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人退兵了,将军我们终于胜了!”
暮色已至,天边泛起墨色,灼热缓慢褪去,凉风灌进领口,混着令人难受的血气。
时非忘睁开眼,望着眼前陌生的一切,怔怔出神。
“将军?玄霄将军?……”
耳边轻轻传来一声呼唤,他低头看去,是一名小兵,正睁大眼睛盯着他看,眉宇间带着几分疑惑。
没有急着回应,时非忘的目光随意扫向四周,没过多久,眉头微微一紧,漫天思绪突然从脑中涌来。
很快他就发现,在这个空间,他已经成了另外一个人,也拥有另外一个身份,并且继承了对方的记忆和情感。
他现在叫玄霄,是天耀国的将领,正在抵御外敌,而这场战争是他们为数不多的一场胜利。
活下来的兵士欢呼雀跃,在他耳边响起一阵阵笑声,他抬起头望向城楼方向,远见一抹红色的身影立在城头,似乎在看着他。
他觉得很眼熟,又觉得很想靠近。
*
残阳西落,红衣如血。
沈念她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处城楼上。
城高数尺,却断壁残垣,随处可见的箭头插满城墙,墙壁有被烈火灼烧过的痕迹,底下的士兵,或死或残,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哀嚎声震耳欲聋。
而不远处的却是一片笑声,像是正在庆祝着刚刚的胜利。
目光环顾四周,有残缺的城楼,有满是血污的战场,还来不及多想,一道十分急切的声音突然闯入沈念的耳中。
声音有些沙哑,还带着些颤抖。
“公主,陛下急召,还请赶快随奴婢回去。”
沈念猛然回头,左看右看,不知对方在叫谁,最后发现对方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时,她立马呆住了。
怎么回事?!他在叫我公主?我现在是公主?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正在什么地方,刚刚又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被人叫公主,太多太乱了,压的她喘不过气来,她感觉自己的脑髓快被榨干了。
明明记得自己只是在摸一面镜子,怎么就把她突然带到这里来了,这里到底是真实的还是幻觉,她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公主华服,再看向那名内侍端敬的神态,心中五味杂陈。
等心情慢慢平复,沈念疑惑的眸光一变,慢慢呈现出一丝柔和,她的意识突然被切断,很快被大量涌来的另外一段意识给填满了。
她想起来了,公主,对,我现在是公主,天耀国的皓华公主,她今日是来城楼督战的。沈念暗自在心中默念。
“公主?可听得见老奴在说话?”
前来的内侍仔细观察着她的神色,以为她没听见,便大着胆子歪头询问。
“……知道了,我这便回去。”
皓华轻轻提起曳地的长裙,步履轻盈,踏下台阶时,她随口道:“叫玄霄将军随我一同回去。”
玄霄……这名字怎么好像在哪里听过。
沈念的意识里闪过一丝恍惚,但下一瞬间,公主的记忆就把这点困惑淹没了,她还没来得及抓住。
“老奴遵旨,这便去传唤玄霄将军随行公主车驾。”
内侍应声退去,皓华在几名随侍宫女的带领下走下了城楼。
金鸟为顶,车鸾周边是一层层薄薄的白色纱幔,坠着晶莹剔透的珠串。
她头顶华冠,珠翠点髻,正中而坐,左右两边是随行的侍女。
“末将玄霄拜见公主,公主金安!”
玄霄被内侍领到车鸾跟前,按规矩进行叩拜,他低着头敛去脸上的血水,神色恍惚。
车里的人,是他只敢远远看上一眼,不敢亵渎的金枝玉叶。
“玄霄将军免礼,我刚刚在城楼上观战,见将军英勇杀敌,很是敬佩,等进了宫,我再为将军请赏。”
“这都是臣的份内之事,能为天耀国和公主战斗,是臣的荣耀。”
“你不仅是我天耀国的将军,也是我国的臣民,都是有血有肉,有父母兄弟的,我并不想看到你们任何一个人战死,我希望你们都能好好活着。”
“谢公主体恤,臣代那些为国血战的将士谢公主。”
玄霄缓缓抬头,只是简单望了一眼,目光很快从皓华公主脸上掠过,心底燃起一丝温暖。
他将公主视为天上皎皎明月,是银河坠落的熠熠星辰,是神明,也是他唯一的光。
望着那张脸,时非忘的意识短暂浮现,眸中的愕然一闪而过,很快又被玄霄的意识覆盖。
随着马啼声起,车轮缓缓转动,玄霄骑着一匹墨黑色骏马,手握长枪,目光紧紧盯着前行的车辇,护卫在公主身后。
暮风卷起街边尘土,掠过了帝都长街。
残阳刚落,天色薄暗,一轮皓月尚未完全升上天穹。
皓月沉,天下沦。
皓月晦,君王碎。
路边几个衣衫褴褛的孩童蹲在路边的青石台阶上,嘴里反反复复吟唱这几句童谣,一字一句清晰的回荡在街头巷尾之间。
往来行人脚步不由得顿住,听见这几句讖谣,皆神色惶惶,慌忙低头快步走开,不敢多言。
皓华坐在车内,听着那些悠悠传唱过来的童谣,面色如常,仿佛早已习惯。这几日她微服穿行于市井时,这几句童谣就已经传遍大街小巷。
跟在车后的玄霄闻听之后,眉头骤然皱紧,面色凝重,这其中深意,恐怕明白人一听便知,这是冲着皓华公主来的。
他快马上前,驾到车辇旁边,带着几分安慰口吻说道:“公主不必担心,这不过是坊间胡乱传谣,臣这就去将那些人找出来。”
“不必了,此等谣唱,不必当真,我不会放在心上。”
皓华双眸一闭,神色自若,语气很是平静。
而那名传话的内侍,脸色瞬间惨白,顾不得街市人多,催促着马夫赶紧驾车离去。
等进了皇宫,内侍跌跌撞撞跪在大殿阶下,声音发颤。
“启禀陛下……坊间小儿,传唱凶谣,言皓月沉,则天下沦。”
琉璃瓦浸在渐起的夜色里,殿上烛火摇曳,案上玉璧泛出冷光。
帝王抬眼,望向窗外天边那轮朦朦胧胧、被阴云半掩的皓月,殿内一时死寂无声。
宫外孩童的拍手歌声,隐隐约约,似穿透重重宫墙,悠悠传了进来。
帝王此时脸色晦暗,未发一言,只是衣袍重重一挥,屏退左右,殿上便只剩下玄霄和皓华二人。
“皓华拜见父王。”
“快起来吧,华儿快到父王身边来,让父王好好看看你。”年老的帝王脸色扫去沉郁,多了一丝慈和。
皓华上前圈住父王的胳膊,带着欣赏的目光在玄霄身上停留数秒,一番亲昵道:“父王,今日玄霄将军力退敌兵,为我国久败之战赢得一次胜利,您应该好好犒赏他。”
帝王闻言,心下大喜,嘴角含笑道:“这是真的?那真是太好了,天耀国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胜利的捷报了。”
“臣玄霄拜见陛下,此次只是侥幸获胜,臣不敢居功,况手下将士死伤无数,他们才是这场战事获胜的关键,请陛下犒赏他们。”
玄霄一脸正气,双膝跪下,俯首叩拜。
“好,不贪功倨傲,是个人才,他们朕自会赏赐,至于你,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玄霄抬眼望了一眼皓华公主,心口传来一丝颤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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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又将目光移开,他喉咙滚了滚:“……臣没有,臣只愿公主和陛下可以安枕无忧。”
皓华缓步上前,轻轻扶住他的胳膊,朝他暖暖一笑:“将军不必客气,若是有什么想要的,尽管和父王提,父王他会答应的。”
“公主,真的什么都可以吗?”玄霄眨了眨眼,眼神中透出一股喜悦。
“你想要什么?”
“……我,我想要……公主。”
陪我吃一顿饭。
最后几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便被突然闯进来的内侍,扬起嘶哑的叫喊声给淹没。
声音急促中又带着颤抖。
“陛下!!大梁国又带着大军杀过来了,城楼的将士们已经快坚守不住,还请速速派兵增援。”
“怎么会!前几日不是刚被打退了吗,怎么这么快又打过来了,这可怎么办啊。”
帝王脸色一变,惊呼而起,双手扣住桌沿,险些跌倒在地。
“父王!”
皓华上前一把扶住他的身子,神色明显慌乱。
玄霄见状,也顾不得其他,立马谏言道:“陛下,臣这就出门御敌,哪怕战死疆场,也绝不让敌兵踏入我天耀国半步。”
帝王缓了缓气息,双手握住他的肩膀,开口道:“玄霄,你的忠心朕知道,可如今敌强我弱,战力悬殊,只怕刚刚一战,也是他们故意佯败,为的就是此刻啊。”
“陛下,不必多言,自古为国战死,是我等武将的荣耀,绝不能不战而退,就算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绝不退缩。”
玄霄眼神坚定,一字一句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好,爱卿勇气可嘉,若你平安凯旋,朕可以许你一切。”
“谢陛下。”玄霄重重叩下。
接着他又走到皓华公主跟前,半跪道:“公主,还请等我回来。”
“保重!”皓华凝望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珍重。
这一去,玄霄是带着所有的勇气和决心,为了国家为了公主,他愿意献出自己的一切,哪怕是他的生命,也在所不惜。
战场上铁马奔腾如灌江入海,战士们刀枪斧钺,血流似滔天之注,战况十分惨烈危急,光看一眼便令人心惊胆寒。
这场战事持续了七天七夜,大梁国兵强马壮,士兵们越战越勇,反观天耀国,本就兵力不足的情况下,又多增许多伤残,让不堪重负的军队,更加雪上加霜,如今,撑到现在,完全是靠玄霄下了死军令:宁战死,不退缩。这才死守到现在。
战事不容乐观,朝中上下人心惶惶,大殿上早已跪倒乌央央一片大臣。
“请陛下顾及苍生,交出公主,换我国太平。”
“陛下,民间早有传闻,皓华公主不详,会为天耀国带来灾祸,如今果然应验,还请陛下速做决断。”
“皓月沉,天下沦,明月蒙尘,国之将亡啊……”
…….
殿内几位德高望重的大臣带头谏言,其他大臣连连附和,齐声高喊“陛下,交出公主,换我国太平!!”
此起彼伏的声音震耳欲聋,似一把沾满火油燃烧的利箭,插在帝王胸口上,灼痛难忍。
年老的帝王脸色沉郁,猛地从龙椅上撑臂而起,将手中竹简怒然往外一摔:“你们这是在逼朕,送自己的女儿去那蛮夷之国,岂不是让皓华再无回国之日!”
顿时底下鸦雀无声,只剩下一声声额头与地板碰撞的声响,那里面含有叹息,也有向上逼迫的决心。
扑腾跳跃的烛火,拉长了每一道叩拜的身影,似一座座隆起的坟墓。
直到一道清晰又决绝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儿臣愿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