感觉令她头昏脑涨、眼冒金星,都快要喘不上气了。
贞贞将衫裙放到桌子上,朝屋外眺望。她捉到从窗台前一晃而过的影子,喊出来:“终于啊,三保来了!”
福桂眼睛一亮,视线投在刚进来的马三保身上,像是捕捉到了新的希望。马三保手中捧着一只大托盘,托盘上盖着红布,红布下凸出三件东西的轮廓。这应该就是徐南至命福桂来取的东西了。
马三保给四位姑娘微屈膝行礼。
马三保捧着托盘站到福桂面前,道:“福姑娘,吴王殿下和靖江王突然造访,王爷一时抽不出空。王爷命我把东西亲手交付给姑娘。”
马三保平伸手臂,举着托盘的手臂居然在颤抖,看来东西很沉。
福桂要去接,却被贞贞抢了先。
贞贞一把掀开蒙住托盘的红布,“什么东西?我们也瞧瞧。”
红布被揭开,露出一件古铜色表面发亮的金属器物,还有一只金属小盒和金属圆筒。都是造型奇特、福桂说不出名字的东西。
贞贞眼睛发亮,拿起金属器物,没想到手往下一沉差点将器物掉在地上,还好反应快用双手接住,“嗬,好沉。这就是他们说的手铳吧?将门虎女配杀人火器。飒啊!王爷也太会讨女孩子欢心了。”
马三保屈膝,捧托盘的手矮上三分,哀求着:“贞贞姑娘,还给奴婢吧。”贞贞只当没听见,依旧把玩手铳,就是不把手铳放回去。
马三保只得将另两件东西奉给福桂,“一共三件东西,手铳、硝泥和铜捻子。王爷劳烦姑娘给徐娘子捎一句话。王爷说,近来凤阳不太平,请娘子留心身边小人,必要时,以此物摧摄妖魔心胆。”
小人是谁?妖魔是谁?
福桂咬着唇,在心中讷讷问自己。
在场的人都听出王爷的话似有所指,火药味十足,眼看就要炸。
贞贞眼珠子一转,嚷嚷开来:“我真是第一次见。这手铳怎么用,三保你知道吗?”
“奴婢远远看王爷用过那么几次。不太清——”
马三保似乎是想到什么,磕巴一下接着说,“徐娘子大概也不清楚怎么用。奴婢依稀记得,这手铳中原本就塞着十枚铜丸,只要把硝泥塞进上边的那个口子,再用铜捻子点燃引线就能击发。”
马三保说完,看向福桂。
福桂会意,道:“我会同南姐姐转述怎么用手铳。”
马三保将托盘推到贞贞眼皮子底下。贞贞恋恋不舍地把手铳放到托盘上。马三保看向福桂。福桂将红布铺开来遮住托盘上的东西。
福桂要接托盘,却被马三保闪开。
马三保道:“福姑娘,这东西重,奴婢亲自送到您的马车上。”
贞贞立刻说:“正好。让你的人把王爷赏的衣服一起抱上马车。”
福桂向邠娘她们道别。贞贞抓着福桂手,恋恋不舍道:“等王爷和徐娘子成婚,妹妹你帮我求求徐娘子。让我也试两把手铳。姐姐全靠你了。”
福桂胡乱点头,跟着马三保出禅房。马三保手下的人抱起衫裙飞也似的离开了两人视线。
福桂见四周没人了,抓住机会问马三保:“三保,我的那件衣裙你可以还给我吗?”
马三保道:“姑娘莫再问那条裙子。穿那条裙子的人差点掉了脑袋,幸亏王爷反应快,只在后背划出一条大口子,但裙子么肯定是穿不得了。”
有人穿裙子被利器所伤?
福桂都不知道今日问了多少个“为什么”了!
福桂觉得头顶阴云密布,从黑云里出现一把巨大的锤子,劈头朝她头顶锤下,一锤将她的心从喉咙口锤到胃里。散落在各处的珠子被一根线串联起来。所有的事连起来,都说得通了!
事情应该是这样的。朱霰一眼就瞧出骨哨不是普通饰物,且直接怀疑上她就是骨哨的主人。朱霰很自然联想到哨的用处,让马三保来借衣物,引来了妙乐奴。朱霰将妙乐奴擒了,从妙乐奴口中知道了“文殊奴”这个名字。
对!对!对!就是这样!
真是一步错,步步错,早知道当时就承认骨哨是自己的,事后销毁来个“死”无对证。
福桂思绪飞转,她现在只能期望妙乐奴除了是杀死四儿的凶手以外,没有其他更不堪的身份。杀人——是妙乐奴干过的最卑劣、最阴暗、最残忍的一件事。否则,她要跟妙乐奴一起死无葬身之地了。
福桂的神思尚不知在哪方仙山。一个火者拦住二人。福桂猛地回神。火者将马三保拉到一边。两人嘀哩咕噜说着话。福桂最是耳聪目明,把两人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暗房里的那位不肯吃东西。已经三天三夜滴水未进。牙齿咬得死紧,撬也撬不开。眼看要咽气了。三保爷爷,怎么办啊?奴婢可担不起饿死要犯的罪责!救救奴婢吧!”
看来,朱霰又一次对女人用刑了,这一次折磨的对象是妙乐奴。
马三保沉声道:“等着。送走了那位,我跟你去看看。”
马三保领福桂出於皇寺山门,将手铳放进马车的藏书匣里。他伸出一只手扶福桂上马车。福桂盯着马三保腰间的符牌,发现和徐南至给她的符牌材质和样式都是一样的。一个荒唐的想法在她脑中一闪而过。
福桂的身体比脑子转得快,装作脚滑摔到马三保身上,和马三保滚作一团,趁机扯下马三保腰上的符牌,又将自己的符牌丢在地上。
福桂端坐在一堆绫罗中,对马三保说:“三保,你的牌子掉了。”
马三保弯身捡起符牌,看也不看揣进袖子,弯身恭送福桂。
马车走出几丈远,福桂掀开车帘子,看到马三保正和另一个火者小跑着进於皇寺。福桂立刻叫停马车,对车把式说:“我拿错了三保公公的符牌。你在这等着。我去换回符牌。”
福桂拿起手铳,打开盒子,迅速捻了一块硝泥出来,将硝泥搓成圆球塞进手铳上方的口子。她将手铳和铜捻子同时塞进裙子下面,艰难地爬下马车,追上马三保的脚步。
福桂不喜欢把问题放在那里发酵变成大问题。她喜欢直面问题,搞清楚事情原委,能马上解决的必须马上解决。她一定要弄清楚妙乐奴怎么了。带着手铳她能随机应变。
福桂跟在马三保后面七拐八弯,来到一处僻静的院子。院子里铺着碎裂的石砖,没有一点绿植,只有一间没有窗户的土坯屋子。
屋外守着两个带刀的守卫。马三保没有和他们说任何话。他们也没有验马三保的符牌。马三保消失在向下延伸的台阶处。
门口的两个守卫令福桂心生怯意。她退也不是,进也不是。正在踌躇,背后响起脚步声和盔甲摩擦的声音。有人来了!
福桂赶紧藏在篱笆后面。是另外两个守卫来替换原本的守卫。
等原本的两个守卫走远,新来的两个守卫忽然互看一眼,点了点头,他们打开土屋的大门,走下台阶,从内部关上了屋门。
福桂觉得那两个守卫的神色不对,他们不看守大门反而进入暗室的做法更是大大的反常。
福桂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马三保的性命可能有危险。她也顾不得是来干什么的,一咬牙,冲向大门。门从内部被锁上了。福桂从裙子下拿出手铳,从上方的洞口里抠出搓成球的硝泥,用手指夹去一半硝泥,只用一半硝泥填充洞口。
福桂点燃捻子,朝着门中间那条缝放了一枪。轰隆一声,她脑子里像是有人在打鼓,耳边像是在打锣。门被轰开了,她打开铜捻,借着火光走下台阶。福桂屏息走着,听到阶梯深处传来马三保的喊叫声。
“救命!哎哟妈呀!”
福桂的脚踢到一个硬物,低头看,是刚才那名火者的尸体。
福桂听到有人在问:“什么声音?上去看看。”
快到达声源的时候,福桂吹灭了铜捻的火苗。她深吸几口气,将捻在手心剩下一半的硝泥揉搓成团塞进手铳。她转入一个垂直的转角,火光顿时点亮她双眸。福桂看到刚才的一个侍卫正用刀砍向马三保的脖子。
福桂毫不犹豫地引燃捻子。
轰一声,那个侍卫的脑袋爆开,像摔碎的西瓜一样喷射血水。
福桂被燃起的烟气眯了眼睛,大喊:“三保,跑!”
待烟气下沉,她看到另一个侍卫手臂扶着妙乐奴,正将她拉出来。
妙乐奴披散着头发,整个身体倾靠在侍卫身上,她幽冷的目光从发丝间透出来,仿佛在质问福桂为何而来、来了又要怎么做?
妙乐奴皮肤青紫,血管如蛇盘身。妙乐奴的样子和几日前福桂在花神殿的一模一样。眼前的景象仿佛印证了她们是同类,是一体同命的妖魔鬼怪。
一阵旋风袭来,是马三保朝她跑来带起的气流。
马三保拉住福桂的手臂,死命拽她,“福姑娘,他们要劫狱!跑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咚儿 审问。
福桂登阶而上, 手里的铜手铳太沉,她就把手铳丢了,只举着捻子照明。劫狱的人和妙乐奴没有很快追上来。马三保和福桂先后从门里跑出来。马三保转过身, 想用身体顶住门扉不让里边的人出来。
福桂的眼睛普一接触阳光, 簌簌掉下眼泪。她用手指揉眼睛, 手指才接触眼睛,眼睛就辛酸无比。是火药的烟灰迷了眼睛。福桂一只眼睛紧闭,只用一只眼睛回头看到动作迟缓的马三保。
福桂见马三保正在用身体堵门,急忙用手拽他, “别堵了,堵不住的,门闩都被我轰了。跑啊,保命要紧!”
马三保放弃堵门, 狂奔起来,连哭带嚎:“王爷!您饶了奴才吧!”
马三保跑得太急,一头栽倒在地上,脸在地砖上擦出一长条痕迹, 半边脸颊立刻红肿起来。
福桂拽马三保, 突然听到身后怕哐一声加响,回头,看到假扮成侍卫的人扶着摇摇欲坠的妙乐奴正从门里走出来。
那个侍卫刚露面, 手中就寒光一现,朝马三保后脑勺飞来一把匕首。福桂用身体撞开马三保,和他滚在一起。匕首擦着马三保耳畔飞过。
福桂抓住马三保后背的衣服, 将他提起来,“三保你起来,再不跑, 不是王爷弄死你,是我要掐死你!”福桂连拖带拽带着马三保狂奔。
火药的爆炸声、人的呼喊声终于引来寺庙中的其他人。
福桂看到燕王朱霰、吴王朱狘和靖江王朱守谦在一众侍卫簇拥下正朝这边赶来。福桂如看到了救世神君,迈开步子,朝王爷方向奔去。
靖江王朱守谦突然停住脚步,他身后的亲卫未能料及他停步,一个串一个撞上朱守谦,撞得靖江王左摇右晃,嘴里骂骂咧咧。
朱守谦从亲卫手里抽出两把弓,朝着前方的朱霰和朱狘喊:“四爷,五爷,咱们一弓一人,一箭毙命算头筹,落第的请喝酒。”
朱守谦将弓抛给朱霰和朱狘,自己又抢了身边亲卫的第三把弓,站直,搭箭,弯弓,毫不犹豫地发出一箭,射向假扮成侍卫的劫匪。
那支箭直接扎入侍卫的右肩,但侍卫没有应声落地,只是摇晃了下身子再次站定。妙乐奴勉强站直身体,幽幽的目光从遮面的头发间透出来,朝前方的福桂扑去。
朱守谦兴奋地喊一声:“再来!”
吴王朱狘抓着弓不动,“四哥,别误伤了福桂。”
朱霰红袍被风吹开,他黑眸微敛,抽箭出囊,弯弓如满月。他向前延伸的视线里,有潋着阳光的箭头、因飞奔而裙子翩飞的福桂,还有在她身后穷追不舍的女人。他扣住弓弦的手指没有很快放开。
朱狘急道:“四哥,再等等。等福桂跑过来。”
朱霰眼睛里的福桂越来越近,少女的脸涨得通红,眼睛水光盈盈,额心一点在充血在变红,如同一朵盛开的桃花。少女娇嫩的腮边是北元细作几乎疯狂的脸。只要他松开弦,就可以结果了这个为祸朝纲的祸害。可他的手像是被冻住了,偏偏松不开。
福桂看到朱霰用箭对准她。她先是疑惑,王爷为何要射死她?她转念一想,她的背后可能是妙乐奴。王爷想要射死的是妙乐奴。
福桂边跑边回头,果然看到妙乐奴几乎快要抓住她。她们之间是一条笔直的线。可妙乐奴不能死。妙乐奴还没有把她的秘密告诉她。她不准妙乐奴死。
虽然害怕,福桂还是握紧拳头,奋力扩大脚步,在朱霰的利箭下,扑进朱霰怀里。她撞歪了朱霰的弓,弓弦嘣一声卷起来乱飞乱弹,她的眼前突然下起血雨,模糊了她的视线。
朱霰的箭飞了出去,却失了准头,钻到道旁的竹林子去了。
福桂弯膝倒下去。朱霰就用抓弓的手拖住她,弄得她胳肢窝被硌得生疼。她回头看了一眼妙乐奴,妙乐奴披散着黑发,呆站在原地。妙乐奴的目光和福桂接上,妙乐奴的目光中满是诧异和难以置信。
假扮的侍卫身中数箭倒地。妙乐奴衣袍一飞,翻出了围墙。
福桂眼睛里的朱霰闪烁几下,她轻轻喊了一声,“王爷。”在安息香将她淹没的一瞬,她失去了意识。
靖江王朱守谦看着朱霰搂着晕倒的小美人,啧一声,“可惜了。让那个女的跑了。”他的语气里满是得意,一点也听不出惋惜。
福桂感觉自己睡了一个美美的长觉,睡饱了以后她就睁开眼睛,幽暗的环境下她首先看到的是咚儿趴在床沿边睡觉。晕倒前的记忆一股脑灌进福桂脑子,令她再没有心思欣赏冷美人的睡颜。
福桂动一动,床微微响动起来。
福桂发现自己的手脚竟然是被绑住的,她手腕一拽,床嘎吱嘎吱响起来。她顺着绑手腕的丝线往上看,发现丝线被绑在了四根帐柱上。
什么鬼?她是露馅被控制住了吗?
“醒了?”一个疲倦的声音传来。
福桂转头,看到烛火下,朱霰披着衣,正在写字。
福桂觉得自己的待遇提升得很快,上次中毒醒来是在邠娘的屋子,这次一睁眼就在王爷禅房了。
朱霰抬起眸,烛火在他深黑的眼珠子里跳动。
福桂问:“王爷,我是被囚了吗?”
朱霰反问:“你是犯了何罪,需本王囚禁你?”
福桂觉得朱霰这话是个陷阱,就等着她自己跳进去。她琢磨一阵,说:“奴婢当然有罪。奴婢害得全凤阳骑射第一的王爷射偏了箭。”
朱霰:“……”
福桂接着道:“除了这个,奴婢想不出还有哪点得罪了王爷。奴婢蠢笨,猜不中王爷的心,还请王爷明示。”
朱霰道:“你击发手铳的时候,碎铅嵌入你的手掌。你是不知道疼吗?旁人倒是很心疼。朱狘夹出碎铅时,怕你疼得乱动。所以,本王建议干脆把你绑上。”
听到朱霰这样讲,福桂的心从喉咙咽到胸口,算是安心了一半。福桂舔舔干涸皲裂的嘴唇,“王爷,既然王爷大人大量不计较奴婢坏了王爷的事,那王爷可不可以好人做到底,给奴婢端一碗茶来?”
朱霰放下笔。
福桂这时候才发现朱霰是用左手写字。朱霰原来是左撇子?
朱霰从桌上反扣一只干净杯子,冲入冒着白烟的茶水。
福桂说:“王爷,奴婢喜欢喝凉茶。”
朱霰把茶杯搁在桌上,“那就等着,放凉了。”
朱霰看一眼熟睡中的咚儿,仿佛是期望侍女能醒过来履行职责。
福桂贴心地问:“要叫醒咚儿吗?”
朱霰道:“不想折腾了。”
朱霰端着茶水走过来。福桂这才看清朱霰右手手掌绑着白棉布。朱霰用左手写字不是因为他是左撇子,而是因为他受伤了。
福桂吃惊地问:“王爷您受伤了?”
朱霰皱眉,“你问我?”
福桂眨眨大眼睛,“不然呐,问我?”
朱霰深深望福桂一眼,“你冲过来的时候像头野驴,力气够大,撞翻了本王的弓,崩断了本王的弦。弓弦卷起来,割到了本王的手。”
福桂的眼睛瞪得像桂圆一样圆。
她是真不知道啊。难怪啊,莫名其妙下血雨。
朱霰见福桂不作声,道:“本王恕你无罪。”
“王爷疼吗?”
“肯定没有被你炸掉头的人疼。”
福桂装傻一笑,“啊”一声张大嘴巴,等着朱霰投喂茶水。
朱霰嗙一声把茶盏搁在床边的几上,茶水都泼洒出来。
福桂道:“可是王爷,奴婢被绑住了啊。”
朱霰拿起床边的蜡烛台,用火苗依次烧断连接福桂手脚的丝线。
福桂自个儿爬起来,拿过茶杯,迫不及待地饮下。
朱霰盯了福桂一会儿,待她咽下最后一口茶,问:“为什么跟踪三保?”
福桂反问:“王爷是在审问奴婢吗?如果是的话,还请王爷让三保来和奴婢来对质。奴婢最不想看到的就是被尊敬的王爷误会。”
朱霰不为所动,“本王不信巧合。‘碰巧有事想问三保,误打误撞冲入暗室,手里拿着引燃的手铳杀死劫犯,救了三保’这种话本王不信。”
福桂嘟囔,“王爷不相信的东西真多,不信小人,不信巧合,肯定也不相信命中注定。”她清清嗓子,“可就是那么凑巧,奴婢和马三保的符牌弄混了,奴婢想追上三保换回符牌,正好看到那群人鬼鬼祟祟,就进去了。”
朱霰脸上的表情让福桂确信,马三保已经把符牌的事禀告了朱霰。
朱霰问:“不是存心进暗室,你带着手铳?”
福桂道:“是三保说的,手铳是王爷赠给南姐姐的,很!重!要!奴婢才带在身边的。这一点天地良心,除了奴婢,谁又了解奴婢的一番苦心和真心。奈何苦心和真心很难掏出来给王爷看是不是真的。”
“重要的东西你丢在暗室?”
“太重了。自己的命肯定比王爷的心意重要。”
朱霰用手贴额,“暗室里的人你可认识?”
福桂斩钉截铁道:“没印象。”
朱霰道:“你放火烧院子那天,杀人的不是她?”
福桂撇撇嘴,“那女人头发遮着脸,只看到一双眼睛,连长什么样子奴婢都没看清,怎么辨认?反正看轮廓,不是熟人。”
“如你所言,这一切都和你没有关系。”朱霰上前抓住福桂的手,“可骨哨是你的、衣服是你的,不管哪里出事,都有你。怎么可能与你无关。”
福桂哀婉地看着朱霰,“王爷,您抓疼我了。”
朱霰倏地缩手。
福桂别过头,用后脑勺对准朱霰,“奴婢不知道王爷在说什么。如果王爷是要发泄放走囚犯的怒火,那算是奴婢的错,王爷骂奴婢好了,只要王爷开心就好。”
朱霰默了好一会儿,“你休息吧。你给本王好好想,仔细想,想不出来不许出屋子。”
福桂道:“随王爷的便,奴婢住王爷的屋子不用做事,可舒坦了。”
咚咚咚响起敲门声。
马三保的声音传来:“王爷,是福姑娘醒了吗?福姑娘,您是三保的救命恩人。三保这条命就算是福姑娘的了,以后但凡有用得着奴婢的,奴婢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朱霰朝屋外喊:“你以后改姓福。”
马三保在门外应一声:“哎!”
福桂听到朱霰的脚步声。
福桂转头,问,“王爷,可以让奴婢看看您的伤口吗?”
朱霰慢慢走回来,缓缓伸出手。福桂抓住朱霰的手指上半截,一圈圈解下纱布。弓弦在朱霰手掌割出一条很长的伤口,几乎横贯手掌。伤得好重。
福桂抿嘴笑。
朱霰问:“为何笑?”
福桂眼睛亮闪闪,抬头看朱霰,“我在笑王爷也是个普通人,身体会有小烦恼,会受伤,会感觉疼。原来和奴婢是一样的。”福桂一圈圈将朱霰的手缠好。
福桂问:“要是我不提起,王爷就不会告诉我您受伤了?”
朱霰道:“本王不需要同别人分享痛苦。”
福桂抬起头,眼睛亮晶晶,“试着分享一下。会好受一点。奴婢永远不会对王爷说‘别说了,您这个讨厌鬼’。”
朱霰从福桂手里抽走手,默默走回书案。福桂看到朱霰一脸愤懑又无可奈何地呆坐在椅子上,笔已经拿起来在手中,却燥得半天写不下一个字。
福桂还看到,咚儿的脸上浮现一个笑容。
咚儿原来早醒了,在笑天下第一厚脸皮的女人制伏住了堂堂燕王殿下。
福桂知道,这一关勉强算是糊弄过去了,真希望不要再有第二次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猜谜人 猜猜猜。
福桂又是一夜好眠, 说来也奇怪,在朱霰身边她再也没做过那种荒诞的噩梦。
第二日一早,贞贞来替咚儿照看福桂。
福桂直挺挺躺在床上思考眼下的情形。
妙乐奴受了刑肯定要休养上好一阵, 等风头过了, 再用自己做的骨哨尝试联系妙乐奴。妙乐奴血脉鼓胀的样子在福桂脑中一再浮现。这又是怎么回事?难道她们的身体里还隐藏着另一个可怕的秘密?
福桂好不容易沉下的心又吊到嗓子眼。
她既然救了妙乐奴, 就有立场向妙乐奴讨要除了身份以外的另一个回报。她厌倦了永无止境的猜谜,永远处在被动的位置。她要一次将自己身上的秘密全都挖出来。妙乐奴必须知道什么是“知恩图报”!
福桂的思绪尚飘在九霄云外,她的手猛地被贞贞一拉。贞贞用棉花给福桂的手上药。贞贞是练武之人,手上气力贼大, 疼得福桂哎哎叫唤。贞贞很是嫌弃福桂的娇气,上药的动作反而更迅速又粗暴。
过了巳牌时分,先后来了两批人给福桂送东西。
吴王朱狘派火者送来一支千年人参,传话让福桂好好保养。
靖江王朱守谦则送来一只锦盒。
福桂打开锦盒, 里面是一串红得滴血的珊瑚手串。
福桂一将珊瑚捞出来,在旁边吃小米海参粥的贞贞就噌地抬起头,贞贞一边用勺子在碗里搅粥,一边喊:“哟, 这成色, 这形状,我们这个破寺庙可拿不出这样的好东西。”
火者说:“我们王爷说了,昨日让姑娘受惊了, 此物算是回报。”
火者放下锦盒,倒退出禅房。
福桂将珊瑚手串套进腕子,抬起手臂, 如此鲜艳的红称得肤色煞是好看。福桂很快将珊瑚褪下来,放回锦盒。整个过程,贞贞一直乜斜福桂。直到见福桂放下珊瑚, 贞贞脸上才带了点笑,继续悠闲喝粥。
福桂问贞贞:“王爷也去补眠了吗?这些东西要给王爷看过才行。王爷要是不喜欢,我就拜托王爷替我在两位殿下面前说些好话,把东西都退回去。”
“王爷出去了。王爷说了,晚上亲自送你回西苑。”贞贞放下手中的碗,又拿起另一碗米粥,放到嘴边吹了吹,随后,端着粥碗走到福桂身边,用勺子刮了最上面一层凉粥送到福桂嘴边,“你也太懂事了。别说王爷,我都喜欢。来,张嘴,宝贝疙瘩。”
福桂咬上勺子,嗦下有些腥气的粥,牙齿叩着瓷勺不放,抬手从贞贞手里接过粥碗,把勺子吐到碗里,“我自己可以吃。”
贞贞捏了把福桂的脸,坐回椅子上继续吃自己的粥。
傍晚过后,邠娘来和贞贞作伴。没一会儿,咚儿也打着哈欠进到禅房。四个女人聚到一起,等候一整日没露面的朱霰。
咚儿在打开的窗户边抚琴。贞贞嫌无聊,在禅房里绕圈子走。正在低头绣花的邠娘提议猜谜,她先说了一个:“一只没脚鸡,立着不啼。吃水不吃米,客来福个身。打一件日常用物。”
贞贞扯着头发,一边转圈,一边想谜底。福桂瞧贞贞的样子有趣,就一直盯着贞贞看。贞贞突然捏拳头敲击掌心,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说:“简单啊,是茶壶!”
邠娘道,“对咯。”说完,邠娘低头继续绣花。
贞贞手指头戳向咚儿,“咚儿!轮到你了。”
咚儿手指按在琴弦上,待琴弦停止颤动才抬头,道:“我不喜欢谜语。我念四个句子,你猜一下描写的是何节日。雨歇杨林东渡头,永和三日荡轻舟。故人家在桃花岸,直到门前溪水流。”
贞贞叉腰,“你也太小看人了。第二句不就已经把日子说出来了,再说时下的节日还用猜?三月三日上巳节。是也不是?”
咚儿只说了一个字:“对。”咚儿低头,优美的琴声再次从她手指尖漏出来。
邠娘抬起头,问:“你们知道王爷今夜要带徐娘子去高禖祝会看花灯吧?你们说,王爷会让我们去侍奉吗?”
贞贞叹一口气,“你这是做梦。”她用下巴指一指福桂,“带她去还差不多。”她又长叹一声,“也不知道在我们离开凤阳前,还有没有福气见识一下凤阳的高禖祝会。这都待了五年了,每年都出不去,没劲!”
福桂提出疑问:“三月三日不是早过了吗?”
贞贞道:“凤阳的高禖祝会可不是只开三日的小庙会。一到二月,凤阳附近的府、县乃至北边行省都有人申路引参加。这么多人眼巴巴盼了一年,自然要热闹上四十九日才能让人尽兴而来、尽兴而去。”
邠娘道:“今日是最后一日的庙会。也许,也是最后一次庙会。圣人定都凤阳以后,游人拥塞京师的情景是不可能再见了。王爷心细如尘,必是知晓了这个缘由才邀徐娘子去看灯。”
贞贞哇呜一声嚎出来,“徐娘子对王爷真是太重要了。天底下再没有第二个女人值得王爷这样费尽心思去讨好。不像我们,是没人疼的!”
邠娘咳嗽了几声。
贞贞回过神,手指抓一抓脸,尴尬地看向福桂。
其实,福桂倒不是很在意。
贞贞手指尖戳向福桂,“你,说谜语吧!”
福桂想了一会儿,捉住脑袋里的一道闪现的灵光,脱口而出:“官兵好几千,从来不发言。扎营在地下,一住一千年。”这个谜语将贞贞和邠娘都难住了。咚儿则因为太困,用手撑头打瞌睡,根本不在听。
正当福桂想揭开谜底时,一个声音飘出来:“始皇陵。”
听到声音,邠娘和咚儿立刻站起来,与贞贞一起向朱霰行礼。
福桂眼睛一亮,高兴地喊了一声:“王爷!”
朱霰一手放在腹前,一手放在腰后,他藏起来的正是那只被弓弦割伤的手。朱霰对福桂说:“本王送你回西苑。”
福桂问:“王爷不用奴婢吐露‘实言’了?”
朱霰道:“想了一天一夜,就算是假话也早就编排得天衣无缝了。本王懒得听你说谎。”
福桂心中一喜,把什么谜语啊妙乐奴全都抛在脑后,赶紧站起来,抱起靖江王送的那只锦盒,将锦盒打开,再把珊瑚手串套进手腕,转动手腕给朱霰近距离欣赏。
贞贞瞬间变脸,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福桂舔舔唇,“王爷,您看,靖江王殿下送奴婢的珊瑚手串。奴婢戴着挺好看吧。奴婢可以……留下来吗?”
朱霰道:“随你。”
福桂又指指吴王送的老参,“那是五殿下送的。奴婢身体弱,补好了才能给王爷和南姐姐当好差,是不是?”
朱霰淡淡“嗯”了一声。
福桂戴上珊瑚就没舍得摘下来。她垂下手,手指拨一拨珊瑚珠子,将它们藏进衣袖里。福桂抬头笑说:“十八套衣裙、珊瑚和人参,这一趟差事把奴婢喂得够饱的。”福桂福身,“奴婢谢王爷垂青。”
朱霰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抽动一下,转过身,“跟上来。”
福桂挥手向邠娘她们道别。
贞贞手舞足蹈给她做口型,“高禖祝会!回来给我们讲一讲!”
福桂点点头。
朱霰走得很快,福桂小跑着才勉强追上。二人来到於皇寺山门外,福桂看到一百多人的侍卫整齐列阵,他们铠甲雪亮,手持兵器,威风凛凛。朱霰跨过大门,一眨眼就闪进一辆四角垂铜铃的华丽马车。
福桂走到自己来於皇寺的马车前,撩开车帘,发现车内堆满了东西,光是那十八套裙子就占了一大半的位置。这坐得肯定不舒服啊!
福桂抱着个垫脚的踏板跑到朱霰马车前,把踏板往车把式旁一放,“王爷,奴婢的车坐不下了。您的车够大,奴婢就给您看车门了。”福桂说完,屁股一撅,就往马车上爬。
“福”三保赶忙来搀扶福桂,将她扶上车。福桂谢过三保,蜷缩坐在踏板上,对车把式说:“我坐好了。”福桂低着头,用手拨开正好垂在她头顶的铜铃,抓住铃舌,让它没办法在头上制造噪音。
车把式是个军人,并不听福桂指挥。
朱霰的声音从厢里飘出来:“你是真不知道‘脸皮’是何物吗?”
福桂道:“王爷,尊严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既不可以当饭吃,也不能当衣服穿,更不能当药吃。王爷是奴婢的衣食父母,挨主子近一点,饱腹!暖和!康健!为了活下去,为了活得好一些,奴婢就不要这没什么用的脸皮啦。”
马车厢里沉默了好一会儿,良久之后才等来朱霰一句:“发轫。”
“福”三保应声踢掉支住车轱辘的木头。魁梧的车把式挥动长鞭打在马屁股上。马车在整齐划一的军靴踏踏声、盔甲摩擦的凌凌声和铜铃清脆的响动中平稳驶动起来。
福桂看“福”三保跑着跟在马车旁边。福桂问他:“你累不累?”
“福”三保说:“奴婢的腿脚早就练出来了。福姑娘别担心。”
一队车马浩浩荡荡来到离内廷西苑最近的宫门。
福桂远远地看到宫门之内也同样有一队车马。
徐南至带领宫人们早早等候在宫门之内。徐南至显然也看到了福桂坐在最华丽的一辆马车上。徐南至一点多余的动作都没有,依然站得笔直,红墙黛瓦之下,她红裙翩飞,犹如立在夜里的一枝红梅。
徐南至身后是初一和十五。初一正拉着十五嘀嘀咕咕,时不时向福桂飞来一个冷冷的眼刀。
福桂犹豫了一下,还是从行驶的马车上跳了下来。
“福”三保吓得大喊:“福姑娘,当心,别崴了脚!”
福桂从步行的亲卫队列中脱出来,渐渐落于整个队伍最后。
福桂看到队伍停了下来,朱霰下马车,大步流星走向徐南至。
徐南至向朱霰行礼,才行了一半就被朱霰扶起来。朱霰和徐南至说了几句话,转身牵引徐南至上他的马车。徐南至立着不动,单只有一只手臂被朱霰牵起来,她的目光转向福桂。
福桂被徐南至的目光罩住,不得不加快脚步。徐南至仿佛在用目光鼓励福桂,在说:“福桂,快一些。等着你呐。”
福桂走到徐南至面前屈膝行礼,然后,快速走到徐南至身后的宫人队列的第二排,低下头。
徐南至将手从朱霰手里抽出来,说:“我不便与王爷同车。就在王爷的马车后面,缓缓跟着王爷吧。”
朱霰说了一个“好”字,转身坐上马车。
徐南至在宫人的搀扶下上了一辆宽敞而精美的马车。初一和十五坐后面那辆小一些的马车。福桂正在犹豫自己应该回宫归置东西,还是外出侍奉徐南至。徐南至掀开帘子,“福桂,你和我坐一起。”
福桂提醒:“王爷的手铳和奴婢的老参还在马车上。”
徐南至立刻换人去取装手铳的盒子。宫人很快将盒子拿来。徐南至将盒子放在脚下,拍一拍盒子结实的外壳,“坐这里。你的人参交给她们带回去,不会丢的,放心。”福桂一屁股坐在了朱霰的那盒满满的“心意”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高禖 菩萨姐姐。
福桂问:“南姐姐, 你为什么要带我来看灯?王爷没说要带我。”
徐南至笑道:“是你说要长见识的。可不是单纯让你出来玩一遭。今夜看了灯,回去替我画一幅《赏灯图》。我不要不好的。答应吗?”
福桂重重点头,“嗯”了一声。
徐南至抓起福桂的手, “谢谢你。”
福桂摩挲徐南至的手, 想象中柔软细嫩的闺秀之手却粗糙如树皮, 再摸一摸,发现上面结着一个又一个的硬疙瘩。福桂低头看徐南至的手,发现徐南至的手竟然是青紫肿胀的。
这是……冻疮?
春夏交际怎么会长冻疮?
福桂盯徐南至的手好一阵,问:“南姐姐, 王爷和徐三公子的衣裳你绣好了?”
徐南至揉搓自己的手,随后在眼前张开五指,似乎是通过收张手掌令自己的血脉通畅。她说:“昨夜绣好了。还未有机会给王爷看过。”
难怪,福桂知道刺绣有多讨厌, 想必是徐南至为了绣品不被手汗污染,日夜浸冰水收汗,两只手才在这样的天长冻疮。福桂皱了眉,眸色一闪。这个微小的表情被徐南至捕捉到。
徐南至问:“你在琢磨什么?”
福桂叹一口气:“说出来会让南姐姐觉得不快, 嫌我多事。”
徐南至道:“说吧。路还这么长。”
“我刚才在想, 南姐姐手上长了冻疮,刚才王爷握了南姐姐的手。手都成这样子了,王爷总不会让南姐姐再绣下去。要是王爷还让你绣, 你拉不下面子,换我去说。今年的绣好了,明年也定然不要绣了。”
福桂说完, 一瞬不瞬盯着徐南至的脸。
徐南至一愣,挤出一丝笑:“男人总是粗心。小竹他们还以为我眼角的疤痕是胎记。也就只有四妹妹会用手指戳着我的伤疤,问姐姐你还疼不疼。”
果然, 朱霰根本没注意到徐南至手上长了冻疮。徐南至这苦算是白吃了。人家的夫妻关系紧密到旁人插不进针,而这对夫妻对彼此的身体要么排斥、要么漠视,感情真是比天底下最难的字谜还要难解。
福桂说:“王爷不问,南姐姐更应该主动告诉他。否则,王爷永远不会知道南姐姐在衣袍上倾注了多少心血,只会把它当成是女子闲暇时做来玩的蠢物。也许,王爷还在庆幸,因为这样一件不起眼的小物增进了彼此的情谊。他不知感恩、不知珍惜,会一味索取和忽视。”
“以后会告诉他的。专门说一句没意思。”徐南至淡淡一笑,撩开车帘,看了一会窗外的景色。徐南至放下车帘,转头,发现福桂正把头搁在膝盖上,抱双腿凝望着她。
徐南至问:“你又在琢磨什么?”
福桂捧着脸,越发专注地盯着徐南至。
“南姐姐,你真像画里的观音菩萨,永远金装束身、慈眉善目,宽恕凡人的诸多罪恶,又不贪恋人间富贵。您让人觉得既遥远又美好,可也因为这样,让人不敢轻易染指和打扰。”
徐南至闻言,双眼迷离失了神。
“你是觉得我将喜怒哀乐掩盖在精致的皮囊之下,用礼法拒王爷于千里之外,活得很假、很累、很不值得、很没自尊。是不是?”
“南姐姐比我聪明。说的话也比我有道理好多。”
“福桂,谢谢你善意的提醒。”
徐南至抓起福桂的手放在自己掌心,轻轻拍一拍。福桂记得,这个动作朱霰曾对徐南至做过。徐南至现在又在对她重复。
徐南至继续道:“其实小时候,我也为自己是这样的性子而苦恼。我总是将自己置于女儿、长姐、女官和未婚妻子的位置,有时候,仅仅是为了争一口气,宁愿在夜里偷偷抹眼泪,也要在人前笑得好看。”
“现在不会了。我能看到自己与理想中自己的差异,但差异不重要了。不管是遵从本心,还是遵循天理人伦,于我来说都是我自己做的决定。我接受这样的自己,接受自己只是个平凡人。只是有些时候,我们似乎做得还不够好。”
徐南至的嗓音似被水浸湿的沙沙糯糯。
“王爷他和我一样。即使已经很努力,有些时候,还是觉得勉强。他也很苦恼吧。”
福桂问徐南至:“差异不重要,丢了自己也不重要吗?”
徐南至道:“什么是自己?我和你的年纪参悟不透的。过去的自己、现在的自己就一定是你自己吗?那么未来呐,人生无常,会不会又变了?我现在能做的,就是不要否定自己,活在当下最好。”
徐南至活得像一杯解渴却无味的白开水。福桂觉得徐南至并不如她口中所说彻底向命运妥协,她只是给自己在整段人生中找了一个精准的角色,然后,说服自己扮演好这个角色。如果徐南至真的已向命运妥协,她就不会说刚才的话,通过告诉福桂再一次说服自己认命吧。
徐南至抓紧福桂的手,“你和我们不一样。你的纯真在宫廷中难能可贵,很鲜活、很可爱。我想,这也是王爷待你与他人不同的原因。”
“南姐姐,你的话让我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福桂在心中哀叹,她和她们是不一样,她的存在和那些活在宫廷里的小猫小狗一样,是装点家室逗人一乐的玩物。可她也是有思想的,不是单纯到一丝假也不掺。至少在妙乐奴这件事上她有自己的谋算,骗了王爷。
福桂也撩帘子看车外的街景。
街边的商户收板关铺,街上没什么百姓,显得又冷清又破旧。福桂能看到持灯笼的宫人围住马车行走,宫人之外套着一圈举火把的兵士。再往外看,她就看不到了,她们被重重围住,能看到的实在有限。
又过了一刻,福桂才隐隐看到区别于宫灯与火把的火光。可还是没有什么行人,与想象的人潮涌动的庙会相差十万八千里。
福桂道:“贞贞说高禖祝会热闹,可亲眼看到,好像也就那么回事。凤阳府里闹了一场火症伤寒,肯定把老百姓闹得都不敢出门了。”
“今年的高禖祝会原本是办不起来的,年初,兵部官员递了建议凤阳暂不开市的劄子。上位口谕,时疫正炽,不许开市。十日前,官府的医士治愈了最后一批感染时疫的百姓。上位又有敕来,府治立刻张榜告示,让商户快快铺张开来,要庆‘凤阳去疫’。”
徐南至顿一顿,也从撩起的车帘里看外面,“仓促之间,想必连花灯都是现扎起来,今年的高禖祝会肯定比不上往年。今儿也才是第二日,也是最后一日。你我能见已是不易。”
随着车马向前行驶,福桂眼睛里终于看到一些游玩的人。
游人们千姿百态。
男游人衣衫崭新整齐,女游人银质头面在火光下闪闪发光,有些女人还抱着没有留头的小孩在怀里,小孩的衣服也是鲜亮,不管是男人、女人还是小孩都是盛装出席这场高禖庙会。游人看见一行浩浩荡荡的车马路过,全都伸长脖子好奇张望,脸上表情各异,十分有意思。
马车停了,福桂放下车帘,转头看到徐南至正拿起一个白色帷帽。
“我来吧。”福桂接过帷帽,小心翼翼避开发髻套在徐南至头上,将丝质的绑带在徐南至下巴上打了一个蝴蝶结。
初一的声音在车外响起:“娘子,咱们到了。”
福桂先跳下马车,转身,想扶徐南至下车,却被初一用屁股挤开。
福桂也就走到十五身边,和她一起等候徐南至下车。
福桂不安于低头呆等,用余光观察四周的景致。
他们的车马停在河道边,河水绿得发黑,横贯一座古朴石桥,桥两岸杨柳依依,每一棵树上挂着三两盏花灯,垂下的柳条随风飘动攀附游人肩头。河水东西方向贯穿,两岸拖板车的小商贩一字排开,竖起的招牌下都挂着彩色灯笼,照亮游人一张张油光光又乐呵呵的脸。
游人虽到不了接踵擦肩的地步,但也贴合“热闹”二字。游人星罗棋布散落在河道两侧与石桥上,竟也算得上将人间填满。
游人喧喧嚷嚷,不时有砍价之声、酒醉之人的胡言乱语、女子娇俏的笑声飘进福桂耳朵里,还有发酸的脂粉味与馊齁的食物味道钻进她鼻子里。越来越多的花灯被点亮,男男女女从络绎的车马上下来。
火树银花不夜天。宝马雕车香满路。
真得好漂亮。
十五姑娘扭了一把福桂的腰,“别看了。王爷娘子都走了。”
兵士们替朱霰与徐南至开出一条直通河边高楼的路。
侍卫将楼围了两层。楼里烛火明亮,幽静整洁。军官们被留在一楼,只有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军官跟随朱霰上楼。
朱霰将徐南至安置在了二楼。徐南至在临床的椅子上坐下,初一替她解下帷帽。宫人替徐南至将装手铳的盒子放到桌上。徐南至手臂压着盒子,手托着下巴,从窗缝里看街上的景色。朱霰对街景没什么兴致,坐在徐南至对手悠闲喝茶。
福桂侍立一边,一张脸拉得老长。他们来都来了,竟然是在楼里“逛”庙会!再加上,为了避免百姓窥见燕王妃之颜,整个二楼只开了徐南至旁边一扇窗户的一条缝,从福桂站的地方只能看到朱霰后脑勺。
徐南至兴致甚高地看了好一会儿。
徐南至突然转头,朝福桂招手,“你站到我边上来。”
福桂屁颠屁颠跑到徐南至边上,弯下身,和徐南至肩并肩,看窗外的景色。正在眼下,从远处来了一队花灯,每一个花灯都比一层楼大,每一个都不一样,好看得不得了。
福桂兴奋地指向花灯队伍,“南姐姐,快看那个大鳌山!”
徐南至含着笑,转头对朱霰道:“王爷不必在这里陪我,去下面逛逛吧。”
朱霰一笑:“本王就在这里。庙会人多且杂,谨慎为上。”
徐南至道:“这儿那么多人守着我,我不会有事。王爷去吧。王爷不走,她们这些人拘谨得很,哪里算来过高禖祝会。”
福桂装作依然在看灯的样子,其实,余光已经在看朱霰此刻的表情。
朱霰脸色没变,站起来,向亲卫老将军嘱咐了几句,和徐南至点一点头,就带着“福”三保下了木梯。
徐南至转头对宫人们说:“你们,开窗,别白来一趟。”
宫人们一拥而上,纷纷打开窗户,你拥我挤地把头伸出窗户,聊着花灯和游人,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鸟。因为窗户全被打开,茶楼里有穿堂风贯穿,仿佛燕王朱霰走了,连带空气也清新凉快起来。
福桂把头从窗户的缝里伸出去,垂眸,看到朱霰从茶楼大门走出,身后跟着十来个兵士。朱霰站定身体,回头眺望了一下二楼,直接和福桂的目光撞上。福桂朝朱霰挑眉微笑。朱霰神色不明地转身走了。
整个过程,徐南至都端坐在窗边,从窗缝里窥看热闹的人间。
福桂看到河边有一个长火盆,火盆总有两丈长,不断有女游人提裙子从火堆上尖叫着跑过。
福桂说:“跨火盆可以去除晦气,祛病消灾。好羡慕他们可以得到神灵祝福,长命百岁。”
徐南至道:“你也去试试吧。现在下楼,还能追上王爷。”
福桂转头,看一眼徐南至。徐南至脸上的表情沉静至极。
福桂问:“我真去了?”
徐南至道:“去吧。不唬你。”
“谢谢南姐姐。”福桂奔下楼,跑出大门,在人群里寻找朱霰的踪迹。
看到了!福桂挤开人群,走过“福”三保身边。侍卫想拦住她,却被三保憋着笑摆手阻止。
福桂从后方一把拽住朱霰的衣摆。
朱霰回头。
福桂两只眼睛因兴奋而亮晶晶。
“王爷,南姐姐放我出来了。我们去踩火盆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小贩 姑娘身后有
朱霰转身, 被福桂拉起来的衣摆像裹粽子一般裹上他的腰。
朱霰一双点漆黑眸璀若寒星,严厉道:“放手。”
福桂只得放下手,两颗虎牙戳出嘴唇, “那么去吗?王爷?”
福三保蹲下来, 用手整理朱霰的衣袍, 嘴里嘟囔着:“一个女子逛庙会太危险了。遇到拐子可不是玩的。”
福桂用充满期待的眼神仰视朱霰。
朱霰却不为所动道:“你可以自己去。”
朱霰说完,转身离去,侍卫紧跟其后。
福三保一边追朱霰,一边频频回头看站在原地被游人吞没的福桂, 觉得她实在太可怜了。福三保挤到朱霰身边,刚想开口。朱霰吩咐:“三保,你去跟好她,别让她生事。”
福三保笑眯眯应诺, 挤回福桂面前,道:“王爷让我保护你。”
“谢谢三保。”福桂伸长脖子向前张望,发现朱霰已经走远了。
福桂跑到河对岸的火盆边,一个看管火盆的人站在边上。福桂问那个人:“大伯, 跨这个火盆要出铜板吗?”
福三保已经在袖子里掏钱。大伯连连摆手:“不用付铜板, 只要是妇人都可以跨。夫人去排队吧。”三保闻言,手又从袖子里抽出来。
福桂排在准备跨火盆的队列最后。
妇人们的动作都很利索。她们提起裙子笑着喊着从炭火上一溜烟跑过,引得围观的人频频叫好。
排在福桂前面那个妇人足足高福桂一个头。妇人看起来是个胆大的, 没想到临了害怕,双手掩面说:“我不跨了。”说完,她身子一扭, 钻进旁边围观的人群里去了。
福桂提起裙摆,露出一双缎面绣花鞋。
她的眼睛盯住火盆的尽头,发现其实火盆中间铺着一条碎石路, 那条路是给人走的,路上并没有火,只是从侧面看像是整条路都着了火。她舍不得一双好的绣花鞋,就把鞋子脱在火盆边。福三保赶紧走过来,拎起绣花鞋,垂下手用袖子遮住鞋子,同时,警惕地看着四周。
福桂深吸一口气,跑起来,她的右脚先踩上火盆,热浪向她扑来。
看顾火盆的大伯吆喝起来:“不要停嘞只管走,身上着火也别怄,那是神明的福气上身咯!子子孙孙享不尽的长福和长寿!”
福桂脚步轻盈地从火盆这头沓沓沓踩到另一头。
滚烫的热气上浮,托起她的裙角与发带,它们如没有重量在空中一摇一摆,如天上自由自在的风筝在游弋。烈焰在她脚下,光华在她身上,她的容颜被能带来祝福的火光点亮。她发出一长串的笑声,如此鲜活、如此美好、如此动人,令无数游人驻下脚步投来惊艳目光。
福桂跨火盆时憋着气,跳下火盆时才猛吸一口气,一抬头,就看到朱霰站在不远处,二人之间隔着百来个游人,她来不及穿鞋,就穿着一双袜子蹦跶起来,朝朱霰大幅度挥手,“公子,奴婢长命百岁啦!”
福三保扑出来,“福姑娘,你的发带着火了!”
“哪里!?”福桂甩动脑袋,根部着火的发带就甩到她眼前,她合掌拍住发带,连击好几次,就把火苗拍灭在掌心。福三保蹲下来,将绣花鞋并排放在福桂脚前。三保要服侍福桂穿鞋,被福桂拒绝了。
看火盆的大伯走上前来,将一只雕刻粗糙的木平安锁交到福桂手里,他咧开一张嘴,拍着凸起的肚子,笑呵呵道:“夫人,你肯定能长命百岁。但高禖神是管生育的神,妇人们都是来求子的。也祝您多子多福,把请来的平安锁留给第一个孩子吧。”
福桂转头就走。
福桂直呼自己上当了!
多子对于妇人来说,多子,是祝福还是诅咒真还不一定。
福桂左右张望了一下,发现找不到朱霰了。
福桂边走边逛,很快直冲一个卖小吃的地方,这里集聚的都是支小摊子的食贩。福桂来到一家专卖甜食的铺子前,看到摊子上有卖糖桔、糖林檎、糖脆梅、糖杨梅、糖粥、糖年糕、粽子糖……
小贩报了每样吃食的价钱。白糖在本朝昂贵,不是普通人家能常吃的零嘴,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最少五十个铜板一小包。
福三保又在袖子里掏钱,“福姑娘,要吃什么尽管说。”
福桂拿起一根外面裹芝麻的葱管糖,“我只要这一根。十个铜板足够吧?”福桂将手上的铜板漏到小贩呈斗状承接的手中。
福桂将葱管糖一掰为二,给了福三保一半,“尝个鲜吃个乐,我们把钱先存着,待会儿说不定有更好吃的。”
福桂和福三保站在屋檐下,一边看花灯一边舔葱管糖。
福桂看到朱霰在河对岸慢悠悠赏花灯。
福桂满嘴糖香,幽幽说:“你家公子……”
福三保嘎吱嘎吱嚼着糖,“公子怎么了?”
“嘴很硬,身体很诚实。不肯和我逛,又阴魂不散追着。”
福桂把最后一截糖推进嘴,快嚼碎几下咽下肚子,“三保,我们去看看那个小庵前面在卖什么,那里人最多,肯定有好玩的。”
福桂和福三保走那座庵。庵名隆华庵。痷前支着一张巨大的桌案,案边挤满了里里外外五圈的男人。福桂要挤进去看他们在做什么。
福三保掩住口鼻,急忙出声阻止:“福姑娘,这儿气味腌臜,人口又杂,挤坏你怎么办?莫去了,三保带你去茶寮喝茶。”
正在此时,围在案边的男人们迸发出喝彩声。
有人说:“终于赢了把大的!”
福桂正想离开,又被这一浪又一浪的喝彩声勾起了兴致。她太好奇了,嘴上喊着“借过”,想要拨开人群。男人们见是个娇滴滴的小女娘要凑热闹也都心领神会地让开了一条道,福桂双手撑在桌边。
桌上并排有骰盘、签筒和一支扎着黑色鸡毛的飞镖。
原来这是个扑卖铺,也就是通过博、7彩进行商品交换。
三保拼了命挤到福桂身边,叉着腰气喘吁吁,想说话又上不来气。
扑卖的老板笑眯眯盯着福桂,“小娘子下什么本钱?”
福桂问:“铜板可以吗?”
老板摇头,“小娘子漂漂亮亮,打扮得也入时,怎么能只下铜板。这样,娘子下一条帕子,不需要多贵重,就是娘子平日里用的就行了。”
旁边的男人们起哄:“手帕好!耳朵上那颗珠子也行!脖子里那条链子就更好了!”
福桂道:“我只下铜板。”
还未等扑卖老板再说话,福三保啪一声在桌上拍下一颗银珠。
福三保啐一口老板,“呸,你们也配。就这颗银珠,博我家娘子一笑,玩不起就别玩。”
扑卖老板一掌按住银珠,手一刮,珠子就滚到他手里的匣子里。
老板说:“你们赢了,银珠还给你们,我这儿的东西任你们挑,输了,银珠给我。掷铜板比大小,摇签子算合数,扔飞镖中的,小娘子在这三项选一项。”
福桂手指摩挲下巴思考,她首先排除飞镖,在抽签和掷铜板之间犹豫不定。
人群突然翻涌,后面的男人们趁机用身体挤福桂。
福三保就张开手臂,像护鸡仔的母鸡般隔在男人和福桂之间,眼睛又犹如猎鹰般锐利,“你们的狗爪子敢碰我家娘子试试!”
福三保突然眼睛一亮,喊了一声:“公子!”
朱霰的目光左右一扫,只凭一个目光就让想往福桂身上挤的人识趣地散开了。朱霰朝着那个背影纤薄,脑袋垂下,后脖颈露出一条雪白曲线的女子走去。朱霰和福桂肩并肩站着。福桂仍在思索该玩什么。
朱霰说:“什么都不许选。跟我走。”
福桂歪着头,目光跳起来看朱霰,“不行。我们连银珠都押了。买定离手,否则就是不诚信。公子肯定不想我做不诚信的人。”
福桂一合掌,指向骰盘,“决定了,掷铜板比大小。”
福桂的手按住骰盘,下一刻,她的手被朱霰的手按住。
朱霰道:“不许赌。越来越没规矩。”
福桂求朱霰:“就这一次!我的手沾了公子的福气,肯定能赢。”
朱霰不作声。
福桂继续哀求:“真的就这一次。这是游艺,不是赌局,赌局才不会在闹市里开。公子最好啦,公子是天下第一个好。”
朱霰又默了一会儿,随后将覆盖于福桂的手收回去,“若是游艺,就选飞镖。掷完,跟我回茶楼。手冷得像冰,病了又得讨人参吃。”
福桂拿起尾部绑鸡毛的飞镖,“可是公子,我不会投镖。要么——”福桂将飞镖递到朱霰面前晃一晃,“公子替我投?”
老板嚷出来:“这可不成。是小娘子下注,自然是小娘子投镖。咱们虽然是小本买卖,但也是有规矩的。”
“这还不简单。”福桂站到朱霰身前,向后跨一步,后背顶进朱霰的胸膛,她又退半步,身体和朱霰严丝合缝贴上,朱霰怀中的暖瞬间清除她的寒。福桂抬起手,手持飞镖,“是我自己投。只是公子握着我的手。”
福桂在朱霰怀里,她又瘦又小,头顶只到他胸口。他只要一低头,就能看到她发髻间的青色头皮。即使他执拗地不低头,依旧能嗅到她头发的馨香。她香得像一颗水蜜桃,身上也长绒毛,弄得他浑身都痒。
朱霰想快点结束掉这一切,手缓缓抬起来,包住福桂的手。
福桂的手软绵绵的小,她仿佛是把一切都交给了他,任凭他主导她的身体。他的手掌心渐渐沁出汗,沾染了她。
福桂问:“公子,你很紧张吗?”
朱霰带动她的手,将镖投出去。
隆华痷的大门上挂着一张大圆盘,上分六十四格,代表六十四卦,每卦用一种动物代表。福桂的镖射中了代表乾卦的白马。
乾卦代表天,自然是头筹。
福桂拍手欢呼起来:“公子你太厉害了。”
随着她动,她的身体就一次次撞进朱霰怀里。
扑卖老板垂头丧气,指着身后的一堆东西,“任小娘子选吧。”
福桂让朱霰选。
朱霰扫视了一圈地上的破铜烂铁,说:“要两个柑橘。”
扑卖老板如死僵了的清道夫回水后瞬间生龙活虎,叫嚷道:“柑子扑卖了啊!扔飞镖买柑子,一扔一个准,一尝一口鲜了啊!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老板将两个柑子抛了过来。
一会儿后,福桂和福三保蹲在地上剥柑子吃。
“你觉得这个柑子怎么样?”
“不太甜。”
“公子真没眼光。有那么多好东西,偏偏挑了最不值钱的。”
“谁说不是呐。”
旁边的朱霰忍不住道:“你们刚才吃了糖,再甜的柑子都寡淡。”
福桂下台阶去河边洗手。
朱霰冷冷地说:“别掉下水。”
福桂洗完手,走回朱霰身边。恰在此时,巡游的大花灯游回来。游客们开始往他们这边挤。一个年轻公子骑马狂奔过河道,引起了一阵又一阵的尖叫和咒骂,因为都在避马,人潮开始翻涌,掀起浪潮。
竟然有人敢在闹市奔马!
起先,福桂还能站住,最后连侍卫都挡不住人潮,她被挤得东倒西歪,有几次甚至脚离地横空在人群里。
朱霰低头对福桂说:“跟着我。别走丢。”
福桂声音颤抖道:“我尽量。”
朱霰受人群拥挤被迫地往前走,他的目光始终穿过人群,看着骑马奔驰的人身上。那是凤阳行工部右侍郎胡美,上月才撞死一个卖浆老妇,如今竟敢在高禖祝会里策马狂奔。真是目无法纪,无法无天!
胡美的飞骑在徐南至所在的楼停下。
朱霰皱眉,立刻吩咐身边的侍卫,“你们回去保护徐娘子。不许胡美进楼。更不许让胡美知道我和徐娘子在此地。”侍卫们不得不高声呵斥着甚至亮出兵器,反着人流方向往临水茶楼那边挤。
朱霰看到胡美和自己亲卫争执了几句,终于纵马走了。
朱霰这才放下心。
福三保嚷起来:“公子,福姑娘哪里去了?”
朱霰这才想起福桂,左右张望,发现本该在他身边的福桂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地痞 王爷,你好
福桂被人流不知带到哪里去了, 连鞋子都挤没了。她好不容易从人群里挤出来,看到卖银耳的铺子门槛上蹲着一个手挎竹篮的女孩,女孩旁边还有空隙。福桂赶紧蹲到女孩旁边, 躲避一浪又一浪的人潮。
女孩挪了挪腿, 让福桂感觉更宽敞一些, 她朝福桂腼腆笑一笑,说:“姐姐千万别出去。我们个子小,摔跤了,会被他们踩在脚下。”
福桂点头, 眼睛看进女孩的竹篮,篮里是颜色鲜亮的晒干菊花,她惊喜地问:“这些是要卖的吗?怎么个卖法?”
“这些是野菊。姐姐有个头疼脑热喝它马上就好。”女孩将竹篮从手臂上褪下来,择了一朵花瓣最完整的菊花递给福桂, “姐姐闻一闻,可香了。”福桂接过菊花,捻着杆子放在鼻下嗅,果然一股清香。
女孩从铺着的菊花下面抽出一个荷叶包, “里边有二两菊花, 我出门前称了两次,绝对不缺斤两。我收姐姐五个铜板。”
福桂从荷包里数出十个铜板,放到女孩掌心, “我要两包。”
女孩开心地从篮底挖出另一个荷叶包,将两个荷叶包叠放在膝盖上,嘴里咬着麻绳一头, 麻溜将荷叶包翻跟头,绑上十字结。女孩拎一拎荷叶包,确定结子系紧后才交给福桂。
“一杯茶泡五颗就够了。”
“谢谢。我是拿来做枕头。”
花灯游过, 人流渐渐散了,女孩揣着竹篮回头与福桂挥手道别。
福桂现在只穿着一双罗袜站到道路中心,左右环视,没看到朱霰。朱霰肯定是找不到她人先回临河茶楼去了。福桂拎着荷叶包,朝茶楼方向走去。这一路下来,她发现还有许多新奇铺子没逛,真是亏大了。
福桂看见两个男人正在往树上抛东西,仔细看,树上除了花灯还有不少女人鞋子,而男人脚下堆的手中抛的是更多不成对的女人鞋子。
看来刚才游人拥挤让好多人丢了东西。游人丢的东西肯定是森罗万象,怎么只留下女人的鞋子?抛女人鞋子是什么凤阳风俗吗?那些鞋子挂在树杈上,仿佛在告诉底下经过的人有女人正在和情郎偷情。
福桂扫视了一圈,并没有看到自己丢失的绣花鞋。她很是忧心自己的绣花鞋,不只是心疼这是双新鞋,更是因为不想做男人的观赏品。
前方,在福桂已经看到茶楼一角。在即将拐出这条道时,她突然被人抓住手臂,猛地一拽,拽进一条弄堂。
福桂用尽全身的力气推开这个有狐臭的男人,想往弄堂口跑,却发现另外三个男人朝她扑来。福桂抡起荷叶包就往他们脸上砸,总算让其中两个男人心生怯意往后退。但另一个男人却是一副享受的样子。
“美人儿,你手上真够有劲的。”
男人堵住弄堂外射进来的光,让黑暗和恐惧笼罩在幽深的弄堂里。
福桂的一双眼睛在黑暗中莹莹发亮,她认出来这四个男人中有一个是扑卖铺围观在旁的人。她大概在那个时候就被盯上了。
福桂被逼到墙角,背撞上墙,四周的空间被这四个男人挤压到她无法容忍的地步。福桂丢掉荷叶包,从头发上取下一支钗对准其中一个男人。
“这里是闹市,我只要喊人就会有人发现。我家公子不是普通人,你们看到茶楼围的兵士了吗?就是我家公子的。我警告你们,我是你们惹不起的人。你们现在逃跑还来得及。”
四个男人中有两个往后退了两步。
那个滑头男人说:“这口气,咱们是掳到个千金大小姐了。千金大小姐好啊,手更软、皮更滑,身子骨像是一汪水,能卖个大价钱。”
另两个胆小的男人絮絮叨叨。
“我看到那些兵了。咱真惹不起。”
“滑了算了。”
“蠢货!她说什么你们就信!咱们明儿就离开凤阳,干这一票,出了城门,谁还找得到我们?这样的姿色卖到门子里,够我们舒坦好一阵子。”狐臭男人啐了一口福桂,“锦衣玉食的小骚货,乖乖放下手里那没用的玩意儿,这样大爷还能多疼你一点。”
滑头男人说:“老大,先搜一遍身,把值钱的都摘下来。”
狐臭男人一脚踹上滑头男人的两腿之间,“你个见了女人就裤、裆发硬腿发软的孬货,等出了城门,有你摸的。口口声声公子,左右不是雏,交给鸨子前,那还不是随便我们兄弟乐。”
胆小的两个男人开始拉扯麻布袋。那个说要搜身的男人先扑上来,想要抓福桂的耳朵。福桂拼命挥舞发钗,割伤了男人的手。
福桂扯开喉咙喊:“王爷——”
狐臭男人一脚踹在福桂的小腹。
福桂闷哼一声,后背擦着墙面坐到地上,她捂着肚子,口腔弥漫铁锈味道。狐臭男人蹲下来,似笑非笑盯着福桂,用手抓住福桂下巴,随意摆来摆去。福桂噀血喷到男人脸上。她依然大声喊:“王爷!”
“她在喊什么?”
“什么都不是。”狐臭男人一掌捂住福桂口鼻,将全身的力气灌注在手上,死命将她往墙上按。福桂用牙齿狠狠咬住男人的手,直到男人的指间沁出鲜血,分不清是福桂的血还是男人的血。
福桂眼睛瞪大,死死盯着男人。
抖麻布袋的男人问:“老大,她刚才在喊什么?好像是——王爷?”
狐臭男人低吼:“你管他娘她在喊什么。开了弓的箭你还想追回来吗?麻利点快干!”
福桂手脚并用去踹去抓狐臭男人,但男人的另一只手像钳子一般扣住她两只手腕。她剩下两条腿,就拼命踢向男人的胸膛。男人不耐烦地哼一声,一条粗腿压来,将福桂的两条腿死死压在地上。
“老大,可别捂坏了。”
“闭嘴,你个馋虫软货!”
福桂被捂住口鼻不能呼吸,她因窒息而逐渐失去力气,随着她缓慢煽动眼皮,男人油腻、丑陋的脸渐渐模糊起来。她知道自己晕过去就全完了,不止清白不在,性命最终也会因为她的反抗而丢掉。
福桂以前总觉得自己无所不能,遇上困难完全可以自己解决,但当一个女人面对一个男人体力上的绝对压制之时,就是压在五指山下的孙猴子使不出七十二变,什么也做不了,根本不可能反抗。
她从未有过这样的无力感,更从未这样厌恨自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她希望有人能救她。她因为这样卑微又无助的自己而流泪。
“福姑娘!”三保的声音破开黑暗,破开福桂的眼睛。
狐臭男人放开了福桂。福桂已经被抽干了浑身的力气,头无力地歪倚在肩膀上,缓慢地眨动眼睛,目光从失焦渐渐聚焦,落到与四个地痞打斗的朱霰身上。
在朱霰身后——弄堂口,是整队严阵以待的燕王府兵士和急得抓耳挠腮福三保。他们以弄堂口为界,不敢跨越一步,大概是朱霰下了什么命令。
世人都说景昇帝的儿子是文武双治,从小跟随大儒习经,又拜武将为师习武,笔下马上都是一等一的出挑,而燕王朱霰更是其中翘楚。
徐南至说,朱霰十二岁穿麻鞋裹缠腿马踏天下,十四岁隐姓埋名在汤和大将军帐下做一名普通兵士,十五岁随汤将军平定姚州叛乱。
骁勇善战的燕王此刻正从传闻中走出来,活生生站在福桂面前。
朱霰的动作既流畅又漂亮,没有一个多余动作,每一击都打在关键处。这显然不同于武台上的花拳绣腿,是在一次次实战里总结出来的经验。他甚至没有拔剑出鞘,而是用剑鞘将四个地痞一个个打趴下。
朱霰踩着地痞的身体走到福桂面前,蹲下来,用手指擦去福桂嘴角的血和眼角的泪。朱霰说:“不哭了。抱歉。我来晚了。”
福桂挤出一丝笑容,“王爷,你好帅啊。”
朱霰想扶起福桂。福桂捂住肚子,“王爷,肚子好疼,站不起来。”
朱霰原地转身,“上来。”
福桂慢慢爬上朱霰的背,手勾住朱霰的脖子,脚钩住朱霰的腰,下巴倚靠在朱霰肩膀上,对着朱霰的耳朵吹风。
“王爷,奴婢应该听您的话,不去扑卖就不会被人盯上了。奴婢以后再也不做王爷不允许奴婢做的事了。”
朱霰拖着福桂的腿缓缓站起来。
福桂道:“王爷,奴婢的荷叶包。”
朱霰复又蹲下,手指勾住荷叶包的绳子,再次站起来。
福桂感觉腹部一紧,忍不住唔了一声。
朱霰问:“他们打你了?”
福桂“嗯”一声,“他们说,要把奴婢卖到青楼,还要将奴婢玩个够。”
朱霰一脚踩上狐臭男人的脸,靴子挤一挤,在男人脸上留下一个脚印。福三保在弄堂口将脖子拔得老长,蹬腿蹬得腿都要断了。
“王爷,奴婢的鞋子丢了,您派人找找。奴婢不想自己的鞋子被丢到树上。”
“嗯。”
福桂靠在朱霰宽阔的肩上觉得很安心,安心到发困,她越来越煽不动眼皮,近乎梦呓地说:“王爷抱紧我,别再把我弄丢了。”
朱霰走到弄堂后,侍卫们为他让出一条道。
朱霰下令:“将这些人押到按察司衙门。”
侍卫头领抱拳遵命。
朱霰走到茶楼门口,徐南至早就焦急地等在门口,甚至连帷帽也没戴,她一见朱霰现身立刻迎上去。徐南至将福桂散落下来的头发挽到耳后,发现福桂睡着了。徐南至道:“找回来就好。”
徐南至见朱霰脸色黑沉,猜是福桂出了什么事。她提议:“今夜就到此为止吧。先把福桂抱上车,回宫,我派宫人给她好好瞧瞧。”
“梅梅,你坐车回宫。朱千户会护你回去。她睡着了,别惊扰她。”
梅梅是徐南至的小名,朱霰很少会当着这么多人面唤徐南至小名。
朱霰是乱了方寸,乱了心。
徐南至点头,唤初一拿来一条披风,小心披在熟睡的福桂身上。徐南至向朱霰行礼,走到自己的马车前。她没有很快上车,而是回头看向朱霰。朱霰背着福桂,竟在一圈持火把的兵士围绕下走着回宫。
为了不惊扰福桂的梦,王爷竟然要走着回宫。
初一在旁边气得脸如猪肝,忍不住道:“娘子,你看福桂那个猖狂样子,还有把你这个燕王妃放在眼里吗?”
徐南至失神地望着朱霰的背影,低头,淡淡一笑。
“至少我们两个人中,有一个人真正体会过,什么是心动。”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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