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坑三尺见方,一人多深,班棘坠入其中,连个响动都没发出,人就没影了。
那灰堆本来绵软,若搁平时,跌进去顶多吃一嘴灰,倒也伤不着筋骨。
偏偏这一次,塌下来的土坯碎成齑粉,铺天盖地砸将下来,把她严严实实捂在了下头。
在场诸人起先乱作一团,随即分作两股,一股扑向灰堆,一股扑向墙根。
戚加均和阿攀先后跳进去,三把两把拨开浮灰,摸到了班棘尚在起伏的后背。
“还活着!”阿攀扯着嗓子喊,正要去拽班棘的胳膊,那堆面糊忽然自己拱了起来。
一只灰手破土而出,五指张开,在空中盲目地抓了两下。
紧接着,一颗惨白的脑袋顶开灰土,缓缓冒了出来。
班棘坐在坑中,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石灰和艾草渣子从她鼻孔里喷薄而出,在面前炸出一团小型的蘑菇云。
她抹了把脸,把生石灰匀得更开,整张脸只剩两个黑眼珠在转,活像一颗漏了馅的芝麻汤圆。
“朕……阿嚏!朕没事……”
她接连打了三四个喷嚏,鼻子总算通畅了些,抬手闻闻自己,忽然一阵干哕。
“这……哕……这什么鬼地方……”
阿攀一手捏着鼻子,一手去搀班棘的胳膊,同时言简意赅,“粪坑。”
“粪坑?!”班棘大惊失色,脚下一软,又跌回灰坑里,激起一蓬扬尘。
“阿攀,别胡说!”
戚加均凶了阿攀一下,赶紧搀着班棘站起来,“陛下别担心,这是沈大夫设计的示范旱厕——”
“那不还是粪坑?!”班棘声音都劈了。
“不、不是!”戚加均急得直摆手,搜肠刮肚半天,终于想起那个名号。
“这叫深埋隔离层!坑里铺的是生石灰和艾草,都是干净东西,就是味道冲了点儿,真不是粪坑,陛下放心!”
“哦……”
班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在坑里人托举、坑外人拉拽的合力之下,终于连滚带爬回到地面。
阿攀、戚加均随后爬出,三人皆和灰耗子无异。
班棘刚站稳,忽然“呀”的一声,拨开人群就往墙根下跑去。
沈见原正蹲在云遂身边,低声问着什么。
云遂一条胳膊搭在额上,双目紧闭,脸色白得异常。
班棘冲到云遂身边,用自己的灰手去拍他的脸,边拍边唤:“喂!云爱卿,你好不好?哪儿疼?跟朕说呀!”
云遂毫无反应。
班棘手上的力道越来越大,又是揉,又是捏,很快云遂也成了一张大花脸。
沈见原实在看不过去,无奈拨开她的手,劝解道:
“云公子无碍,不过伤痛至极,无力开口,需要闭目忍痛。”
班棘这才罢手,一屁股坐在地上,仰头看了看那面塌成锯齿状的土坯墙,又环视了一圈面面相觑的众人。
她咧了咧嘴,笑着说:“刚竣工就塌了一半,好得很,好得很!”
说完这句,她伪装的坚强土崩瓦解,嘴一瘪,竟嚎啕起来,孩子似的在地上扑棱着腿。
“亲亲宝贝凝安坊——你死得好惨啊——啊——”
云遂被这哭声惊得睁开了眼,入目便是班棘不住起伏的后背,那哭声穿云裂石,足见伤心货真价实。
他刚想伸手去拍一拍她的背,不料班棘腾地站了起来,一抹眼泪,又恢复了那副君临天下的万丈雄心。
“挖!给朕往下挖!朕倒要看看,这地底下有什么古怪!”
众人不敢怠慢,先将云遂挪到轮椅上推至安全处,然后顺着墙根一字排开,镐头齐下。
泥土翻飞,坑越挖越深,刨了三尺许,铲刃叮的一声触到硬物。
班棘让别人停手,自己徒手去扒,泥土翻开,露出底下的半截陶瓮。
瓮口封着黄泥,泥上压着一块青砖,砖面刻着四个端端正正的小字:阿攀勿动。
班棘慢慢抬起头扫向众人,眼中的火气几乎要喷出来。
“这是什么?这谁干的?给朕站出来!”
阿攀就站在班棘身侧,早看清了那瓮和那砖,咽了口唾沫,两手紧急绞在肚子前。
“女帝姐姐……这是酒糟……是、是我干的。”
班棘甩过头来,难以置信地盯着她,“是你?不对,你哪会写字?必有同伙!说,是谁?”
轮椅上,云遂低低咳了一声,默默举起了手。
“陛下……臣大概是同伙。”
原来昨日,阿攀鬼鬼祟祟找到云遂,央他写了“阿攀勿动”四个字,说有大用。
云遂当时也没多问,提笔便写了,哪知她的“大用”,竟是这等毁基断墙的“大用”。
“好哇,你们两个!表面上对朕恭恭敬敬,暗地里却来毁朕的救灾大业,害朕的凝安坊足月生产还胎死腹中!我看你们就是太师府派来的奸细!”
云遂闻言,再度闭上了眼睛,不去自证。
阿攀则连连摆手,急得舌头都快打结了,“不不不,不是这样的……女帝姐姐,这是个误会!”
“误会?”班棘冲着阿攀龇牙,“你往地基底下埋酒糟,把土沤得跟泥塘似的,墙不塌才怪!这叫什么误会?”
阿攀哆嗦着后退半步,哭丧着脸,声若蚊蚋:
“我小时候看爹起屋,地基底下都要埋一坛酒糟敬土地公公,能让房子盖得牢靠……我寻思凝安坊这么大一座房子,光埋一坛不够,就……就多埋了几瓮……”
班棘眼珠子险些瞪出眶来:“几瓮?!”
她强压怒火,换上疑问的语气:“几瓮?”
阿攀咬着嘴唇,先伸出一根手指,又颤巍巍地添了一根,再添一根,最后把整只手摊开,比了个“五”。
班棘仰起脸,定定地看着天上的日头,像在向老天讨一个解释。
过了半晌,她缓缓低下头,看着阿攀那张写满了“我真是一片好心”的脸,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我看你真的是奸细吧。”
阿攀膝盖一软就要跪,班棘一把揪住她的后领,将人提溜起来。
“去!把剩下四瓮全给朕挖出来,一个不留!”
阿攀连滚带爬去挖瓮了,戚加均等人也赶忙上去帮忙。
班棘蹲在坑边,用手指捻了捻那些被酒糟泡得发酸发软的泥土,眉头越皱越紧。
酒糟渗水,水汽泛上来浸透墙基,夯得再实也撑不住,这道理她懂。
可这土里的潮气,似乎不全是酒糟渗出来的,底下还有湿气,正一股一股往上涌。
她将万象铲化作一柄长钎,沿着墙基扎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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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钎到底,拔出来时钎头挂着湿泥,泥里夹着细碎的砂石。
她连扎五六钎,每一钎拔出来,泥土都湿得能攥出水来,最后一钎竟带出几片青苔,幽绿扎眼。
“朕明白了。”她霍然站起,把长钎插在脚边,“这底下有暗渠。”
戚加均闻言赶来,蹲在坑边看了一阵,脸色也沉下来。
“陛下,若真是暗渠,只怕是地震震裂了旧渠,地下水渗上来,浸透了墙基。凝安坊这墙……怕是立不起来了。”
班棘绕着墙基走了一圈,走到西北角时停住,蹲下身,用钎头在地上画了一条线。
那线歪歪扭扭,从墙根下蜿蜒而出,一直延伸到凝安坊西侧那片废弃的菜地里。
“戚大姐!”她喊了一嗓子,“带人沿着这条线挖,挖三尺深,朕要看看这水往哪儿流。”
一个时辰后,挖出来的结果印证了她的猜想。
凝安坊底下果然藏着一条废弃多年的暗渠,青砖砌就,拱顶已塌,渠底积着黑黝黝的淤泥,其间仍有细水在缓缓渗流。
这暗渠本该往南排进九曲水支流,可地震将南段渠壁震塌,水便改了道,全聚在墙底下沤着,悄悄啃噬墙基。
班棘蹲在渠边看了半晌,忽然伸手掬了一捧水,凑到鼻前。
水色清亮,气味平正,她犹豫了一下,伸出舌尖舔了一口,咂了咂嘴。
“甜的。”她冲众人报喜,“这暗渠的水是甜的!是活水!”
了津也蹲在渠边尝了一口,由惊转喜,扬声道:“陛下!这水比院里那口井的还甜!”
班棘点头称是,又捻起一把被水浸润的泥土。
泥色深褐发亮,粒粒分明,肥得几乎要滴出油来。
她抬起头,看向那片荒芜的菜地,脑海里已有了规划:这头种白菜,那头种萝卜,墙根底下爬一溜豆角……
就在她分神的刹那,渠底那扇青石板又发出沉闷的响动。
众人骇然后退。班棘却一步上前,钎头抵住石板缝隙,猛地一撬。
石板滑开,黑洞洞的洞口里,一只巨龟探出头来。
一股比玉玺更阴冷的气息,随着浓烈的腐臭味,从洞口喷涌而出。
班棘腰间的玉玺骤然发烫,黑气暴涨,与洞底那气息疯狂共鸣,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她头痛欲裂,却强撑着没晕,死死盯着洞口。
那巨龟缓缓爬出,背甲上刻满符文,龟首低垂,眼中竟有红光。
它爬到班棘脚边,与她四目相对,然后,脖颈一耸一耸,发出像人一样的叹息。
“终于……等到你了……”
这龟会说人话?!
班棘目瞪口呆,惊吓之余,转头去看身后众人。
可大家的脸色,不过是有些惊讶罢了,而那惊讶,似乎也仅仅是因为突然冒出这么一只老龟……
好像只有她,能听到这老龟说话!
了津和了澜最先冲过来,看清那龟后,失声叫道:“这、这难道就是从前井里的灵龟?”
阿攀也蹦过来,伸着脖子一瞧,脱口而出:“龟丞相?”
沈见原推着云遂凑近,云遂看清龟背上的字,喃喃念道:
“山河既倒,社稷将倾。持铲之人,醒来。”
班棘听清了这十四个字,忽然眼前一黑,直挺挺向后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