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班棘再没多提尤彩儿之事,心神悉数扑在救济署的工事之上。
直到掌灯时分,她才召集众人议事。
“妇幼救济署的章程,朕打算从明日起全面颁行。彩儿姑娘,你今日拟的条陈再逐条理一遍,明日晌午前誊出七份,分呈各坊。”
尤彩儿躬身领命,旋身退下。
班棘适时朝阿攀递去一个眼色,阿攀心领神会,快步追出廊外,隔着半个院落扬声高喊:
“彩儿姐姐!女帝姐姐忘了一桩——那章程里还缺一样,前几日掘出的那口古井,方位图也要附在里头!你可知那井在什么位置?”
尤彩儿脚步一顿,转头道:“可是救济署工地西北角那口?”
阿攀原地站定,忍不住笑,“是了,就是那口。”
说完一溜烟跑回班棘跟前,咬着耳朵道:“女帝姐姐料得没错,她连那口井在哪儿都清楚!那井是大前天掘出来的,掘好就围了,周大姐日夜守着,可没人靠近过!”
班棘点点头,示意阿攀坐回原位。
方才议事时,她故意对尤彩儿表现出倚重,不但将凝安坊粮储调配的细节当众说与尤彩儿听,还命她誊写救灾署的账目往来。
更当着她的面,与戚加均密谈片刻,临了递过一卷封好的文书,正色嘱咐:“这份东西至关重要,你收好,朕要用。”
戚加均接过,仔细收在腰间布袋里。班棘眼角余光一扫,尤彩儿的视线果然被那文书牵了一路。
她心头雪亮,那封缄手法是云遂亲授,以蜜蜡混炭粉封口,一旦启封,必会留下指印,绝无抹除可能,这是她专为试探尤彩儿而设的。
夜深之后,班棘将阿攀叫到房中,如此这般吩咐了一番。
阿攀听完,眼睛瞪得溜圆:“女帝姐姐,你这是要——”
“嘘。”班棘竖起一指,眉眼弯弯,“这叫投石问路,她要是动手脚,明天肯定有动静。你只要按朕说的去做,旁人问起来,就说朕在房里补觉,谁也不见。”
阿攀应声而去。
当夜,班棘在房中枯坐一炷香,忽然起身,掩了灯,从后窗翻了出去。
她没走远,只在后院渠口的石板上坐着,静静等待。
子时刚过,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庵墙外传来。
班棘屏息凝神,借月色望去,只见一道纤细身影从东墙根下闪过,朝后院方向去了。那身形、步态,不是尤彩儿又是谁。
只见那道身影摸到渠口,蹲下,从袖中摸出个小布包,抖开,灰白粉末尽数倾入渠中。
粉末落水无声,水面泛起一层极淡的白沫,转瞬即逝。
尤彩儿做完这些,左右张望一圈,悄无声息地循原路退回。
班棘在暗处看得分明,却始终没现身。她低头看了看掌心炭条刻出的纹路,若有所思。
次日清晨,灵龟果然不见了。
最先发现的是了津。她提桶去渠边打水,见渠口白雾散尽,石板上空空如也,便知老龟离了潜龙渠。
班棘闻讯,面上惊讶万分,心底却已转过七八个念头。
灵龟出走,渠水降温,回龙锁机括便会松动。太师府这一手,是要逼她填渠不成,便反其道行之,放水淹城。
她带人到渠边,将万象铲探入水中试温度,铲柄冰得她一个瑟缩。
她又用铲头在渠底轻叩三下,侧耳听回音。石壁下的水流声沉闷而急促,暗流明显加了速。
班棘拍了拍手上的水渍,对围拢过来的众人道,“灵龟是自己走的,渠底被人撒了东西,龟受不住,便走了。”
了澜面色骤变:“什么东西?!”
“天王散,太师府密库里的玩意儿,入水无色,人喝了没事,龟闻一闻却如同喝下催吐药一般,根本待不住。”
众人面面相觑,尤彩儿也不例外。
班棘偏过身,冲阿攀高声道:“去请沈大夫来,就说渠水有毒,不许任何人取用,再传令下去,净水庵所有人等,从此刻起不许外出。”
阿攀应声而去,班棘忽然低声对了津道:“师父,劳您把后院的井位图取来,朕有用。”
了津一愣:“陛下要那图做什么?”
“找龟。”班棘扫了一眼庵外的巷陌与废墟,“龟在暗渠中生活了这么多年,想必不会走远,只是换了个地方藏身。”
一个时辰后,戚加均领人将救济署那口古井团团围住。
班棘蹲在井沿上,将万象铲化作一根长索,索端系着一小块浸了天王散药汁的布条,缓缓垂入井中。
布条在井水里荡了两荡,忽然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
班棘猛地收索,索端布条上多了一道咬痕,细密整齐,是龟喙的齿印。
“在这里头。”她将长索收回掌中,“灵龟没走远,它从潜龙渠底游走到了这口井中,井底连着暗渠,它藏到暗渠深处去了。”
她转头吩咐戚加均:“戚大姐,你带人把井口封了,留一道缝透气,别让外人瞧见里头的动静。朕得去找一趟猴三,他这两日给云……云爱卿守墓,还在柏林呢。”
阿攀主动请缨,想要代为传信,被班棘婉言谢绝。
临出发前,班棘先去了尤彩儿的住处。
尤彩儿正伏在桌前誊写什么,见班棘推门进来,慌忙起身行礼。
班棘摆摆手,径自坐到桌边,从怀中摸出一纸文书,丢在桌上。
正是她昨夜交与戚加均保管的那封,而它的封口,也的确被打开了。
尤彩儿身子一僵,立刻想通了昨夜到今晨之事,却没有跪,只低头道:“陛下既已知道,为何不当众揭穿?”
“揭穿你?”班棘歪头看她,“揭穿你有什么好处?你背后的人朕已经知道了,朕留着你,是想让你替朕传个话。”
尤彩儿抿紧嘴唇,不说话。
“回去告诉太师府,他们想用这招逼朕入局,那就来,朕在净水庵等着。但在那之前,朕手里有一桩秘密想和他们分享。他们若不想知道,大可以接着放水。”
说着,她从腰间布囊中取出另一件东西,放在桌上。
尤彩儿看清那东西,神色立刻大变。
“离州回头难。”班棘将小瓶往前推了推,“你认得这个东西,对不对?”
“太师府密库里,有它一模一样的纹样记载,你们查了这么久,都没查出来朕是从哪儿得来这东西的。朕告诉你,这东西朕自幼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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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在身上,你回去告诉太师,他若想查朕的底,不如就从这里查起。”
尤彩儿面如死灰。
班棘不再看她,转身出门,走到廊下,脚步一顿,补了一句:“朕放你走,但记住了,必须入夜才能走。”
身后传来纸张被攥皱的窸窣声。班棘没回头,快步穿过中庭,径直朝柏林方向走去。
距柏林还有二三里地,班棘忽然停住脚步,冲身后的一个土堆喊:“出来吧。”
猴三从土堆后闪了出来,缩着脖子。
班棘瞥他一眼:“云爱卿让你跟着朕的?”
猴三讪笑:“公子说,陛下今日可能要往柏林来,让小人远远跟着,别碍事。”
班棘轻哼一声:“他倒是朕肚里的蛔虫。快跟上来!”
护林堡内,云遂正坐在轮椅上翻看那卷《禁渠志》,旁边是一张草图,画的是九匣阵纹的排布。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目光穿过半开的门扇,落在班棘身上。
班棘踏进门来,直接在他身边的矮凳上坐下,“快跟朕说说,那龟在渠底干嘛呢?”
云遂将草图递给她:“那东西正在渠底九匣之间游走,阵纹被它搅乱了。”
班棘心头一紧,匆忙查看草图。
灵龟在渠中游走时,竟然在咬她昨夜布下的铁索阵——她为制约尤彩儿那天王散,特意用万象铲刻出一种阵纹,铁索上附了她的匠作本能,龟通灵性,自然认得。
“它为什么要咬断铁索?是嫌朕画蛇添足,还是说……它不愿意被拴住?”
云遂点点头:“陛下猜得不错,那龟专为镇锁渠底机括而活,它认万象铲为主,却不认铁索,铁索束缚,反会激它发狂。”
班棘皱眉:“那怎么办?”
云遂抬手,指了指她腰间那方玉玺:“陛下可还记得,灵龟出世那日,背甲上那行谶语?”
“山河既倒,社稷将倾。持铲之人,醒来。”
“正是。”云遂的目光回到她脸上,“谶语所言‘醒来’,未必是说陛下,也可能是说它自己。”
“什么?”
“灵龟镇水多年,早已与暗渠水脉融为一体,它咬断铁索,不是要逃走,而是要归位,它要重新镇住九匣,却不愿假手旁人。”
班棘恍然:“你是说……它在自己布阵?”
“陛下可让猴三去渠底一探。”云遂靠在轮椅上,闭目道,“若臣猜得不错,此刻渠底九匣之间,已被灵龟以背甲符文重新封镇。它咬断铁索,是因为铁索的阵纹与它本身的镇水之法相冲。”
班棘沉默良久,忽然起身往外走。
“朕亲自去看看。”
云遂没有拦她,只在她走到门口时,轻声补了一句:“陛下,若龟已归位,那尤彩儿便不必再留了。”
班棘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你怎么知道朕想留着她?”
云遂依旧闭着眼睛,悠然道:“陛下之事,臣无一不放在心上,自然件件皆知。”
班棘不再看他,飞身出门,往净水庵赶去。
护林堡中,云遂拄着拐从轮椅上慢腾腾站起来,又躺回石床上,将脸埋进粗布枕中,唇角那点弧度,始终不曾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