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陛下她在京城搬砖 > 3. 刀笔吏
    阿攀在前引路,班棘在后随行。

    越往南走,倒塌的屋舍就越密集。

    这一带多是平民住所,土坯为墙,木梁为架,根底浅薄,最经不起地动山摇。

    整条整条的胡同被夷为平地,少数几堵断壁孑然而立,无端更显萧瑟。

    阿攀归心似箭,脚下步子越迈越急,最后索性跑了起来。

    班棘并未出声阻拦,只是尽力紧随其后。

    她的草鞋本就破败不堪,现在脚底板都快磨穿了,每走一步都牵扯皮肉,疼得她龇牙咧嘴。

    正想坐下歇歇,忽然,她听见了一缕断断续续的脆响。

    她凝神屏息,竖起耳朵分辨。

    三短一长,三短一长,那是砖石相击的求救声,正从不远处的废墟下隐隐传来。

    班棘精神一振。有人。

    她拎着铲子大步走过去,蹲在碎砖堆上喊了一嗓子:“底下有人吗?”

    敲击声先是一滞,转而愈发急促。

    班棘再不迟疑,撸起袖子,开始搬砖。

    万象铲刚觉醒出变幻之能,正是展露锋芒的时候。

    她心念一动,将铲子变成撬棍,卡到缝隙里,借力一压,数尺宽的房梁便自觉挪开。

    心念再转,撬棍变回铁铲,铲开通路;变成鹤嘴锄,刨动碎石;变成铁锤,砸开硬块。

    神器在她手中随心变幻,流转自如,铁色流光隐现,动作行云流水,毫无滞涩。

    约摸一盏茶工夫,她就挖到了人。

    是个男人。

    大半身子被横梁压着,灰土覆面,看不清真容,只有一双眼睁着,十分沉静,不同寻常。

    班棘屈膝蹲下,拿铲子戳了戳他的肩膀。

    “你,能说话吗?”

    “能。”男人嗓子干涩,咬字却清楚,“劳烦你,将横梁移开。”

    班棘试了试,横梁重逾千斤,纵使万象铲化作撬棍,也难以撼动分毫。

    她随即转念,将铲子化作锯片,抵住木梁便往复推拉。

    拉锯之间,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静默片刻,缓缓吐出两个字。

    “云遂。”

    班棘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只觉文气过重,拗口难记。

    “行,云遂,算你命大,遇上朕了。”

    云遂神色一凛,目光停顿在她灰扑扑的面容上。

    “……朕?”

    “没错。”

    班棘手上不停,锯片穿梭,木屑纷飞,尘雾四起。

    “朕乃当朝女帝,可能是奸人所害,可能是微服私访,可能是出宫游玩……总之是遭了大劫流落民间了。今日救你,是你祖上积德,造化匪浅。”

    云遂没再应声。

    灰尘遮蔽了他的神色,无从窥探心绪,唯有眼底暗潮翻涌,复杂难辨。

    良久,他低低吐出一句:“多谢陛下。”

    “不客气。”班棘气度宽宏,随口许诺,“朕回朝之后,封你个官做。”

    话音落时,木梁应声断裂。

    班棘收了锯刃,化作原形收在腰间,徒手扒开碎砖。

    一切就绪,她伸手扣住云遂肩头,奋力将人往外拖拽。

    云遂看着清瘦,拖起来却沉得离谱。

    班棘拖至半途,气息紊乱,胸口发闷,忍不住喘声吐槽:

    “你……你这人……吃什么的……这么沉……”

    云遂被拖得灰头土脸,右腿显然断了,无力动弹,只能借着她的力道缓缓挪身,极尽配合。

    一番折腾,总算将人救出险境。

    班棘瘫坐在地,大口喘息,汗渍混着尘土,在脸上淌出一道道泥痕。

    云遂倚在一截枯木上,也在喘。

    他看了看自己扭曲浮肿的断腿,眉头微蹙,再看班棘时,神色却很平和。

    “陛下……接下来有何打算?”

    班棘已经张口准备作答,却忽地一顿,站起来就走。

    “朕不跟你多说了,朕得去找阿登了。”

    “阿登是何人?”云遂目光追着她身影而动。

    “阿登是阿攀的妹妹,她们俩都是朕的子民。当然了,你也是。”

    班棘边走边回头,“朕看你暂时没有性命之忧,待在原地别动,朕找着阿登就来接你。”

    话音未落,她脚下一崴,身形摇晃,险些栽倒在地。

    云遂身在数米之外,下意识伸手去扶,终究徒劳落空。

    好在班棘反应迅捷,踉跄两步便稳稳站定。

    低头一看,脚上草鞋绳带断裂,堪堪挂在脚腕上,宣告寿终正寝。

    她解下鞋丢在一边,赤足踏上残砖碎土,抬腿便往阿攀离去的方向追赶。

    不过走出十余步,本就伤痕累累的足底又添新伤,刺痛阵阵传来。

    她有心折返,捡回那破鞋,鼓捣一下再穿上。

    可迟疑的刹那,就见前方夜色中飘来一大一小两道单薄的身影。

    行至近处,她认出了阿攀,也通过关联法确认了阿登。

    再走近些,她看清了阿攀眼角的两行泪,和阿登惨白的一张脸。

    “怎么了?”班棘左右打量二人,面露紧张。

    “阿登高烧不退,再不吃药,怕是撑不住了……”

    阿攀哽咽的话音未落,阿登身子一软,就要出溜到地上去。

    班棘连忙攥住她的胳膊,手背往她脑门上探去。

    果然热势凶险。

    “等着,我去寻药。”班棘转身欲走。

    阿攀摇了摇头,仍是抽泣。

    “药街整个塌了,旁边还起了火,烧了一整天。就算有药,也早烧成灰了。”

    阿攀双拳紧握,嘴唇紧抿,绝望无声蔓延。

    阿登随风轻晃,摇摇欲坠,仿若残烛将熄。

    班棘心下一定,无论是成是败,都决定往药街去一趟。

    向阿攀问清了方位,她刚转身,便又定住。

    夜色中,云遂寻了一根残木为杖,正拖着断腿,一瘸一拐艰难挪来。

    每一步都牵扯伤骨,疼得他蹙眉吸气,步履狼狈,速度却还不慢。

    “你怎么跟来了?”班棘皱眉,“朕不是让你原地等着吗?”

    云遂拄着木棍站稳,额头上浸出一层冷汗。

    “我料想,这里有用得着我的地方。”

    说罢,他径直越过班棘,来至阿登身前。

    先是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翻起她的眼皮看了看,最后搭了搭她的脉搏。

    片刻,他收回手,笃定开口:“受惊过度,风邪入体,高热虽凶,却不致命。”

    他从容吩咐,“此刻无需急着寻药。当务之急,是寻一处避风安稳之地,令她平卧静养,哺以温水,再以冷布敷额降温。待天明,风邪渐散,再寻药调理不迟。”

    这番话如同定心丸,瞬间压下了众人的慌乱。

    班棘如有神助,心头骤亮。

    “不错。地震之后,地底下的脏东西会翻上来,尸体一腐烂,水源一污染,就会起瘟疫。现在阿登身子太虚,得把她跟其他伤病患者隔开,防止病情演变成震后瘟疫。”

    阿攀原本泪眼婆娑、心神大乱,听了二人的剖析,心弦这才松弛,长舒了口气。

    “多谢女帝姐姐,多谢先生。”她看向云遂,满眼感激,“那个……我还不知道你是谁呢。”

    班棘正要开口,云遂已先行拱手,自报家门。

    “在下云遂,一介布衣,震中为横梁所压,幸得陛下出手相救,方得保命。”

    班棘闻言摆了摆手,端出帝王气度。

    “朕身居此位,理应救助万民,两位不必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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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遂躬下身去,恭声附和:“陛下宅心仁厚,体恤苍生,实乃万民之福。”

    阿攀见二人一唱一和,顿生危机。

    这人谈吐斯文,却是比她还会奉承。

    她攥紧手心,暗自打定主意:今后定要好好表现,免得被这人抢去风头,失了圣眷。

    班棘当机立断,安排云遂就地照看阿登,自己则夺了他的靴子,和阿攀一同去寻歇脚之处。

    一刻钟后,两人折返,四人一同动身,往一处颓垣而去。

    那颓垣能格挡寒风,一隅相对安稳,恰好能隔出来安置阿登。

    四人身心俱疲,合力拾来枯枝,燃起一堆暖火,便各自席地而躺,静待天明。

    夜色深沉,火光摇曳,映得残墟明暗交错。

    就在众人将睡未睡之际,班棘的声音陡然响起。

    “你们三个,哪个会认字?”

    阿攀和阿登面面相觑,双双垂首,默然不语。

    沉寂片刻,云遂轻声应声:“草民识字。”

    “会写字吗?”

    “……自然。”

    班棘大喜过望,当即拍膝称快。

    她倒也识得几个大字,只是不多,比如玉玺上的篆字,她就一个都不认得。

    身为一朝帝王,手握山河社稷,却不通文墨,传出去岂不贻笑大方?

    不曾想废墟之中,竟让她捡得一个读书人。

    火光映着云遂灰扑扑的面容,虽满身尘垢,却难掩周身气韵。

    他的衣衫虽已蒙尘,但样式讲究,色彩清亮,可见出身不凡。

    加之他谈吐清雅、官话纯正、举止有度,胸中定有丘壑。

    班棘起身,居高临下望着他,“从今日起,你就是朕的御用刀笔吏了。”

    云遂面上裂开一丝破绽。

    “……刀笔吏?”

    “没错,就是帮朕写写圣旨、念念奏章、管管文书什么的。”

    她理直气壮,越说越笃定。

    “你是朕即位以来收的第一个臣子,这是天大的荣耀。你那条腿不必担心,朕会医术,一定给你治好。治好了你就给朕干活,这就叫——”

    她想了想,从脑海中搜出一个适当的词。

    “这叫以工代赈。”

    云遂唇瓣轻动,似有辩驳之言,终究尽数咽下。

    良久,他闭目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神色平和如初。

    “臣,领旨。”

    班棘满意地点点头,安心靠在断墙上。

    夜越发黑,越发冰凉,远处仍有火光在烧,哭声在飘。

    但她的眼神已发生质变。

    这不是一介流民观望绝境时的眼神,这是一个帝王在俯瞰她的江山。

    废墟万里又如何?

    她有神器在手,有臣子在侧,有子民相依。

    重整山河、再造都城,所需的不过时日。

    “云爱卿,”班棘背对着云遂,语气郑重,“朕要在这废墟之上,重建一座上都城。”

    云遂看着这个灰头土脸、满身伤痕,却意气风发、自称女帝的少女。

    又看向她手中悄然流转、缓缓变化的铁铲。

    眼底翻涌万千。

    “臣,拭目以待。”

    班棘回头睨他一眼,状似不悦。

    “别以为朕听不出来你的阴阳怪气。等你腿好了,有的是活要干。”

    云遂终究没忍住,轻笑一声。

    班棘不予理会,转身直面漆黑废墟与沉沉长夜,深吸一口气,高举手中铁铲,朗声宣告:

    “从明天开始——”

    腹中饥鸣,打断了她的壮志豪言。

    “朕要——”

    咕咕——

    比刚才更响。

    班棘默默放下铁铲,静默须臾,坦然改口:

    “从明天开始,先找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