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清沅沉默了好一会,才轻声开口,嗓音有些发干:“了尘大师……可还看出了什么?”
了尘大师没有急着回答,将佛珠搁置了下来,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水饮了一口,而后将茶盏搁回桌上,抬眼看向她,语气重新松快下来:“老朽能看的,便只有这些了。”
他微微笑了下:“小施主不必担忧,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你那条路如何走,权看你自己的决策,旁人的话说再多也是无用。”
了尘大师又道:“只是有一桩事,老朽思来想去,还是该提点你一句。”
温清沅抬眼望他。
了尘大师的目光不避不闪,定定落在她面上,语气平静:“你身边有一道因果线,前世今生缠得比旁的都紧。若是能顺顺当当的,或许能成为你手里最利的一把刀。”
他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多言,合上眼,仿佛话已说尽,他二人的缘已全,便再无旁的话可讲。
温清沅在原地坐了片刻,将了尘大师的那几句话在心头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才慢慢起身,端端正正地朝了尘大师行了一礼,声音轻而郑重:“清沅多谢大师提点。”
了尘大师没有睁眼,只抬手朝门口的方向摆了摆,算是送客。
温清沅转身推门出去,合上门的那一刻,山风迎面吹来,她的衣摆被带着轻轻扬了起来。她站在廊下闭了闭眼,将压抑的情绪压了压,好一会儿后才睁眼抬着步子往前走。
大树底下,翠玉果然已经等在那儿,远远瞧见她便小跑着迎来,一把扶住她的胳膊,凑近了上下打量:“小姐你可算回来了。了尘大师都与你说了什么,可有为难你?”
温清沅被她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有些招架不住,笑着摇摇头:“了尘大师不过是与我闲谈了一番。”
翠玉“哦”了一声后,显然有些半信半疑,但见自家小姐面色还算平静,便没有再继续追问,转而道:
“对了小姐,于小姐那边奴婢已经说过了,于小姐说了让您改日得空了请她吃聚和楼的饭!她馋聚和楼的招牌许久了,可不许赖了。”
温清沅忍俊不禁,弯了弯眼:“好,该请该请。”
心间的沉闷被这话冲散了不少,温清沅抬眼看了看天:“既然如此,我们便下山吧,方才在屋里有些闷着了,正想透透气。”
翠玉应了声“好嘞”,主仆二人沿着青石小路往车夫停车的方向走。
温清沅正低头想着了尘大师最后的几句话:前世今生,缠得最紧的因果线……了尘大师这话指的到底是谁。
她离开不久后的厢房里,禅房门被轻轻推开,方才为温清沅引路的小和尚探着一颗圆溜溜的脑袋走了进来。
一见师傅看着他,小和尚便噔噔噔走近,面上带着惊叹与崇拜道:“师傅你也太神了,连女施主来找我搭话都算到了。”
了尘大师望着小徒弟,无奈摇头:“世间万物都讲究一个缘法。她今日来,你今日在那,便是缘到了。”
他抬手掐了掐指,后顿了顿,“今后这寺庙便由你与其他师叔师兄多照看着,老衲要去各地走走,见见从前的旧友。这一走怕是要些时日。”
小和尚一听,眼里瞬间涌上失落,连带着声音都沉了不少:“师父你又要走了,这次又要多久。”
了尘大师笑了笑,抬头在小和尚的脑袋上抚了抚,“若是有缘,日后自会再相见。”
小和尚低下头,闷闷地“哦”了一声,不再说话。他知道师父向来如此,说好了的事情,谁也拦不住。
另一边,温清沅主仆二人寻到车夫与马车的所在之处时,马匹被固定在树桩前,垂着头安安分分地站着,驾马的位置却空无一人。
温清沅与翠玉都以为车夫是去方便了,左右不过都在这附近,翠玉喊了一声“王伯”,四周除了风声,没有其余任何的回应。
忽然,翠玉看到车辕的另一旁显着一只鞋,她绕过马匹,便看见马车旁倒着个人,那人的穿着正是早上驾车的车夫王伯。
翠玉的脸色登时就变了,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前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探了探他的鼻息,再三确认后松了口气,抬头朝温清沅点了点头,“小姐,人还活着。”
翠玉又细细查看了王伯身上的其他地方,指腹在摸到他后颈处的一处肿胀后,收回手,蹙着眉道:“小姐,王伯是被人打晕的。”
温清沅的眉头倏地拧紧。好好的人儿如今被人打晕在这儿,任谁瞧见了这般情形,心里都不会舒坦。
她目光警觉地朝四周看去,视线定在某一处时,她蹲下查看,马车旁侧的草丛有被压过的痕迹,零零碎碎的草叶上都沾了些暗红色。
温清沅折下一片叶子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微微一动,是血腥味。
她顺着那痕迹一路往前走,路子有些弯弯曲曲,显然那人当时的身体状况并不好,连路都走不稳。
温清沅抿了抿唇,提起裙摆又往前走了几步,在拨开一丛茂密的野草后,脚步蓦地停住了。
那草地后躺着一个穿着黑色衣裳的男人,那人弓着身子,一只手死死捂着腹部,指缝间的血色已经洇透了衣料,顺着衣料渗进身下的泥土之中。
他的脸被散乱的发丝遮了大半,即便因失血过多而面色惨白,却也仍然能看出这人的五官生得极好,轮廓干净利落。
不知怎么地,温清沅忽然想到今早在树林里瞥见的那道黑影,这两人的身形似乎有几分重合。
温清沅蹲下身,没有贸然去碰那人,目光飞速地扫过他周身,腰间悬着一把短刀,刀柄上缠着的布条已经被血浸得发黑。
这人身上的衣物看着不起眼,料子也是民间百姓寻常的料子,可温清沅注意到他撕破的衣角下露出的那一截内衬,那方料子看着便密实细韧,瞧着就不像寻常百姓家用得起的。
翠玉也跟了上来,在看清那人身上的状况时,她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便想将温清沅拉到自己身后护着:
“小姐你可莫要离这人太近,这人来路不明受的伤还这般重,一看便不简单,谁知道是惹上了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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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清沅没有动,目光落在那人的身上,他伤得很重,若不及时止血,怕是撑不了多久。她沉默了片刻,转头对翠玉说:“去马车上把药箱拿来,还有水囊也一并拿来。”
因着温清沅自幼身体便不好,所以温家的马车上时刻都备着药箱,就是为了以便不时之需,如今倒是派上用场了。
翠玉听到她说的话,一下急了,声音都高了几分:“小姐……”
“快去,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吗?”
翠玉咬了咬唇,跺跺脚后,到底还是转身跑向马车。
温清沅蹲在原地,忽然瞧见他的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
她微微倾身,在他耳旁问了句:“你还有意识吗?能听到我说话吗?”
那人没有回应,只是手指又颤了下。
温清沅直起身,目光落在他那张失血后仍显得过分好看的脸上,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
她救他,倒也不是因为心善,温清沅自认自己不是什么好人,尤其对方还是个来路不明、身负重伤的陌生男子。
若按平时温清沅大约会远远避开,她可没有这份多管闲事的闲心。
可偏偏了尘大师刚说了那因果线,她下山的路上便碰到这么一个人,既然如此,温清沅便要试上一试,赌对了于她而言,便是一步稳稳的好棋。
若赌错了……温清沅低头看向那人苍白的脸,心里默默补了一句,那就当给自己积德,毕竟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待翠玉小跑着将药箱递到温清沅跟前后,气喘吁吁地蹲在一旁,一脸紧张地看着她。
温清沅深吸一口气,先将男人捂着的手轻轻挪开,指腹才碰到一下,便感觉到黏腻湿热。
她的眉头都没皱一下,身旁的翠玉显然也习惯了她这副模样。
温清沅拔下他腰间的那把短刀,那短刀的刀刃还闪着寒光,看起来就知道这把刀有多锐利。
“翠玉,”温清沅攥着刀柄,抬眼望向她,“你按住他,接下来我要把他的衣物挑开,他疼得狠了可能会挣扎,你使些力气,务必按住。”
翠玉用力点点头,双手死死按住男人的身体。温清沅将腹部那处的衣物尽数挑开,露出的伤口比她想象中还要深,那伤口还在汨汨冒血。
“按好了。我要上手了。”
说罢,温清沅放下手中的刀,拧开水囊的盖子,对着男人的伤口倒出清水,清水冲过皮肉的瞬间,那人的身子猛地一颤,整个人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低极哑的闷哼。
幸亏翠玉力气天生大,愣是把这人按在原处没让他动分毫。若是换了温清沅自己来,怕是按不住这男人。
温清沅手上没停,一边冲洗一边低声道:“再忍忍,等上了药,血止住就好了。”
不知他能否听见自己说的话,好在挣扎的力道松了几分。温清沅趁着他稍稍安静下来的间隙,从药箱里翻出专用的药粉,将药粉撒到伤口上。
药粉沾上血肉的那一刻,他又轻轻地抽了一口气,这回没有再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