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二合一:秀

    曹有得捂着胸口往后倒,曹家几个小厮吓得不行,赶紧伸手扶着他,将他往外抬。不过片刻功夫就把人抬回了曹家布庄,很快又请了大夫来看。

    大夫看后只开了些凝神静气的方子,交代说不要动怒。

    曹夫人遣了人去抓药,有些后怕道:“叶家都那样了,你还去招惹叶锦做什么?你不知她出嫁前比她爹手段还奸诈!”

    曹有得气性立马又上来了:“是奸诈!不仅奸诈还无耻!”

    曹夫人伸手给他顺气:“好了,别气了。她就算买了铺子也做不成生意,杨县令那不是打了招呼?远的不说,前几日叶家过继的事闹成那样,她转头就有银子买铺子,叶茂昌父子那德性能放过她?”

    曹有得哈哈大笑:“对对对,夫人说得对,叶老二父子的德性肯定不能放过她。”

    他这边得意,另一边,铺子前围观看热闹的人散去。

    吴掌柜收了牙钱就告辞离去,铺子的主人从一千张银票中抽出两张恭恭敬敬递给叶锦,感激道:“多谢叶夫人,才让我挣了许多银两。”

    叶锦收了银子,小声交代了句:“拿了银子就走远一些,曹老板气量小,小心他报复你。”

    铺子主人也是个灵光的,连连点头:“我明日就举家搬迁北上投亲去了。”

    几人从铺子出来,径自去了新买的铺子。

    叶母一到铺子门口就兴奋介绍道:“阿锦,你看这铺面,先前是个书斋,里面又干净又亮堂。位子宽阔又是小两层,还带个后院。左右对面不是书斋就是茶楼、棋社文雅的地方,穿过这条街不远就是崇文书院,附近还有不少的私塾,来往都是富户。卖一些成衣和你说的香囊、钱袋、墨袋应该不错。关键是便宜,才两百八十两!”

    叶锦在铺子里逛了一圈,点头附和:“是不错。”虽比不上南街繁华,但竞争压力也相对小。

    几人站在铺子门口说话,春日暖阳洒下来,照得人身上暖暖的舒服。

    叶锦笑道:“光线也好,照在我们家的锦缎上肯定能吸引不少人。”

    她刚说完,隔壁书斋的掌柜就探出头来瞧她,小心翼翼探听:“你们这铺子是打算卖什么?”他一来便听伙计说,隔壁铺子卖出去了,还担心对方又开书斋呢。

    叶锦朝他友善一笑:“开布庄。”

    “开布庄?”书斋掌柜是近几年才来平安县的,显然不认识,疑惑过后脸上立马笑开了花:“开布庄好,以后我们就是邻居了,夫人怎么称呼?”

    叶锦:“城南叶家。”

    “城南叶家啊!”叶家的事平安县就没有人不知道的,这是被南街的排挤,开到东城来了?

    他还听说杨县令和其他布商、织坊打了招呼,不许和叶家有生意往来的事。得罪了地方父母官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他还是远离的好。

    “你们忙。”掌柜的尴尬笑笑,刚要转身退回书斋,就和出来的人迎面撞上。对方身高腿长,将他撞得后仰往外倒。

    幸而他及时扶住门框,待站稳后刚想骂人,看清楚对方的脸又陪笑问:“沈公子抄完了?”

    沈离点头:“抄完了,一百二十份一份不多一份不少,掌柜的你看看。”

    周掌柜乐呵呵的接过,看到那遒美健秀的字体时脸上的笑容更甚,直夸道:“这字好!”他小心翼翼卷好稿纸,又从袖带里摸出银子:“这是一两银子,沈公子记得明日再过来。我这里还有一本崇文书院要的《经世彝训》,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抄写,您这一手字正好。”他伸出五根手指:“光这一本《经世彝训》就能有五两!”

    沈离欣喜,拱手道谢:“多谢周掌柜照顾,明日沈某一定到。”

    周掌柜摆摆手,拿着稿纸往里走。沈离一转身,就瞧见隔壁铺子门口站着的祖孙三人以及几个丫鬟小厮。

    他惊讶过后转而惊喜,走近两步朝几人再次施礼,这次不是拱手,而是弯腰大礼:“叶老夫人和叶夫人怎么在这?是来买书的吗?”

    叶锦摇头解释:“不是,我们买了隔壁的铺子,打算开布庄。”

    沈离往他们身后的铺子看去,紧跟着问:“那这铺子要重新整葺一遍才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叶锦还没说话,顾鹿呦就钻出来问:“秀才,你怎么一下在码头扛货,一下在织女娘娘庙解签一下子又在书斋抄书?你没去刘伯伯的织坊做工吗?”

    沈离面色涨红,眸光闪烁问:“你们都瞧见了?”

    顾鹿呦嗯嗯点头:“都瞧见了,你扛着这么大两个麻袋,还差点摔了!”

    这下他脸直接涨成了猪肝色,着急向叶锦解释:“我有去刘东家的织坊做账房,他听说是你介绍我过去的,对我额外宽容。同我说只要做好账目,不呆在织坊也没事的。我做事快,夜里回去很快就能把一天的账目做晚。白日无事也不能闲着,就到处找事做。”他窘迫从袖带里掏出这几日赚的银子连同刚刚新得的那一两一起递过来,“这是我这几日攒的,一共三两,欠你的银子我会慢慢还的。”

    他眸光沉静又诚恳,伸出的手都冻得通红,生了冻疮。

    众人沉默一瞬:这秀才还真重诺,不仅重诺,还能屈能伸,什么脏活累活都能干。

    叶母感叹:当年的顾文礼最难的时候也不会去做粗活吧,更不会放下面子四处求活干。

    但知人知面不知心,青织还是讨厌和前姑爷一样的读书人!

    叶锦没接他的银子,温声道:“沈公子辛苦得来的银子还是留作赶考的盘缠吧,若是乡试中举,还有春闱等着。处处都得花银子,欠我的银子不急着还。”这种性子的人,你还不能直接说不用他还了,只能这样迂回说。

    沈离有些不知所措,顾鹿呦上前两步,直接将他手推了回去:“这么点银子我们才不要,等你当了大官再给我们更多的银子。”

    沈离心中触动:“小小姐笃定沈某一定能高中?”这已经是小姑娘第二次这样说了。

    顾鹿呦肯定点头:“嗯,你肯定能当大官的!等你当了大官一定要记住我娘的救命大恩,帮我娘打死我爹那个狗官!”

    “呦呦!”叶锦低喝,示意她别再说了。

    就算再怎么厌恶顾文礼,但作为他的女儿,当街说这样的话被人听到,难免被人指责不孝。

    呦呦不该因为那样槽糕的人被别人诟病。

    顾鹿呦闭嘴,沈离收好银子,局促转移话题道:“既如此,那今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叶夫人尽管提。”

    叶锦点头,和他道别,拉着顾鹿呦往路边的马车上去。等马车走远,叶母才道:“这秀才是个实诚人,不会假清高。哎,当初我和你父亲怎么就没瞧出顾文礼那厮面皮下的龌龊呢?”

    叶锦嘲讽:“他惯会装,你们瞧不出来很正常。”

    两人也不想再提他,转而聊起重新整葺铺子的事。

    叶母道:“城西就有手艺不错的木工,待会我就让人去说,明日一早动工,动作快些十日就能完工。”

    回府后,叶母就让福伯亲自去寻了姚木工来,把铺子的图纸给他看过后,让他明日一早去铺子里等。

    次日一早,红珠带着府上两个小厮先去铺子里和姚木工汇合,确定要整葺的细节后,从府上支了银子去购买木材。

    叶锦原打算午时过后再去铺子里视察进度,但巳时一刻左右,红珠就匆匆跑回来,着急禀报道:“夫人,二爷一家去铺子里闹了,他们躺在铺子里的地上不起来,木匠没办法干活啊!”

    叶锦拧眉:“让小厮把他们丢出去便是!”

    红珠为难:“二爷撒泼,扬言敢动他就吊死在铺子,不少人都围着看……”毕竟是叶家的长辈,他们做下人的实在不好动手。

    叶母冷哼:“他也不怕丢人!”

    一旁玩耍的顾鹿呦闻言,凑过来兴奋问:“二叔公真要吊死啊?娘,我们快去看看,我还没见过人上吊呢。”

    叶母、红珠还没反应过来,叶锦已经被她拉走了。

    两人静默一瞬,都有些哭笑不得,然后跟着往外走。路上顾鹿呦还催了车夫几次,生怕赶不及看好戏似的。

    等马车到达铺子外头,远远就听见里面传来哭天抢地的咒骂声,铺子外头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一圈人。其中就有隔壁书斋的周掌柜,他手里还兜着一捧瓜子噼里啪啦的在磕,瞧上去好不惬意。

    顾鹿呦最先跳下马车,挤到周掌柜身边问:“里面情况怎么样了?”

    周掌柜专心吃瓜,听见声音头也不回的讲解:“叶二的婆娘正在哭诉呢,骂她侄女良心狗肺,为了霸占叶家老宅,故意骗他们叶家还欠银子,还从他们手里骗了八百两去。哎,你说这叶锦还真是手段狠辣,连亲叔叔都……”他说到一半感觉身后凉飕飕的,直觉扭头,就对上叶锦面无表情的脸。

    周掌柜一下子哑巴了,他吐了瓜子皮讪讪干笑两声,让开一条道:“叶夫人,您终于来啦!”

    随着他的话落,围观的人纷纷转过头来,看到叶锦后,都悻悻让开一条道,眉宇间兴奋之色更甚。

    叶锦拉过顾鹿呦,和叶母一起走进铺子。坐在地上干嚎的孙氏看到她们来,立刻从地上爬起,三两步跨到几人面前,指着叶锦的鼻子骂道:“你这个丧良心的,连自己亲叔叔都坑。你快将我们家那八百两还回来!”

    叶小叔也跟着上前附和:“对,你快将那八百两还回来,否则你铺子别想开起来!”

    叶世成也想上前但被叶满仓死死拉住。

    叶锦丝毫不惧,反问:“我何时坑了你们?难道那八百两银子不是你们主动给的?也是你们主动拒绝过继的?叶家几位族老都作证,我立女户的文书上还有二叔的签字画押呢,要不要我现在拿出来给你看看?”

    叶二叔蛮横:“那些都不作数,还不是你骗我们说,叶家还欠很多银子我们才拒绝过继的。”

    叶锦讽刺:“不欠银子你们家就要过继,欠银子就不肯过继,二叔还真是势利眼!只想占家产不肯负担丝毫,也不怕我父亲从地下爬出来骂你!”

    围观的人指指点点,叶小叔老脸通红,恼道:“少和我提你父亲,叶茂山占着那么大的家业把我赶出叶家,他有什么脸来指责我?反正那八百两你今天一定要还给我,不然我就把你铺子砸了。”

    “你敢!”叶母上前一步骂道:“我们家阿锦什么时候骗你了?叶家确实欠银子,不信你可以去问刘记织坊的老板,我们家阿锦确确实实还了他两千两,还有其他零零散散加起来三千两。”

    孙氏在一旁阴阳怪气:“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又想串通起来骗我们?”就算真有这债务,叶锦还是骗了他们。

    叶锦和离肯定是分了不少家产的!

    叶小叔梗着脖子附和:“对,少扯些有的没的,我就问你们,这银子今天还不还?”

    叶锦冷淡瞧他:“不还!”

    “好好好!”叶小叔连说了三个好字,转身吩咐叶世成:“老二,把这铺子砸了!”

    叶世成一把拉开挂在自己腿上的小胖子,兴奋撸袖,就要动作。

    叶锦冷哼:“我看谁敢!”她话落,叶家四个小厮就上前将叶世成团团围住。

    叶小叔见此转身就要去拿木匠带来的锤子,大喊道:“我看你能拦到几个!”

    叶母惊慌:“快,快报官,告他寻衅滋事!”

    红珠焦急:“报了,官府说这是叶府的家事,他们不管!”明显都是想看戏的。

    顾家和曹记布行的下人也挤在人群里看热闹。

    叶锦拧眉,瞥见门口放着一根长棍,伸手去拿时,门口又挤进来一人。冲过来就去抢叶小叔手里的锤子,同时严肃劝道:“快把锤子放下!当街行凶,还有没有王法了。”

    叶小叔惊愣过后怒不可遏:“你谁呀?哪来的穷书生?有病吧!”

    叶锦和叶母一众也惊住:这秀才不好好抄书跑出来拼命做什么?

    还不等众人反应,叶小叔一个用力就将沈离推到在地。沈离后脑磕在地板上,小腿撞在旁边的桌角上,发出砰咚一声巨响。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顾鹿哟第一时间跑了过去,蹲下问:“秀才,你别死啊!”

    沈离被撞得双眼冒金星,面前的人都有点重影。他缓了两秒,捂着后脑勺刚想坐起来叶锦就上前两步直接又把他摁在地板上,着急喊:“再去报官,叶茂昌无故殴打秀才公,致使秀才公小骨骨折,颅脑损伤严重,他这是想谋财害命!”

    “什,什么?秀才公?”叶小叔惊愕盯着地上的沈离,说话都磕巴了:“你,你是秀才?哪来的秀才?我怎么没见过?”平安县附近城镇的秀才屈指可数,他都是见过的。

    一定是叶锦在吓唬他!

    然而,他看到红珠一溜烟跑出去报官还是害怕得手脚发抖,手上的锤子都拿不住了。

    大胤律,百姓无故殴打秀才可是要杖三十,徒一年的,严重的能直接把牢底坐穿。

    他慌忙摆手:“我没打他啊,是他自己冲过来撞到地下的!”

    顾鹿呦立马反驳:“你说谎,明明是你推了秀才,秀才才摔倒的!”她揉着眼睛哭得伤心:“呜呜呜,秀才你千万别死啊!”

    小姑娘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沈离的手背上。沈离红肿长了冻疮的手被温热的眼泪激得发痒,他很想说,他没事,不会死。

    上半身刚起来一点,再次被叶锦摁下去。

    他困惑看向叶锦,脑袋嗡嗡震动得眼睛还有点不能聚焦。叶锦朝他挑了一下眉头,快速用口型说了一句:“躺着……”

    躺着?

    沈离看看屋子里的状况,忽然明白过来,真就躺着不动了。

    “沈离!沈离!”叶锦着急喊了两声,然后控诉的看向叶小叔:“所有人都瞧见了,就是你推的他,你凭什么抵赖!”

    围观的百姓不少跟着附和:“对啊,我们都瞧见是你推的他,叶老二,你要吃官司了。”

    隔壁书斋的周掌柜着急挤到前面,围着沈离转了两圈,连连摇头:“叶二啊叶二,这是秀才老爷啊,你也敢打!”

    叶小叔着急辩解:“我没打他!”

    叶锦冷声道:“你和衙差说去吧!”

    这铺子离县衙近,不一会儿红珠就领着师爷和衙差来了。查验过沈离随身带着的路引确认身份后,也跟着紧张起来,伸手就去碰沈离的小腿:“沈相公,你的腿……”

    师爷刚挨着他裤腿,沈离就惨叫,额头冷汗淋淋。吓得师爷连忙收回手,无措问:“这么严重?”

    叶锦肃声道:“很严重,腿不知是骨折还是断了。万一是断了,估计得耽误今年秋闱。”

    人是在平安县受的伤,要真影响秋闱,那是他们县衙的失职。尽管师爷受了杨县令交代,‘特殊’关照叶家,但事关科举生员,不可马虎。他当即起身,对着叶小叔怒目而斥:“是你打的他?”

    叶小叔连连摆手:“不是我!不是我!”

    顾鹿呦呜咽着指证:“就是他推的秀才叔叔!”

    围观的百姓也纷纷作证:“确实是叶二推的人!”

    “叶二还想砸叶家的铺子,想拿锤子砸人。秀才正义,出手阻止,就被推了。”

    “是啊,要不是秀才,估计叶家祖孙三人都会被他砸死!当叔叔的如此对待侄女和寡嫂,作孽哦!“

    “……”

    这群人越说越离谱,叶小叔怒吼:“闭嘴!”

    “你才闭嘴!”师爷摆手,吩咐身后衙差道:“把人抓回县衙,先重打三十大板,再等大人发落!”

    衙差上前拿人,叶小叔彻底慌了,直呼冤枉。孙氏也吓得不行,连忙跑过来拉住叶小叔:“官爷,官爷冤枉啊!我夫君真没有推他!我们再也不闹事了,我们现在就走!求你们行行好,放了我夫君吧!”

    “走开!”衙差不耐烦,用力推了孙氏一把,孙氏一个不注意跌倒在地。

    叶世成和叶满仓连忙跑过来扶她,等孙氏在抬头,叶小叔已经被带走了。

    孙氏惊慌无措,跑到叶锦面前磕头:“阿锦,阿锦,我们错了,求你帮你小叔求求情。他毕竟是你唯一的小叔啊,你总不能看着他被打死,看着他和你大堂兄一样去蹲大牢!”

    叶锦冷漠:“你也知道他是我唯一的小叔,他怎么对我们孤儿寡母的?今日是他自作自受,他最好期待沈公子没什么事,不然就等着以命偿命吧!”

    孙氏急了,威胁道:“你要是不救你小叔,我现在就吊死在你铺子里,你们家也别想好。”

    顾鹿呦揉揉红肿的双眼,从袖带里掏出一条长长的绸带递过去:“二叔母,给你。”

    孙氏一噎,没接。

    顾鹿呦抽噎问:“你不是要吊死吗?”她乌黑的眼珠在她丰腴的身上转了转,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哦,二叔母是嫌这绸带太细了吗?青织姐姐,你快去再买一条粗的来!”

    青织憋笑,走到孙氏身边:“姑娘,不必麻烦,奴婢带了条更粗的。奴婢原本是要到集市上买条看门狗牵回去的,现下正好方便二婶娘了。”说完,她果真从袖带里抽出一条更粗的绳子来,强硬塞到了孙氏手里。

    孙氏盯着那结绳子实在哭不出来。

    叶母喊了一声:“弟妹,你不是要上吊,愣住做什么?”

    孙氏:“……”这家人有病吧,谁出门带这么多绳子的?还一根比一根粗!

    万一她做做样子没人去拉,她是吊还是不吊?平白让整个县城的人看笑话!

    孙氏把绳子一丢,狠狠瞪着叶家祖孙三人:“叶锦,你心够狠!你不救,我们自己想办法!”说完,转身就走。

    叶世成和叶满仓连忙追了出去。

    见铺子门口还围着一堆看热闹的百姓,师爷伸手驱赶:“好了,好了,该干嘛干嘛去!都让让,让大夫进来!”

    围观的百姓依依不舍的散去,只余下隔壁几个书斋的掌柜没走。尤其是周掌柜,担忧看着还躺在地上的沈离:人躺下了,崇文书院要的书怎么办?

    叶锦眸子闪了闪,朝师爷道:“严师爷,沈公子毕竟是在我铺子里受的伤,于我们叶家母女有恩。就不劳烦您请大夫了,我们接回叶府诊治,好生照料便是。”

    严师爷肃声道:“那不行,秀才是生员,沈公子还是癝生,是定襄郡的案首??,出了事我们县衙要担责的。”书生穷没事,就是不能在他们地盘发生意外。

    “必须叫大夫瞧过了,我好回去和县太爷回话。”他眉目微抬,睨着叶锦,意有所指:“当然,要是有人蓄意夸大其词,陷害他人,县令大人也不会轻易放过!”

    叶锦和地上的沈离同时一凛,心里都有点打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二合一:你

    严师爷说话的功夫,衙差已经把大夫请了来。

    这种情况下,他们再推辞,就惹人怀疑了。

    叶锦让开点位子让大夫蹲过来,大夫先是伸手去摸沈离的腿。这次沈离倒没那么夸张,大夫的手碰到他的腿,他就吸气,眉峰始终蹙在一起就没松开过。

    大夫又换了个放向摸他腿骨,他腿疼得往来收。大夫这次松开手,温声道:“万幸腿没有断,但应该骨裂错位了。待会老夫给沈公子复位,敷上药材,用竹片固定,后期定期换药再加上针灸温疗。养上三个月就能恢复如初,不会耽误秋闱。”

    叶锦眸色微睁:还真骨裂了。

    方才看他叫得那么惨,还想夸他演得好。

    她忙又走近,担忧道:“大夫,你再看看他头,方才也撞得结实。”万一颅脑真也有损伤,那就真耽误秋闱了。

    大夫连忙又伸手来检查沈离后脑,沈离还以为叶锦特意提一嘴是想让他配合。于是他扶着额头含含糊糊道:“头里面疼,晕,想吐……”说完就一副喝了假酒,有气无力,反胃想吐的样子。

    大夫又替他把脉,只觉得他脉搏跳动十分瞬速,但又拿不准。但保守一点总没错的,于是语气沉重道:“可能是颅脑轻微损伤,老夫再开几副安神镇定的药,沈公子卧床静养几日看看。”

    说完就开始写药方,让人去抓药,药钱是叶家付的。

    大夫正完骨,把他小腿固定后才告辞。严师爷瞧瞧地上的沈离也满脸凝重,但又不想太担责,于是道:“沈公子好好将养,两日后衙门再派大夫来瞧,若是病情严重,叶茂昌我们必定严惩!”

    沈离故作迷糊,没应声。

    叶锦接话道谢:“那就麻烦严师爷了,沈公子是因为我叶家受的伤,人我就先接回叶府养着,两日后大夫来叶府吧。”

    严师爷点头,终于带人离去。

    叶锦忙又让人找来担架,把沈离送回府。同时交代姚木工好好做工,她有时间再过来巡查进度。

    祖孙三人回了府,沈离被安排在先前叶世成住过的月汀苑。

    下人熬了药端来,叶锦亲自把药端到沈离手上,询问:“头可好些?”

    叶母和顾鹿呦两双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生怕他不好。

    沈离笑了一下,眼睛恢复清明:“我头没事,方才是装的。”

    祖孙三人惊讶瞧他,顾鹿呦凑到他身边,对着他后脑勺瞧了又瞧,小声问:“秀才,你真没事啊?我看都长包了,有事一定要说,万一成傻秀才就不能科举了。”

    小姑娘纯净的眼里全是关切,沈离心里暖融融的:“真没事,我命硬,先前山崩,脑袋被碎石开了瓢都没事,这点小伤算什么。”他笑着问顾鹿呦:“吓着了?”

    顾鹿呦摇头,很认真道:“万一你傻了,不记得欠我们家银子怎么办!”

    沈离:“……”

    叶母和叶锦哭笑不得,叶锦把顾鹿呦拉了回来,朝他道:“你别听呦呦瞎说,今日你帮我,先前的恩情两清了,那欠条稍后我让丫鬟送还给你。”

    沈离连连摆手:“那怎么行,我只是帮了个小忙,还劳烦你们抓药又花了许多银子。不能两清,否则我要良心难安。”

    这秀才还真是……

    母女二人不知说什么好,叶锦转移话题道:“这个稍后再说,你腿且安心养着,暂时就住在叶府吧。”

    沈离继续推辞:“不用的,我的腿不碍事,没有大夫说的那么严重,最多半个月就能好。我去刘家织坊养着就行,夜里还要给刘老板做账呢,还答应了周掌柜抄书……”

    叶母拧眉:“你都受伤了……”

    沈离笑笑:“只是腿受伤,手和脑袋又没受伤,银子丢了可惜。”

    叶锦看着他脑袋:“但大夫刚刚说你颅脑轻微损伤,你还继续出去做账抄书,是想告诉所有人你在说谎,还是我夸大其词诬陷我小叔?”

    沈离:“……”

    他窘迫,思考一瞬后结巴问:“那,那叶夫人能帮忙把刘记的账和周掌柜的书带回来给我吗?”他躲在府里偷偷完成总行吧。

    每月二两加抄书的五两,好多银子呢。

    他想尽可能多赚些。

    叶锦摇头:“不能,你安心养着,两日后大夫过来复诊再说。你放心,会让你赚到一大笔银子的。”那周掌柜一看就是个嘴碎的,现在去拿书来抄,不是落人口舌。

    沈离不解:“赚一大笔银子?去哪赚?”怎么赚?他都‘颅脑轻微损伤’了。

    叶锦笑而不语,沈离眸子微睁,似乎有点明白过来:“你要讹你小叔?”

    叶锦挑眉:“怎么,你觉得这样不好?”读书人满肚子圣人言,应该是不喜她行为的吧。

    顾老太和顾文礼就不喜欢她汲汲营营精明算计的模样。

    沈离连忙摇头:“没有,是你小叔先算计你们,你回击很正常。”他也是穷苦出身,身边总有些糟心烂肺的亲戚,他深知,叶家孤儿寡母的艰难。若是手段不凌厉些,只怕很快就会流落街头。

    叶锦倒是很喜欢这秀才的性子,吩咐小厮把人照顾好,就带着顾鹿呦和叶母出了屋子。

    此时日头正好,几人走在青石小道上。叶母时不时就侧头看一眼叶锦的脸色,见她眉目含笑,心情甚佳,忍不住小声问:“阿锦,你不会又看上这个秀才了吧?”

    叶锦有些哭笑不得:“娘,你想什么呢?”

    叶母讪讪:“当年的顾文礼还没他俊俏,也没他性子好你都能看上。娘不是担心你又掉同一个坑里去了吗。”就像她从前喜欢玉现在依旧喜欢一样。

    叶锦呵笑:“你女儿就这么蠢,同一个坑还能掉两次?成一次亲就够了,我现在只想养你老,养大呦呦,撑起叶家。”

    叶母听她这么说,心里有些酸楚:“话也不能这么说,要是碰到你爹那么好的人,再成亲也是可以的。”这世道对女子苛刻,对行商独立掌家的女子更苛刻。她做娘的,总希望有人能帮女儿一把。

    她的女儿只是遇人不淑。

    不该困在过去的错误里。

    叶锦不想提这个,敷衍道:“再说吧,总之,现在我不想这些。”

    正在和鹦鹉玩耍的顾鹿呦突然回头问:“娘,你们再说什么?”

    叶锦笑着摇头:“没说什么,在想今晚吃什么呢。”

    提到吃顾鹿呦眼睛就发亮,立刻道:“我要吃萝卜皮,福伯说厨娘腌了萝卜皮,可香了!”

    叶母打趣:“你倒是总捡些稀奇的东西吃。”

    顾鹿呦:“外祖母待会也吃。”

    叶母欢喜的笑:“吃吃吃,外祖母也吃。”

    祖孙三人有说有笑走出院子,偌大的叶府也有了活气。

    只是还没等到晚饭,孙氏带着儿子就来了。两人手里提着补品,说是来探望沈离。

    叶锦端坐在正厅的木椅里,淡然瞧着二人:“秀才伤得重,要静养,小婶子还是请回吧。”

    孙氏陪笑:“我们就想替你小叔赎罪,和沈公子说声对不起。阿锦,你就让我们见见他吧。”

    叶锦嗤笑一声:“我要是小婶这个时候绝对不会再耍小聪明,你们该去看小叔,也许这是最后一面了。”

    孙氏惊恐:“你什么意思?”

    叶锦幽幽道:“秀才伤得严重,昨天回来就晕了呢。小叔只怕要关个十年八年,或是被发配到豫北修城墙。小叔身体肯定不如大堂哥硬朗,不管是蹲大牢还是修城墙,只怕都撑不过去,可不是最后一面吗。”

    孙氏顿时慌张,扑通就跪到叶锦面前哭道:“阿锦,我们错了。不该去你铺子里闹的,求你救救你小叔吧。方才我们去牢房里看,他已经被打去半条命,其他刑法一定受不住的!”

    叶锦丝毫不见动容,手端起桌边的茶盏慢条斯理轻叩。

    孙氏瞟她一眼,继续哭:“世成是个不中用的,满仓还小,还要读书,你小叔要是死了,我们家就彻底完了。”

    叶锦把茶碗往桌上一搁,发出重重一声脆响。孙氏吓得一抖,哭声止住,忐忑瞧着她。

    叶锦冷笑:“小叔一而再再而三找我麻烦,小婶不会以为跪在这哭一哭,装可怜,我就会心软吧?”

    孙氏抽噎:“那,那你想怎么样?”

    叶锦冷漠:“八百两买他的命,少一分他就等死吧!”

    孙氏还没说话,一旁抱着补品的叶世成先不干了,骂道:“叶锦,你想钱想疯了吧?刚要了八百两又要八百两,你怎么不去抢?”

    叶锦嘲讽:“怎么,当初救你八百两就值,救你爹就不值了?”她倒是想抢,但犯法。

    叶世成被噎,转头去看他娘:“娘,你千万别答应她!”

    孙氏犹豫片刻,讨价还价:“阿锦,你也知道我们家刚出了八百两,再要八百两实在困难,能不能少一点?”

    叶锦慢条斯理和她算账:“八百两不多,秀才腿骨开裂,用的都是好药,最少要用三个月。颅脑损伤严重,补脑更费钱。小叔要想安然出来,衙门那总要打点的吧。还有呦呦,她都被你们吓病了……你也说了,小叔是你家的顶梁柱。钱没了可以再赚,人没了就真没了。八百两,把你家庄子、铺子卖掉,凑一凑也是够的。”

    这是算得死死的。

    孙氏垂死挣扎:“庄子、铺子一时半会哪里卖得出去?”

    叶锦笑道:“怎么卖不出去,像侄女当初那样,低于市价的两成卖,大把人抢着要。”

    “那怎么行?”孙氏和叶世成异口同声:“贱卖多亏!”

    叶锦挑眉:“我能行你们怎么就不行?当初我那么多嫁妆都折价卖的,为了家人应该倾尽全力才是。”

    孙氏憋屈:那是你!这不妥妥道德绑架嘛!

    叶世成疯狂朝她使眼色,她犹豫不决,迟迟没接话。

    叶锦也不想再和他们废口舌,淡声道:“条件我已经提了,小婶好好想想。明日衙门的人就要来给秀才看诊,银子到位他心情一好说不定人就好了。银子没到位,心里有气,说不定比现在还严重……”说完,她起身:“红珠,送客。”

    红珠应声,走到孙氏母子面前,伸手赶人:“二婶娘,二公子走吧。”

    孙氏咬牙,起身往外走。

    叶世成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等出了叶府,他才着急问:“娘,你不会真答应她吧?那可是八百两啊。先前已经卖掉一间铺子了,再卖铺子和庄子,我们家就只剩下宅子了。”

    孙氏不满:“不卖铺子,难道看着你爹死?这么多年,你赌的还少?哪次不是你爹帮你擦屁股!”

    叶世成被骂得缩头巴脑:“我,我没有不想救爹……说不定堂姐只是在吓唬我们,那秀才瞧着也没那么严重。只要不被发配去豫北修城墙,只是十年八年的牢狱之灾也没什么,正好和大哥有个伴。”八百两啊,他爹二十年也未必挣得来。

    孙氏闻言,伸手就打他,边打边骂:“你还有没有良心!这是人说的话吗?那是十年八年,不是十天半个月?你没瞧见你大哥才蹲两年人就快疯了?你怎么不去和你大哥作伴?”她气得胸口疼,险些晕倒。

    叶世成连忙伸手去扶她,讨饶道:“好了娘,我错了还不行吗?我倒是想替爹来着,但又不是我推的秀才,衙门也不肯我替啊!”

    孙氏用力踢他一脚:“那你还不快去筹钱,叶锦的性子你还不了解,她说得出就做得到!你爹的命最重要。”

    叶世成连连称是,刚要跑,又被孙氏一把揪了回来:“不行,还是我亲自去卖铺子!”她儿子性子她再清楚不过,万一拿了地契被那些狐朋狗友拉出去赌,那就完了。

    一家人东拼西凑,贱卖铺子、庄子,终于在次日午时前把银子凑齐送到叶锦手里。当日入夜前,叶小叔终于被放回家中。

    他听闻又花了八百两才把他从牢里捞出来,当时就晕了过去。醒来后,手脚都在发抖,拉着孙氏的手把叶锦从头到尾,从里到外骂了个遍。

    叶世成正心疼那八百两呢,捏拳发狠道:“爹,你放心,我绝对不会放过叶锦包括大伯母她们!”

    叶小叔闻言,整个人剧烈抽搐两下,下一秒就松开孙氏的手改死死握住他的手,呜咽劝阻:“别,你别惹她了,往后瞧见她还有你大伯母他们都绕道走!再惹她们,我们家连宅子都没有了!”他算是看明白了,从前斗不赢大哥,现在更惹不起这个心狠手辣的侄女。

    他就适合安安静静苟着,保平安。

    叶世成不甘心:“难道就这样算了?我们家这么多年积攒的家业……”

    “家什么业!”叶小叔急得两眼一翻又晕了过去。

    孙氏慌了,连忙催促他再去把大夫喊回来。

    叶世成咬牙,只得又去请大夫。好在大夫还没走远,在门口就被他拦了回来。

    等大夫走后,孙氏边抹眼泪边劝他:“你爹说的对,别去惹叶锦那疯子,我们讨不到好的!”

    叶世成不满:“娘,你怎么也和我爹一样胆小怕事!顾家和杨县令都在针对她,她迟早要倒霉的,你们怕她做什么?”

    一旁的叶满仓小声附和:“小叔,你就听祖父祖母的,不要再去欺负姑母她们了。呦呦表妹说,她们家现在天天吃荠菜、萝卜皮,已经够可怜了。”他昨天就瞧见福伯去集市买萝卜,买了一大框呢。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叶世成就炸了,指着他鼻子骂道:“你个吃里扒外的蠢货,她们可怜什么?顾鹿呦她姓顾,不姓叶,你当她是妹妹,她把你当傻子耍呢!她把你家银子都骗光了,你看她还会搭理你吗?”

    “还吃萝卜皮,我看你笨得萝卜水都没得喝!”

    叶满仓立刻反驳:“你胡说,呦呦表妹才不会骗我!她说我随时可以去找她玩!”

    叶满仓呵呵两声:“你不信现在就去找她看看!”

    孙氏恼道:“找什么找!那小骗子就是在骗你,和她娘一样坏!你以后不许再和她来往,不然咱家的宅子都得被她骗走,你书也不用读了!”

    叶满仓深受打击,思想有些动摇:呦呦妹妹真在骗他?他家的东西好像真全到呦呦妹妹家里去了。

    但呦呦妹妹对他又很好。

    小胖墩头一次失眠,一夜没睡好。次日一早他实在忍不住,瞒着家里人偷偷跑到叶府去见顾鹿呦。

    下人见他上门并没有给他脸色看,而是直接引他往后花园走。

    叶满仓小声问:“呦呦表妹不在锦绣阁吗?”

    福伯解释:“不在呢,姑娘推沈公子去后花园晒太阳了。”

    叶满仓哦了一声,有些紧张。等到后花园,老远就瞧见顾鹿呦托着小鹦在和秀才逗趣。他走近,两只手抓住衣角,磕巴喊了句:“呦呦……”

    顾鹿呦听见声音回头,瞧见他眉眼立刻笑弯,朝他招手:“表哥,你来啦,你快过来。小鹦又学会一首诗,是秀才教的,它可聪明了!”

    她的热情让叶满仓瞬间松了口气,但站着没动。

    顾鹿呦疑惑,把小鹦送到沈离手里。朝他走过来,凑近他脸仔细看,讶异问:“表哥,你昨晚上没睡吗?眼睛青黑青黑的好严重!”

    叶满仓努力把眼睛瞪大,力图让人看起来精神点。

    顾鹿呦眼珠子转了转,问:“表舅又欺负你了?还是你祖母祖父打你了?”

    她不问还好,一问叶满仓青黑的双眼一瞬间红了,委屈问:“呦呦表妹,祖母和小叔都说你在骗我,你和我玩都是想骗我家铺子和庄子,是不是真的?”他胖,除了祖母和祖父没有人喜欢他,小叔一直都讨厌他。他在私塾也没什么朋友,只有呦呦妹妹不嫌弃她。

    一想到呦呦妹妹可能真像祖母和小叔说的一样,他就难受。

    顾鹿呦眨眨眼问:“你祖父、祖母、小叔出去干过活吗?”

    “啊?”叶满仓不是很理解:“你问这个干嘛?”

    顾鹿呦:“你别打岔,回答我。”

    叶满仓摇头:“没有。”从他有记忆起,祖父和小叔就时常赌,祖母经常和一群女人在小巷子里聊鸡毛蒜皮的小事。

    顾鹿呦接着问:“那他们有赚一两银子回家吗?”

    叶满仓继续摇头:他只看过他们花钱。

    顾鹿呦反问:“你祖父、祖母、小叔都不干活,还要接济你蹲大牢的爹爹,那你家的银子从哪里来?”

    叶满仓:“我家有铺子、庄子啊,每年都有进项的。”

    顾鹿呦继续问:“那你家买庄子铺子的银子又从哪里来的?”

    叶满仓抿唇思考:“伯祖父给的……”他记得伯祖父没出事时,每年大年初一就会派人送银子、布料,吃喝来他家。每当这个时候祖母都会出去炫耀,他去私塾,同窗的几个孩子就会问他伯祖父家送了什么好东西来。

    但伯祖父死后,那些同窗就不待见他了。

    顾鹿呦耸肩:“这不就结了,那些东西本来就是我外祖父给你们家的,怎么能算骗你家的呢。你家还有宅子,仆从还有车马也是我外祖父送的呢。”

    叶满仓:“……”这话好像挺对。

    顾鹿呦撇嘴:“我家出了事,你祖父、祖母和小叔就躲得远远的,还欺负我们。我外祖父要是知道了得多伤心啊,你不要听他们瞎忽悠,你家这些东西我娘不要迟早也会被你小叔输光的。”

    叶满仓小声说:“我小叔好久没去赌了。”

    顾鹿呦:“我娘说狗改不了吃屎,你小叔肯定还会去赌。反正你注意点,宅子别被他输掉了。要是哪天你家宅子真被你小叔输掉,我就让我娘把银子还给你。但不能全部还哦,先前那八百两是你小叔害我们家的补偿。后面八百两,秀才养病要五百两,剩下只能还三百两。”

    叶满仓感动问:“所以姑母要回我家银子,是在帮我吗?”

    顾鹿呦想了一下:“也不完全是吧,我家现在也缺银子花。这样吧,你的三百两放在我家这算利息,一年给你三两怎么样?”

    叶满仓连连摆手:“不用不用,这银子本来就不是我们家的,怎么还能要利息呢。”

    顾鹿呦认真说:“要的,我娘说做人要诚信,我说了要给就要给。但这事你不能告诉你祖父、祖母和小叔,不然他们肯定会逼你来要银子的。”

    叶满仓嗯嗯点头:“我不说。”他凑近顾鹿呦,小声告状:“呦呦妹妹,我昨天听祖母说,顾家的人和杨县令要对付你们家呢,你让姑母小心点。”

    顾鹿呦疑惑:“哪个顾家?”

    叶满仓:“你爹爹的堂哥啊,你爹本家也在平安县,以前你每年清明、过年都会和他一起来祭祖的,你忘记了?”

    顾鹿呦在脑海里搜了一遍记忆:好像是来过。

    爹爹的堂哥,杨县令都是坏人!

    “我知道了。”顾鹿呦从袖带里掏出一个玉坠递给他:“呐,这个送给你,表舅那得来的,先前你不是想要吗?”

    叶满仓欢喜:“真的给我?”

    顾鹿呦点头:“嗯,以后你小叔他们要是还干坏事,你一定要告诉我哦。知道什么消息也一定要告诉我。”

    叶满仓接了玉坠,嗯嗯点头,立马又问:“明天是上元节,呦呦妹妹要和我一起去看花灯吗?你送我玉坠,我也送一盏花灯给你,花灯会上还有鹦鹉花灯呢。”

    顾鹿呦眸子晶亮:“我明日要和我娘去看花灯,你要是想来就一起吧,但也不能和你祖父、祖母他们说。”

    叶满仓高兴了:“好,明天傍晚我来找你。”说完,欢欢喜喜跑了。

    顾鹿呦又走回沈离身边,沈离递了杯温水给她,笑道:“你真打算给他三百两银子?”

    顾鹿呦一口把水灌下去,点头:“对啊,只要他不学坏,我肯定会给他银子的。我娘说,生意人要诚信。”

    沈离:“……”原来还有前提条件啊。

    他夸赞:“你真聪明,和你娘一样聪明。”

    顾鹿呦双眼完成月牙儿:“是吧,赵爷爷也说我像我娘。”

    沈离失笑:这小姑娘骄傲的样子格外可爱。

    他又问:“你们明天要去看花灯?”

    顾鹿呦点头,问他:“你也想去吗?”

    沈离摇头:“不用,我腿脚不便,灯会上人挤人,腿会受伤。你帮我问问你娘,事情结束,我现在可以回刘记织坊做工吗?”他的帐拖了几日,再不去刘东家肯定就不要他了。

    还有周掌柜要的《经世彝训》。

    他刚说完,叶锦就来了,身后的丫鬟手里还端着药。

    叶锦闻言点头:“沈公子要离府也可以,但得好好待在刘记养伤。药我会让人日日送过去,周掌柜要抄的书,我也会让人送去。”

    沈离满口同意。

    叶锦又从袖子里掏出八百两递给他,他连连摆手:“不用不用,不能让你亏了药钱。”

    叶锦肃了脸:“给你就拿着,没道理让你白帮忙,你若不收就是没把我当朋友。”

    “朋友?”沈离有片刻的惊愣,“叶夫人把沈某当朋友?”

    叶锦笑问:“怎么?我一介商户女不配当秀才老爷的朋友?”

    沈离连忙摆手:“不是不是,算命的说我八字硬,克亲。所以,所以没人把我当朋友……”

    叶锦唔了声:“怎么克法?”

    沈离窘迫:“出生丧母,三岁丧父,十岁祖父祖母也没了。十一岁周遭邻居也跟着倒霉,连家里养的鸡鸭都不能幸免……”

    他唯一值得称道的就是学问不错,读书卓异,县考得了案首。

    叶锦又唔了声:“八字是挺硬的,但你没发现,自从我和呦呦碰见你后,总有好事发生?”她扬了扬手里的银票:“你看,这银票就是证据。”

    “八字再硬,总有气场相合之人。也许,从你被我们从雪地里捡起来那天起,你已经在转运了。”

    她笑容温和平静,如春日暖阳徐徐渗透进入心里。

    沈离目光从那银票移到她脸上,心里似是有什么破土而出,顺着她的话问:“已经在转运了?”

    叶锦肯定点头:“对,转运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二合一:叶

    沈离一直看着叶锦,她举着银票的手都酸了,对方也没有要接的意思。

    她微微蹙眉,顾鹿呦立刻很有眼色抢过银票,直接塞进沈离手里,然后推着人就往外跑。

    轮椅在青石小道上颠簸,沈离被颠得七荤八素,差点吐了。

    他连忙伸手扶住轮椅两边的扶手,着急忙慌喊:“药,药还没喝呢。”

    等他喊完,人已经推到前院。顾鹿哟刹住步子,回头去看:“你刚刚没喝药吗?”

    沈离边喘气边摇头:“没喝……”

    顾鹿呦理直气壮问:“那你刚才不说?”

    沈离:“……”你也没等我说啊。

    好在红珠追上来,把药给他喝了。

    沈离喝完药后,又把手里的银票塞回给顾鹿呦,认真道:“银子我真不能要,方才你不是说要还你表哥三百两。你全给我,拿什么还他?”

    顾鹿呦想了一下点头:“你说得对,这样,三百两还我,还有两百两是你的药钱,剩下的三百两你留着。”她仔细数出五百两塞回自己袖带,又把剩余的三百两塞回沈离手上。

    沈离还要推辞,她就直白嫌弃道:“你拿了银子回去买肉吃,吃壮一些,下次再让我外叔公那种小老头儿推倒,别人会笑话你没用的。”

    沈离看看自己胳膊和自己腿,颇为郁闷道:“我这是大病初愈,病瘦的。而且那日,我没注意才被他推倒!”

    小鹦在他头顶盘旋,嘴碎喊:“借口,借口,借口。”

    沈离:“……”

    顾鹿呦:“你看,小鹦都嫌弃你。”

    沈离还想再说什么,顾鹿呦就让人把他连同行礼一起打包,丢进马车送走了。她怕对方再不走,她会忍不住把银票抢回来。

    半个时辰后,沈离被送回刘家织坊的厢房安顿好。

    刘广信让人把这两日囤积的账本搬到他屋子,和气道:“沈公子,这是这两日积压的账本,你慢慢处理,万不可熬夜。”

    沈离感动,主动道歉:“抱歉啊,刘老板。耽误您的事了。”

    刘广信连忙摆手:“唉,说什么耽误不耽误。叶侄女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要不是你着急赶工,多休息几日都无碍。”

    沈离讶异:“叶夫人和您说我是她朋友?”

    刘广信点头:“方才送你来的红珠说,叶侄女让我多关照你一些。你说你,先前怎么不说认识叶侄女,你要是说认识她,工钱能多给你一两。”

    沈离连忙道:“不用的,该多少就多少,是朋友更不能占你的便宜。”

    刘广信对他很是欣赏:“不错,老夫就知道叶侄女看重的人品性一定好。”

    沈离局促:“看中的?叶夫人看中我?”

    刘广信拍拍他肩头,肯定点头:“对啊,她不看重你能接回叶府照顾?又是寻医问药又是指点你找事做,还特意嘱咐老夫额外关照你。”

    沈离面显薄红,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还不等他做出反应,刘广信又板了脸道:“但你可不能学顾文礼那白眼狼,卸磨杀驴,不是个东西。”

    沈离疑惑:“谁是顾文礼?”

    刘广信没好气道:“叶侄女的前夫,平盐县的顾县令。”他絮絮叨叨:“当年他也同你一样,是个穷书生,穷得十里八乡都认识他。在叶府给小安当西席,被叶侄女相中。叶家一出事就翻脸不认人,还有脸让顾二和杨县令为难叶家。”

    刘广信越说越气,末了又叹气:“叶侄女一个女子掌家不容易,她看重你,你也莫要辜负她。发达后,能帮衬就帮衬些……”

    沈离连忙道:“叶夫人于沈某有救命之恩,沈某绝对不是忘恩负义之人。”

    他不曾娶妻,一直也没想过成亲生子。但若是叶夫人和呦呦需要照顾,他愿意一直照顾她们。

    一旦有了这个准备,他瞬间充满干劲,埋头进一堆账本里。

    刘广信丝毫不知道鸡同鸭讲了许久,还颇为欣赏的看着他。

    他这一忙,就忙到暮色四合,直到周掌柜拿书来他才停下。

    周掌柜问他:“这一本要几日?”

    他接过书本翻了翻才道:“最多三日。”想了想还是问:“周掌柜,除了这个抄书的事,近日可还有赚钱的事可做?”

    “有倒是有,明日上元节南街有个写灯谜的活,工钱还挺高。”周掌柜瞧着他腿:“你这方便吗?”

    沈离点头:“方便的,写灯谜是用手又不用腿。”

    周掌柜也爽快:“行,那明日一早你就来南街,提前准备。”

    沈离欢喜点头:“多谢周掌柜了,我明日一早一定到。”

    周掌柜走后,沈离继续伏案整理账本。整理完账本又开始抄书,直到子夜鸡鸣方才眯了一小会。破晓时分又匆匆起身,和织坊的人打了招呼,顶着一对青黑眼推着轮椅往南街赶。

    经过一户人家时,里面传来吵闹哭喊声。他刚转头去看,这户人家的大门就被拉开。叶世成从里面冲出来,和他看了个眼对眼。

    对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骂道:“看什么看?死秀才!晦气!”然后头也不回的跑了。

    孙氏追出来也看到他,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吓得砰通一声又把门关上。转身时,胸口还在怦怦跳,抚着心口心有余悸:“大早上的见鬼了!”还是个白衣青面鬼,只是这鬼怎么和先前的秀才有点像?

    “祖母!”突然有人出声喊她,孙氏吓得一个激灵,抬头就看见叶满仓,没好气骂道:“要死了!人吓人会吓死人的,走路就不能有点声音?”

    叶满仓委屈:“我喊了好几声,是你自己没听见。”

    孙氏讪讪:“你喊我做什么?”

    叶满仓:“祖父说背上疼,让你去帮忙上药。”

    孙氏刚想回去,又不放心儿子,于是道:“你出去找找你小叔,找到人让他回来。”

    叶满仓为难:“要是找到人拉不回来呢?”

    孙氏烦躁:“那就跟着他,别让他赌。斗鸡,斗蛐蛐都不行,斗灯也不可以!听明白了吗?”

    叶满仓连连点头,拉开门往外跑。等过了一条巷子,转了个弯就往叶府去。

    叶府内,叶家一家人正围着桌子吃早饭,看到他来,就喊他一起。

    叶满仓坐到桌边,顾鹿呦立刻把自己面前的一碟子萝卜皮推过去,眼睛亮晶晶催促:“快吃,萝卜皮只剩一点了,好吃。”

    他面前还摆了一碗稀饭,一小碟子花生米和酱瓜咸菜。

    叶满仓不解问:“呦呦妹妹,祖母不是刚给你家八百两,怎么又吃这些?”他们家都吃得比这个好。

    顾鹿呦实话实说:“银子赔给秀才了,剩下一点抓药修整铺子,答应给你的银子不能动,存钱庄了。而且也不是缺钱才吃这些的,我喜欢吃。”萝卜皮好吃,酱瓜也好吃。福伯说集市还有卖豆腐乳的,明天再去给她买。

    她还没吃过呢,可馋了。

    叶满仓不信:哪有人不喜欢荤菜,喜欢清粥咸菜的。

    呦呦妹妹真好,家里这么缺钱还给他留着银子。

    叶满仓咬着萝卜皮心里越发愧疚:姑母一家明明都很好,祖父、祖母还有小叔为什么还要不停的害她们。

    都是一家人,怎么就不能和和睦睦互相扶持呢。

    叶锦见他一直低着头,就把手边的粥推过去:“别光吃萝卜皮,喝点粥解咸。”

    叶满仓道了句谢,心里感动,主动道:“姑母,对不起。祖父他们去铺子里找麻烦,我劝过了,但没劝住。”

    叶锦没料到他一个孩子会说这些,宽慰道:“做错事的又不是你,你不用道歉,以后不要变成他们一样就好。”

    叶满仓连忙摇头:“我不会的,我有好好读书。”

    “那就好。”他们商户子读书虽不能科举,但可以做账房、做文书、做生意,总归不会和小叔、堂弟一样游手好闲。

    她转移话题问:“不是说傍晚再来,怎么现在就来了。”

    叶满仓解释:“小叔大早上的去偷祖母的银子,被祖母发现吵起来了。然后小叔就跑了,祖母担心他去赌,让我去找他回家。我不想去找他,每次去他都骂我,反正他手上也没银子,没有人要他赌的。”他很不喜欢这个小叔,每次都小胖子小胖子的喊他。

    他不过多吃了几块肉,墩实了些。

    祖母说,等他再长大抽条后,就不胖了。

    从粥碗里抬起头的顾鹿呦来了句:“没钱也可以赌的,可以写欠条,借高利贷,还可以抵押宅子和你,红珠姐姐就是被他爹赌输卖掉的。”

    幸好红珠此刻不在,不然不是往心口插刀吗。

    叶满仓惊恐:“还,还能这样吗?”

    顾鹿呦点头,他粥都不想吃了,起身就跑:“那我去找小叔,呦呦妹妹等我,傍晚我一定回来!”

    跑出去的时候,还险些撞到偏厅的门口。

    顾鹿呦眨眨眼,瞧瞧门口,又瞧瞧他刚才坐的位子。起身把还没动过的萝卜皮拉到自己面前,开开心心吃起来。

    叶锦好笑:“你吓他做什么?他脸都白了。”

    顾鹿呦边吃边摇头:“我才没有吓唬他,赌输了没钱还会被剁手跺脚的!”她检索空间里就有很多这样的案例。

    赌、博要不得,会倾家荡产、家破人亡。

    叶母叹了口气:“满仓是个好孩子,以后千万别被你小叔和世成拖累了。”

    叶锦又把那碗没动过的粥推到她面前:“娘,你别忧心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满仓自己争气的话,将来日子不会差。”

    顾鹿呦还以为他会很快找到人,结果过去一整天,天都快黑了还没见到人来。

    她裹着石榴红的夹袄站在门口左顾右盼,叶锦伸手来拉她,温声道:“要不我们先去吧,让府上下人留意着,要是满仓过来,再带他去找我们?”

    顾鹿呦伸出一根手指:“再等一会儿,就一刻钟,要是满仓表哥还没来,我们就走,我答应他要等他的。”

    叶锦只好陪她等。

    春寒料峭,顾鹿呦就坐在门口的石阶上看着路口的方向,小脸都冻红了。向来嘴碎的鹦鹉此刻也冻得不想说话,两翼夹紧,把鸟头埋在羽毛里,紧贴顾鹿呦站着。

    天色越发昏沉,眼看一刻钟快过去了,路口终于出现一个黑点,一个胖胖墩实的人气喘吁吁跑过来。看到顾鹿呦小眼睛都亮了,着急道:“呦呦妹妹,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呢。”

    顾鹿呦起身,欢喜去拉他的手:“我都说了要等你,肯定不会骗你的。我们快走吧,灯会已经开始了。”

    触到她冰冷的手,叶满仓越发愧疚,边跟着她往另一条街走,边道:“待会我给你买灯笼,你看到喜欢的跟我说。”

    顾鹿呦欢喜问:“什么灯笼都可以吗?”

    叶满仓立刻又紧张补充:“不能太贵的,我身上只有一两银子。”

    顾鹿呦:“好呀。”说着脚下更快了。

    叶满仓一个大个子,几乎是被她拉着跑的。

    “慢点!”叶锦带着下人连忙跟上,叶母嫌街上人挤人,就没出来凑热闹。

    灯会就在南街,出了叶家这条巷子,出去就是人挤人,各式彩灯高挂,一下子怼到众人眼睛里,五彩炫目十足晃眼。

    顾鹿哟原地环顾一圈,乌黑的眸子也染上斑斓,她发出哇的一声惊叹:“娘,这就是灯会啊,好漂亮啊,好像仙宫。”明灯三千,亮如白昼。

    叶锦笑道:“从前上元节不是带你出去过?”

    顾鹿呦:“去年又没去,从前太小,不太记得了。但我觉得,现在最好看。”这是她第一次用这双眼睛看到古代的灯会,体会人间烟火。不是一个个冰冷的文字、一串串没有温度的代码和检索里检索出来,失真的图片。

    她喜欢这里。

    叶锦完全不知道她的心路历程,附和道:“是啊,平安县的灯笼许多是用上好的丝绸锦缎扎的,确实比平盐城的灯笼好看。”要不然别人怎么说锦绣迷人眼。

    几人一路往主街的方向走,叶锦怕人挤到两个小的,让府上小人左右前后围着人走。

    她紧紧跟在两人身后,边走边解释:“主街中央路口荟萃楼每年都会举行斗灯赛,那里的灯更好看。人也多,万一你们走丢了,可以去斗灯场地的高台上,娘会去找你们的。”

    叶满仓回头保证:“姑母放心,我会拉近呦呦妹妹的,一定不会把她弄丢。”

    顾鹿呦也跟着点头:“对啊,娘。我很聪明,记性也好,要是走丢可以自己回家。”不对,她压根不可能走丢,要丢也是娘丢了。

    只要走过的路,她脑海里就能自动生成地图影像。

    从前的平盐城就被她摸透了,连那个犄角旮旯里种了什么树,她都能准确说出来。

    叶锦摸摸她发顶:“是是是,我们呦呦最厉害,看路!”

    顾鹿呦绕过一个险些撞到她的人,拉着叶满仓往左边一个灯笼摊子去。摊贩是个胡子花白的老头儿,身后的木架子上挂着各种各样小动物的灯笼。十二生肖,蝴蝶、老鹰都有。

    十几个孩子围着他,手里掏出铜钱,叽叽喳喳说着自己想要的灯笼。

    小老头儿手下不停,欢喜道:“别急,别急都有!”

    叶满仓见顾鹿呦一直盯着看,就问:“呦呦妹妹,你也想要吗?”

    顾鹿呦点头,指着木架子上其中一个灯笼说:“我想要那个,它很威风!”

    那是个老虎灯笼,和她属相相合。

    叶满仓立刻问小老头:“爷爷,那个老虎灯笼怎么卖?”

    小老头抽空回他:“二十文,不议价。”

    叶满仓难得大方一回:“我给你二十五文,你能给我妹妹先做吗?”

    小老头乐呵呵点头:“行行行,我给小郎君先做。”

    其他孩子就算不满,但也舍不得多花五文钱插队。五文钱能买两个大肉包,两串甜甜的冰糖葫芦呢。

    小老头动作灵巧的开始扎灯笼,小小的竹片在他手里灵活得像有韧性的绳子,穿插王往复间很快就扎好了一个灯笼,把纸张糊上,再用毛笔勾出老虎的形态和轮廓,最后点睛。

    他把老虎灯笼递给顾鹿呦:“小娘子,好了。”

    顾鹿呦接过灯笼碰到面前左看右看,小眉头蹙起:“这老虎一点也不威风!”不仅不威风还有点可爱。

    冷萌冷萌的。

    小老头接了铜钱,继续乐呵呵笑:“灯笼像人,这老虎很衬小娘子啊。”

    叶满仓看看老虎,又看看她,也觉得很衬:“呦呦妹妹,老虎灯笼很好看啊。”

    顾鹿呦不喜欢,把灯笼往小老头摊上一放,指着木架子上的老虎灯笼说:“我要换那个,那个威风!”

    小老头立马把木架子上的取下来递给她:“好好好,小娘子喜欢就好。”

    顾鹿呦这下高兴了,提着灯笼左看右看。然后问叶满仓:“你属什么,我也送你一个灯笼。”

    叶满仓连连摇头,顾鹿呦坚持要送,他脸红脖子粗道:“我属老鼠,可我不想要老鼠灯笼。”和他一点也不搭。

    顾鹿呦拿起先前那只老虎灯笼递给他:“那你也要老虎灯笼吧,虽然它没有我的这只威猛但也很威风了。”

    叶满仓欢喜接过,叶锦付了钱,又拿了两串糖葫芦递给两人。两人提着灯笼,吃着冰糖葫芦一路上前逛。

    顾鹿呦咬着糖葫芦问:“你没找到表舅吗?怎么去那么久?”

    叶满仓郁闷摇头:“人倒是找到了,但他不想搭理我,还推了我。”他身上衣服都是脏的,头发也乱了。

    跑回来的路上还一直担心呦呦妹妹生气已经走了。

    呦呦妹妹是他见过最讲信用的人了。

    顾鹿呦蹙眉:“你以后别管表舅了,他长腿,自己想赌,你也拉不住他啊。”

    叶满仓担忧问:“那万一他真借印子钱、卖宅子、卖我怎么办?”

    顾鹿呦想了一下道:“那让他把表哥卖到我们家。”

    叶满仓惊讶瞪大眼:还可以这么干吗?

    他一时没想到怎么回,主街那边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顾鹿呦咬掉手上最后一颗冰糖葫芦,拉着他往前跑:“表哥快走,斗灯开始了。”

    几人跟随人流一路往主街去,但还是晚了一步,只能挤在外围往荟萃楼高台上看。

    两个孩子太矮,只能看到人头。

    叶锦让人去搬了条凳子来,两个孩子站上去,这才瞧见台上全貌。台上各式花灯挂了一排,各家掌灯人都在介绍自家的灯,那些灯华贵漂亮,轻薄的灯面上有花草虫鸟,走兽飞禽,还有飞天仙女……居然还有会转动的八宝灯。

    经过一轮轮竞赛下来,最后是一盏九凤朝阳鳌山灯夺魁。灯高三丈,六角层叠,上覆金顶;通体以紫檀为骨、冰绡为面、琉璃为窗、明珠为饰;内置水转机关,灯动则龙凤翔舞,光照十里,压尽满城灯火。

    叶满仓仰头看着这灯:“呦呦妹妹,这灯好漂亮啊!”

    顾鹿呦也跟着他仰头,惊叹跟了一句:“这灯好贵啊!谁家这么有钱?”

    红珠指着台上道:“掌灯的是曹家公子。”

    顾鹿呦回头看她:“是和我们抢铺子的曹无得?”

    红珠纠正她:“是曹有得。”

    顾鹿呦直接就跳下凳子,冷脸嫌弃:“这灯丑死了,一点也不好看。”小姑娘还挺记仇。说着还伸手去拉叶满仓,“表哥,我们去看猜灯谜。”

    叶满仓依依不舍被她拖着走,像是一只兔子拽着一头牛,在人群里拖行。

    叶锦眉眼带笑,跟着两人走。几人从斗灯处挤出来,又挤到一处猜灯谜的地方。这处的灯笼就普通许多,但灯笼上全是灯谜。聚集在这处的大部分也都是青年男女,文雅之士偏多,也有不少看热闹的百姓。

    其中还有不少崇文书院的书生。

    顾鹿呦仰头去看灯笼上的灯谜,连续看了几个,总觉得这字有些眼熟。

    “娘,这字好像秀才的字啊。”

    叶锦仔细看去,那字还真像秀才写的欠条。

    母女两个在人群里搜寻,顾鹿呦眼尖的在一群姑娘里听见熟悉的声音,她拉住叶锦就往里挤。那个声音还在喊,嗓子都有点哑了:“别挤,都有都有,客官要题什么诗?”

    两人挤到最前面,果然瞧见坐在轮椅里,正埋头在灯笼上题诗的沈离。

    沈离身边还坐着个崇文书院出来的书生,同样也在奋笔疾书。两人身后竖着个牌子,上面写着‘凡在本摊位前购买灯笼的客官,免费题诗两句’。

    牌子旁边站着正乐呵呵数铜板的周掌柜。

    叶锦看看头发凌乱,满得满额头汗,时不时揉揉手腕的沈离,有些无语:这人还真是什么钱都能赚!

    不是说好要好好养伤。

    她看到摊位前还有河灯买,故意买了盏递到桌前。

    沈离写完上一个灯笼,看到河灯头也不抬的问:“这位客官要题什么诗?”

    他问完迟迟没有人回,疑惑抬头,就对上叶锦挑起的眉头。沈离一瞬间惊惶失措,手边的砚台都直接打翻了,浓黑的墨流了满地,连同他素白的袍子全都染黑。

    周遭提着灯笼的姑娘们炸呼散开,周掌柜放下钱箱跟着惊呼,跑过来问:“没砸到吧,怎么这么不小心?”他伸手去捞沈离被墨水净透的衣摆。

    沈离面红耳赤,死死摁住不让他动。

    周掌柜感觉头顶有道强烈的视线,一抬头,就对上叶锦冷淡的双眼。他心脏猛跳两下,松开捞沈离衣摆的手,起身笑道:“好巧啊,叶夫人也来逛灯会呢。”

    叶锦笑笑:“是好巧,周掌柜还真是什么生意都做。”这话似是意有所指,沈离收拾衣袍的手微顿。

    周掌柜讪讪:“上元节吗,人多,能挣一点是一点。”

    叶锦继续笑:“是吗,你这摊子什么时候摆起来的,我瞧着生意很好,卖了挺多吧。”

    周掌柜不疑她在套话,得意道:“那是,我大早上的就过来,提前备货,卖了不下五百盏灯笼和河灯,叶夫人喜欢可多买几盏,大家都在桥那边放河灯呢,题了词的灯更灵验。”

    “五百盏啊!”一盏两句诗,全靠手写,难怪秀才手抖。

    她看向沈离,眸子依旧带笑:“沈公子不怕手也写废了?”

    沈离手腕一抖,手中毛笔掉落。

    偏偏这个时候顾鹿呦还凑到他桌边问:“秀才,你不是说不来看花灯,怎么又来了?”

    沈离有种说谎被抓包的窘迫,整个人仿佛被丢进沸水煮熟的虾。热气腾腾又无措磕巴:“那个……”他那个了半天,最后在叶锦的注视下抬头朝周掌柜道:“我衣服脏了,今天就到这吧。”

    “啊!”周掌柜不太情愿:“还有这么多客人等着呢。”周围都是提着灯笼等着的姑娘,闻言也都不满的嘀咕:“是啊,我们排了好久的队,别走啊。”

    沈离匆匆说了句:“工钱减半。”就推着轮椅往外走。

    好不容易挤出卖灯笼的摊子后,他才慌忙和叶锦解释:“周掌柜忙不过来,工钱有三两,我就来了……我腿不碍事的……”

    叶锦看看他被墨水浸透的衣袍,无奈叹气:“算了,你还是先去换衣衫吧,别着凉了。”

    沈离摆手:“不用的,我身体好命硬,不会着凉。”

    跟来的红珠等人:命是挺硬的,每天这么折腾还精神奕奕。

    他坚持不去,叶锦也懒得管他,转头朝顾鹿呦道:“呦呦,我们去放河灯。”

    顾鹿呦眨巴眼睛,见沈离还是一副无措的模样,伸手就去推他的轮椅,眉眼弯弯说:“秀才,你和我们一起去放河灯吧,我也想在河灯上写字。写了字的河灯是不是真灵验很多?”

    沈离的窘迫被化解,他感激看了眼顾鹿呦,点头:“嗯,小小姐想题什么字,我帮你写。”

    顾鹿呦:“我要娘亲开心,要吃遍天下所有好吃的东西。”

    叶满仓也跑到他身边:“我要小叔不再赌了,要祖父快点好起来,我爹赶紧出狱!”

    几人走过浮桥,最后在浮桥对面放的石阶上停下。红珠把河灯递给两个孩子,两人就把河灯递给沈离。沈离拿过石阶边上供游人许愿题字的笔墨,照着两人的话在河灯中心写上心愿,然后还给两人。

    两个孩子捧着河灯,欢欢喜喜跨下石阶,把河灯放到河面。

    河水温柔,在夜色里被河面的灯折射得波光粼粼。河灯顺流而下,很快就飘远。

    顾鹿呦捧着脸,眸光璀璨。

    叶锦捧了一盏河灯从两人身侧放入河面,灯光一闪一闪像银河星辰。

    顾鹿呦小声问:“娘,你许了什么愿望?你河灯上怎么没有字?”

    叶锦:“娘的愿望太多,写不完,干脆就不写,在心里默念就好了。”她想她娘和女儿健康幸福,想成为皇商重振叶家,想顾家一家不得善终……

    一盏河灯递到她面前,她转头,沈离拄着拐站在她身侧。

    叶锦诧异:“你这是干嘛?”

    沈离:“愿望太多,用我的河灯吧。”

    叶锦:“哪有许愿用别人河灯的?”

    沈离很认真道:“怎么不行,两个人的念力更大,说不定愿望更容易实现。”

    对方好意,叶锦也不想拒绝,伸手接过他的河灯,默念。然后弯腰把河灯放进河里,结果河灯才入水就灭了。

    沈离急了,跟着弯腰,想伸手去捞河灯。腿脚不稳,人就往水里栽。

    叶锦吓得不行,起身伸手去扶他。

    顾鹿呦和叶满仓也跟着伸手去拽他衣摆,几个人靠作一团。

    河岸边,顾文耀打着折扇从桥上经过,一晃眼瞧见两个抱在一起的人,脚步立时就停住了。他揉揉眼,又揉揉眼,眸子突然睁大,着急问身边跟着的奴才:“你们瞧瞧,那人是不是叶锦?”

    两个奴才眯着眼使劲往河堤边上看,终于在昏暗的灯火里瞧见叶锦和沈离的脸。两人猛点头:“公子,就是叶家大姑娘!”

    顾文耀惊恐脸:“和她抱在一起的男子是谁?”

    两个人辨认许久,一人才道:“公子,那男子姓沈,是徐州定襄郡的案首。先前叶茂昌去叶家的铺子闹事,就是这秀才冲上去阻拦,叶茂昌才被抓进大牢的。他们两人好像一早就认识,关系还挺好,那秀才受伤后还在叶府住了两日!”

    顾文耀只觉得顾文礼头上绿云绕顶:这才和离多久,叶锦这么快就找到下家了?

    他县令堂弟要是知道,不得气死!

    “快,快派人传信给姑母!”他想了想,觉得还是太慢,于是又改口:“还是飞鸽传书吧!”得尽快让堂哥知道这女人的能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二合一:娘

    信鸽飞过三丈高的鳌山灯在春日冷空中翱翔,当天夜里就抵达平盐城顾家。

    茯苓接了信鸽,抱着往西厢房去,远远就瞧见在院子里点花灯的柳碧如。花灯烛火摇曳,顾鹿鸣和顾鹿嫣两姐弟捧着脸坐在屋檐下的石阶上,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顾鹿鸣打着哈切问:“娘,爹爹什么时候回来啊。”

    柳碧如有些烦躁,朝身后的两个丫鬟道:“把姑娘和公子带回去休息。”

    春桃和春晓连忙快步上前,将两姐弟抱走。

    一阵冷风刮过,有几盏花灯灭了。

    柳碧如上前,刚要点灯,瞧见匆匆过来的茯苓,连忙问:“是表哥回来了?”

    茯苓摇头:“不是,是顾二爷那边来信。”她解下信鸽腿上的信递上来。

    柳碧如接过打开,惊讶挑眉,忽而笑出声。茯苓好奇瞥了一眼,看到信上内容时也颇为惊讶,小声问:“夫人,要给老夫人送去吗?”

    柳碧如没好气道:“送什么送,把鸽子炖了,给姑母送去。”叶氏找男人是好事,若是她成亲,表哥肯定就不会再惦记她了。

    八字才有一撇,可不能让任何人破坏叶氏的好事。

    柳碧如烦躁的心情大好,待鸽子炖好,亲自端着去了老太太跟前。老太太手边也放了一盏精巧的花灯,见到她来,有些恨铁不成钢:“今夜上元节,你不陪着幺儿去逛花灯会,跑来我这做什么?”

    柳碧如委屈:“表哥忙,一早就出去到现在也没回来。”

    老太太摇头叹气:“幺儿虽扶了你做正室,但一直没提让你搬去主院的事。他是介意你先前帮叶氏算计他的事,还是在外头有了人?你自己得上点心啊!”

    柳碧如心中酸涩:表哥不仅心里还惦记叶氏,外头也有人。

    从前叶氏在时,和她来往还遮遮掩掩。自从叶氏走后,装也不装了,直接和她挑明,今夜想必也是和那个狐狸精待在一起吧。

    亏得昨日还答应她,陪着孩子们一起过上元节呢。

    “姑母,我晓得。”说着她把汤碗端到老太太面前,亲自勺了一口汤喂到她嘴边:“姑母,这是午后炖的鸽子汤。我瞧您这几日没什么胃口,喝点养养神吧。”

    老太太心中宽慰:“还是你孝顺,日日在跟前伺候。”说着去喝汤,只是她才把汤吞道嗓子眼里,又直接吐出来,蹙眉问:“这是什么鸽子?怎么这么腥?”

    鸽子汤猝不及溅了柳碧如一手,她烫得连忙把碗放下,惊呼出声。

    茯苓连忙上前去看她的手,着急道:“老夫人,这是夫人辛辛苦苦炖了许久的老鸽!夫人手都烫起水泡了。”

    老太太瞅两眼柳碧如的手,半点没有心疼:“什么老鸽,你当老婆子没喝过老鸽汤呢。碧如不是我说你,你现在也是顾府主母了,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将来府上承办宴席怎么办?从前叶氏在的时候,府上下人可从不敢在吃食上糊弄她。”

    柳碧如心里一股无名火:叶氏叶氏又是叶氏,叶氏那么好,您不也不喜欢她,把她赶走了。

    自从进了叶府,她好像陷入一个怪圈,每天被拿来和叶氏比较。

    叶氏怎么就这么阴魂不散,如果可以,她现在都想摁头叶氏和那秀才拜天地入洞房了。

    她干笑两声:“姑母说的是,我明日就去整顿府上下人,竟敢拿毛都没长齐的乳鸽来糊弄我。也怪我事事想着姑母,竟没先尝一口,下次侄女一定注意。”下次她都想在汤里下砒霜了!

    这个老不死的,天天净折腾人。

    老太太见她恭顺也不好再说什么,摆摆手道:“天色晚了,快去休息吧,老婆子也乏了。”

    柳碧如点头退下,出门后把热汤倒在老太太最喜欢的那颗白玉兰盆景里。

    热汤入土,玉兰叶片瞬间萎靡。

    茯苓紧张的左顾右盼,小声提醒:“夫人,万一这花死了,老太太还得让您花钱买,得不偿失啊。”

    柳碧如倒汤的手一顿,又懊恼起来:她怎么把这茬忘了!

    “快把花搬走,把土重新换掉!”

    茯苓赶紧抱了花盆就走,柳碧如回到住处,刚拿烫伤的药膏准备敷上。外院的人就来报,说老爷回府了。

    她手都没来得及处理,披上外裳就匆匆赶去,眉眼里漾上一层春色。跑到正门口是,顾文礼正好从马车上下来,手里还提了一盏精巧的游鱼花灯。

    她欣喜:去年表哥也是送了她一盏一模一样的花灯。

    表哥还是念着她的,这么晚回来还记得给她带花灯。

    她三两步跨出大门,正要出声,就见马车里又出来一人,玉面桃腮,娇弱无依,倚着顾文礼下了马车。

    两人并肩走到她面前,顾文礼瞧见她蹙眉问:“怎么这么晚还没睡?”

    柳碧如有瞬间的慌张,眸子一瞬不瞬盯着靠着他身上的玉翘:“我在等表哥啊,表哥,这么晚,您带她来府上做什么?”

    顾文礼温声解释:“玉翘这几日不舒服,外头无人照顾,暂时让她住在府里,你多看顾一些。”

    似乎为了配合她的话,玉翘柔弱咳嗽两声,娇俏的脸显出几分病白,柔柔弱弱朝她行了一礼:“辛苦姐姐了。”

    这一声姐姐刺耳至极,她仿佛看到自己第一日登门,冲着主位上叶锦喊姐姐的场景。

    天道好轮回,这才过去多久,就有人来恶心她了。

    叶氏当初送那么多花娘来时,就是算计着这么一日。

    若是此刻她在这儿,应该很得意吧。

    她半晌没说话,玉翘就捂着胸口可怜兮兮问:“是不是打扰到姐姐了?还是姐姐不想妾身登门?文郎,您还是送妾身回梧桐巷吧。”这模样,比她还作。

    不愧是青楼出身。

    她还没接话呢,顾文礼就道:“怎么会,碧如心善,不会不容人。是吧,碧如?”

    柳碧如能说什么?她说不行,那不是和叶氏一样善妒!

    尽管心里如何厌恶,面上还是要装出一副和善的样子:“妹妹说的哪里话,来人啊,快带妹妹去风荷苑的厢房住下。”

    身后跟来的下人连忙上前帮她拿行李,扶着她往府内走。

    柳碧如则和顾文礼并肩走在后面,然后一路往主院去。到主院屋子后,柳碧如主动去帮他脱衣裳,碰到衣服的刹那,用力吸了口气,眼泪都冒出来了。

    顾文礼连忙问:“怎么了?”

    柳碧如就把方才伺候老太太的事说了,顾文礼见她委屈,宽慰道:“母亲年纪大了,又是你亲姑母,凡事让着她一点。”

    柳碧如泪眼朦胧:“又是这句话,从前姑母为难姐姐时,表哥也是这样说的吗?”

    顾文礼板了脸:“好好的,提她做什么?”

    柳碧如呜咽:“妾身也不想提她,今日姑母还骂妾身没用,说姐姐在时从不会被府上下人糊弄。妾身也不想被府上下人糊弄啊,那些下人看人下菜碟。表哥虽扶正了妾身,但迟迟不肯妾身搬进正院。他们私下还是瞧不上妾身的,觉得妾身虚有主母名分,却没有主母应有的待遇……”她哭得十分伤心:“如今表哥又带玉翘妹妹进府,府上下人难保更看轻妾身!”

    顾文礼蹙眉,见她还要哭,松口道:“你明日就搬进主院住吧,但阿锦的屋子你别动,选别处住去。”

    柳碧如刚欣喜的眸子一秒又暗淡下来,酸溜溜道:“表哥还惦记着姐姐呢,姐姐说不定早就另觅良缘了。”

    顾文礼上了心,急问:“可是本家来了信?”

    她连忙摇头:“没啊,妾身就是乱说的,妾身想着姐姐花容月貌……”

    顾文礼不想再听,开口赶人:“好了,天色已晚,你快去处理手上的伤,我也要睡了。”

    柳碧如后悔死自己嘴快,欲言又止几次,还是走了。

    顾文礼想着她方才的话,躺在床上左右睡不着:先前他给呦呦去了信,怎么迟迟不见回信?

    他干脆起身让人去把先前送信的衙差唤来,询问上次送信那日的情形:“信有亲自交到大姑娘手上吗?”

    衙差支支吾吾摇头:“没有,叶府的人拦着,小的只能把信交给叶府门房。”

    阿锦那性子,信必然是到不了呦呦手里了。

    他把人骂了一通,随后又写了封信,肃声交代道:“这次信送不到大姑娘手里,你就不必回来了!”

    衙差顿觉压力山大,揣着信连夜出发。

    等衙差赶到平安县时,已是翌日。上元节灯会刚过,街道上的喜庆还没褪去。顾鹿呦日日忙着她娘往铺子里跑,帮忙监督铺子重葺工作。

    这两日她总觉得有人在暗处盯着她,但每次她去寻找,对方视线就消失了。

    连着几日这种感觉还在,她就主动和她娘说了。

    叶锦站在铺子门口,环顾四周,没瞧见半个人影。她小声吩咐跟来的几个小厮,让他们去四周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

    小厮分散去找,一刻钟后回来说没看到异常。

    红珠问顾鹿呦:“姑娘,是不是你感觉错了。”

    顾鹿呦摇头:“不可能,我感觉可灵了,就是有人盯着我!”

    青织紧张问:“是不是有人牙子盯上姑娘了?往年上元节前后总有孩子失踪。”

    叶锦拧眉:“近几日多注意点,别让陌生人靠近呦呦。”

    红珠点头,吩咐下去,跟出来的下人时刻戒备着。

    日子一晃过了十几日,依旧什么都没有发生。月底最后一日,铺子装修全部完工,叶锦带着顾鹿呦去检查收尾。

    她在前面和姚木匠核对材料工钱,红珠带着顾鹿呦在铺子后院玩。她蹲在院子廊下的地里在刨土,在挖蚯蚓。小鹦就站在她挖过的土坑边等着,两只绿豆眼发亮,只要有蚯蚓上来它就去啄。

    红珠在一旁看得后背发毛,等看到顾鹿呦抓起一只疯狂扭曲的蚯蚓,肚子里都快犯恶心了。忍不住劝:“姑娘,要不让小厮过来帮你挖吧。”

    “不要。”顾鹿呦继续挖,她喜欢这种手脚可以接触活物的感觉。

    蚯蚓也很可爱啊。

    小鹦就很喜欢。

    蚯蚓:“……”

    铺子前面有人喊,红珠见后面的门关着,嘱咐道:“姑娘,您别乱跑,奴婢马上过来。”

    顾鹿呦点头,继续挖自己的坑。

    墙头传来轻微声响,一树杏花被抖落,花瓣落到她刚挖好的坑里。

    顾鹿呦抬头去看,就见墙头露出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她起身,好奇想:杏树上怎么会长冰糖葫芦?

    还没想明白,一个人探出头来,朝她招手。

    顾鹿呦眯眼,来人压低嗓音解释:“大姑娘,小的是平盐县衙的衙差,顾大人您父亲让小的来送信。”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连同那串糖葫芦一起递到她面前:“大姑娘,大人交代,一定要亲自交到您手里,务必让您看到信的内容。”

    渣爹?

    顾鹿呦已经很久没听到渣爹消息了,她仰头问:“我爹和祖母最近怎么样?有没有生病?是不是被我娘气死了?”

    这话落在衙差耳里就是关心,他连忙道:“大人和老夫人都很好,就是惦念大姑娘。”

    顾鹿呦哦了声,不是很高兴:居然没气死吗?

    还真是祸害遗千年!

    衙差没注意到她表情变化,再次把糖葫芦和信递过来:“大姑娘,您快接着,别让夫人瞧见了。”

    顾鹿呦疑惑问:“为什么不能让我娘瞧见?”

    衙差连忙解释:“上次大人也有写信给大姑娘,被夫人截胡了。小的这次来,跟着大姑娘十几日,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把信送到您手里,自然不能让夫人看见。”

    顾鹿呦:原来这十几天都是这人跟着自己呢。

    渣爹的走狗!

    她垫着脚伸手去接,握住信和糖葫芦的时候,恰好拽住衙差的一截袖子用力往下拉。

    衙差被一股大力拉着翻过墙头,压断杏花枝丫,噼里啪啦砸进后院。泥土被砸得四溅,刚挖出来的蚯蚓都被砸进坑里。墙根处的小鹦吓得惊叫,嘴碎喊:“坏人,坏人!”扑棱着翅膀在后院盘旋。

    听见动静的红珠第一时间带着小厮冲过来,衙差的脸都没看清,摁住人就打。边打还边骂:“打死你个人牙子,拐孩子拐到我们叶家来了,我们盯你大半个月了!看我们今日不打死你!”方才就瞧见杏花树在动,她就是故意走开的。

    叶锦和姚木匠被吸引了来。

    衙差被打得惨叫连连,惊慌中从腰间摸出腰牌高举讨饶:“别打了!小的是平盐城衙门的衙差!是大人让小的来找大姑娘的!”

    打人的几人手下一顿,面面相觑后看向叶锦。

    叶锦拧眉,看了眼腰牌,又上下打量那张被打成猪头的脸:平盐城县衙里头好像是有这么一个人。

    她不悦问:“来找人做什么鬼鬼祟祟?”盯着叶府半个月之久。

    衙差委屈,把事情的原委说了,捂住红肿的脸可怜兮兮道:“小的也是无奈,信送不到大姑娘手里,大人不让小的回去。”

    叶锦都气笑了:这狗男人还真是锲而不舍!

    非要用自己肮脏的思想来污染呦呦的眼。

    她冷笑:“那你干脆别回去了。”衙差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腰牌就被抢走,然后又听见她道:“这人公然拐卖孩子,扭送官府吧。”

    小厮上前捆人,衙差彻底慌了:他现在穿着百姓衣服,又没有腰牌。自证身份前少不得要被剥一层皮。

    若是遇到听不懂人话的衙差,直接把他送去修水坝、挖矿都是有可能的。

    衙差正要开口讨饶,嘴就被堵住,然后被人利落套袋从后门拉了出去。

    衙差呜呜呜挣扎,叶锦看也没再看他一眼,低头看向顾鹿呦手里的信和冰糖葫芦。

    顾鹿呦立刻把两样东西塞到她手里。

    叶锦诧异挑眉:“呦呦不好奇你爹想和你说什么?”

    顾鹿呦摇头:“不好奇,里面又没金子。”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双眼纯净淡漠。

    叶锦:这孩子,看来被她爹和祖母伤透了心。

    她把信和糖葫芦交给红珠去处理,拉着顾鹿呦的手往铺面前走。姚木匠连忙跟上,待结账后,带着一脸吃瓜后兴奋的表情离开了。

    红珠处理好信和糖葫芦,就和青织带着剩余的几个下人在铺货。各色纱、绮、绢、细麻布被摆上台面,台面下的箩筐里放着不少精致的绢帕、香包、墨袋、帽衬……另一排架子上,整体挂着发带、同心结、弓袋,再往里走还摆了不少绣屏小件。

    二楼放的则是些贵重的缎、缂丝、绫、罗,还有她们叶家特有的月华锦。

    顾鹿呦摸着一架绣着猫的绣屏小件仔细看,好奇问:“娘,这些东西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叶锦解释:“少量的缎、缂丝、绫、罗和月华锦是我陪嫁单子里头的;纱、绮、绢、细麻布是找你刘伯伯进的货,至于小件东西,秀帕、同心结、发带这些有一部分是你外祖母带着王嬷嬷和府上丫鬟弄的,还有一部分是去隔壁县进的。”平安县这边的织坊碍于杨县令,都不敢和他们做生意。

    刘家那边的货也是偷偷进的。

    所有的货都铺好后,叶锦拍拍手,朝众人道:“大家近日都辛苦了,今日早点回去休息。明日一早叶记布行正式开张。”

    众人雀跃,心里都隐隐期待。

    这么多天,他们出门明显都感觉到平安县百姓的关注。不同于从前在顾家的羡慕,那是一种同情、看笑话、可怜的眼神。

    叶府所有下人都憋着一股气,等着叶锦带他们打一场漂亮的翻身仗。重振叶家从前的辉煌。

    这一夜,不仅府上下人没睡好。叶母也很是忐忑,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披衣起身去隔壁屋子问叶锦:“阿锦,你说明日开张,不会有人来捣乱吧?杨县令会不会为难我们?”

    叶锦边伸手轻拍睡熟的顾鹿呦,边压低声音道:“娘,我们正经打开门做生意,谁敢来捣乱!”叶茂昌和曹有得被她整得那样惨,想来捣乱的人也会掂量掂量。

    “杨县令虽和其他布商通了气,但帮忙顾文礼为难前妻的事,应该也没脸搬到台面上来做。”

    当然,这些都是安抚叶母的话。

    就怕杨县令是个不要脸不要皮的。

    据她所知,杨县令为人并不怎么正派。但生意是人做的,总要迈出第一步。

    “睡吧,娘,明日还有的你忙呢。”

    只是简简单单几句话,叶母瞬间有了主心骨,回去后没一会儿终于睡着。

    叶锦看着一老一小反而睡不着了,她披衣起身,开门出去,一路往西边的祠堂去。祠堂内烛火快要燃尽,她从供桌上抽出三支香点燃,对着供桌上的牌位拜了拜,虔诚祈祷:“父亲,小安,你们在天有灵,保佑叶家今后顺顺利利。”

    香插进香炉,青烟袅袅腾空而起,细微的风吹进祠堂,那香烟像是有了意识,围绕着她盘旋。

    清浅温柔,如同年少时,父亲对她的鼓励。

    叶锦浮躁的心渐渐安定,提起灯笼往回走。轻手轻脚回屋后,脱衣躺回床上。

    睡沉的顾鹿呦感觉有风靠近,翻了个身,小手一阵乱摸,摸到她温热的脖颈后,终于又不动了。

    叶锦伸手把她的手塞回被子,没一会儿她手又摸上了她脖颈。

    叶锦好笑随她去了。

    次日,是个艳阳天。

    平安县东城距离崇文书院一条街的章台街一大早就吹吹打打,一红一金两条喜庆的狮子随着乐声舞动。

    整条街的百姓和商户都被吸引,路过准备去书院的书生、送孩子去私塾的家长,逛到这边的商客都朝铺面前聚集。只是还不等人全集聚到门口,严师爷先带着十几个衙差来了。

    他伸手拨开门口的百姓,大声道:“衙门办案,都散了!”

    门口的乐队和舞狮停下动作,不知所措去看铺子里的主人家。叶母和十几个下人瞬间慌了,看向叶锦。

    叶锦抿唇,上前一步问:“严师爷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叶家规规矩矩开店,你带着官差来驱赶我的客人不合适吧?”

    围观的百姓散开老远,但都没走,伸长脖子往铺子里看。

    斜对面茶楼二楼临窗雅间内,顾文耀和曹有得饮茶嗑瓜子往下看,都是一副看好戏的态度。

    严师爷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狮子头,跨进铺子,嗤笑道:“什么规规矩矩,叶家经营布庄的牙贴已经被收回,你私自开铺子就是违法!”

    叶锦拧眉:“衙门开铺子的牙贴不是三年一换?若我没记错的话,我们叶记布庄牙贴前年才换过,还有一年使用期限。”

    严师爷从怀里掏出一份杨县令盖了章的缴销叶记布行牙贴文书给她看,同时又道:“你们叶家出了那么大的事,亏耗巨大,欠了许多布行东家和桑蚕农户的银子,织坊着火连累周边商户,还死了人。影响恶劣,县令大人提前缴销你家牙贴,合情合法!铺子别开了,现在就关掉,不然我们就要砸铺子了!”

    他身后的衙差跟进来,皆是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

    叶家小厮要上前,就被叶锦拦住了。

    叶锦冷静道:“严师爷有一点说错了,大胤律有规定,商户亏耗,只要还清所有欠款,牙贴就不可缴销。叶家的债已全部还亲,所以县令大人这缴销文书做不得数。”

    严师爷不悦:“叶家是年后才还亲所有债务,但文书年前就下了。公章加盖,你说不作数就不作数?”

    叶锦据理力争:“但年前衙门并未提前通知叶家要缴销牙贴的事!”照例,衙门要缴销牙贴,需得提前通知商户,商户若能及时偿还账务,可不用缴销。

    严师爷被抓住错处,干脆耍无赖:“年底事忙,衙门哪里面面俱到!再说,年前你也不在叶家。”

    叶锦:“我不在,但我母亲还在。”

    严师爷不耐烦道:“衙门虽未及时通知,但文书已下,你若想重开铺子也行,去衙门递状纸,重新申诉恢复叶记布行的牙贴。”

    他话落,叶母立刻就道:“衙门都是县太爷说了算,我们申诉他不通过,还不是白搭!”

    严师爷横眉冷对:“放肆,县太爷清正,都是按规矩办事。你们按规矩申诉县太爷按照规矩审查,绝不徇私!至于申诉通不通过,要看你们自己!总之,申诉通过前,这铺子绝对不能开,若是私开就是违法,全部抓去蹲大牢!”

    话说到这个份上,今天铺子是开不成了。

    叶锦忍着气答应:“行,我们这就去衙门递申诉状!”

    严师爷传话到后,也懒得久待,驱散门口的人,又带着人浩浩荡荡回去了。

    铺子的门重新关上,十几个下人愁云惨淡。

    叶母焦急问:“真要去递申诉状?那杨县令就是在故意刁难我们,就算去申诉也不太可能会通过。”

    叶锦抿唇:“不管能不能通过,总要试试的。如今之计,是找个厉害的讼师!”大胤律规定,百姓凡是申诉、民告官、状告他人都要请讼师。申诉的行书、措辞不对都会驳回。没有讼师官代书,衙门门房会拒收申诉状书。

    叶母催促:“那我们快去找啊,南城就有个李讼师打官司厉害,我们去请他!”

    叶锦点头,让青织先把叶母和顾鹿呦送回府。她则带着红珠,还有两个小厮去南城请李讼师。

    但李讼师压根不肯见她,她好说歹说还是无用。叶锦只得转头去找别的讼师,从早上找到晚上,平安县那些讼师不是找借口说不在,就是说自己病了,连续十几个借口都不一样。最后还是个老秀才心肠好,实在看不过去,小声同她道:“叶夫人,您别白费力气了。县令大人和周遭的讼师都打了招呼,没有人敢接你们叶家的事。一个女子,也非必要开铺子……你实在要开,把宅子卖了,去别的州县或许才是条出路。”

    叶锦道了谢,沉默坐上马车。

    马车在昏暗冷清的街道上行驶,红珠时不时就瞧一眼她,想安慰又不知从何说起。

    直到两人回府,红珠也没能说出安慰的话。

    叶母听说全过程后,不住叹气,拉着叶锦的手宽慰:“阿锦,实在不行就算了。要不我们还是把老宅卖了,去别处生活?或者剩下的银子省点花,娘还有红珠她们都能做绣活,那些小厮也能去别处讨生活……”

    讼师和叶母说的都是最好的出路。

    但叶锦就是不甘心!不甘心向顾文礼低头!不甘心像个丧家犬,丢了祖宅,灰溜溜躲出平安县!

    事在人为,她总能找到解决办法的。

    “娘,别说丧气话!”叶锦大声道:“平安县请不到讼师我们就去别的县请。”

    一旁喂鹦鹉的顾鹿呦突然插话:“娘,为什么要去别的县请讼师?平安县还有一个很厉害的人你还没请呢。”

    叶母和叶锦同时看向她,疑惑问:“谁?”整个县城,十里八村厉害的讼师他们都拜访过了。就算有落下的,对方畏惧杨县令肯定也不会接她们家的状纸。

    顾鹿呦抬头,乌黑的眼睛眨巴两下,很认真说:“还有秀才啊,你可以去请秀才,他缺钱,什么活都愿意干的!”

    “秀才,沈离?”叶锦眸色发亮:是了,她怎么把沈离忘了。

    大胤朝生员禁令宽松,不禁秀才为人代写诉状、公堂陈情。只禁‘教唆诬告、包揽词讼牟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二合一:秀

    叶母担忧问:“沈秀才能同意吗?虽说朝廷不禁生员当讼师,但大部分生员都排斥干这个。”甚至是不齿。

    若是以后为官,都会被同僚拿来诟病的那种。

    读书人清高自持,能去当讼师要不是本身学问不行,要不就是家境实在贫寒,自甘下流、有辱斯文。

    顾鹿呦立刻说:“秀才肯定愿意的,娘救了他的命!他说过会报答的!”

    叶母不赞同摇头:“呦呦,做人不可挟恩以报。更何况,他先前都打了欠条,还帮我们打退了你二叔公一家。我们不能只顾自己,耽误他的前程。”读书人不就盼着出相入仕,衣锦还乡。

    秀才心善,她们要求对方肯定会答应。

    但不能因为人家心善就欺负人家。

    顾鹿呦显然没考虑过这种问题,她挠脸:“秀才将来肯定会很厉害的,才不会耽误他前程。”秀才身上的气运都快闪瞎她眼了。

    叶母拧眉:“你这孩子,老是说什么将来不将来的,你能知道他将来咋样。”

    顾鹿呦肯定点头:“我就是知道!”

    眼看着叶母还要和她说道理,叶锦打断两人:“好了,明日一早我亲自去问问沈秀才,若他有丁点的犹豫,我不会让他为难。”

    叶母沉吟:为今之计也只能这么办了。

    次日一早,叶锦带着顾鹿呦亲自前往刘记织坊找人。

    刘广信也听说了叶家被缴销布行牙贴的事,听说她来找沈离,就知道她要做什么。很是遗憾道:“织坊月初无账可做,我就准了沈公子三日假。他昨日一早就出去,到现在还未回来。”

    叶锦惊讶:“昨日一早就出去了?”难怪昨日叶家铺子发生那么大的事,他都没寻来。

    她追问:“刘叔可知他去了哪?”

    刘广信摇头:“他没去寻你,估摸着又是去找事做了,你可能要去外头找找。”他活了半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勤奋肯干的年轻人。

    仿佛不知疲倦,一天能做无数工。

    要是顾鹿呦做系统时多绑定几个世界,就会吐槽一句:还真是天生的打工圣体。

    “娘,我们去书斋找他吧,秀才肯定在书斋里面。”

    两人立刻又转到去往城东的周记书斋去,但周掌柜说,先前的书早抄完了,这两日也没瞧见沈离。

    之后两人又去了沈离去过的茶楼、码头、织女庙都没看到人。

    平安县太大又太繁杂,他可能在任何一家酒楼,铺子或是私塾做工。

    叶锦干脆让小厮回去把府上下人全喊来,分东西南北四城地毯式找人。

    从白天找到夜幕降临依旧一无所获。

    众人聚集在叶府大门口,领头的小厮忍不住嘀咕:“沈公子不会已经出发去清河郡了吧?”

    青织立刻道:“不可能,他还拄着拐呢。”前几日瞧他,腿虽然好了大半,但还不能健步如飞,哪里会赶长路。

    另一个小厮道:“怎么不可能?他手上有银子啊,可以雇马车去。”

    现在都三月了,沈公子那倒霉催的,提前五个月赶去秋闱的地方待着也说不定。

    双方各执一词,还要争辩,叶锦就道:“沈离的行李还在刘记织坊,人不可能会去清河郡。胡七,你去刘记等着,他最迟明日总会出现。”

    小厮应是,转身正要往刘记去,刘记的伙计先来了。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见到叶锦连忙道:“叶夫人,沈公子回来了,这会儿正在刘记。”

    叶锦立马又带着顾鹿呦往刘记去,进去织坊门口,就问等在那的刘广信:“人呢?”

    刘广信朝织坊里面指了指:“一回来就被工人喊去帮忙,这会儿应该在布库里清点数目吧。你找他的事我都没来得及说,干脆先让人去把你喊来,省得你们一直在外头找。”他帮忙守着门口,总不会叫人再出去。

    “我现在就让人把他喊来!”

    刘广信刚要喊人,就被叶锦止住:“不用了,我有事求他,自然是亲自去找。”

    刘广信赶忙让刚才去喊人的伙计带路,叶锦拉着顾鹿呦往织坊里面走,绕过染布池、纺织间,走到最里面的库房。库房里一排排木架子上全堆满卷好的布,西侧方向传来货物搬动的声音。

    几人往西侧去,走了几步,就听见沈离说:“把那卷细绢布拿下来,边角瞧着好像没织平整。”

    两个伙计连忙伸手去够最上面的一卷浅碧色绢布,绢布卷得粗大厚重,两人试了几下也没拿下来。其中一人去搬了凳子来,踩在凳子上去够。

    绢布一点点被扯下,叶锦几人跨过一排货架,瞧见坐在轮椅里正拿着纸笔在盘点的沈离。

    顾鹿呦兴奋喊了句秀才,沈离还没来得及回头,站在凳子上的伙计手一抖,拿到一半的绢布兜头砸下。众人惊呼,忙都跑过去帮忙,眼看着沈离要被砸。叶锦跑过去,双手也跟着去托那绢布。

    尽管整卷布没砸到他,但浅碧色绢布还是如同如瀑布垂下,纵横交错散了沈离一脸。

    他刚好伸手去拨开常在头顶的绢布,就听叶锦道:“别动,手上的笔莫要碰到布料,不然这批布料就要废了。”

    沈离顿时不敢动了,右手小心翼翼抱着毛笔,闭眼隔开等待。

    有人伸手来拉绢布,轻薄细腻的布料在脸上滑过,瘙得他鼻尖、眼睫、额头都有点痒。

    隔了片刻,一个声音近在咫尺说:“好了。”

    沈离听出是谁的声音,耳尖突然就红了。他睁开眼,便对上叶锦凑近满含关切的脸。

    那脸光洁细腻,肌理温润如玉,眸子若浸月寒星,澄澈透亮,又盛着融融软意。再靠得近了,缕缕温软气息拂过他鼻尖。

    让他心头颤颤,心口炸然如投入染缸的颜料,乱七八糟跳得厉害。

    脑海里反复回想起那日刘东家说的话:叶夫人看中你、叶夫人看中你、看中你……

    他整个面皮绯红,双手紧紧抓住账册和毛笔,一动不动犹如石雕。

    叶锦疑惑挑眉:“吓着了?”

    他磕巴:“没,没……”

    众人七手八脚把布料放好,哄笑道:“还说没吓着,沈账房都吓得气血上涌,脸都红了!”

    沈离连忙越发不好意思,主动承认:“是有些吓着了,叶……”他本打算喊叶夫人,但此时此刻,他实在喊不出口,于是干脆省了称呼:“你来找我可是有事?”

    叶锦还没说话呢,顾鹿呦先上前着急道:“有事有事,我和娘从清早一直在找你,找到现在呢。”

    “找我?找了一整日?”沈离脸上红意更甚。

    叶锦点头:“对,我有事找你,我们去你屋子里说。”

    沈离:去,去屋子里说?

    他握笔的手都有点抖了:“很重要的事?”

    叶锦再次点头,伸手来推他的轮椅,沈离忙说自己能推。然后就一路心情忐忑的带着母女两个往自己屋子里去。

    到屋子后,听见叶锦反手关门的声音,心口又开始狂跳,嘴巴也发干。转过轮椅眸光闪烁看向叶锦:“您有何事?”

    叶锦慢条斯理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沈离心跳一点点落回原位,脸上的热意也渐渐褪去,压下心里有些说不明道不白的失落问:“所以,您是想请我帮忙当讼师,去公堂上申诉拿回叶记布行的牙贴?”

    叶锦点头:“我知这对你们生员名声不好,只是想问一下,你若为难,我去别的县请人就好。”

    沈离急忙摇头:“我一点都不为难,讼师我也是接过两回的。而且我名声在定襄郡本来也不好,命硬克亲,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了。”

    叶锦诧异:“你当过讼师?”

    沈离点头,有些不好意思道:“那时手头拮据,不过我帮的都是可怜人。”他说完,又生怕叶锦误会,继续说:“您不用给我银子的,您是我恩人,我帮您理所应当。”

    看得出来,他是真不在乎名声的。

    若是顾文礼,是决计不肯沾染半分污名。

    但叶锦还是道:“你已经给过欠条了,一码归一码,你若不收银子,我也不好请你。”

    沈离抿唇:“您不是说我们是朋友?”他看上去有些挫败,俊朗的眉眼低垂,显得有些郁郁。

    叶锦明白,他现在并不缺银子。若不是朋友,若不是自己救过他的命,这件事他肯定不会沾染的。

    她不该表现得太客气,伤他的感情。

    于是她直接道:“那你现在可有空帮我写申诉状?”

    沈离低垂眼睫动了一下,再抬头看她时,眸子里全是光彩:“有空。”他声音洪亮雀跃,仿佛应为能帮到她格外欢喜。

    这一瞬间,叶锦发现,他的眼睛是真好看,如春雨洗礼过后的星子,纯净直白。

    沈离推动轮椅坐到桌边,从抽屉里拿出宣纸铺开,边研墨边认真询问她:“你仔细说说,叶家的牙贴究竟怎么回事?包括叶家出事前后债务偿还情况也要一字不漏的说出来,我好斟酌要怎么写申诉状更妥帖。”

    红珠见两人有长谈的架势,赶忙搬了两条凳子给叶锦和顾鹿呦坐下。又命人送来茶水,然后安静退到门边上候着。

    叶锦按照他的要求,把叶家出事后的情况和偿还债务的情况仔仔细细说了一遍。

    起初沈离还在认真听,但越听到后面,眉头蹙得越紧:虽然只是简单的几句话,但他能从这些话语里听出当初有多艰难。

    “沈离?”叶锦察觉他在走神,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怎么了?我说完了,可是有什么地方没听清,需要重复的?”

    沈离轻咳,斟酌片刻才问:“冒昧问一句,顾县令和杨县令关系如何?”他想知道,杨县令能帮这位前夫做到何种程度。

    叶锦回想一遍才道:“顾文礼在上京翰林院时,这位杨县令才调任到平安县。顾文礼调任到平安县后因为公务和他打过几次交道,每年回平安县祭祖会送些礼过去,但都是庄子里种的茶,一些药材瓷器,算不上贵重。”这些礼往年都是她准备的,顾文礼的意思是,礼节到了就行。对方也会回他们一点东西,也不是很值钱的东西。

    “大概就是些面子情,算不得多深厚。”

    沈离:“这就好办一些,若我们能从大胤律中挑出杨县令的错处,当着全县百姓的面,他也不好再为难你。”

    叶锦蹙眉:“我对大胤律不是很熟,你有研习这方面?”科举考试中会考到律法应用,但并未专设明法科,很多生员更注重经史策论。

    沈离含蓄回了一句:“还算了解。”

    还算了解是有多了解?

    叶锦看看他羞涩谦卑的模样,默默在心里思考,要不要再去聘请一位熟读法典的讼师恶补两日。

    她小声问:“你先前打的那两场官司赢了吗?”

    沈离有些小骄傲:“自然赢了。”不仅赢了,对方讼师还叫他气得吐血晕厥,从此见了他都绕道走。

    他在他们县打官司还是挺有名的。

    曾经有个老讼师还劝他这么倒霉,肯定是老天不肯让他科考,干脆转行当讼师,拜他为师得了。

    但那两场官司,一是其实也没赚多少银子,只是对方是他认识的人,瞧着又实在可怜。

    “你放心,按你所说的,杨县令明显故意刁难,布行的牙贴很大几率可以恢复。”

    叶锦觉得,既然找到对方就该给与足够的信任。而且,沈离这人实在,没把握的事绝对不会虚言安慰她。

    等申诉状写出来,见其言语、措辞锋利,信心更加大增。

    沈离又将去公堂后要注意的细节,以及如何陈词细细和她说。叶锦听得认真,抬头瞧见他清俊的眉眼,总觉得眼熟。

    像是第一次见他那种熟悉感。

    好像在哪里见过,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这种感觉很诡异。

    她这样感觉也直接问出了口:“沈离,我们曾经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沈离一秒卡壳,对上她探寻的双眼更显慌乱:“没,没有吧?”他记性算不得顶好,但三岁以后见过的人,即便只有一面之缘他也是记得的。

    更何况是叶锦这样特别的人。

    “没有吗?”叶锦仔细打量他眉眼,迟疑道:“可我总觉得你眼熟,好像……上辈子见过……”她是在陈述事实。

    也许是上辈子她当鬼魂时见过更加成熟的他,在长久模糊的岁月里忘记了。

    沈离耳尖通红:她说他们上辈子见过。

    是说他们有缘分?

    “叶夫人心善,也许那日行善事时我恰好也在其中。”

    叶锦也不记得叶家做过多少商事,当年涂岭县山崩、青阳郡洪水、桃源县瘟疫,好像叶家后来都有捐款捐物,施粥赈灾。

    也许真只是那时候有过一面之缘,是她多想了。

    她还要再问问明日公堂上的细节,坐在边上的顾鹿呦就歪在那睡着了。

    外头天色完全暗下来,屋子里不知何时盏起烛火。

    时辰不早,虽不是孤男寡女也不好久留。

    “今日太晚,就先到这吧。你交代的事,我晚间再琢磨琢磨,争取不会出错。”术业有专攻,她虽做生意还算厉害,但打官司钻研律法挑人错处还是头一回干,不算熟悉。

    沈离还有些意犹未尽呢,但瞧见趴在桌上的小姑娘,也只能点头:“好,明日一早我去叶府候着。”说着转动轮椅,从床铺边的木架子上扯下一件稍厚的大氅递给她,体贴道:“盖住小小姐,莫要让她着凉了。”

    叶锦接过后道谢,小声说:“你腿脚不便,还是我来刘记接你吧。明日辰时,你等着便是。”说着把大氅盖在顾鹿呦身上,把人抱起往外走。

    红珠见状,连忙要伸手去帮忙。叶锦躲开她的手,示意她在前面开路。红珠不再言语,提着灯笼开门,陪她一起往外走。

    外头候着的小厮见她出来,连忙去喊东家。

    刘广信匆匆赶来,亲自将她送出门,目送马车走远。准备回去时,瞧见不远处巷子里好像有人探头探脑。

    待他再要眯眼去看,巷子里又没人了。

    刘广信嘀咕一声,进门,织坊的大门关上。昏黑的夜色里走出一人,沿着街道快速往东城去。到达东城后敲了顾府后门,一路走进主院卧室。

    主卧室内温香暖玉,内室床围晃动,男女的调笑声不断传来。

    候在里面的小厮听见来人禀报,立刻进去通报。没一会儿衣裳半敞,头发散乱的,浑身香气氤氲的顾文耀就从里头走出来,问:“她去找了沈秀才?”这两人不会真有一腿吧。

    跪在地上的人点头:“应该是,奴才瞧见沈秀才回去后,刘家的伙计立刻去找叶氏了。叶氏在刘记待了许久才出来,瞧着眉目舒展,心情放松。”

    顾文耀大怒:“你们怎么办事的?不是让你们把那秀才骗到船上去做事?他如何会提前下了船?”

    小厮战战兢兢:“奴才是把他骗到船上去了,也交代船主务必把人多留几日,银子我们这边出……”他实在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废物!滚!”顾文耀一脚将人踢远。

    小厮被踢翻在地,爬起来立马滚了出去。

    顾文耀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心腹小厮小声建议道:“主子,那沈离还没上公堂,要不我们把人绑了?”

    顾文耀横他一眼:“你当老子不想?”那是生员,在杨县令地盘上出事,杨县令要担责的。

    他扶额想了片刻,忽而又笑了:“一个屡试不中的秀才而已,不足为惧。让他去,反正有杨县令在,牙贴是不可能还给叶家的。”那秀才他见过,内敛羞怯,手无缚鸡之力。

    能顶什么用。

    不仅帮不了叶家,最后只会惹得一身骚。

    他挥挥手让人退下,继续寻欢作乐去了。

    屋内旖旎,屋外春雷炸响。绵绵细雨随风而至,不过片刻便浇湿整个县城路面。

    马车停下,红珠挑帘往外看,拿了伞先下马车,才朝马车中道:“夫人,路面湿滑,小心些。”

    叶锦小心翼翼把女儿抱下来,快步走到大门口。

    红珠拍门,福伯拉开大门,叶母着急忙慌迎出来问:“如何了?沈秀才如何说?”

    趴在肩头的顾鹿呦动了一下,叶锦轻拍她的后背哄,待她不动了,才压低声音朝叶母道:“进去再说。”

    叶母这才注意到她肩头的孩子,默不作声跟着她往府里走。待她把孩子安顿好,才转到外间小声说:“沈离同意了。”

    叶母先是欣喜,欣喜过后又迟疑问:“他真不在意?还是因为欠你一条命迫不得已?”

    叶锦小声道:“娘,既然他已答应就不用想那么多,至少方才我瞧他是十分乐意的。”以沈离的性子,若这事不找他,他反而会多想。

    叶母感叹道:“原本你父亲和小安出事后,我是不信什么好人有好报的。”他们叶家做了这么多善事,到头来这样惨。

    “沈秀才是个好的,将来他秋闱,我们送他一程吧。”这次务必把人平平安安送进考场。

    叶锦点头:“娘,我知道。早点睡吧,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雨越下越大,雨水沿着屋顶斜瓦成串落下,像是催眠小调。

    整个县城陷入静谧的夜,偶有犬吠声在巷子里回荡。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雨还没有停下的趋势。

    叶府下人早早起来准备早膳,叶家祖孙三人用完早膳后一起往门外走去。

    叶府的门拉开,昏暗的晨光里,一人坐着轮椅,衣着单薄朝她们看来。

    叶锦连忙让人拿来昨夜的大氅披到他肩头,惊讶问:“我昨日不是说了,去刘府接你?你怎么过来的?”

    沈离身后的伙计连忙道:“叶夫人,我们东家遣了马车送沈公子来的。”

    沈离温声解释:“去刘记还要绕路,我就先来了。我们快走吧,县衙应该已经开门。”

    叶锦点头,安排两辆马车。她和叶母顾鹿呦一辆,沈离单独一辆,四人冒雨往县衙里赶。

    县衙大门已经打开,四人下马车,叶锦走到县衙前的鸣冤鼓前,拿起鼓锤就敲。

    咚咚咚,急促凌厉的鼓声刺破雨幕传出老远。县衙门口不断有人驻足,有人认出叶锦后,一传十十传百,不一会儿,就有人陆陆续续朝这边赶。

    “叶家去衙门申诉布庄牙贴了!”

    叶家就算破产也是平安县所有百姓关注的对象,而且近日,叶家不断有事情发生,无事可做的人全跑来围观八卦。

    不一会儿,整个县衙外头就被围得水泄不通。

    叶锦举起早就准备的申诉状高喊:“县尊大人,民女叶氏前来申诉叶家布行牙贴!”她声音冷肃清越,即便在嘈杂的议论声中也格外突出。

    作者有话说:

    右手腱鞘炎又犯了,之后可能没办法日更,什么时候写完下章什么时候发。等不及的宝宝可以完结后再看,本章评论区有红包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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