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扮猪吃老虎”

    钟熠给迪玛仕站台的这天,沈万池作为“幕后的男人”全程监控流程。

    他带着公司的工作人员,临时在王府酒店对面租了间房子,近距离关注楼下的一举一动。

    “老板,车来了!”

    沈万池闻声,赶紧举起望远镜,视线里,保镖出门后钟熠下车,对着围观群众招手,点头。

    各种相机闪光灯花了他的眼。

    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

    沈万池闭目缓和的时候,脑子里还在回忆着刚才看到的钟熠的侧后脸。

    这小子虽说敢想敢要,但也是有点真东西傍身的。

    再度睁开眼,底下人潮涌动,钟熠避开人群走进了酒店。那背影,像极了国际巨星。

    沈万池清楚地看到大家的视线都落在钟熠身上,他好像一块移动的吸铁石,整体表现比在港城拍摄广告时还要吸睛。

    沈万池陪谢题出席过国外的电影节,说心里话,三十岁的谢题的衣品和台风,确实没二十岁的钟熠有品。

    也不知道他在哪儿练的,瞧着跟国际超模没什么两样。

    总不能是靠平日里翻翻杂志,梦中悟道吧?

    人既然已经进了里边,沈万池便收了望远镜,开始注意着通话中的电话。

    他当然提前往商场内部里安排了人。

    “老板,进来了。”公司下属说完这句话后,沈万池就听见那边的环境开始嘈杂。

    “谁啊?”“有明星来了?”“哇今天这个不得了”之类的话,不绝于耳。

    沈万池想象着那样的场景,用手托着下巴,为自己的一手安排自满。

    “里面怎么样?”

    “群众反馈挺好的,都往迪玛仕那边看热闹去了。”

    “迪玛仕品牌方的人出来接了?”

    “出来了。老板,沈小姐也到了。”

    沈万池应了一声,不再接话。

    他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时不时地听到一声反馈。

    等到4点50分,沈万池下楼。

    他刚上车,正好碰见钟熠出来。这时候可跟来时那会儿的情况不一样,周围的年轻女孩全部都在冲着他尖叫。

    她们或许根本不认识钟熠,只是被这种氛围感染。

    但这已经够了。

    现场已经有部分正儿八经的杂志社记者闻风出没。

    钟熠向大家道别,挥手时动作舒展,熟悉他的沈万池一眼看出他的享受。

    钟熠也很懂克制的道理,不过半分钟,便示意保镖开门,躬身上车。

    门再度关上,车辆启动,世界归于寂静。

    沈万池面上带笑,刚要开句玩笑,钟熠却公事公办地说:“不浪费时间,咱们直接总结。”

    这是有觉得不好的地方?沈万池挑了挑眉,从背包里翻出纸笔,拿出了虚心,“请讲。”

    “为什么今天在迪玛仕没有出现我的广告牌?”钟熠觉得这种低级错误不应该犯,“我在现场,听到很多人都在问‘这个艺人是谁’之类的话,这简直让这次的活动效果大打折扣。如果迪玛仕的门口有半扇立牌或者易拉宝,我相信现场的情况都不会有这么被动。”

    沈万池抿了抿唇,把他说的话当成问题去思考,“因为那款香水的代言权,只存在于港城地区。”

    “可我是在北平给迪玛仕做的宣传,为什么不能在前期商议活动的时候,把这个要求作为附加条款和品牌方协商呢?日常不会展出我的广告,OK,我知道规矩,但在我出席活动的那天下午,哪怕是做个介绍类型的礼牌,都不行吗?”

    钟熠说出这一连串话时,还注意着经纪人的表情。语毕,不待他反应,又自我反思,“当然,我自己也有问题。我应该提前来商场踩点。这个活动的提出人是我,如果我能早一点发现情况,我就可以早点提出要求了。”

    沈万池抬起手,示意他暂停,“这不怪你,确实是我经验不够,考虑不到位,才出现疏忽。”

    他是经纪人,他有义务为艺人的发展全权负责。钟熠提出点子已经很棒了,是他没有去周全完善。

    沈万池不会像很多中年男人那样自大,这是钟熠最喜欢他的地方。

    他咧了咧嘴,神色轻松时,连带着身上的那份精英气质也消失殆尽,再开口声音都轻了,“沈老板已经好厉害了,今天喊沈小姐过来帮忙,那效果,杠杠的。”

    今天钟熠服务的第一位客人,正是沈万池家的堂妹。

    去年过年,钟熠还见过她呢。

    两个人明明认识,却装作陌生人一般在迪玛仕演了一场,真可谓是“人生何处不舞台”。

    沈万池能找朋友开来豪车,自然也能喊来朋友捧场。今天前三位消费的人,都是沈万池这边的朋友。

    他们实打实的消费,也带动了很多在外观望的人进来,其中不乏真正的消费者。

    沈万池被他吹嘘地不太自在,他语带诚恳地说:“不用把我当小孩哄,没做好就是没做好。你别说,这回我跟着你学到了不少东西。”

    原来捧艺人,跟卖东西一样是需要营销的。

    原来所谓对艺人的“包装”,有这么多门道。

    他以一种全新的眼光打量着钟熠,由衷地说:“其实你不做艺人,也可以过得很好。”

    钟熠有远超这个时代的意识,这种意识足够他成为各种公司争夺的人才。

    但不做艺人,钟熠去哪里出风头?

    所以了解他的沈万池又说:“但你要做幕后的话,这张脸就浪费了。”

    这话算是说到钟熠的心坎上了。

    他得意地仰了仰头,半晌,又落下来。

    目光中,出现的是倪曼和鲁诗悦的影子。

    钟熠之前听闫青青说过,她们宿舍的几个女生都有在课业不紧张的假期出去兼职,他没想到今天正好撞上她们。

    自己风光无限的样子被同学近距离看到,要说钟熠心里不爽,那是不可能的。

    这世上有几个人沉得住气锦衣夜行?

    但你要说有多痛快,也不尽然。

    他和倪曼和鲁诗悦又没仇,关系还挺好,没必要吸取她们的负面情绪,痛快自己。

    钟熠出于道义,担忧了一下当代大学生的心理状况。

    真希望她们不要心理不平衡,原地黑化。

    这事儿整的怪尴尬的。

    钟熠今天的事儿托了一堆朋友帮忙,晚上还了衣服卸了妆,他就跟着沈万池和那群富姐富哥吃饭去了。

    那群年轻人在桌子上对钟熠还挺客气,其中有一位年轻姑娘还大声宣传:

    “我算是知道代言人有什么作用了。迪玛仕那个系列的包包,我前些天来好多次,都说我要的那个颜色没有货。今天跟着钟熠弟弟买,店长马上就说可以从日本给我调来。”

    “是吗?”

    钟熠没有直接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也不全是我的功劳,或许是前两天真的没货。”

    他不卑不亢,应对自如,让沈万池看得感慨。

    真是天生就吃这碗饭的。放他十八九岁的时候,哪有这么拿得出手?

    孩子都是别人家的好啊。

    晚上回到学校宿舍,钟熠还没喘口气,就迎面遇到吴安卓的观剧反馈:“你这剧,我都不太敢看了。”

    钟熠一边跟他说话一边脱去外套,“怎么了,放到哪个剧情了?”

    吴安卓点着脑袋诉说事件:“曾乐儿制造车祸失败,反而伤到了自己,安雄飞以为她是真爱自己,决心跟庞蕊离婚。庞蕊已经对安兆杰产生爱意,但出于道德,没有回应,她正在为安雄飞对自己近期的冷淡伤心,试图跟安兆杰划清界限,挽回婚姻关系。然而不巧,她刚下定决心,就在医院撞见安雄飞对曾乐儿嘘寒问暖。”

    吴安卓看剧很认真,总结能力也不错,钟熠听他讲述,脑子里已经出现拍摄画面。

    他还没开口,另一张床上的叶以翔动了动鼻子,“钟小熠,你喝酒去了?”

    钟熠答:“去应酬了。”

    本来坐在床上看书的齐原探出脑袋观察他的脸色,“没喝多吧?”

    钟熠抬起头展示给他看,“没呢,你瞧,我清醒得很。”

    叶以翔多问了一句,“是跟经纪人一起吗?”

    钟熠点头,“对,见他朋友,一群土豪。”

    叶以翔这才稍微放心,“我听说你经纪人挺靠谱的,又是公司的副总,他愿意疼你就好。”

    钟熠做了个鬼脸,“什么话?那是沈老板,又不是沈公公。”

    叶以翔也不知道他的意识发散到哪里去了,笑骂一声,把他赶去洗澡了。

    赶在断水之前冲了个澡,钟熠躺回并不舒适但温暖的被窝里,心满意足。

    “钟老师”时隔多日,重出江湖,给千禧年的人民群众带来了审美和时尚方面的极致震撼。

    与督促沈万池的话术不同,今天的活动他很满意。

    那些欢呼和媒体追拍,让钟熠对未来的生活有了更多的盼头。

    醒来又是一个周一,钟熠跟着叶以翔继续去早练。

    练了大半个学期的台词,钟熠也感受到了自己各方面的变化。

    他现在的身体尚年轻,正是容易提取精华的时候。通过这段时间系统性的练习,他的语调更稳,音量更大,也逐渐能将“中气”灌入声音,使口条更加清晰。

    钟熠现在还做不到加快语速时不粘糊口齿,但他相信,假以时日,只要坚持,他一定能获得这方面显著的效果。

    到时候粉丝不得夸死他的原声?嘿嘿。

    这天也是碰巧,差不多快结束时,钟熠他们碰到了出门遛鸟的李泽生老师。

    是真的鸟。

    他托着一个木制鸟笼,里头两只百灵鸟毛色艳丽,叫声清脆。大约是天冷,需要保暖,老爷子还拿罩布盖了半边鸟笼。

    这种大爷们特有的闲适在北平城里并不少见,但现在这里是学校,学生们需要对年长的老师们表现出尊敬。

    以齐原为首,大家都停了下来,向他问好。

    这位在《三国》中演过董卓的李老师,因看着钟熠眼熟,便拿他当了话题开始的切口,“小子姓钟,是吧?”

    钟熠估摸着人已经把自己忘了,也没有提父母的名字,只是上前一步,大方地自我介绍:“老师您好,我叫钟熠。”

    他当然不会落下自己的朋友,胳膊一伸,“我们是98级表演系的,这是叶以翔、齐原、吴安卓。”

    李泽生点了点头,视线又掠过齐原等人,“我注意你们很久了,从上学期开始一直练到现在,能坚持,很不错。”

    叶以翔一听是来夸奖的,也露出长辈们喜欢的谦虚,“老师,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李泽生为他的套话笑了笑,沉吟了一声,道:“但对于口条,只练气,和通顺,这样子练,是绝对不够的。”

    李老师可能年纪大了,说话的语速很慢,但他的咬字重音绝对精准。

    叶以翔发挥了自己的聪明机警,一语道破,“老师,您是说我们还需要练习发音的重音?”

    “不然呢?”李老师稳了稳笼子,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大概下个学期吧,你们就该上台词重音课了。”

    吴安卓问了一句:“老师,是您教吗?”

    李泽生没有回答,而是望了他一眼,“挺不错啊,没什么口音。”

    吴安卓明明很骄傲,却笑得憨憨的,“北平的口音比我们那儿的口音要重,可能中和了。”

    李泽生又看向叶以翔,“你的北平口音却太重,不好。”

    叶以翔抿了抿唇,这确实是他一直烦恼的问题。

    普通话本身就是以北平话为基础,叶以翔从小生长在这样的环境,要想改掉满嘴的口音,非脱层皮不可。

    看到他做出反思的反应,李泽生表现出满意。他逗弄了一下蹦哒起来的鸟儿,对钟熠道:“哪天有空,去找你们李老师拿本口条书。”

    他没讲书名,意思或许是跟李锡芳提起她就能知道。

    他也不再看学生们,端着笼子就走了。

    望着他的背影,钟熠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两步,学他的姿势。

    叶以翔连忙把他掐回来,“干什么?不尊重。”

    钟熠缩了缩脖子,说:“哥,世外高人。”

    他是在模仿那种味儿,打算自己吸收。

    齐原笑了笑,帮钟熠说话:“这位李老师确实很像世外高人。”

    “是吧?”见得到支持,钟熠来劲了,还做出了一个扫地的动作,“就像少林寺里的扫地僧,大隐隐于市啊。”

    吴安卓这时望着不远处的居民楼,猜测了一句:“这边好像是教师楼。李老师的意思是不是我们每天这样,吵到他了?”

    叶以翔说:“怎么可能会吵呢?北影建多少年了,未必只有我们四个早起读书?”

    齐原也说:“对啊,老师们肯定只有欣慰于学生用功的份。”

    钟熠也帮腔安他的心,“说不定这群老师们每天就把咱们的晨练当背景音听呢。”

    就像日后的学区房,离这么近,学生们每周一的升旗和每天的课间操都能成为周围居民们的调剂。

    这与湾省的情况不太一样,吴安卓了解了,才定下了心。他对着钟熠眨眼,又笑:“钟熠,李老师能记住你的姓,他是不是也看了《烈焰浓情》?”

    钟熠吸了口气,对于自己被爸妈带着见过李老师的事,犹豫片刻。

    他还是选择实话实说:“你忘了李老师演过《三国》,而我爸在《三国》剧组待过啦?”

    吴安卓直接无语,愤怒地鄙视:“我说呢,我都忘了我们中间藏了个关系户!”

    钟熠龇了龇牙,做出欠欠的表情,闹得吴安卓追着他打。

    叶以翔和齐原在旁边看得直乐。

    钟熠这样坦诚,大家反而不会介意他的这种“沾亲带故”。

    齐原品味了一下他的态度,决定以后做什么事,也要更直接一些。

    不约而同,叶以翔也这么想。

    叶以翔童星出身,自小没正儿八经交过朋友,以前高中的同学也不过是基于特定的环境,为了同一个目的而搭伙的学习搭子。

    而齐原的情况虽说相反,但又殊途同归。他初中时还有交心的朋友,高中为了艺考频繁请假,就没有正儿八经跟同学相处过。以前的友情被时光冲淡,直到齐原正式考入北影,他就已经明悟自己跟以前的同学们成了两个世界的人。

    人是社会型动物,人不会对关系没有追求。

    叶以翔和齐原都需要朋友。

    而现在,他们的室友们就很好。

    这是一段值得用心去维护,长久经营的亲密关系。

    周一的课业不重,钟熠在教室里见到鲁诗悦和倪曼时,还大方地跟她们打招呼。

    她们的态度没有生疏,没有别扭,鲁诗悦反而露出了一个微笑。

    “你们又去晨练啦?”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的态度客气了很多。

    钟熠点了点头,坐下时,闫青青蹭了过来。

    她最近上文化课都跟钟熠坐在一起。

    对于这个室友的“挂件”,叶以翔他们都接受良好,也没有误会这种关系。

    吴安卓还把自己刚买的橘子分给她吃。

    至于钟熠?谁让他欠兮兮的,没有。

    闫青青得了零食,很大方地跟钟熠分享。她拨开外皮,分了他一半,才撕开一瓣放进嘴里,就突然停住咀嚼。

    她俯下身子,瞪着吴安卓说:“吴安卓,你是不是故意让我给钟熠剥橘子来的?”

    就算是把橘子给钟熠,他肯定也会分自己一半。现在橘子落到她手里,她还多了个剥皮的活。

    钟熠被闫青青奇特的脑回路逗得张嘴大笑,“哈哈,这么一说,有道理啊!”

    偷看着他的鲁诗悦有些绝望地回过了头。

    现在的钟熠跟昨天的钟熠,简直判若两人。

    她都要怀疑自己是否产生了错觉。

    倪曼也收回目光,叹了口气,“把这么个人立为目标,我现在觉得自己挺蠢的。”

    谁不是呢?

    那边,无故蒙受不白之冤的吴安卓正气得大喊:“你爱吃不吃,不吃还我!”

    钟熠和闫青青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张大嘴,把剩下的橘子塞嘴里。

    这就是搭档的默契。

    今天上午还有一节英语课。

    老师讲课时发散了一下,说起了自家保姆的那些故事。在这种水课时间,钟熠开始跟闫青青传纸条。

    钟熠:总感觉你有两位室友怪怪的。

    闫青青:你是说右后方的一号二号?

    钟熠:知道西游记里的妖精是怎么看唐僧的吗?

    闫青青:那是食欲,但我觉得一号二号看你是奋斗欲。

    闫青青的纸条上说,昨天晚上倪曼和鲁诗悦做完兼职回来,跟打了鸡血一样,问发生了什么也不说。

    闫青青实在是好奇,私下去追问,鲁诗悦拗不过她,偷偷告诉她:“我和倪曼找到了新的职业目标。我们还想用兼职赚来的钱,凑在一起去买时尚杂志。”

    钟熠看完这句话就知道,未来长红的女演员里,绝对会有鲁诗悦和倪曼这两位。

    有目标,有决心,有行动。

    谁能想到躺在公司里的那些杂志无人过问,而外头有人拼单都要购买学习呢?

    心态和时机真是说不上的东西。

    这周,《烈焰浓情》也迎来了最后4集,钟熠也仍旧在和同学们在蹲直播放送。

    在第12集的部分,有一场安兆杰和安雄飞的父子冲突戏,二人积累了十多年的恩怨一朝爆发,这场戏在直播时,同学们就一致评价十分精彩。

    到了第二天,理论课的井萌老师甚至当成案例在课堂上分析。

    “愤怒戏其实和哭戏一样,这种高情绪的戏,一般来说,要演好,十分不易。”

    她还请同学们举手,从个人的角度阐述为什么这类戏不好演。

    作为提起这个话题的主角,钟熠自然逃不过。

    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他自信地侃侃而谈:“高情绪戏不好演的一个原因,是演员在表现出角色的情绪时,还需要从表演的艺术去表达出情绪的层次感。”

    钟熠说完,不免想到了前世那些粉丝。

    粉丝真的是一群很善良的群体,她们因为喜爱,所以会无条件地溺爱,会想方设法地去帮忙解释。

    那时候年轻演员,不仅是钟熠,当有人在剧集中的大场面特写戏里发挥得不好,甚至说台词都糊成一团时,面对路人直言的点评,粉丝们会说:

    “人在愤怒/悲伤/痛苦的时候就是这样。”

    是,人在被情绪掌控时,确实会失控地不去使用脑子,而是用本能行事。但表演虽说讲究真实,但同时也是一门艺术,作为演员,需要通过这个画面的剧情点去阐述所演人物的观点,又或者说是为下面的剧情做铺垫。

    钟熠是在拍摄《烈焰浓情》时,才从给出明确要求的赵庆邦,和细致说明的姚元先那里明白这个道理。

    井萌对钟熠的回答十分满意,并拆解道:“我们拿钟熠演的这段戏来举例,不知道同学们还记不记得,最开始的时候,安兆杰面对安雄飞的态度是隐忍的,钟熠通过很多个肢体语言,和喝咖啡时手部的略微颤动来表现这种情绪……”

    也是在这一集之后,没人再拿“伦理剧”来开钟熠的玩笑。

    之前笑,是没想到他会去做与年龄不相关的事。

    现在不笑,是对精湛演技的尊重。

    这天晚上,吴安卓期待了很久的安兆杰和庞蕊的“床戏”来临。

    真正爱上庞蕊后,感受到庞蕊在这段关系里的挣扎,安兆杰也后悔过。

    他的这种后悔,随着他对庞蕊的爱愈发浓郁。

    他怨恨自己毁掉了庞蕊的天真和单纯。

    本来承担这个罪名的人应该是安雄飞才对,谁知道复仇的箭射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他终于伤害到了自己在意人,也间接伤害到了自己。

    他本想放手,谁知庞蕊在看到安雄飞和曾乐儿的私情后,彻底不管不顾了。她跑回来找到安兆杰。

    “我们终于有理由可以正大光明在一起了!”

    曾乐儿是不完美的女主,她为了复仇,可以把很多个无辜的人拉下水。庞蕊更是不完美的女主,在此时此刻,她居然非常庆幸于安雄飞的出轨。

    你看,不是我对你不贞,是你先跟别的女人越轨。

    庞蕊完全没有考虑过安兆杰会不会改变主意的情况,她认定了安兆杰的话:

    “只要你愿意,什么都可以。”

    现在她回来找安兆杰,却毫不意外地碰了一鼻子灰。

    安兆杰用心如止水的声音对她说:“庞小姐,我想,我们还是恢复原来的关系要好一些。”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脆弱。

    可他冷淡的面部表情却很坚决。

    庞蕊愣住了,她眼睛微晃,伤心了一瞬,之后又变成愤怒。

    “你怎么可以这么快变卦!”

    安兆杰为了让她知难而退,说起话来也不管不顾,“男人都是容易变卦的,你第一天才知道吗?”

    这句话一出,庞蕊由愤怒转变成痛苦,“那你之前跟我说的话算什么?”

    安兆杰睁着眼睛不肯眨眼,整张脸的表情沦为一种十分和谐的倔强,这种坚持,令人忽视了他泛起水雾的眼睛,“玩你而已咯。”

    “你说谎——”

    庞瑞吼了出来,在那一瞬间,安兆杰落下了一颗泪。

    他立马回过头躲避视线。庞蕊却抓到了那个瞬间,她移动到他面前,抓住了他的胳膊,“你如果说的是真心话,你为什么不敢看我?你如果说的是真心话,你为什么会哭?阿杰啊,你不要骗自己。”

    “是你要骗自己,你忘了吗?我们本来就是由虚情假意开始!”

    大声吼完这句话,安兆杰拉开她的手,咬着牙,忍住悲痛的情绪。他转身想走,“不要啊,”庞蕊哀求了一瞬,又忽然坚定。

    她突然伸手打了安兆杰一巴掌。

    安兆杰呆住了。

    至少他成功停了下来。

    庞蕊望着他,颤抖着声音说:“你搞清楚一点,现在不是你玩我,是我玩你。”

    她微皱着眉,卑微地哀求,“你要不要被我玩啊?”

    安兆杰无言地凝视她,眼泪终于决堤。

    这一幕的戏太过动人,哪怕之后出现的画面是二人躺在床上,同学们也没发言。

    她们不约而同地擤鼻子,压住为爱情感动的那份悲伤。

    钟熠也挺为电视里的小情侣难过的,但出于人道主义,他还是一本正经地搞笑。

    “你们不知道,刚才庞蕊说的那句‘你说谎’,拍摄的时候谢卓盈喊成了粤东话的‘你讲大话!’,我当时被她逗得笑场,还NG了。”

    他叨叨得有些聒噪,被鲁诗悦暴力镇压,“你闭嘴。”

    她脑子里这会儿全是安兆杰刚才的不忍挣扎,听到钟熠用那声音来搞笑就出戏。

    这人怎么就不会往自己身上背一些偶像包袱呢?他昨天在她们面前出了那种风头,他就没有想过她和倪曼会对他产生崇拜吗?

    很长一段时间,鲁诗悦对钟熠的抽象都不能理解,以致于很多年后,当她看到网友总结出的网络小说“扮猪吃老虎流”,她才“明白”了钟熠行为的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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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小天使们帮忙捉虫

    最近的输入法癫癫的

    当然也有我自己没发现[化了]大意啊!

    总之感谢感谢,帮大忙了,嘿嘿[亲亲]

    弄了个抽奖,不多,凑个热闹

    第47章 得意忘形

    《烈焰浓情》的大结局来得很快,在庞蕊对准安雄飞开出那枪之后,北平电视台的收视率在短期时间进行了飞速暴涨。

    安兆杰为了保住庞蕊,毅然决定让她离开,自己为其顶上这份罪孽。而他在被警察带走时,曾乐儿就在安家豪宅之外的不远处看着。

    这一段是为了迎合内地审查修改出的情节。

    照编剧原来的意思:“曾乐儿就是想让安家家破人亡。安兆杰确实无辜,但他是安雄飞的儿子,这一层身份就足以令他无从无辜。”

    她本来还想设定曾乐儿在这里露出痛快的表情,是汤子聪看过剧本后,说这一段情节或许不会被内地的电视台审核通过,遂加以修改。

    曾乐儿的扮演者蔡雅晴也更倾向于修改后的版本,“如果曾乐儿对安家父子相杀的悲剧完全感到畅快的话,她或许是一个成功的复仇家,但那份快意也证明着,她可能在复仇的过程中,丢失了自己为人的那份善良。”

    蔡雅晴觉得这样的结果对曾乐儿来说太残忍了,为什么一定要变成坏人才能让坏人受到惩罚?以恶制恶,是善良人的无可奈何,但如果善良人在复仇中丢失自我,这跟屠龙者成为龙有什么区别?

    蔡雅晴还说:“曾乐儿了解安兆杰的人生经历,她非常明白他也是一个无辜的可怜人……如果说安兆杰有义务承担安雄飞的罪孽,那大结局时安兆星的全身而退,对安兆杰来说又是否公平呢?既然曾乐儿要赶尽杀绝,为什么她又会放过安兆星?她不想搞垮安家的产业,是不希望那么多人失业。她既然是善良的,为什么唯独对安兆杰残忍?”

    蔡雅晴对角色心理的深度思考,带有独特的人文关怀。

    她把这种关怀尽数融入进了表演中。

    所以观众可以看到,哪怕这一幕曾乐儿还戴着墨镜,但她露出的下半边脸上尽是同情与不忍。

    曾乐儿在和安兆杰在“狼狈为奸”的岁月中,是做过一段时间的朋友的。

    她怎么会为他的坠入完全高兴?

    在观看这一幕时,钟熠紧紧地盯着蔡雅晴的特写,没有出声。

    如果换成他来演这一幕,他绝对达不到蔡雅晴的这种功力。

    班上的同学也发出了窃窃私语:

    “蔡雅晴的演技好厉害,她入行才4年吧?”

    “是啊,都不是专业出身。”

    “港城的演员没有一个拿不出手的,我听说他们的演技也是从高压的环境中磨练出来的。”

    钟熠伸出胳膊抱住自己,脑中出现了很多拍戏时的回忆。

    就像粉丝要分清楚演员和角色,钟熠现在认为,他也必须正确对待演员的人品和业务能力。

    蔡雅晴就是演得好。

    他可以夸奖她,欣赏她。

    亲爹被亲哥qiang杀,甚至亲哥还面临指控,突然面对家中的人伦惨剧,安兆星一时间头皮发麻。

    现在哥哥锒铛入狱,父亲还等着入殓下葬,公司股市遭遇震动,各方董事人心不稳……他不得不一夜成长,被迫扛起责任。

    安兆星从来都很聪明,他也发现了出事之后,继母没有出现的细节。

    面对警察的盘问,安兆星在几番考虑下,为庞蕊做了假证。

    在这之后,他还去联系律师,并且很焦急地咨询:“怎样辩护才能使我大哥脱罪?”

    钟熠还在看剧本时就觉得这一幕的剧情透露着一股地狱笑话。安雄飞这个父亲做的实在太失败了,两个儿子没一个待见他的。

    现在他死了,安兆星还要争取“家属谅解”,想方设法为安兆杰减刑。

    对渣男来说,可谓是“喜闻乐见”。

    安兆星这个角色在前期一直平平无奇,没有自己的主线,在大结局的戏份忽然变得重要起来。

    他先是找到庞蕊。

    安兆星对那晚发生的事不太清楚,但哥哥和继母之间涌动的情愫,他在整理安兆杰的房间时,从哥哥收藏的照片中发现了真相。

    他没有愤怒,没有难堪,只有理解。

    因为庞蕊本身的经历就足够不幸。

    安兆星对庞蕊说:“很对不起,我爸是个烂人……他其实已经准备同你离婚,他找律师拟定的离婚协议前天已经寄到了家里,在那份合同上,他不准备分你一分钱。”

    安兆星的妈妈也是间接被这个家庭折磨而死,他对与母亲境遇相同的庞蕊只有同情。

    “如果你愿意等我大哥……你可以继续住在家里。”

    庞蕊多日来积累的不安,终于在此时决堤。

    她忍着崩溃,咬牙痛哭,她没有为安兆星展露出的温情而昏头,她再一次把自己杀人的秘密咽回肚子里。

    安兆星安抚她的情绪,把她带回了家,又去公司召开董事会,安抚股东情绪。

    安兆星又带着律师去见大哥,教他如何在法庭上发言才最有利。

    “我们只要得到法官和陪审团的同情,阿哥,可能不到两年你就能出来。”

    安兆杰最初并不愿意在法庭上戳穿自己的伤疤,讲自家的那些烂事,直到安兆星说:

    “那么庞小姐呢?庞小姐说她愿意等你。阿哥,你愿意同他分开那么久吗?”

    安兆杰犹豫了。

    开庭时,庞蕊跟随安兆星一起出庭,看见她之后,安兆杰闭上双眼,轻轻地叹出一口气。

    再度睁开眼,他望着弟弟点头,同意了他的做法。

    所以才有片头时安兆杰低沉的眼神。

    他完全是在为妈妈、妹妹、奶奶而愤怒。

    在法庭上,安兆杰的辩护律师一条条摆出安雄飞抛妻弃子的罪证,律师的话充当旁白,跳出一幕幕画面闪回,就像是在回忆安雄飞这一生。

    最终法庭宣判:因安兆杰杀人有因,得到家属谅解,判入狱两年零七个月。

    坐在陪审团角落的曾乐儿也松了口气。

    她离开了法庭,抱着一束洁白的玫瑰,叫上计程车,驶去墓园。

    路上,风吹动她的长发,曾乐儿看着远方,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

    烈火燃尽之后,曾乐儿得到重生。

    当时在大结局这一幕,98级的同学们都不约而同地鼓起了掌。

    既是对电视剧人物送去祝福,也是为了支持演员们优秀的表演。

    钟熠置身其中,脑袋通红。

    他觉得哪怕是算上前生,他也有很久没有演过这么完整这么好的戏。

    感谢你,重生大神。

    《烈焰浓情》最终以6.16的平均收视,暂时成为今年北平电视台的收视年冠。如果在接下来的一个半月没被其他电视剧反超的话,《烈焰浓情》就是实打实的冠军。

    沈万池打电话来说:“被反超的机会应该不大,《烈焰浓情》之后接档的电视剧叫什么《蒲松龄》,讲人怎么写聊斋的。你要说拍些女鬼故事还有人看,上一个酸秀才怎么写文章的故事,我是不太敢相信老百姓愿意买账的。”

    钟熠听得出沈万池现在有些飘。

    不飘不行呐。《烈焰浓情》能在北平台播放,全靠沈万池在中间斡旋,他可不仅是投资,还费力拉了好些关系。现在播出成绩上佳,北平电视台副台长都打电话夸他,港城那边的汤子聪和朱迪也发来贺电,还有更多的朋友兄弟的祝贺……沈万池都要在诸多夸奖中美成昏君了。

    只有钟熠这臭小子还在不分时候地督促他。

    “能取得这么大的成绩,好啊,但是后续转化呢?我那会儿拍的杂志、采访什么时候上?我能去北平电视台转一圈吗?能圈定下一次的合作吗?”

    唧唧歪歪的,跟股东似的。

    当然,沈万池清楚钟熠关心的不是公司,而是自己的发展。他当然不会上火,要是能把钟熠再捧红,公司还能愁后路?

    他耐心地说:“上了上了,就在这周五,杂志我也订好了,你要想看自己的表现,来公司就成。跟北平台谈下回合作的不是咱们,是汤子聪。你别忘了,咱们本来就是个保媒拉纤的。汤子聪后天就要从港城飞过来见北平电视台的领导呢,到时候要不要一起去吃饭,你等着通知吧。北平电视台没什么娱乐节目,但是,他们已经敲定一周后将《烈焰浓情》在白天档重播了。”

    这个时候电视剧只要在播,就能造成影响力。

    钟熠对这个结果还算满意。

    只是在看到收视率的时候他又晕了一下。

    6.13呢。

    放前世,电视剧收视能破2就算全国大爆了。

    网络电视对传统电视的冲击可想而知啊。

    钟熠由此提醒自己:一定不要忘记做一个有趣的人。

    等到网络发达时,他还想靠玩梗和逗乐成为第一批网红,继续恰流量的饭呢。

    互联网梗王就是我!

    完蛋,这样下去等过40了,他不会成为专业谐星吧?

    日子在钟熠对未来的幻想中来到了周末。

    汤子聪周五落地北平时,因有沈万池招待,加之知道他们俩要谈事情,钟熠就没过去。

    他也不着急知道他们聊天的内容。周末起床后,他把自己收拾好就打车往公司去,决定先把刊登了他自己讯息的杂志搂一遍。

    这辈子第一回上报道,钟熠心里还冒出要把内页裁下来收藏的邪恶想法。

    有点类似于粉丝行为。

    但谁规定自己不能做自己的粉丝呢?

    钟熠进入公司,心情愉快地跟前台小姐姐打招呼,在前往自个儿专属房间的一路上,意气风发。

    当他从杂志内页上看到那些被文字具象化的夸奖,更是美得冒泡。

    “最近热播的电视剧《烈焰浓情》,于一众港城演员中,出现了一位崭新的面孔,那个人便是饰演安兆杰的东北18岁小伙儿钟熠。”

    “在拍摄电视剧时,钟熠还没有成年……”

    “钟熠从小出生在一个十分具有艺术细胞的家庭。他的母亲……”

    “自小的耳濡目染,让钟熠对表演萌生了极大的兴趣……”

    这些话都是钟熠在接受采访时说过的,很奇怪,明明是被反复提及多次,且说得快要吐掉的经历,偏偏登上报纸后,他怎么看怎么不满足。

    这时候的杂志编辑还很有职业道德,对文字的工作只是加以文笔的修饰,并没有无中生有。除开钟熠自己的个人经历,一本名为《娱乐都市报》的杂志还点评了钟熠的表演。

    “虽然青涩,但能见真情。”

    “明明是才成年的年纪,却能将一个背负着复杂的家庭关系的青年诠释到位。无论是对父亲的恨,还是对兄弟的友爱,又或是在面对对曾乐儿和庞蕊这两个女人之间的不同态度,都张弛有度。”

    还有一本名为《时尚新模样》的报纸犀利点出:“钟熠饰演的安兆杰没有半分土气,他优秀的长相及183的身高,使他呈现出的人物品质多了一层优雅的魅力,更让角色‘留学归来’的设定令人感到信服。”

    且这本杂志在点评之后,还附送了整整3张6个版页的,对安兆杰戏服穿搭的详尽分析。主编还在最后一面末尾对这些穿搭大为赞赏,并且点出钟熠在拍摄时并未拥有自己的服装师,这些穿搭灵感都来自于他自己。

    “一个好的演员,就是要明白自己的角色适合穿什么衣服。很高兴在这样一位年轻演员的身上,能见到这种高超的职业素养。”

    钟熠盯着这一句话,心里对这位主编的感激犹如滔滔不绝。

    是的,就是要这样夸他,他就是当代时尚达人。

    这段时间钟熠很火,刚才走出校门口,就被人打招呼,叫的计程车司机也认识他,和他聊了一路。现在钟熠抱着杂志读,一本接一本,根本读不过来。

    好烦啊,他看得腰都疼了,还没有看完。

    钟熠抱着杂志倒在沙发上,发出凡尔赛的声音。

    要放在后世,他这也算多平台小爆了吧?

    虽说其中有经纪人掏钱,但后世哪条热搜词条没花过钱?钟熠适应良好。

    他歇了一会儿,打算让这颗小心脏缓缓再继续,沈万池赶着这时候敲门进来。

    他看着四仰八叉躺在沙发上的钟熠,无奈地扶着门框笑,“您现在多少也是个人物了,能不能注意点形象?”

    “我算什么人物?”钟熠本来还想谦虚,一见沈万池的嘴角都快咧到耳后根了,丝滑地转口,“小沈子,还不过来伺候?”

    “我伺候你大爷。”沈万池轻声骂了一句,关门,拉了拉衣服。

    “讲个扫兴的。”他在他面前站定。

    “请讲。”

    “有个姐们儿开出五十万,想跟你吃一顿饭。”

    钟熠一个轱辘翻身坐起,把眼睛等瞪了青蛙状,“你打算把我卖了?”

    沈万池嘴角含笑,“这么紧张?不就吃个饭而已。你那天不也跟我妹他们吃过?”

    “这不一样,我们是家人!”钟熠火速把杂志收了,起身跟他大眼瞪小眼。混乱中,他不忘动脑,他猜测沈万池大约是在试探,所以也配合地表现出慌张,顺便说出心里话:

    “沈老板,你还单纯,你不知道,这种事不能开口的。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今天能被喊出去吃饭,明天我就能被做成饺子给别人端上餐桌。你忍心看我被那样折腾,从此堕落于名利场吗?”

    沈万池似乎是在判断着什么,“但那是五十万啊,这个钱都能在北平买套不错的房子了,你不心动?我记得你很爱钱啊。”

    钟熠斩钉截铁地告诉他,“我不爱钱,我爱名声,有名声才能长久的赚钱!而且我是做演员的,我是技术工种,我想靠自己的双手吃饭,我才不要走歪门邪道!”

    沈万池嘴角含着满意,“呐,这是你自己说的啊。”

    钟熠把自己的胸脯拍得“梆梆”响,“我自己说的!”

    沈万池打了个响指,结束了关于这个话题的讨论。

    他就怕钟熠红了,心态沉不住。

    他轻声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你那天在迪玛仕出的风头,很多人都听说了,再加上剧的热播,这种狂蜂浪蝶不就来了?”

    毕竟这儿是北平,钟熠想了想,决定再往下示弱一波,让沈老板有机会施展他的神威。

    他缩了缩脑袋,装作有些害怕的样子,“那大哥,我要是拒绝了人家,会不会有麻烦啊?”

    沈万池叹了口气,拍他的肩,“放心,只要你不动心,我去搞定。”

    他还以为钟熠是真怕呢,安抚他,“签约的时候就跟你说过咱们是正经公司,别怕。”

    好耶,果然是大腿。钟熠的五官立马开始飞舞,“大佬就是大佬,这辈子能遇到沈老板的人都有福啦!”

    沈万池逗他逗得发笑,又一巴掌盖着他的肩膀,钟熠也没使劲儿反抗,就这么被他摁了下去。

    “坐好,还有事说。”

    “哦。”

    沈万池自己去接了杯水,且贴心地给钟熠也倒了一杯。

    “这顿五十万的饭呢,你不想吃,可以,但是今天中午跟北平台台长的饭,就得去了。”

    “好啊,我要打扮一下吗?”

    沈万池琢磨了一下,“挑一套安兆杰的服装穿上,发型和妆就别弄了。”

    钟熠提取出关键信息,“不需要弄得油头粉面,但要有学生气?”

    聪明。沈万池满意地点了点头。

    钟熠整个人都舒展了,“那还不简单?”

    安兆杰的衣服是沈万池出资买的,在剧拍完之后,他就安排物流运了回来,现在正储存在公司呢。

    刚好才在杂志上看完安兆杰的服装盘点,钟熠已经在脑子里确定好今天该穿哪套衣服了。

    他想起来又问:“汤子聪是不是也会去?”

    沈万池点头,“三和台在内地播的第一部剧打了个开门红,肯定会展望未来。”

    钟熠露出一个狡猾的笑,“那咱们还能有以后不?”

    沈万池露出一个会意的笑容,“这就得看你了,他不是很喜欢你吗?”

    钟熠瞥了他一眼,做出发愁的样子,“可惜我们这个学年抓得严,我好怕凯文哥有新宠啊~”

    这话就发展得太恶心了。沈万池紧急收回,“是我不该开你玩笑,咱正常点。”

    钟熠眯起眼睛,满意地端起热茶吹了吹。

    沈万池又继续,“说个实在的好消息。这次《烈焰浓情》播得好,北平台又续了次播,其他电视台也都跟三和台联系了一下,卖了好几个地方台。咱们不是投资方嘛,分到了部分不错的利润。等下星期财务算好账,跟片酬尾款一起结给你。”

    虽说99年的钱不是钱,但有钱发,钟熠就开心!

    沈万池又让他更开心了一下,“因为你那天给迪玛仕站台的效果不错,品牌方也会给你发提成。”

    钟熠还惦记着后续代言呢,“咱要不要客气一下?”

    “不着急,他们给你发了港城地区的新年活动邀请函。我算了一下时间,那时候你已经放假了,可以去。”

    钟熠这才放下心。

    跟北平电视台领导约的饭在中午,钟熠没有耽误,火速把自己收拾妥当。

    他穿了一套较休闲的白色英伦风V领针织毛衣,为了使减龄效果更足,他还配了一副平光眼镜。

    汤子聪见了这套穿搭都说好。

    与领导吃饭没什么内容,钟熠又不用喝酒,做个吉祥物杵那儿就够了。

    这时候他可不敢发挥自己的交际天赋,他今天给自己的定位就是一个“小傻子”。

    “小傻子”吃饭很有眼色,什么时候该伸筷子,他都讲究得很好。

    他还听了一耳朵电视台领导给沈万池回忆他和沈家长辈的那些事。

    沈万池能走通北平电视台,本身就因为自身有关系,这倒不奇怪。

    也是这份关系,让今天的饭局气氛十分和谐。

    吃到大约下午2点,散场。中娱公司的人来接一行人回去,沈老板被钟熠扶上车之后还说:“钟熠,你得抽时间学个车。”

    “得嘞,进去吧您嘞。”

    钟熠把他扶好,再给他关上车门,从后边绕过去坐到他旁边。

    汤子聪坐的是另一辆车。

    等他学了车,就把这俩醉鬼装一车卖咯。

    路上沈万池没说话,迷糊地睡了一会儿,等到了公司,他清醒了。

    汤子聪上了个厕所,也恢复了状态。

    重新坐到会议室里,钟熠殷勤地跟小蜜蜂似的,他抢了助理的活,从谭总那里取来茶叶,给二位泡茶。

    汤子聪看着他忙上忙下,笑着开口,“你坐吧,有事跟你说。”

    钟熠认真地把茶杯摆好了,才端正地坐在两位大佬面前。

    汤子聪已经从包里拿出来了一个剧本。

    “这个是我们三和台预备的春季大戏,你看一下。”

    按钟熠的印象,这大概是个合家欢剧,结果接过打开剧本一看,上头的“十大经典案件”让他双目圆睁。

    他皱着眉,怀疑地说:“干嘛给观众喂这么重口的内容?”

    汤子聪说:“现在的大家都喜欢刺激猎奇的东西。”

    钟熠表示:“我不信。”

    做过调查问过人家了吗?上来就“我觉得”。

    他翻开内页:“我演什么,警察吗?”

    汤子聪抬起下巴点了点,“第三个案子的主角。”

    钟熠通过目录快速找到页数,看了没几面内容后发现这个“主角”是个食人魔。

    他真个人都不好了,“我演变态啊?”

    汤子聪笑眯眯地,“是啊,你觉得怎么样?”

    钟熠当然觉得不怎么样。他望向沈万池,求助,“这会影响到我的形象,我还想接奢侈品代言呢。”

    汤子聪说:“但是我认为多接触不同的角色,可以锻炼你的演技。”

    “锻炼演技也不差这一会儿啊,我还在学呢,我多的是时间……”钟熠见沈万池没说话,意识到了什么。

    沈万池也是赞同他接这个剧本的。

    不行,不能被影响。

    钟熠继续争取:“阿香姐还说要找我演戏呢。”

    汤子聪指了指剧本,“就是这个。”

    哇,阿香那姐们儿坏得很!

    “祖哥还说要带我去星火台呢。”

    “那部武侠片吗?已经排期到暑假了。”

    钟熠有些没招了。

    他才18岁,还是个孩子,他不能演完伦理剧就去演变态啊!

    第48章 钟熠的反思

    钟熠对这个剧本的抗拒溢于言表。

    反派角色是他从未准备饰演的,出现这种职业计划之外的事,他甚至连剩下的内容都不想看了。

    汤子聪见状,也没多劝,沉吟片刻,起身要走。

    沈万池作为主人,自然得送客出门。钟熠才不会傻到在这个时候闹脾气,也不用人喊,立即跟过去了,一路摁电梯,帮忙开门之类,没有半分怠慢。

    或许是他的表现获得了部分印象分,等到了楼下,汤子聪在上车之前语重心长地对钟熠说:

    “钟仔,你说锻炼演技不差这个时间,那挣代言赚钱又差什么时间呢?你是演员,你看重的应该是自己技能方面的提升,而不是还未体现的商业价值,不是吗?”

    钟熠半低着脑袋,坚持着自己的想法:“演反派也会影响到我在观众眼中的形象,积累起来就不是小钱了……”

    汤子聪说:“你的演艺生涯才开始,能有什么形象?你一直喊我做大佬,你觉得大佬会因为你演反派演得好,之后就一直让你演反派吗?”

    钟熠终于肯抬头看他。

    汤子聪流露出一些语重心长,“年轻人,知道什么东西对自己现阶段最重要才是真的。你不要以为自己去商场里晃了一圈,就真的成明星了。明星昙花一现,如空中流星,有什么好?扎扎实实成为实力派演员,才应该是你的追求。我们港城的艺人,要说大明星,一线演员各个都是,他们哪一个没有很多个经典角色傍身?他们难道没有演过坏人吗?”

    这或许是汤子聪对钟熠说得最重的一句话。

    钟熠没生气,只是微抿着唇。

    汤子聪便愿意继续说:“这个剧本,你要是愿意接,我向你保证,我绝对不会让你被同一个类型的角色固定形象。好的演员就是能做到可正可邪,是不是?”

    他不等钟熠说话,拍了拍他的肩,“想清楚再打给我。”

    他朝沈万池点了点头,躬身上车。

    钟熠一直站在原地望着车开远。

    等见不到影子了,他才回头。

    沈万池不知道什么时候点了一根烟。等钟熠回头,他含着烟嘴说话,火星子一颤一颤的,“要是你没有跟下来,汤子聪肯定不会跟你说刚才那些话。”

    钟熠抬起胳膊一抹脑袋,把顺滑的头发抓得像个鸡窝,“我没那么蠢。”

    到汤子聪这个地位,哪里有他追着一位新人演员接角色的?

    他已经很惯着他了。

    知道他情绪不高,沈万池仍旧坚持询问,“怎么想的?”

    钟熠此时只有迷茫,“不知道。”

    “我说两句,成不成?”

    “不用。”

    钟熠现在听不进去别人的话,他需要自己思考。

    有些话,别人讲再多,也不如自己想通。沈万池深知这个道理,遂没纠缠,沉默地开来车把他送回学校。

    钟熠从刚才就陷入了一种呆滞状态。

    他的脑子里仿佛有八匹马在奔腾,他乱七八糟地同时想到了很多事。

    哪怕人重来一辈子,也不可能就此洗心革面发生太多的变化。钟熠还记得网上很火的这类梗:重生文的主角上辈子迈左脚死的,这辈子决定迈右脚。

    是啊,人的底色哪有那么容易变?本身就是蠢死的人哪有那么容易变聪明?

    你只是重生了,续命了,并不代表你进化成别的种类了。

    钟熠想,他或许还是以前的那个钟熠。他懒惰,不思进取,也并不像自己所说所想的那样,愿意义无反顾地去做一个优秀的演员。

    优秀的演员在拿到一个剧本的时候,首先会判断这个剧本的好坏,如果是个好本子,有再多的困难,他也会自己克服。

    优秀的演员在拿到心仪的剧本后,更多的会去想到自己的职业生涯将会迎来多么大的挑战,他要该怎么做才能掌握这个角色。

    优秀的演员甚至会为了挑战自我而放弃饰演主演,因为很多剧本的主要角色并没有那么出彩,反而是带有黑暗色彩的配角更有表现力。

    哪个优秀的演员会拒绝递到手边的优秀剧本?

    钟熠捂住了脸,深深地吸了口气。

    或许他一直都被自己骗了,刚才那个“钟熠”才是真实的钟熠。

    在拿到那个剧本后,他的大脑中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演出过后会影响到自己的形象”,这就证明了他更看重的是名,是钱。

    他说他在意粉丝,可他愿意为粉丝去做的,也不过是自己更熟练掌握的那些东西。

    他不愿意颠覆形象。

    他不愿意挑战自己。

    真好笑啊,好像他一定能把这个角色演好似的。

    钟熠垂头丧气地跟沈万池告别,进入学校。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宿舍。他穿着一件北影的校服棉袄,漫无目的地像个游魂一样在校园里晃荡。

    此时已经进入11月下旬,空气里冒着寒气。学校里栽种的树木也变得光秃秃的。天空发白,又有些发灰,并不如钟熠去年重生那时清透晴朗。

    钟熠仍旧在想东想西。

    在做流量演员的那些年,他把自己打造成商品,他也愿意把自己当成商品。

    他洁身自好,不过是为了保证个人价值,待价而沽。

    为了拍好戏,他拼命过,努力过。为了不让自己无戏可拍,哪怕他已经进入三十岁,他也麻痹着自己,重复地接着那些已经演过很多遍的角色。

    冷面无情的天尊,冷面无情的太子,冷面无情的少侠……

    为爱痴狂的少侠,为了女主可以不在意三界的天尊,为了女主可以让所有人陪葬的太子……

    那些角色有艺术性可言吗?

    钟熠是一个表演生,他这辈子又读了一年半的表演,他怎么会不清楚这些角色的娱乐性大过于艺术性。

    好的演员,是一定想要在影史上创造什么的。

    好的演员,绝对是想去争取饰演那些能颠覆自己形象的角色的。

    他又不是快吃不饱饭了,他又没有像齐原那样一定要赚钱的内驱,也没有像闫青青那样被一群优秀卷王包围的自卑自艾。

    他得天独厚,他遇到了那么好的经纪人,遇到了那么好的大佬,甚至连他父母都在圈子里有了存在感……他现在的起点已经赢过很多人了。

    他怎么就,还是对自己狠不下心呢?

    真正去算,他现在该30有3了,一个33岁的男人,为什么不愿意在自己的职业上去寻求突破?

    钟熠啊钟熠,你短暂的上辈子演了一辈子的偶像剧,这辈子难道还得走回原路吗?

    是啊,那是一条舒服的路,可要再走一次,你何必重开呢?这样的人生又有什么意义。

    钟熠想,我可能是个懦夫。

    不用粉丝骂,他自己先开口。他在心里辱骂自己,就冲着这种不长进的行为。

    他又忍不住开始幻想汤子聪和沈万池失望的眼神。

    于是他又更加唾弃自己。

    他压迫着自己,他的情绪变得很不对劲。他看见路边的石像不爽,看到路边干瘪的树枝不爽。

    你作为校园景观树,你怎么可以不开花呢?

    哦,是冬天到了。

    冬天又怎么了?都是借口。你分明是畏惧寒冷,不愿意去面对外界的困难!

    钟熠忍不住抬起腿对着那棵树踹了一脚。

    “喵呜”一声,树后跳出来一只狸花猫,它看了钟熠一眼,在对上他的视线后,转身竖着尾巴飞速跑开。

    钟熠再度把视线移回到树上,发现树干的表皮有一些不太明显的抓痕。

    坏猫。

    他心情顿时复杂起来。

    “我也是歪打误撞,拯救你于水深火热了,”钟熠拍了拍树干,同情地说:“辛苦了,老兄。”

    也是前世造了孽,今天遇到了他这么个神经病。

    说起来,他逮着一棵树抬杠做什么?一棵树都能为校园服务的同时,又在小猫那儿做解压兼职。

    钟熠你怎么就不能办好两件事?

    又想成为演技派,又想出名赚钱。

    这两件事原本不冲突,怎么到了他这里就变得困难起来了?钟熠抬头望着天,一度想发出长叹。

    他张大嘴,还没出声,就先听到画眉鸟叫。

    低头,北影扫地僧就在不远处看着他。

    钟熠不知道他在那儿站了多久,一时之间神色尴尬。

    他束手束脚,再也不敢发神经,走到老爷子面前问好:“李老师。”

    李泽生没有立即说话,而是伸手,把鸟笼递了过来。

    钟熠犹疑着,伸手接过。

    “喝茶吗?”

    钟熠不太想喝茶,但这么冷的天,他在外头晃悠了半天,身子早就发僵了,喝点热水也不是不行。

    李泽生就这样把钟熠带去了教师宿舍楼。

    同去年跟着父母来拜访时一样,李泽生的家里并没有别人。

    老爷子一个人生活,虽有积蓄,但并不爱好奢靡,屋子里摆了一些简单的木制家具,再无其他,正是老一辈特有的纯朴。他很注意整洁,无论是家里卫生还是自己个人,都收拾得很干净。

    钟熠能看出李泽生是一个很注重生活品质的人。

    钟熠还记得父母简单介绍过。李泽生有一儿一女,都各自成家,在南方不同的城市里工作。李泽生不愿意去年轻人家里讨嫌,又碰巧遇见北影邀请,便来了这儿做大学客座教授。北影有不少老师,都是他年轻时认识的朋友,他在这儿除了能自食其力,也能避免寂寞。

    他的身体很硬朗,平日里出了逗鸟遛弯,就是和一群朋友们折腾乐器。

    北影的教师楼是老式建筑,隔音效果并不太好。为了不搅扰旁人,李泽生很少在屋子里奏曲。

    钟熠进来时,看到单人木制沙发上隔了一把二胡,李泽生解释说:“弦断了,我修理来着。”

    钟熠因为来过,并不陌生,在李泽生进厨房后,就自己去阳台,找着钩子,把鸟笼挂上去了。

    屋子里有暖气,小鸟在这样的环境里,更活泼了。

    钟熠原本浮躁的心也安定了下来。

    他回头,听见李泽生在厨房的弄出的动静,没有过去帮忙,而是走到那把二胡前左右打量。

    手痒,想碰。

    李泽生端着茶壶出来,瞅着年轻人的背影,一笑,带出来满脸皱纹。

    “会拉二胡?”

    “不会。”

    钟熠想,他唯一的才艺就是唱歌了。

    当着长辈的面,钟熠一向很老实。他压住心里的欲望,过来跟李泽生一起收拾桌子。

    “《西游记》续集那边拍得怎么样了?”

    钟熠说:“前两天打电话问,说是在过狮驼岭呢。”

    李泽生点了点头,往杯子里倒了水,又用肢体语言示意钟熠坐下,“《西游记》好啊,这是一部有人生意义的作品。咱们活着,不就像过九九八十一难那样,关关难过关关过嘛。”

    他这时候没拿架子,看着可比那天和蔼多了,倒完茶还把一盘瓜子端来桌上。

    钟熠没推脱,熟练地开始蹬鼻子上脸,捻了颗瓜子,发出“咔”的脆响,“我听爸妈说,续集剧组还邀请了您去呢。”

    “是啊,让我去演凤仙郡的郡侯呢。”李泽生在他对面坐下,自己从盘子里拿了颗花生,皱着眉头用拇指一压,“你还记得这部分的剧情吗?”

    钟熠点头,轻松回忆,“凤仙郡三年大旱,原来是玉帝在披香殿里设了个玄妙机关。非要鸡啄完了米,狗舔完了面,火烧断了铁锁,才能还人间一个风调雨顺。”

    李泽生点头,又叹,“我看这一段,很有感触啊。”

    钟熠点头,知道这是要进入老一辈的知识输出环节了。他并不抵触这类,正等着他说下文呢,李泽生却不吭声了。

    他不明所以,嚼瓜子的速度都慢下来了,怀疑难道是李老师想听他说?

    李泽生却道,“不说我了,说说你吧。你心情不好吗?在学校里踢树撵猫的。”

    青天大老爷!钟熠连忙解释:“树我是踢了,猫可是它自己走的!”

    他大声嚷嚷,引得阳台上的画眉鸟也叽喳了起来。

    钟熠回头望了一眼,还以为是自己吓到它们了。

    我很凶吗?

    就这么一下,他心情又低落起来了。

    他把脑袋转回来,这回,忍不住想起了李泽生饰演的董卓。

    钟熠有时候会把“愿拜为义父”挂在嘴边,在那些玩笑话中,他是个假吕布,可如今,面前的这位可是个真董卓。

    在《三国》的作品影像里,李泽生的样子那叫一个老奸巨猾,哪有现在的慈眉善目?

    还有面对貂蝉时的色迷迷,特猥琐。

    演这样的角色,被家里的孙子孙女看到了,都会被讨厌吧。

    钟熠这么想着,壮起胆子说:“李老师,能找您咨询一下吗?”

    李泽生端坐着,特别正派,“说。”

    钟熠把椅子往前边拉了拉,虚心求教,“我就是想知道,您是怎么愿意出演董卓的。”

    李泽生脸色不变,轻松反问:“你觉得董卓有什么不好的?”

    钟熠说:“您一大把年轻了,演这种角色,不是晚节不保吗?”

    李泽生挑起稀疏的眉毛,“你真这么想?”

    钟熠吸了一口气,挠了挠耳后根,“也不是真这么想,”他坦白道:“我今天遇到了点事儿,所以故意把话说得极端。”

    李泽生明白了,“你想刺激自己。”

    “是。”

    “能说说是什么事吗?”

    钟熠又客气起来,“会不会太麻烦您了?”

    李泽生慢悠悠地把花生放进嘴里,“你都到我家来了,说吧。”

    其实李泽生也是东北电影厂出身,跟钟爸的师傅关系不错,后来还跟钟爸合作过不短的时间。仔细算起来,钟熠都可以喊他一句“老叔”,那个被他当自家孩子看待了。

    更不要说他现在还是自己的学生。

    钟熠整理了一番,终于一点点地把自己心里的纠结吐露而出。

    他说起那个剧本,说起自己真实的想法。

    他说着说着,又否定起了自己,“我好像不配当一个演员。”

    李泽生不像钟熠一样要求严格,他宽慰他,“你都还没有做出最终选择,怎么就不配呢?”

    他又说起:“你知道我为什么在上个学年,故意避开你?”

    明明钟爸钟妈托付过,他却当做不存在,连面都没有露。

    换到这个学期却频频出现。

    钟熠开玩笑一样猜,“总不能是看我火了吧。”

    李泽生笑,他不至于“蹭热度”,但确实跟这个有关系。

    “其实有很多二代想进圈当演员,像你爸妈那样带着孩子上门托付的人,我从年轻时到现在,见过很多。一开始遇到这种事当然是高兴了,子承父业,这在我们国家的传统里叫做‘后继有人’。可那些孩子后来嘛,要么是坚持不住,要么是没天分。能凭自己的能力留下来的,很少。”

    “我后来年纪大了,也渐渐明白了,演员这碗饭,不是谁想吃就能吃的。我的名气来源于观众的认可,我不能受到人情的关系影响而去消耗这种认可,用我自己的面子捧出新人,给观众们看一些不太完美的演员和戏。”

    “我看了你演的《烈焰浓情》,还不错,我也了解到一些观众认为你很不错。”

    李泽生的“刮目相看”让钟熠心里轻松了一些。

    年轻人,总是什么情绪都放到脸上。李泽生见自己的“话疗”有效了,接着道:“你看,你不是做的挺好嘛,刚入行就挑战这类角色。”

    并不是真正刚入行的钟熠又苦下了脸。

    这么说起来,他这辈子开的头确实挺不错的。

    李泽生不清楚他情绪转变的原因,他决定把自己用了很久时间才琢磨出的经验传授给他。

    “钟熠,对一个演员来说,角色应该不能有好坏之分。你演的不是角色,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你明白吗?”

    钟熠的眼睛一花,忽然又想到了姚元先的话。

    要当成人去演,而不是固定的形象。

    人是复杂的,人是有好有坏的。

    坏人或许知道自己坏,可他会把自己当成反派吗?

    不,他只会觉得是整个世界对不起自己。

    他会变成这样,全是被逼的。

    这也是一种“主位叙事”,哪怕是“反派”,也会觉得自己才是“主角”。

    李泽生传达人生真理的声音还在继续。

    “我为什么愿意演董卓?因为我觉得他很真实。”

    “对权力的欲望,对女色的欲望……这种欲望,每个人都能拥有,但每个人的表现都不一。他是一个这么丰富的人物,且具有挑战性,而且他的存在,构成了故事的重要一环。”

    “你知道我在研究这个角色的时候,我想到了什么吗?我想,就《三国》这种名著,说不定被很多个表演艺术家研究过。现在让我来演,我就要演出最好的最经典的董卓!我要演到大家演无可演,甚至后人只能模仿于我。”

    你看,钟熠,优秀的演员就应该这样想——

    只要人物够立体,那就能演!

    钟熠心中还有最后一点顾虑,“但要是我演得太好,观众看到了都骂我呢?”

    李泽生说:“那你就更应该努力,去多演点别的角色,打破大家对你的固有印象啊。演员的寿命其实很短。你不精进自己,不开拓更多的角色类型,更年轻更帅气的新人就会替换到你,到时候你想演,都没有地方演啦。”

    钟熠缓过来了一点劲儿,“到时候就真正被市场淘汰了。”

    “是啊。”

    赚钱不是最要紧的事,精进自己的能力才是。

    他不应该对自己的美貌寄托太大的信心。

    现在不是后来,哪怕是宿舍里的齐原,长得也不比他差。

    柯梓锋也是帅哥,他也很努力,只是差了运气。

    姚元先年轻的时候难道就不好看吗?不也是被更优秀,更全面的同期压到现在才火。

    钟熠不再郁闷,“扫地僧”化身人生导师解开了他的疑惑,他也实实在在感受到了职业生涯的紧迫。

    谢过李泽生之后,他离开教师宿舍,迫不及待地给汤子聪打电话。

    接通后,都来不及打招呼,只有两个字:“我演。”

    汤子聪爽朗地笑出了声。

    钟熠也不管这是在笑什么,他用坚定的声音给出保障,“凯文哥,对唔住,我今天不够成熟,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出现这种情况了。”

    “想通了?”

    “想通了,我要做最好的演员!我要拿民心所向的视帝!”

    “好!”汤子聪轻喝一声,“这才叫有出息,这才是我看好的仔!”

    这边断了联系,钟熠又给沈万池打电话,“我要回去拿剧本。”

    沈万池在那头轻飘飘地说:“想通了?”

    “我刚才都给汤子聪打电话了。”

    “臭小子,就知道你不会扛不过。”骂了一句,又说:“你出来吧,我在校门口等你呢。”

    原来他一直没走。

    钟熠才明白,原来到现在,他身边的人也对他包含了这么多的期愿。

    他抓着电话,彻底丢开了最后一丝顾虑和迷茫。他一路小跑,面迎冷风,追逐自己全新的人生。

    第49章 这个反派演的超值

    钟熠在校门口找到沈万池的车,一骨碌就钻了进去。

    被他嫌弃过的那本剧本正躺在后座上。

    沈万池注意到他的视线,笑骂:“你要是再晚点打电话过来,我就转个弯把这个剧本给谢题了。”

    钟熠心里一慌,赶紧把剧本捡起来抱在怀里,“汤子聪不会允许的,他又不认识谢题。”

    沈万池轻“哼”了一声,“他不允许又能怎么样?你不愿意演,他早晚得找别人。我要是能给他推荐一不错的人,他碍于情面,能不用?”

    他说得煞有其事,钟熠也一直望着他。

    沈万池的眼神闪躲,让钟熠不确定他说的是不是心里话。

    “再说,谁说他不认识谢题?只是他和谢题之间,没有和你那么熟罢了。他不认识谢题,谢题能演好就成。哪个导演会错过一个能发挥好角色的演员?”

    是啊,是这个道理没错。

    但怎么刚才还在儿童频道,这会儿一下就给他干成人频道来了呢?

    一定要这么现实吗?

    钟熠只要稍微构想,就能猜到,沈万池说的那些能够成真。

    谢题可比他强多了。人长得也不差,够成熟,演技也好,还不用人哄。

    他现在就算在考研,也不耽误他抽一段时间来演这个单元剧。

    说不定他早有打入港圈的想法,只是机缘巧合,钟熠占了这个道,因沈万池没松口,他便缺了点缘法。如果这回能捡到钟熠掉的这个“漏”,从而打入新的赛道,积累更多的门路和名气……

    谢题以后面对记者采访,不光是得谢谢沈万池,他还得谢谢钟熠呢。

    要真这样,我可真是个傻逼。

    有些后怕,钟熠现在想扇自己一巴掌。

    他又一次清楚地明悟现在不是以前那个“矮个子里挑将军”的时代。这会儿最不缺的就是人才和等戏的艺人,你不上有的是人上。

    他也是第一次认识到沈万池是个商人,他和前世遇到的那些老板没有什么区别。

    哪怕沈万池现在是大佬的“幼年体”,哪怕他还在遵循着自己的教养和人性的道德,那也不妨碍他露出“残忍”的一面。

    这是一个成年人的世界。

    要是沈万池真把这个本子给别人,他也没地儿哭去,传出去说给谁听都是他自己不珍惜机会。

    得,是他最近过得太舒服,是老太太看在《烈焰浓情》播得不错的份上打他打少了,所以前世的毛病又溜摸出了。

    我演,我演还不行嘛。钟熠咬了咬牙,这下真是发狠了:别说反派了,以后让他趴地上吃泥巴他都听话地张开嘴。

    还有一件事不能忘记。

    钟熠把身子往前探,从后边抓住了副驾驶的座椅,对着沈万池装傻,“那不行,你都是我的经纪人了,你不能把属于我的东西给别人。你没看这个剧本吗,你不知道偏心是什么后果吗?”

    “能咋地,你还能杀了我啊?”沈万池嗤笑一声,回头,打火。

    他没问钟熠具体是怎么想通的,马上就要天黑了,他得找地方吃晚饭了。

    “最近有家延吉菜我听说不错,带你去尝尝。”

    钟熠没理他,而是磨着牙在心里竖起一把小刀:

    “不够爱我,我就真的杀了你。”

    铺垫好杀人犯的心理,钟熠重新翻开了剧本。

    “十大奇案”的第三个故事,名叫《人面狼君》。

    剧本的内容,由被判死刑的主人公用第一视角讲述。

    男主罗丰贤出生在一户普通的人家里,父亲给人做司机,妈妈则是家庭主妇操持家务,照顾孩子。

    “我就记得我3岁之前,爸爸妈妈都很疼爱我。”

    至于为什么有这么个时间为前提,是因为3岁之后,妹妹出生了。

    “妈妈说,妹妹比我聪明,比我乖,比我漂亮,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听话的崽,妈妈和爸爸都好中意她。”

    钟熠刚拿到剧本,看到这里就直接往后翻了。他不是一个看故事喜欢看结局的人,但他看过那么多小说,丰富的阅历能够让他预测到,这绝对是一个由原生家庭的父母偏心造成的惨案。

    现在他重新阅读剧本,尽管他已经知道结局,他也会耐心地看下去。

    罗家的妹妹叫丰慧,自出生以来身体就很不好,医生还曾断定她长不大。为了留住这个孩子,罗家父母宁愿砸锅卖铁,都要给她逆天改命。

    “她常年需要看病,很快给这个家里带来了负担。但是爸爸妈妈从来没有怪罪他,反而觉得是自己不好。”

    父母觉得是他们在孕期没有做好保养,才拖累了妹妹。

    他们甚至也把罗丰贤拉进了“关爱”妹妹的责任中。

    “我爸爸对我说:‘阿贤,你是大哥,你需要照顾阿慧对不对?阿慧需要看病,如果不看病,她就会死。你是大哥,你要保护阿慧啊’。”

    因为妹妹,原本还能攒下余钱的家渐渐入不敷出,甚至开始欠下外债。

    父母省吃俭用,本来在妹妹出生后就逐渐不被重视的丰贤,又一点点地被挤压了应得的家庭资源。

    “我长到7岁都没有去过学校。我不读书,也没有玩具,成天就被关在房间里。但是我很聪明,有时候无聊,我就会跟老鼠玩。”

    除了家里那个小的,罗父罗母的眼里再也放不进其他东西。有时候带丰慧出去看病,一看就是大半天。他们或许是忘了,从来不给罗丰贤准备食物。

    这样的生活,没有跟外界接触过的罗丰贤从来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

    罗家父母也不觉得自己偏心,因为丰慧5岁后,一样没有去过学校。

    一天,父母带着丰慧去看病,他们照例把儿子锁在家里。到了夜晚,饿着肚子盼望着家人快点回来的罗丰贤却只等来了警察,得知了父母和妹妹出车祸死掉的消息。

    罗丰贤由此成了孤儿。

    “我都快忘记那个时候的心情。现在回想起来,我觉得爸爸妈妈还是爱我的,至少他们没有带着我一起去死。”

    不论长大的罗丰贤怎么想,那时候的他总归只有10岁。

    如何安置一个从来没有上过学,跟社会接触都有困难的儿童,社区犯了难。

    不过很快,这个难题迎刃而解——罗丰贤父亲工作的公司的副总表示愿意收养他。

    “养父说,我爸爸给他开了十几年的车,现在看到我爸爸年纪轻轻就死了,独留一个儿子在世上,他于心不忍。”

    这份“善心”让罗丰贤拥有了一个新的家庭。

    副总姓刘,和妻子经营一个三口之家,家里只有一个女儿叫曼梅。

    他们把罗丰贤接入新家后,或许是为了保留罗氏父母存在于人世的证据,又或是怕孩子一时半会儿不能接受,他们并没有强迫孩子改姓。

    罗丰贤就这样在刘家生活,他终于读上了书,且在正常的环境中慢慢长大。

    曼梅和丰慧一样,都比罗丰贤小三岁。罗丰贤有时候会产生恍惚,忘记罗家的存在,把自己当成刘家的孩子。

    “都是爸爸妈妈,哥哥妹妹,我们两家其实很像。”

    但是这种错觉一般只能出现一瞬。

    因为别人只要一喊他的名字,罗丰贤就会想起曾经被亲生父母监禁起来的日子。

    是的,监禁。进入学校学得道理之后,回想起自己的童年,罗丰贤才惊觉自己居然一直在被亲生父母虐待。

    他最开始还不确实,去询问老师。老师搞不清楚他的亲生父母和养父母,随口一说:“父母怎么会害你?不论他们对你做什么,都是在爱你。”

    老师绝对想象不到,因为他的一句无心之言,让罗丰贤把“监禁”和“爱”化上了等号。

    学校是一个正常的群体世界,进入这个世界后,罗丰贤尽力把自己伪装成正常人。大学毕业后,他还以这样的方式进入职场,开始在刘副总的安排下进入公司工作。

    他做事很细心,为人又谦和有礼,大家对他的印象十分不错。

    25岁那年,罗丰贤在入职三年后成为了公司的部门经理。

    与此同时,双喜临门,22岁的曼梅也从大学毕业,并且告知双亲,打算和谈了三年恋爱的男友结婚。

    刘家父母都很同意这门婚事,只有罗丰贤持不同意见。

    他认为妹妹这么年轻就结婚,一定是受了男人的蒙骗。

    “她还小,她什么都不懂,一定是那个男人引诱了她。”

    罗丰贤不喜欢妹妹的男友。

    他尝试去跟养父争取,养父却说他很欣赏这个年轻人,他说妹夫没有家庭背景不要紧,跟妹妹结婚后,大家成了一家人,刘家就是他的背景。

    这句话无意中刺痛了罗丰贤。

    妹夫因家庭条件有限,连婚礼都是在村子里举办。

    可刘家的父母没觉得有哪里不好,高高兴兴地和亲戚们来了。

    罗丰贤作为大舅哥,婚礼自然需要坐主桌。为了不被养父母察觉出异样,他全程都在伪装。

    周围的人热热闹闹,来席的亲朋好友都在喊着以后都是一家人。

    这句话让罗丰贤非常不乐意听。

    哪有那么容易成为一家人?他是死了父母才能跟刘家成了一家人,妹夫家凭什么?凭娶了曼梅吗?

    既然如此,那么为什么曼梅不能嫁给他?

    罗丰贤心里的阴暗在此时滋生,他不接受“妹夫”这个新家人,也不愿意看他们和和乐乐。他一直不认为自己被当成刘家人,这个时候大家的幸福更显得他像个外人。

    烦躁的他借口出来抽烟,就站在厨房外。

    也是在这时,他看到了厨房的食物架子上出现了一只老鼠。

    村子里当然容易出现老鼠。

    罗丰贤不讨厌老鼠,老鼠是他曾经的玩伴,他怎么可能会驱赶他们?

    可当老鼠掉入煮沸的甜汤里,就没那么好玩了。

    罗丰贤收了烟,走进厨房,忍着烫,花了好一番功夫才把朋友的尸体捞出。

    做了一件好事,罗丰贤也没有声张。当妹夫家的人进来把甜汤端出去,他也没有阻止。

    老鼠掉进汤里怎么了?饿肚子的那些年,他也吃过小老鼠。

    再说,妹妹不太喜欢喝这种东西。其他人就算喝了,又有什么?

    这么喜欢“一家人”,去跟老鼠做家人咯。

    罗丰贤抱着事不关己的态度,不知道世事就是无常,人命就是这么脆弱。当时是冬天,又正在流行肺炎病毒,那碗煮过死老鼠的甜汤被端上了主桌,满满地一碗汤喝下去,喝过的人都被感染了流行性血热。

    妹夫全家都死了,养父也死了。

    一场婚礼成为葬礼,最伤心的人无疑是妹妹曼梅。罗丰贤却以为妹妹是因为不能结婚才如此难过。

    他顺势向妹妹提出结婚的请求。

    刘曼梅被他这个要求吓坏了,“大哥,你在说什么啊,我们是兄妹,怎么可以结婚?”

    “什么兄妹啊,你不要忘记我是被刘家收养的。这么多年,刘家连给我改姓都不肯,又有哪里表现出愿意把我当成家人?”

    罗丰贤或许是被婚礼上的其乐融融刺激到了,他固执地认为只有跟妹妹结婚,才能成为真正的家人。

    刘曼梅拼命拒绝他,并把这件事告诉给了母亲。丈夫才刚过世,眼看着这个家只能靠罗丰贤撑起来,刘母也不愿意去呵斥养子的想法有多么大逆不道。她意图顺着他:

    “你要是想改姓,现在也可以改。”

    罗丰贤现在不想改姓氏了,他现在更想跟妹妹结婚。

    刘母见他听不进去自己说的话,又一直在骚扰女儿,不堪其扰下,她终于爆发了脾气。

    她这时的样子,让罗丰贤恍惚间想到了亲生母亲。

    亲生父母不爱他,还监禁他,罗丰贤怎么可能不恨?

    童年的创伤突然就这么冒了出来,罗丰贤在精神恍惚的情况下杀掉了养母,并且吃掉了她的zi宫。

    这样我们就可以是一家人了。

    罗丰贤非常快乐地把妹妹囚禁在家里。

    “外面太危险了,妹妹你出去会被撞死的。”

    “妹妹你别怕,现在你没有了妈妈,也没有了爸爸,但你还有哥哥,哥哥答应过爸爸,一定会保护你的。”

    罗丰贤从此陷入疯魔。

    钟熠最初也是跳到了这里,直接看到了后面的结局。

    他看到罗丰贤在精神正常的时候,把刘曼梅当成丰慧,给她买衣服,买布娃娃,亲手给她做好吃的。又看到他在精神不稳定的时候,时常对刘曼梅实施的虐待,并且强迫她喊自己“主人”。

    罗丰贤此时已经变成一个恶人。

    恶人上街,当然会看到与他们不一样的风景。

    每当他看到有父母带着两个孩子,且有偏心其中一方的举动时,他就会化身为“正义的使者”。

    罗丰贤在经年累月中,产生了自己是皇帝的幻想。在他的认知中,皇帝有指定法律的权力。他把那一家人绑回他的国家,男的就亲手阉割,让他成为“太监”,女的就逐一册封,或是宫女,或是妃子。

    至于小孩子,听话的大家可以做好朋友,不听话的,就成为了玩具。

    罗丰贤因为拥有良好的社会面貌,直到五年后,他的残忍行径才被世人发现。

    这个剧本,就是罗丰贤在临死之前,面对记者采访时的回忆录。

    剧本上说,“罗丰贤案”造成的受害者高达23人,其中年纪最小的只有6岁。此外,还有3个男人因手术意外死亡,尸体和其他断肢全被罗丰贤埋在家里的后院中。

    到最后,警察在救援时,也没有发现刘曼梅的蛛丝马迹。

    罗丰贤被问及下落,只是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当时钟熠就是直接跳到大结局,看完这里之后才遭不住的。

    这不仅是个变态,这还是个畜生啊。

    他又不缺戏演,为什么要演这么个玩意儿呢?

    但是后来汤子聪说:“提高演技很重要。”

    李泽生又说:“演员演的不是反派角色,是各种不同的人。”

    现在沈万池又说:“爱演不演,不演给谢题演。”

    别的都不说了,现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就是真让他去演牲口那也得演。他的资源凭什么给别人?他才不要去做那个“好人”。

    钟熠没带笔,但他已经开始看着罗丰贤的台词,在脑子里脑补语气了。

    他一定要好好努力,争取吓死你们!

    到了地方,沈万池找地方停车。他下车后给钟熠开门,钟熠就这么端着剧本走出来了,那眼睛还黏在书页上呢。

    人啊,人的七窍心,短时间就能因不同的念头而表现出天差地别。

    别说是不是装的,光这样子,就能叫人喜欢。

    沈万池一路带着他进包厢,他知道钟熠不忌口,菜品就按照自己的喜好点了。他也不出声打扰,直到服务员把菜上齐。

    “还看呢,这是发奋图强考状元去了?”

    钟熠看着面前的泡菜、烤串,觉得刚才看到的内容还挺下饭,“你不懂,这叫餐前美食。”

    沈万池还挺搞不懂现在年轻人的品味,“我是怕你看多了生出幻想,吃不下东西。”

    “那不能,”钟熠放下剧本,端起一小碗泡菜,直呼解腻。

    至于腻在哪里……

    “我刚才还看了俩其他故事呢。”

    这“十大奇案”的内容不要太劲爆,非法监禁的食人魔罗丰贤放在其中,一点儿不凸出。因为还有什么“把人风干卖腊肉的买卖家”,还有“爱好灭人满门的午夜屠夫”之类的,一个赛一个的残忍。

    “这剧铁定上不了黄金档了。”钟熠说。

    沈万池透露:“剧本昨天拿给北平电视台看了,不愿收。”

    “太猎奇血腥了吧?这样做成电影,都得是个R级片。”

    “所以汤子聪打算回去了就跟阿香姐商量,这部剧让他来做监制,由他把关尺度,看能不能有其他内地电视台愿意收。”

    钟熠还记得阿香跟朱迪的那档子事呢,“他成了监制,那这部剧算哪个阵容的?”

    沈万池说:“就让阿香也挂个监制、制片嘛,汤子聪愿意排在后头。”

    钟熠抽纸擦去嘴上的酱汁,由衷感叹:“凯文哥真的把三和台当成自家企业在用心。其实他这么看来更像是无阵容人士,他是不是怕台里的东风压倒西风,想营造一个有效竞争的氛围,才给朱迪姐干活?”

    沈万池愣了愣,钟熠提出的这个问题,他好像从来没有细想。

    这小子有时候也挺会语出惊人的。

    他笑笑,开口说:“那你也多跟凯文哥学学,以后也这样对咱们中娱。”

    钟熠故意砸吧了一下嘴,“看你表现吧。”

    又拿乔!

    “我什么表现?”

    “你刚才还说要把这个本子给谢题呢,我可记仇了。”

    沈万池喝了口水,这时候才告诉他,“你是不知道这部剧的阵容。除了你这个故事,阿香基本把三和台的一线都找来了。上回在综艺里对你不错的钱自怡,还有汪奇思,哪怕是主持人娄凯志都被请过来当主演。那么多人一起演变态,你害怕什么?”

    钟熠瞪着他,一时神色不定,“你是不是真的想把这个本子给谢题?这话你一开始怎么不说?如果我早知道……”

    钟熠畏首畏尾的原因就是他知道前世的流量之路是走得通的,他不确定自己在这个年代能不能走通演技派之路。

    嘴上说说是挺好听的,真让他到三四十再火,他又不乐意了。

    但他要是早知道有这么多大佬一起承担风险,他就不来这么一回了。

    沈万池赶紧举起手,“你可别冤枉我,这是你凯文哥的意思,他说你太顺了,要给你个教训。”

    “狗屁!”

    糟老头子坏得很,信你见了鬼。汤子聪是磨练他,还是也打算把这个本子给别人?

    管他想给谁,钟熠一概不允许。他握起一根串,发了狠地往嘴里塞。

    还有以后,以后不能有任何一个不错的剧本从他手里溜走!

    沈万池看他跟头恶狼一样,知道这回是真的把钟熠的血性激出来了。

    挺好的。他笑眯眯的,又说:“汤子聪带了张《十月初一》的碟片来了,你要不要看?”

    “等会儿吧,不急。”

    他现在满脑子全是杀人魔呢。

    晚饭结束,钟熠让沈万池把剧本和碟片带回公司,照例给出锁进保险箱的超高待遇。反正他已经把罗丰贤的人生经历记得差不多,现在只是做初步计划,可以自由发挥。

    比如说罗丰贤的外形,还有罗丰贤的语气。

    依照剧本的格式来看,对比其他故事,到时候肯定还是会从罗丰贤和记者的对话入手。

    就像写作文,影视作品里边也存在第一视角,也存在插叙。

    这种手法能增强观众的代入感。

    三和台的编剧是生怕观众的心理不够强大啊。

    钟熠一边吐槽,一边在脑海中构想情境。

    那应该是一个黑暗的环境里,只有罗丰贤身上有光。灯光师会不会一个顶光打下来,显得演员无关狰狞的同时,地上的圆光又像牢笼一样圈住他。

    钟熠想完,又“嘿”了一声。

    他居然会在看剧本时提前设想灯光了,这可是天大的进步,他真棒!

    但其他忧虑还是需要得到重视。无论哪个年代,都不缺“人戏不分”的观众,所以如何让观众知道“罗丰贤”不是“钟熠”,他需要做出部分外表上的改变。

    要不然戴一副眼镜?后世的斯文败类几乎跟眼镜挂了钩。

    好的,那就来一副眼镜,眼睛一定要细框的,窄边,这能让他的眼睛看起来更斜长一些。

    长了,就容易藏奸。

    是的,瘦弱型也容易显得奸相,所以极速减肥也该提上日程。

    那么发型呢?

    发型绝对不能往帅了整,甚至不能正常。

    钟熠觉得李泽生的话其实有部分说得不对,演员在饰演恶角时,还是有必要认识到自己饰演的是反派的,因为演员需要为角色的行为而承担社会责任义务。

    钟熠无比清楚自己的外貌有多优越,他更清楚这个世界上存在着更多看脸的人。

    就像前世,有多少演员把反派演得炫酷狂霸拽,搞得观众们觉得“就是这个爽”。

    作为传媒的主体,不能带歪人家的三观啊。

    本来大家对这个世界就很绝望了,一天到晚还看些只有“以恶制恶”才能“伸张正义”的电视剧,对人心理是极大的损伤。

    所以他需要表现得更变态些,最好是让观众害怕。

    到时候还得让摄像师把镜头对准自己,拍的就是一个丑陋不堪。

    不演则已,真下了决心要演,钟熠是能对自己狠下心的。

    把变态演成情有可原,那才叫毁三观。

    罗丰贤确实是可怜,但天下的可怜人多了去了,被他害死的那些人不可怜吗?同情他,钟熠觉得完全没有必要。

    毕竟他还能黑化,他还能吃人,他可怕得很。

    再选择一个贴头皮的油头吧。

    钟熠幻想着自己的样子,等回到宿舍,他对着厕所里的镜子,把自己的刘海一股脑儿往后捋。

    发际线还是长得太优越了,什么头包脸,不及哥外分之一。

    钟熠自恋了一会儿,又认真地决定在真正上戏时,剃掉一些额发,把发际线往后推一推,让头发看起来更少,额头露出的占比更多。

    这样再加上一个油头,嗯,味儿来了。

    其实最重要的,是不是角色日常表现时的亦正亦邪呢?毕竟他可是在过了五年之后,才被警察怀疑到身上。

    所以平时得穿西装,这也是一个公司高层经理必备的社交服饰。

    他需要用镜头语言和自己的表演告诉观众:遇到这样的男人就报警快跑,千万不要心存侥幸。

    是的,既然这是“十大奇案”,那么钟熠就打算把他当成法制教育片来演。

    这么一说,他能为社会做贡献,这个反派演的值啊!

    他都这样了,以后再被称作一声“老师”,能少点人骂他了吧?

    第50章 什么最佳新人?

    心态稳定了,才能开启新的一天,把精力放到未定之事上。树立好新的目标,第二天,钟熠再度为《十月初一》来到公司。

    中娱的两位老板都不差钱。为了显出气派,公司还在起步阶段,人都没签多少,就把架子拉得很大,敢租下商业楼的整整三层。

    沈万池当初发挥权限,给钟熠安排了一个挺大的房间。

    现在,他的专属房间里现在不仅有保险箱,还有一台崭新的连接DV播放器的电视。

    沈万池还挺会整仪式感,在靠墙的地方添了两个分上下两层的实木柜子。大约是想让钟熠自己发挥,上层的玻璃柜子里没放什么装饰物,如今只摆了两部DV碟片,正是《烈焰浓情》的粤语版和国语版。

    这部剧钟熠全程跟着北平台追更,看的自然是国语版。他拿出粤东话版的DV合集看了一眼,想着,有时候一定要把这个版本再看一遍。

    不为别的,就为了听粤语版本里,配音演员是如何给他配音。

    钟熠想对比一下他现在的台词习惯。

    咬字,重音,哪怕是讲粤东话时的语速,说不定都能从配音演员那里学到学问。

    《十月初一》的碟片作为这个家族的新成员,暂时被放在桌子上。钟熠坐下后,先仔细欣赏了一下封面。

    现在电影还在港城上映,DV也不会这么快发型,可想而知这一份应该是汤子聪从仓库里“偷”出来的。

    碟片的封面采用和影院海报一样的设计,底部以一个五角星构成的五行图为基准,“金木水火土”的几个角色照依照各自的方位排列,又因番位而形象大小不一。

    钟熠饰演的赵铭钧当然是五人里最大的,其次是饰演阿岚的女主万淑意。

    二人成对角关系互望,体现出情侣关系。

    在五星图的中间,出现的是由年文赟饰演的反派严老师,而在他形象之上的,是由俞新威饰演的桑吉。

    桑吉是举着枪,侧着防守的姿势,他的枪口虽然对着另一个方向,但他的图层却压住了严老师。这种排版,也代表着最后是由他彻底粉碎严老师的阴谋。

    再往下方,是电影的3D名字,其他的一干配角都以大小相同,高低平齐的方式排在剧名之下。

    至于主创团队的名字,导演等后期人员出现在封面的顶部,演员出现在封面的底部。

    钟熠挑了挑眉,让演员垫底,这在以前是多么稀罕的事啊。

    总体来说,这是一张十分到位的,做到美观的同时又兼具表明人物关系的海报。

    比起后世只凸出主角的大头贴海报有设计感多了。

    基础品鉴完毕,开始赏析内容。

    虽说没有条件创造大银幕,但氛围感必须安排到位。钟熠提前倒好水,拉上窗帘,关灯,营造出影片需要的黑暗效果。

    他把碟片放进DV播放机,在播放制作公司的那些时间,拿了张坐垫席地而坐。

    《十月初一》和很多恐怖片一样,后期在调整画面色调时,会有意识地注入一些冷色调,使整体影响发蓝,发绿。

    尤其现在天气冷了,看着就有一种阴森感。

    电影的一开始是一个DV拍摄的摇晃镜头。画面并不清晰,也不够明亮。镜头摇晃的节奏配上诡异的音乐和人的喘息声,很快就能让人联想到这是一个人在奔跑的场景。

    为什么要跑,为什么要在这种湿冷的地方跑?

    不给人细想的时间,镜头由最开始的树林、半人高的草丛,突然上转90度拍出天空,而后又调转90度,拍出另一边正在奔跑的主人公。

    画面里,钟熠饰演的赵铭钧正拨开面前的草业往前狂奔,他喘着气,还时不时地回头,嘴唇苍白,脸上带着惧意。

    钟熠还记得拍摄那天在山坡上,在芦苇丛里不停奔跑的场景,但他怎么也想不出来最后呈现居然是这样的效果。

    出人意料,摄像师并没有怼着他的脸拍,而是采用着仰视镜头。

    一般仰视镜头的作用,是为了显现出人物的威严或者伟大,通常作为拍摄上位者的手法出现。现在用来拍一个狂奔的,好似逃命的,且满脸恐惧的青年,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这或许是某种物体的主观镜头。

    有“人”盯上了这个年轻人。

    是谁,是那个在追逐他的人吗?

    镜头的摇晃是一部分,诡异的配乐是一部分,逐渐变大的喘息声和突然响起的心跳声是一部分,更让钟熠觉得精彩的,是剪辑师在这里用到的抽帧手法。

    “抽帧”是一种常见的视频编辑技术,通过从视频序列中抽取部分帧来实现艺术效果。标准帧率通常为20或30帧每秒,所以钟熠并不能在最开始就发现剪辑在这里的小巧思。

    直到后来镜头转到人物脸上,背景音中的喘息配着心跳声越来越大,画面也越来越卡顿,他才反应过来。

    就像是有人记录着这一切,而信号突然变得不好。

    什么情况下会造成现代社会的信号不好?

    在知道这是鬼片的前提下,很多观众应该都会往唯一的答案上想。

    观众只要这样想,就会落入剪辑师的圈套。当他们再度把注意力放到画面上,就会发现剪辑师已经用那种规律增长的抽帧技巧,把整个画面由视频剪切成了定格动画。

    雾气弥漫的森林,黑压压的环境,面色惊恐的年轻人,仔细去看,身后不远处还飘出来一个白衣女子。

    细思极恐,足够让眼睛紧盯画面的观众惊出一身冷汗。

    饶是知道这一幕是怎么拍出来的钟熠也不由得把沙发上的抱枕拿了下来。

    我方队友申请保护。

    其实钟熠没想到整部电影出现的第一个镜头会给到自己。

    不过仔细一琢磨也不是没有理由。从叙事手法来说,俞新威饰演的桑吉完全是被钟熠饰演的赵铭钧强行拉进这个由他们六个人组成的故事。“旁观者”的身份给予了桑吉更多的上帝视角,他在也剧集中代表着某方面的“观众视角”。所以一开始从赵铭钧身上切入整个故事,才是最合适的选择。

    恐怖片十分讲究节奏感,开头恐怖了一下,接下来便直接进入剧情。

    画面理所当然地转到了俞新威身上。

    后期并未在这里安排音乐,钟熠能听到的是一阵蝉鸣声。

    穿着警服的桑吉通过一个上坡一点点地在镜头里展示出自己的全身,摄像机在拍摄这一幕时离得很远,中间隔开的雨雾令观众再度明晰时间。

    很快,导演就用两个劝纠镜头变现出桑吉巡逻警的身份,他也不知道工作了多久,头顶上的太阳晒得他睁不开眼睛。

    临近中午,街上没什么人,车流更是稀少,为了能让自己舒服些,桑吉走到了门廊下的阴凉处。

    在经过一个拐角时,有个抱着香炉的白背心老大爷差点跟桑吉撞了个正着。桑吉刚想发火,那大爷抬起头,镜头用一个畸变的特写镜头拍出他的脸。

    一双发白的眼睛“噌”地一声出现在了画面的中心。

    乍然间,看着小屏幕的钟熠都被吓了一跳,更不用说在电影院里观看放大版的那些观众了。

    这老头一副不好惹的样子,跟他闹起来,白招晦气。俞新威在这里通过细腻的眼神戏阐述出人物的心理变化,他放下了警棍,心平气和地给他让路。

    老头瞟了他一眼,嘴里嘀嘀咕咕地念起了关于五行的打油诗。

    从影视鉴赏的角度来看,这里显然是在为后来的剧情埋伏笔了。

    之后是桑吉回到警局,接到了关于孙阿妈家的投诉。

    剧本文字是比不过有声有色的视频的,钟熠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跟着桑吉的视角沉浸入剧情。

    而且他一边看,还在一边用上辈子从未使用过的专业视角解析画面。

    钟熠在他未觉察到的地方,已经发生了天差地别的变化。

    他前世无论是看自己的剧还是看别人的剧,都会专注于画面。他会特别去注意他有没有把某些动作做得很帅,也会跟着团队去分析别人是用什么样的方式耍帅,或是演绎了什么样的人设才做到出圈。

    他在大学里学到的表演生应该掌握的知识,都消融于岁月中。他那时在看到戏剧作品后的本能只剩下了“人设”、“营销”、“卖脸”。

    与现在的时代不同,三十年后的人们更加忙碌。大家的生活压力变大,更多的人在日常的碎片化时间,都愿意选择“短平快”的快消费。

    市场需求在改变,为了市场产出的主体自然也在改变,人又是一个很容易被环境影响的生物。

    前世钟熠在畸形的市场里看表面的东西,现在他在一个初生的欣欣向荣的市场里,用重新回到大脑的知识去提取更专业的东西。

    他一边注意着剧情的节奏,观察俞新威的整体表现,也没忘记关注自己。

    可以说,钟熠对自己在这部电影里的表演是不太自信的。

    与上一部作品相比,他在《烈焰浓情》中不仅下了相当多的功夫,还有负责的赵庆邦导演,愿意提点他带着他的前辈姚元先,还有一起合作一起入戏的搭子谢卓盈。

    《烈焰浓情》完全是靠着良好的创作环境才让他对自己的后续表现升起希望,才会不羞于和同学观影。

    而《十月初一》则相反,一部只拍了十几天的电影,导演还成天说些你不用管的话,他当时工作压力又大,虽说尽了心,但怎么想都觉得不够。

    拍完之后,他还一度吐槽这是部“烂片”来着。

    可现在来看,好像也行啊。

    赵铭钧的人设很简单,表演难度不大,角色年纪又和他身体的本来年纪相差不大。电影里,他的脸上是满满的胶原蛋白,眼神也足够清澈,更别说身上还有个“纯爱”的BUFF。

    钟熠在看到部分镜头时都不太敢认那个人是自己。

    他第一次看有导演能在现代剧里把男演员拍出仙气。

    是的,赵铭钧明明是“鬼”,在和桑吉一起救人的那部分剧情里却成了“仙”。

    年轻的男生穿着白衬衫,头发顺直,温柔地看着镜头,眼底还有坚持追寻的东西。

    他一直在努力着,在为了爱人和朋友争取。

    钟熠就这样一直被来回拉扯着理智思考,又跟着入戏。

    在看到桑吉受到冤枉暂时关了禁闭,眼看严老师的“转生”大法即将成功,钟熠都不禁被音乐拉扯地紧张起来。

    这里已经临近结局,就像剧本安排的那样,当孙阿妈把骨灰洒进海里,以为自己计划成功的严老师放声大笑,却又在未见成功之后变得癫狂。

    钟熠在这里暂停了一会儿。

    他也不管后续剧情了,他睁大眼睛,调整坐垫,来到离电视机更近的地方,用遥控器倒带,再把严老师发狂的戏份欣赏了一遍。

    说实在的,如果不能理解电影的世界观设定,会在这个地方觉得严老师的计划挺儿戏的。

    但演员又实在演得好。

    他好像记得,当初在剧本围读的时候,汤子聪介绍过饰演严老师的演员年文赟是三和台的御用反派。

    港城这边的电视演员基本靠电视台吃饭,但电视台愿不愿意重用你,跟“眼缘”和“运气”有关。

    二者皆得的演员,基本能拿到剧本的主要角色,且量身定制,且人设极好。两者皆无的演员,就会像年文赟这样,长年累月在固定的角色类型里打转,长久以往形成习惯,就会没有技术含量,从而把职业过度成工作。

    在拍摄时,钟熠因角色戏份和分组拍摄的缘故,并没有机会在现场观摩到年文赟的表演,但从他积累到的阅片量来看,年文赟饰演的“严老师”,显然是用上了“刻板体现”的技巧。

    很大众化,但又入木三分。

    钟熠试图从中提取到能够滋养到自己的养分。

    是哦,电视台这种专门演反派的演员,基本已经琢磨出了一套自己的表演艺术。

    但从他们那里取经不太容易。

    谁会轻易把自己吃饭的家伙告诉别人?

    既然如此,那就拓展知识面咯。

    多看点别人演的口碑好的反派,也有助于他找准现在观众需要的尺度。

    心中做好这个决定,钟熠重新取出遥控,继续播放。

    他刚才在那个地方暂停,实际上是知道接下来即将出现他和万淑意拍摄的水下戏。

    这部分念白的地方,钟熠在配音时就觉得挺尴尬的,现在让他来看,先用脚趾抓抓地板吧。

    但莫名其妙的是,配上背景音,又加之后期的调色,波光粼粼下,求死的赵铭钧和死去的阿岚的这一幕,居然还让人心里有些感动。

    就像祝英台来到梁山伯墓前问天,梁山伯突然从坟墓里钻出来,二人的魂魄回归天界,成为蝶仙的画面一样。

    诡异,好笑,又能令人接受。

    还颇具美感。

    钟熠忍不住再一次暂停,看着被水波包围的自己的特写。

    这不是20世纪最后的绝美镜头是什么?

    最后,桑吉通过梦境来到地府,参加赵铭钧和阿岚的婚礼,给这部电影画上了完整的句号。

    当电影的片尾放完,卡槽带着碟片自动弹出,钟熠却坐在原地半天没有动弹。

    他在怀疑自己。

    现实好像跟他一开始的预想有差。

    《十月初一》不仅不是烂片,还诡异的不错。

    该感人的地方感人,该吓人的地方吓人——比如“赵铭钧”捉弄桑吉的那几个晚上,俞新威的恐惧简直要透出屏幕。还有俞新威在“赵铭钧”的指引下去挖坟,一路遇到野鬼的场景。

    钟熠记得那部分是副导演张兴珉的手笔,现在从成片来看,他和他的摄像对拍摄视角的把握,和后期的节奏,真的稳道没边。

    钟熠对这个结果不可思议,又不得不承认自己现在对电影艺术了解得还不够。

    不是所有快速出餐的电影都是烂片。

    一部电影需要看重的是什么?摄影手法、配乐,后期剪辑的节奏,讲故事的视角……哪怕是平庸的剧本,这些部分发挥好了也可以增加更多的色彩。

    电影本来就是声、像、影、音艺术啊。

    钟熠呼出了一口气,他起身把卡槽里的碟片取出,在反面哈了口气,小心翼翼地用衣服的内衬擦拭干净。

    这是钟熠饰演的第一部电影。

    之后,他会拍更多的电影。

    钟熠拉开窗帘,没一会儿,沈万池就找了过来。

    “看完了?”

    “看完了——你是不是监视我?怎么来得这么巧。”

    “那是,有话要找你说,特意叫助理看着你呢。”

    今天的钟熠比昨天更成熟了,表现点在于他居然发挥主人公精神,主动给沈万池倒茶。

    沈万池端着这杯来之不易的茶美滋滋说:“《十月初一》至今在港城上映两周有余,共计总票房713万。”

    钟熠了解过这个时期的电影票房数据,和几十年后动辄上亿不同,现在的小成本电影如果能破千万,表现都叫亮眼。

    港城由于地区过小,90年代初期就已经进入电影票房疲软期。从那时候起,电影想要赚钱,基本会选择远销海外。港城文化在日、韩、新等地区都很盛行,加上有湾省资本借力,那时候的电影哪怕是本仓票房不亮眼,算上海外和DVD碟片售卖成绩,都能赚得盆满钵满。

    《十月初一》选择俞新威做男主,就是看中了他的海外影响力。

    97之后,港城回归,有了大陆市场,港城的制作方更增信心。这两年已经有不少影片通过审核后在内地影院上映,后期的买版权、碟片,也是依照前方经验一条龙,皆取得了不错的成绩。

    一般来讲,电影上映的后两周都是疲软期,按现在的进度,《十月初一》在港城本仓冲击千万票房肯定无望,但后续还有其他渠道,例如湾省等地,下个星期就会接连上映,到时候海外票房一加,DVD售卖和版权经费一算,还求什么呢?

    更别说《十月初一》只有200来万的制作费,整部电影的投资回报比估计在同类目里已经一骑绝尘了。

    再加上后续三和电视台还能靠卖碟片,卖版权增加额外收入,这可是源源不断的钱。

    沈万池作为投资方,也得到了不错的分红。此时,他笑眯眯地对钟熠说:“朱迪姐说,如果我后期能将《十月初一》介绍进电影频道,她还可以多给我半个点。”

    沈万池现在的样子不像个老板,像个掮客。

    不过中娱本身也有这个业务嘛。

    钟熠拿出了自己举一反三的能力,“如果《十月初一》能成功上电影频道,那那个《十大奇案》是不是也能?”

    乍然跳跃,沈万池没跟上他的思维,“《十大奇案》是电视剧,怎么上电影频道?”

    “可以整合啊,如果一集55分钟,两集合在一块儿也差不多时一部电影的时长了。到时候就放标题《十大奇案之人面狼君》这种,观众看题目都不忍离开。”

    放在他那个时空,别说电影频道将电视剧整合成电影了,为了推行数字电影,电影频道自己还拍过这类的系列电影呢。

    沈万池听完,仿佛打开了新思路。

    是啊,这类电视剧,传统电视台不一定能接受,但电影频道不一样,电影频道面向的观众更多,更广,电影频道能拿到的播放权限也更大。

    沈万池竖起手指点了点,“你小子……”

    还是年轻人的脑袋灵活,难道他真的老了?

    “要是这事儿能成,给你记一大功。”

    钟熠这个小财迷眯起眼睛,本来想找他要个红包,后来一想也宰过沈老板好些回了,为了能可持续地宰下去,他还是收回了溜到嘴边的话语。

    说完票房,再来说钟熠作为主演能得到的好处。

    “你刚才也看了片子,你应该能看出来,在这部电影里,你被拍得那叫一个清纯漂亮,加之你的角色又这么痴情,很高兴地通知你,你得到了大部分观众的喜欢。有一本杂志甚至戏称你为‘为爱癫狂的纯情男孩’。”

    钟熠皱起眉头,略嫌弃这个非主流称号。

    “是不是还有《烈焰浓情》的叠加效果?”

    “是啊,在那部电视剧里,你愿意为庞蕊顶罪,这部电影里,你又愿意为了朋友献祭自己,你这个小伙怎么看都怎么不错。”

    钟熠看他像是话里有话的意思。

    果然,见他不说话,沈万池接着说:“不过也有一些杂志呢,说你在《十月初一》取代了女主角的作用,充当起来花瓶。”

    可恶,港媒这就开始攻击了吗?

    但有种淡淡的安心感是怎么回事?

    钟熠沉稳地回到上一个问题,“我觉得被贴标签并不是一件好事。”

    这是前世很多艺人用血泪总结出来的经验教训。

    比如部分演员在新人时期,大部分都会听从经纪公司安排给自己立上“吃货”人设。吃东西,好啊,民以食为天,大部分中国人都讲究“食之道”,而且明星居然能有这么大众的爱好,这如何不能是接地气的证明。

    有些人或许是被营销成“吃货”,有些人可能是主动成为“吃货”,不论是如何成为“吃货”,人总是会变的,演员在不同的工作环境里也要被赋予不同的硬性要求。比如说最近因为一场需要而减肥,少吃或者不吃,要是被偷拍了再经由营销号、黑粉放大,你不塌房谁塌房?

    你不是吃货吗?你怎么不吃了?

    同理,什么“纯情男孩”,如果哪一天拍到钟熠买花边杂志,或者跟两个以上不同的女性朋友逛街,或者出演“花花公子”类的角色,他就会造成观众眼里的“人设崩塌”。

    在娱乐圈,贴标签容易,撕标签难。

    沈万池很高兴钟熠能明白这个道理。

    “现在是不是觉得接《十大奇案》反而是一种好事了?”

    趁着这种标签还未深入人心时,快到斩乱麻转移到其他赛道。

    而且不用担心观众会接受不了,后来还有一个“为兄弟而死”的方泽呈可以做暂缓铺垫呢。

    钟熠这时候又想起来一件事,“我觉得汤子聪的态度变得有些奇怪,我之前似有若无地感觉到,他好像是想让我往大众恋人那个方向,走偶像路线的。”

    “是,我跟他聊过这件事。”

    如果钟熠不问,沈万池不会跟他说这些,但他既然提到了,他便说了一句,“我刚好想跟你说,凯文是在看了《从良》的成片,韦荣城又说你的表现不错,刘常杰还愿意带着你之后,才改变了主意。”

    “什么主意,让我演变态啊?”

    “你就皮吧,让你做演技派啊。”

    沈万池动了动嘴唇,轻声道:“《从良》剧组打算在明年给你申报港城电影评审奖的最佳新人和最佳男配。”

    钟熠在那么一个瞬间有些耳鸣。

    什么新人,什么最佳?

    他吗?

    他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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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初一》的票房参考了两部97、98的恐怖片电影真实数据,折中了一下哈,感谢小天使帮忙捉bu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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