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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她此刻该怎么回答呢?

    把自己的焦虑、不安, 以及那些居安思危的筹谋,全部摊开吗?

    不。他只会看透,像她这么清醒而精明的人, 永远爱自己胜过他人,永远无法为他而活。

    他会觉得为她发疯的自己像个小丑,和顾昭一样可怜,然后恼羞成怒。

    他更不会允许她拉拢他的近臣, 暗中结网编织自己的势力。那是一条红线, 一旦碰了,他定会毫不犹豫杀了她。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干脆夺过酒瓶, 猛灌了几口酒,而后抱住虞衡,指着月亮, 大声高歌:“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 我的情也真, 我的爱也真。月亮代表我的心!”

    虞衡:……

    时毓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忽然转身过来, 捧着他两颊, 对着他的唇深深吻下去。

    除了第一次强吻是她主动, 后来每一次接吻,她都是被动承受。

    虞衡吻技不算好, 霸道, 急躁,齿尖的力道掌握不好,舌头毫无章法地在她口腔一顿乱搅, 力道大的像猛兽进食,常常令她呼吸不畅,舌尖麻痛。

    这一次,她来引导他。

    她从他的唇角开始描绘,一点点温柔地探入,像用羽毛挠痒那样拂扫他的上颚,想吸奶茶里的珍珠一般裹着他的舌尖,像扫地机器人一般尽心打扫着口腔每一个角落里的残酒,让两条发声器像滚筒洗衣机里互相纠缠的裤子一般紧紧缠绕。

    虞衡今日始知,光是一个吻,也能让人眼前发白,脊椎骨发麻。

    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能在这种情况下思考。

    在他眼睛闭上的同时,大脑就已完全滑进遇海。

    他的胸膛深深起伏,双手无意识地摸索到时毓的腰,略一用力,便将她抱到自己身上。

    时毓被膈得疼,闷哼了一声,嗔怪:“你能不能氢些?”

    虞衡重重地呼出一口气,轻轻啃着她的下唇,呢喃:“你来。”

    时毓吃了一惊,瞥了一眼脚下的悬崖,难以置信地问:“殿下想在这里吗?”

    虞衡已是火力加满的蒸汽小火车,根本停不下来。

    时毓这充满理智的一问令他非常不满,他也灌了一口酒,不由分说按着她的后脑勺嘴对嘴喂下去。

    “咳咳,殿下……”

    再一口。

    “要不我们先回营帐……”

    “孤等不及。”

    又一口……

    “可这里……”

    “孤来的时候吩咐过,不准任何人跟着,没人。”

    一口又一口。

    时毓终于认清,自己挑起的火,不灭是不行的。

    恰来一阵风,把酒气吹上了头,她按着虞衡的肩膀,单手挑起虞衡的下巴,霸道地说:“你答应我一件事,我便从了你的意。”

    虞衡喉结一滚,盘着她圆滚滚肉嘟嘟的臀,哑声道:“金银珠宝,权势地位,你要什么,孤都能给你。只是不许说扫兴的话。”

    时毓俯身在他鼻尖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就要说,不想听的话,就放我走。”

    虞衡心头又恼又痒,带着几分报复似的缱绻,两排利齿衔住她,轻轻碾磨。

    时毓本能得抱紧他。

    “还说么?”他的声线崩的极紧。

    时毓咬着唇,倔强地嗯了一声。

    于是虞衡又吃掉了另一只。

    夜风越来越凉,两个人身上却越来越烫。

    时毓这样那样,不依不饶:“就要说,就要说!”

    虞衡眼前一黑,差点交代,终于软下来——态度软下来,谢天谢地,只是态度,“说说说,你说!”

    时毓认真看着他,认真地说:“你答应我,这个东西,给我用的时候只给我一个人用,别人用过以后就不要再找我了。”

    时毓惜命,怕得病。

    古代宫廷女子吃穿用度皆是上乘,太医院随叫随到,可即便如此,多数人也活不过盛年。怕不都是被男人传染了HPV,得了宫颈癌死的吧?

    时毓不知道虞衡之前睡过多少人,有没有带HPV病毒,但既然做了他的小老婆,该尽的义务免不了,只能尽量争取避免交叉感染。

    在虞衡做出回答之前,时毓掌握的‘质子’激动得跳了跳,还瞬间长高了一节,长胖了一圈。

    咦,这是什么体质?他不仅不反感,还挺高兴?

    看来他是把这话当做调情了。

    啪!

    一个清脆的巴掌落在她右臀,不轻不重的。

    “好一个霸道的小妖精!都给你,你耐得住吗?”

    时毓嘴硬:“耐不住也得耐!反正不许给别人!”

    虞衡噗嗤一笑,旋即俯身吻上去。

    黑暗中,两个身影完全交缠在一起,断断续续的欢声丝丝缕缕窜上树冠,与夜风拂叶的簌簌声响,汇成天地间最原始的交响乐。

    和之前每一次都不一样。

    虞衡感到她很投入,身体很软,很放松。

    他想她一定已经爱上他了,她的嘴会撒谎,心会自欺,唯有身体无法作伪。

    他身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却又无比紧张,当她把它拿出来的时候,他甚至瑟缩了一下。

    好在她以为是被风吹的,马上便用两手捂住了它,如同呵护一个初生的雏鸟。

    在她的呵护下,他很快再次强大,心中多了几分信心,开始无比期待。

    他不知道时毓用手的时候就犹豫了。

    她觉得自己还没有做好准备,或者说,不该在自己有一点把持不住的时候,让彼此更亲密。

    然而虞衡已经箭在弦上了。

    这时候甩身而去的后果怕是比造反还严重。

    于是时毓俯身下去这样那样了。

    *

    虞衡在极致的欢愉和巨大的兴奋中搁置了对时毓的猜忌。

    他甚至在迫不及待召见梁久安的情况下,强自镇定地给时毓支了一招——关于如何对付叶白。

    归根结底就是三个字:晾着她。

    他说,叶白处于弱势,她唯一能掌控的就是求死。你若急着劝她、哄她,反而给了她拿捏你的筹码。

    时毓不免担心,晾着她,岂不给了她寻死的机会?

    虞衡道:“既然她想保全匪首,不确定匪首能否活命,怎会盲目去死?”

    时毓顿时醒悟。

    叶白寻死的目的是躲避顾昭和保全池彻,现在既已暂时离开顾昭,寻死的念头便没有那么迫切了,而且如果她就这么死了,只要虞衡下令廷封锁消息,池彻还是会来。

    她会设法死在池彻眼前。

    要实现这个目标,她必然要开动脑筋,利用身边所有可利用之人。

    如果时毓急着去见她,等于给她送工具。

    相反,晾着她,可以消耗她的心神。她会日夜揣测时毓怎么还不来,并随着心中分析结果的变化,不断调整利用时毓的手段。忙到根本没时间寻死。

    她会比时毓更着急见面。因为每拖一天,池彻自投罗网的概率就越大。

    待她急不可耐时,便是露出破绽时。

    届时,无论是劝她放下仇恨,以新的身份重活一次,还是让她劝降池彻,都将水到渠成,事半功倍。

    为此,时毓请太医治好了她的伤,将她安置在离自己营帐不远处的独立营帐里,派最精明清醒的玲珑去照顾她,却不跟她说一句话,又把吕桓交给夏侯仪,关在驻军大营地牢里。

    叶白起初什么也不说,绝食绝水,做足一心寻死的架势,压根没人管她。

    第二天她改变策略,开始尝试迷惑玲珑。玲珑害人的本事不如琳琅,设计阴谋诡计的本事不如她,但在防范被人害这方面修得炉火纯青,根本不上当。不仅没给她透露半分信息,还给了她两个大耳刮子。

    她不得已再次换路子,大声自曝身份以及和顾昭的关系,试图引起众怒,依然没有激起半点水花。

    不远处,时毓的帐子里时不时有丝竹管乐传出,衬得她这里越发死寂,而她亲眼看到虞衡从她面前走过去,却没有任何报仇的办法。

    第三天她开始破口大骂,骂顾昭缩头乌龟,骂时毓装菩萨,骂虞衡屠夫。骂得正起劲,被玲珑掐着下巴灌下去一杯毒水,哑了一下午。

    晚上,她终于沙哑着嗓子祈求见时毓。

    *

    余杭乃江南四大门阀之首池家的发源地。

    这里的官吏、乡绅、豪强,几乎全是池家之人。

    五年前,尚书令池谅罢官归乡,于余杭起兵造反。池家男丁尽数出征,北伐路上身先士卒,余杭城一夜之间,空了大半。

    彼时皇权旁落,北方门阀各自为政,皆吝惜兵力,你推我诿,未能拧成一股绳前去平叛。叛军势如破竹,转瞬便占去大片国土。

    眼看便要攻破洛阳,谢襄与几大家族主君商议之后,应了先帝密令,召回虞衡。各家匀出部分兵马借他,如此一来,谁也不吃亏。

    虞衡领着联军一路所向披靡,叛军节节败退。那些冲锋在前的池家儿郎,也在战火中,渐渐凋零殆尽。

    后来夏侯仪率军攻破余杭城,留守城中的池家妇孺,尽数焚城赴死。昔日江南第一繁华大郡,几成鬼域。

    也正因如此,那十万驻军方能在此安营扎寨。五年来,他们日夜不休,重建余杭,可这座曾经盛极一时的江南名都,终究再难复原旧貌。

    池彻重踏故土,眼前似还能浮现长辈音容,耳畔犹可闻当年喧嚣。可城已非城,人亦非人,满目皆是物是人非。连想寻一处祭奠之地,都无处可去。

    加之当年余杭十室九空,朱雀盟势力并未延伸至此。他便是想寻一二可用之人,也遍寻不得。

    心中万般滋味,远比身上恶化的伤口,更痛上十分。

    就在他近乎绝望之际,忽见城隍山顶,亮起一盏灯火。

    他十岁离家,上山学艺,拜入漱石先生门下。六年之后下山入官学,师傅便云游四海,师徒二人,自此再未相见。

    此刻忽忆起,下山前夕,师傅曾问他志向。他答:愿做叔父那般官员,为天下苍生谋福。

    师傅只道:你命带天煞,冲克官禄,若执意入仕,必遭倾覆;若留山中,尚可一生自在。再细细思量吧。

    漱石先生,是他叔父的至交,更是当世博学者之集大成者。精剑术、通权谋、晓岐黄、善风角占侯。最后一项,虽为民间最是推崇,于先生而言,反是最不足道的微末技艺。

    他上山之前,叔父曾特意叮嘱:先生一身本事皆可学,唯独风角占侯,不可碰。

    那时他不懂。

    叔父只说,这门手艺,历来唯有鳏、寡、孤、独至少占其一者,方能修至精深。叔父只望他一生圆满,无缺无憾。

    如今想来,叔父不让他学,许是早已从漱石先生口中,听过池家宿命。怕他学会自占,窥破结局,便连最后一点希望,也被掐灭。

    师傅终究是不忍看他奔赴这死局,才在他下山前,暗中提点。可他,终究还是踏入了这早已写好的命途。

    池彻心中苦笑,若时光倒流,重回那日,他会不会选择留在山中?

    旋即又自嘲。他放不下心中抱负,若重来一次,只会借着先知先机,竭尽全力,再搏一回。

    无论重来多少次,他的命,都是这般:心向朝堂,终为草寇。

    “师兄。”

    正望着远处山头孤灯,感慨命运无情,一道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一位白衣仙人,端坐于一头吊睛白虎之上,不知何时,已静静立在他身后一丈之外。

    仙人手中提着一盏羊角灯,微光映着她依旧明媚天真的笑颜。

    池彻失声唤道:“芝和!”

    白虎上的女子笑着招手:“师傅已等你许久,见你迟迟不至,便命我来接你。快随我来!”

    池彻只觉恍如隔世。尤其是她座下那头白虎,乃是他亲手养大,如今已近十六载,于虎而言,已是垂垂老矣。它竟还活着?

    而芝和,怎的还是年少模样?

    难道……他当真回到了十五年前?

    他慌忙拭了拭眼,便听蔺芝和轻笑一声,驱白虎来到他面前。

    走近了,灯火渐明,他才看清:芝和早已长大,白虎也已苍老。

    原来,他并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只是师傅卦算得太准,在他身陷绝境之时,送来了这一场救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在时毓与叶白斗智斗勇的时, 顾昭被虞衡重重责罚,足足挨了三十军棍,此刻正趴在帐中半死不活。

    而时毓这边, 陆续收到两个惊人的消息。

    其一:虞衡和王妃,真的离了。

    这对当今天下最显赫的皇室夫妇,离得如此轻巧利落,不仅远超后世那些徒有虚名的吉祥物皇室, 甚至比寻常百姓还干脆, 连三十天冷静期都免了。

    其二:谢家出了一桩惊天丑闻。

    谢家二公子,与自己的亲姐姐,乱轮。

    据说两人正行苟且之事时, 被那头顶绿帽的姐夫当场撞破。倘若这姐夫出身微贱,此事或许就被谢家悄无声息地压下去了。偏偏谢家从来不与平民通婚,此人是顾家儿郎, 且是顾昭的亲哥哥——顾喜洲。

    他与顾昭一母同胞,样貌性情却截然相反。

    顾昭一心扑在功业上, 不近人情, 是个冷面阎王;顾喜洲无心仕途, 终日闲散游荡, 天天乐呵呵, 还是个散财童子, 出手阔绰,恨不得逢人就撒钱。

    洛阳人怕顾昭, 却都喜欢顾喜洲。

    唯独他老婆不喜欢。

    有顾昭在旁衬着, 谢家大小姐对这位夫君百般嫌弃,当街便敢颐指气使,甚至拳打脚踢。

    洛阳百姓看在眼里, 反倒对顾喜洲生出几分同情。因着这份同情,又因着对顾昭的畏惧与厌恶,众人便自发夸大顾喜洲的才华与能力,说他不做官,全因顾家家规不允许顾家超过两位京官,是顾昭占了本该属于他的官职。

    那日,长孙氏设赏花宴,京中贵胄云集,场面极尽宏大热闹。

    顾喜洲代表顾家前去捧场,刚死了老婆的谢二哥则去相看续弦人选。

    两人各有各的差事,原不该有什么交集。

    可命运偏要让他们撞上。

    顾喜洲生得胖,赏了半日花,又斗了一会儿鸡,出了一身汗,主人家便领他去厢房更衣。谁知一推开门,就看到自家媳妇与小舅子赤条条缠在一处,正运动得啪啪作响。

    顾喜洲当时便怒从心头起,抄起一条板凳就砸了过去。

    谢二哥被他砸得满头是血,求饶无果,也顾不得穿衣,赤条条拔腿就跑。顾喜洲便拎着板凳在后头追。许是气性使然,平日里跑几步就喘的他,竟拎着凳子追着谢二哥跑遍了整座府邸。

    于是这桩丑闻,长了翅膀一般,一夜之间传遍洛阳。

    自然也经由八百里加急,送到了虞衡与顾甚案头。

    这件事的热度,彻底盖过了摄政王和离的消息。街头巷尾议论纷纷,说的尽是谢家数百年清誉,一朝毁于一旦。

    待到和离的消息渐渐传开,几乎所有人都顺理成章地认为,谢家这门风,能教出什么好女儿?那王妃,说不准也和谢二哥有一腿。摄政王忍无可忍,这才离的。街头巷议,尽称‘离得好’!

    时毓看完密报,拍手叫绝。

    她不信此事没有虞衡的手笔。

    能不动声色压下百官非议,干净利落地与谢氏切割,又能迅速布下后招,扭转宠妾灭妻之污名,制造乱论丑闻痛击对手,真真是翻云覆雨,算无遗策。

    他有如此城府与手腕,她心中竟是一半欢喜,一半惊惧。

    喜的是,虞衡与门阀之间的这场博弈,胜算已然极大。只要她能牢牢抱住这根大腿,顺着他的步调走,以后的荣华富贵应该问题不大。

    惧的是,以他这般洞察力,她那些自以为小心的筹谋,在他眼中恐怕早已无所遁形,如同孩童戏耍一般可笑。

    如此一来,想要攫取权力,完全掌控自己的命运,只怕难如登天。

    但总归,离那一步还远着,当下还是值得庆幸的。

    *

    在叶白发出请求之后,时毓又隔了一夜才去见她。

    叶白是思虑极重的人,这一夜将她耗得形容憔悴,反观时毓,却是一身鎏金绣纹的华服,珠翠琳琅,容光焕发。

    她预判叶白必不会乖乖听自己忽悠,见面是为了迷惑自己为她所用,自己过得越好,犯错的成本就越高,她迷惑自己的难度就越大。难度越大,心气儿就越容易泄掉。

    届时,便是反攻的最佳时机。

    为显诚意,时毓带来了一盆自己亲手做的炸萝卜丸子。她把金灿灿的丸子推到叶白面前,客套得劝她多少吃点。

    叶白讽刺她:“夫人晾了我这么久,不就是想告诉我,你并不在乎我的死活,我说什么做什么都无所谓,如今带着亲手做的食物上门劝我进食,岂不是前后矛盾。”

    时毓淡淡道:“叶姑娘这样说实在让人寒心。我救你的时候,可是冒着得罪顾昭的风险,并且被顾昭扼喉,险些命丧当场。而你当时哭着喊着求我救你,待我真把你救出来,你却绝水绝食闹自杀,这才是前后矛盾。”

    “我本来就不想活,只想逃离顾昭的禁锢。”

    “那你现在叫我来作什么?难道指望我放了你不成?”

    叶白死死盯着她,“你欠我们朱雀盟几百条命,放了我也是应该的。”

    “我欠你们?”时毓被她的强盗逻辑笑了,“你当初是想绑架我,而不是拯救我。我侥幸没死在你们刀下就欠了你们的?”

    “如果不是池彻出手相救,你根本逃不掉!如果抓到你,朱雀盟绝不会覆灭!”

    时毓笑着摇摇头:“你是不是觉得,把朱雀盟覆灭的责任归咎于池彻和我,可以减轻你爱上顾昭的负罪感?”

    叶白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又褪去几分血色,旋即低低地笑起来:“我怎么可能爱他?我若爱他,怎么会拼死离开他。我只想杀他,杀不了,也要毁了他。如今他的血有了温度,心里有了人的情感,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冷硬的顾阎王了。”

    时毓没有与她争辩,只道:“是啊,有了你,顾昭欠缺的人性被补上了。从此他不再是一把无情的刀,他有了七情六欲,能体会百姓的酸甜苦辣,可以从一个武将朝文臣过渡,也许有一天,会成为名垂青史的能臣。他还会遇到能治愈他的女子,与那个人生儿女育,偶尔想起你虽然会心痛,但也不会痛太久,你们相爱的感觉会被岁月冲淡,但你欺骗他,伤害他,决绝弃他而去的一幕幕,会越来越清晰。终究,他只会感念你,教会他成长。”

    叶白瞳孔震颤,像是被人当胸刺了一刀。

    她其实有想过,这几日为什么帐外如此安静,顾昭为何没有来纠缠过哪怕一次。

    可她明明那么想摆脱他,为什么还会期待他来纠缠呢?

    她想不通,但每次一想到这里,她都会唾弃自己,用强大的意志把这些不该有的思绪压下去。

    此刻时毓说的这些,明明白白地提醒她,顾昭还有无限的未来,他生命里会有很多女人。

    这些日子,他如此这般纠缠,只是因为他中了自己的迷局,入了戏。

    以后他出了戏,见的人多了,就会知道,她不值得他爱。

    他原本也很嫌弃她的——说她是,为了做戏,连身体也能献出的女人。

    她死去后,很快就会从他的世界里消失。

    叶白忽然觉得不甘心,不甘心,一个身和心都给了自己的人,会忘记自己。她想和他同归于尽,下辈子继续纠缠。

    她知道,顾昭现在一定还在原地等着自己,只有她肯回头……

    当她看向营帐大门,却先看到了时毓。她心中猛地一震。她在干什么,竟然被这个看似单纯善良的女人给绕进了圈套,拿捏了心神!

    “夫人能得摄政王青眼,果然聪慧过人、手段不凡。”叶白笑着邀她,“既然你我皆是通透之人,便不必这般虚与委蛇了。”

    “也好。”时毓嘴上应着,却将那盒炸丸子又往她跟前推了推,继续与她周旋:“尝尝我家乡的传统菜吧。”

    叶白心中讶异,面不改色地说:“原来夫人是洛阳人。”

    时毓笑着点点头,又主动坦白:“不过,我被人拐卖至江南,失去了记忆,对亲人没什么印象了,只记得一些吃食。所以这些食物,意味着家乡,意味着眷恋。”

    ——意味着,我是个北方人,恐怕无法共情你们南方门阀的仇恨。

    叶白听懂了,早前只听说时毓是晋陵豪绅献给虞衡的歌姬,才华横溢,见识不俗,以为她也是在战火中零落的千金,能凭共同的伤痛说动她,却不想,她竟有这般际遇。

    “原来夫人也是苦命人。”叶白淡淡一笑,放弃了从出身做文章的念头,也不再与她明着对抗。

    她主动捻起一枚丸子,放入口中,细细咀嚼,而后连连称赞。

    时毓道:“喜欢就多吃些,趁热好吃。”说着自己也吃了一个。

    叶白却只吃了这一个。

    “炸物奢侈,寻常人家难得吃几回。”她放下筷子,用帕子拭了拭嘴角,“恕我这贫瘠之胃,享不了这福。腻得慌。”

    时毓不解道:“朱雀盟在江南势大,垄断了江上漕运要道,而姑娘身为军师,怎么会缺衣少食?”

    “夫人所了解的朱雀盟,是劫掠商船,宰杀无辜商户的匪徒,却不知,我们朱雀盟的兄弟,根本不靠劫掠为生。我们的人,都是各行各业的升斗小民,平日里自食其力,辛勤营生。种茶的种茶,织布的织布,跑船的跑船,各安其业。

    夫人更不知道,战后江南被虞衡的平叛大军洗劫一空,根本没剩下什么。我们打劫商船,从不是为了敛财,只是为了阻止南北通商。商路一通,朝廷与北方门阀的手,就能畅通无阻地从南方人口袋里掏钱。

    我们虽阻隔了北上的陆路与漕路,却一直在为南方商户另寻出路,譬如开辟下南洋的路。

    开通航道要钱,打造船只要钱,扫清海上倭寇与水匪,更是既要银钱又要人。我们劫掠来的财货,一半用在开辟南洋商路上,另一半,则用来抚恤战乱中失去依靠的孤寡老幼。若说缺衣少食,倒不至于,但要像夫人这般锦衣玉食却是不能的。毕竟每一分银钱,都要用在刀刃上。”

    “你们,开辟了下南洋的商路?”时毓惊讶地问。

    叶白点点头道:“不过这并不是朱雀盟首开先河,当年北伐军首领池谅还在朝中任尚书令时,便已开始推行此事。

    此路若通,非但可与南洋诸国互通有无,更远的外邦番国更是商机无限,当地丝茶之价,竟十倍、百倍于中原!只是海路艰险,风浪莫测,舟楫之费不赀,纵然利润丰厚,商户也都不愿意冒险涉足。

    为此尚书令推出了种种举措,譬如为南下商户减税免税、修缮沿海码头、调兵清剿海上匪患等,初衷本是为南方商户拓展生计门路,却因为触动北方门阀的利益,被迫叫停。”

    “触动了他们的利益?”

    “夫人想,北方的丝茶、盐铁,乃至粮食布匹,皆由几大门阀牢牢掌控。从前南方商户的货物只能北上销售,价格高低、销路宽窄,全由他们说了算。他们垄断着北方商路,将南方的丝茶低价收购,再转手销往西域、塞外,从中牟取暴利。而我们南方的蚕农、织坊、船家、漕帮,哪怕亏得血本无归,也只能含泪认栽,毫无反抗之力。要是我们能绕过他们,不管是销往南洋,还是通过南洋卖往西域,他们对我们的控制就会大大削弱,赚得也比从前少,自然是不允的。”

    时毓默默点头,心中掀起一阵波澜:原来当年南方叛乱,并非单纯的谋逆,竟还藏着这般深层的经济博弈?南方门阀与商户,竟是为了争夺商路主导权、摆脱北方的经济压榨,才走上了叛乱之路?

    接着就听叶白说道:“其实尚书令做这些,并不全是为了南方百姓,而是为了那昏聩无能的玄宗皇帝。”

    玄宗皇帝是虞衡他哥的庙号。

    时毓听到这里,不禁又是一讶。若池谅当年在南方布局开辟商路,是为了遏制北方门阀的财源、为皇帝创收充盈内库,那他理应是皇帝最倚重的铁杆心腹,后来又怎会沦落到背弃君王、举兵造反的地步?

    叶白似是看穿了她的疑惑,继续道:“池谅为了帮那狗皇帝摆脱谢氏的掌控,悄悄推进南洋商路之事。为了不惊动谢氏为首的北方门阀,他半点国库银钱也未动用,而是发动了池氏全族,连同江南与池家根脉相连的所有宗族,一同出钱出人。可偏偏事到中途,消息还是泄露了。”

    “谢氏当即联合满朝文武,罗织罪名攻讦池谅,硬生生将他排挤出了朝堂。池谅回乡之后,并未放弃,依旧暗中推进南下商路。北方门阀见他不死心,更怕南方借此脱离掌控,便决意彻底摧毁我们江南四姓。而那无能的狗皇帝,竟任凭他们摆布,连下数道旨意,将池谅定罪,更将四姓疏通南路的大义之举,污蔑为通敌叛国,派了宦官带着诏命,要来拿四姓族长进京受罚。”

    时毓心中了然。四姓乃是江南根基,若族长尽数被朝廷控制,江南便成了北方门阀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而四姓族长若不肯进京受缚,等待他们的,便只有造反一条路可走。

    如此说来,这场席卷江南的战乱,原是北方门阀为了霸占南方财富,主动挑起的祸端。

    只是他们低估了南方人的血性,更低估了被压迫到极致后的反抗之力。

    最后战局失控不得不请回虞衡,作茧自缚。

    “夫人。”

    叶白一声呼唤,拉回了时毓纷乱的思绪。

    “夫人可知,那日池彻为何背弃盟众,执意护你?”

    作者有话说:

    下篇写:相公分裂了

    第73章

    时毓思索片刻, 实在无法将那些恶意的揣测和那样一个温和包容、善解人意的人划等号,于是坦言道:“不知。”

    “他说夫人亦是可怜人,不该被无辜牺牲。还说夫人坦荡赤诚, 才华卓绝,心怀大义,他在你身上,看到了叔父池谅的影子。这世上魑魅魍魉当道, 真正的好人太少, 杀一个便少一个。他又说,你与我们,本是同道中人。”

    哪怕明知叶白这番话多半是为了拉拢她、迷惑她, 时毓的心头还是狠狠一震。

    不知道为什么,她深信阿哲说得出这些话。

    他们口中十恶不赦的逆党,那个本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匪首, 却偏偏视每一条无辜的生命。

    只因不肯牺牲一个路人,便甘愿放弃唾手可得的巨大好处, 不惜与属下生出嫌隙, 甚至间接导致朱雀盟倾覆。

    叶白看出她的动容, 悠悠问道:“夫人, 池彻救你不图你什么, 我更没有资格要求你报恩。请你想一想, 他这么个人,该死吗?”

    *

    池彻该死吗?

    时毓把这个问题抛给了陈博。

    陈博知道虞衡从头到尾就没打算杀池彻, 而是想收为己用, 但他一如既往地保持缄默。

    只有时毓在说。

    他明明只是奉命讲《虞六典》,时毓却按照传道受业解惑的座师标准来要求他,遇事不决就问他, 而且什么都敢说,对他没有一丁点防备,有次甚至跟他说,她不是这世界的人……

    搞得他们之间好像真有什么师生情谊似的。

    但奇怪的是,在他一次次地抗拒中,那莫须有的师生情谊竟好像真的产生了。

    他竟会时不时教训她:这话不该与我说;此等言语,切不可对旁人泄露半分;这些事非夫人该操心的,不必多问!

    可他越是告诫,时毓说得就越多。

    那些该说的不该说的,那些藏在心底的困惑、隐秘的思绪,她都一股脑地倒给他,毫无保留。

    这自然不是时毓天真无城府,恰恰相反,这正是她心机深沉之处。

    她在用主动信任诱导策略,与陈博建立信任。

    这套策略的核心在于,以自己的坦诚换取对方的信任。

    操作方法是:主动抛出自己的困惑与隐秘,袒露内心的柔软与软肋,再坦然向他求助。

    她的目的并不是在陈博这里得到答案,至少现在不是,而是让他真切感受到 “被信赖、被需要”,然后慢慢对她产生责任感。

    在权力的核心,相互信任的关系是极难建立的。

    因为权谋场上,多数关系的本质是“利益交换”——你拉我一把,我推你一下,我们相互提携。可建立在利益之上的关系终究脆弱,双方总会忍不住怀疑:对方会不会为了更大的利益背弃我?

    真正能抵御利益侵蚀、建立起深层信任的,往往只有两种:

    一种是以血缘、姻缘为纽带的亲缘联结,靠与生俱来或后天绑定的情感与责任筑牢羁绊;

    另一种,则是师生、主考官与考生这类因传道授业、知遇之恩结下的情谊。

    这场短暂的教学,为时毓提供了绝佳的机会。

    为了抓住机会,她甚至会提前将该学的内容背熟,把课堂上的时间都省出来,专心与陈博闲谈。

    陈博独来独往,沉默寡言,既不和朝臣来往,也不和宫人走动,很难拉拢。

    但他既掌内侍监之事,又能为虞衡处理政务,地位超然,且深得虞衡信任,是绝对值得拉拢的。

    拉拢他,甚至比拉拢顾昭、夏侯仪有用得多,也安全得多。

    是以时毓才对他用这招。

    这招也只能对他用。

    首先他是个阉人,走得稍微近些也不会犯了虞衡的忌讳——当然这只是时毓的一厢情愿,因为她永远也不会知道,虞衡不是正常人。

    其次,陈博的底色是秉直刚正,他不畏强权,也不趋炎附势,昔年敢为虞衡争取援军,而不惜触怒玄宗,落得宫刑之祸,足见他的风骨。

    最后,他受尽屈辱,却没有怨天尤人,更没有变得偏执阴鸷去报复社会,依然踏踏实实地辅佐虞衡,默默编纂史册,甚至依然心怀慈悲,救了玲珑性命,足见他的坚韧可靠。

    时毓笃定,自己的话到了他这里,绝不会被泄露,更不会被利用。

    一言以蔽之,他值得信赖。

    而与陈博建立起这份信任的好处,不言而喻。

    假以时日,这位被她‘真心相待’的老师,终将成为一份可靠的指引与庇护。

    见过叶白之后,时毓将叶白的话和自己的感受都说给他听。

    从整个江南的悲剧,到池谅的个人悲剧,从朱雀盟的所作所为,到那些人为了心中理想所付出的牺牲与悲壮;再到她与池彻私下里的两次交集,乃至在他身上感受到的那份跨越立场的共鸣……

    陈博恨不得堵上自己的耳朵。

    两天前,因为顾昭受罚不便行动,他去请示虞衡,实施‘英雄救美计’所需要的‘刺客’由谁来调度训练?

    他设计的剧本是,殿下去往城隍山见漱石先生时带上夫人,然后让夫人独自游览山间风光,此时,伪装成朱雀盟余孽的翊卫便伺机出现,佯装刺杀夫人。夫人身边的护卫奋力抵抗,却终究不敌,只能护着夫人狼狈逃窜。逃至一处悬崖时,最后一名翊卫战死,刺客步步紧逼,夫人陷入绝境、高声呼救。就在此刻,殿下从天而降,挡在夫人身前,为她受了一刀,而后英勇斩杀所有刺客。紧接着,他伤口流出 “黑血”,太医宣告刀上淬毒,殿下命悬一线,唯有心爱之人的心头血可作药引…… 届时,只要夫人愿意取血相救,便说明她已对殿下情根深种。

    虞衡看罢剧本,竟说,靠欺骗赢得一个女人的心,终究非大丈夫所为,孤和那笨蛋诸侯不同,无需用此伎俩,此事作罢吧。

    言语间自信满满,似乎已经得到了时毓的心。

    陈博于是撕了剧本,把这事儿放下了。

    可此刻听了时毓的言语,他发现,殿下显然是高估自己的魅力了……人家对一个穷途末路的贼寇念念不忘呢。

    陈博有预感,倘若池彻当真被招安了,殿下一定会后悔没在那之前,牢牢抓住时毓的心。

    他一面克制地劝诫时毓:“池彻该不该死,不是你该关心的。作为君王,殿下不容你插手朝堂之事,作为男人,他不容你心里装着其他男人。你不插手,他未必没有活路,你若插手,他必死。”

    一面又在时毓离开后,根据她和叶白的约定,紧急撰写了另一套‘英雄救美之策’,只待虞衡需要时,便可即刻呈上。

    因为他听得出来,时毓不可能听劝,她非去见池彻不可。

    他也看得出,殿下想杀池彻很容易,想抓他也很容易,但想让他为自己所用,绝无可能——除非叶白愿引路,有时毓从中斡旋。

    那么,把诏安和英雄救美结合起来,就是为殿下分忧同时保护时毓的最佳方案。

    ——是的,他要保护时毓。

    其实池谅也曾是他非常崇敬的人。

    只可惜,池谅被贬黜时,他只是掖廷里倒夜壶的小太监,没有为其发声的资格,只能洒一杯浊酒,遥遥相送。

    虽然他不赞同池谅后来的谋逆之举,唾弃朱雀盟与朝廷为敌犯下的种种罪行,甚至站在天下安定的角度,反对虞衡诏安池彻,但,他欣赏和他一样,不人云亦云,愿为心中道义不顾一切的人。

    时毓明知保下池彻,定会惹来虞衡的猜忌乃至厌弃,却依旧执意为之,与他当年明知开口为虞衡争取援军,必会触怒先帝、招致横祸,却仍义无反顾地当堂进谏,又有何异?

    作为一个老师,他认可这个勤奋聪慧谦卑真诚的学生,理当保护她。

    *

    时毓确实不会听劝,她觉得池彻不该死。

    若她袖手旁观,以池彻如今的处境,为救叶白,必定会选择孤注一掷。

    而只要他敢现身,虞衡断不会放虎归山:要么当场格杀,要么擒获后施以极刑,以儆效尤。

    时毓能想到的,抱住他性命的唯一途径,便是诏安。

    可是,诏安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因为池彻和历史上那些叛逆朝廷的匪首不一样,他全族皆殒于虞衡的平叛大军之手,身上更背负着叔父池谅 “保皇救江南” 的遗愿。

    而虞衡,既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更是架空小皇帝、意图独揽大权的权臣。

    双方势同水火,仇怨深结,恐难互容。换言之,就算虞衡愿意诏安,他也不愿意为虞衡所用。

    更别说,虞衡忌讳池彻曾化作阿哲与时毓有过来往。

    可千难万难,时毓还是想努力争取一把。既为了池彻,也为了保住叶白性命,笼络顾昭。

    不过虞衡并不在营地,他去城隍山拜访那位漱石先生了。

    这是他第二次去,前次扑了个空。

    据说那漱石明明收到了拜帖,知道摄政王会上门,仍出门去,硬让虞衡吃闭门羹。虞衡倒也好脾气,一次不成,第二天又去了。

    在时毓等待虞衡归来的时候,玲珑终于下定决心,说出了虞衡和白月光谢才人的故事。

    其实这个谢才人,玲珑以前就曾对她提起过,便是那位喜欢做女红的大家闺秀。她与左仆射谢襄出自一家,是谢襄的侄女,名叫谢莲。

    因自小生得花容月貌,性情温婉贤淑,举止得体大方,被选入宫中,做公主的伴读。

    当时的皇后,也就是虞衡的母亲,非常喜欢她,把她当亲生女儿一般疼爱,曾戏言,将来要让谢莲做虞衡的正妃。

    不知道是谢莲对这句戏言入了心,还是少男少女情窦初开天然吸引,谢莲慢慢对虞衡上了心。

    之前,在时毓还不知如何讨好虞衡时,玲珑为了让她吃苦头,骗她说,虞衡喜欢温婉贤惠的,谢莲就是贤惠的代表。

    她身为顶级贵女,却朴素勤劳,整日埋头做女红。虞衡只穿她做的衣服鞋袜,只用她缝制的荷包。

    其实,谢才人爱做女红是真,但虞衡并未收那么多,只收了一只荷包,而且转头就不知放到哪里去了。

    虞衡离京前,对谢莲并未展现出任何特殊情愫。

    他那时根本就没对男女之事开窍。满脑子都是侠义江湖,整日逃出宫去与那些江湖人士厮混,抑或忙着“惩奸除恶”——专与朝廷作对。

    什么儿女情长,什么红颜知己,在他眼里远不如一柄好剑来得有趣。

    他和谢莲关系暧昧起来,是在到达康州的第三年。

    自虞衡离京,谢莲的信便一封接一封地寄来,他却从未回过。

    直到那一年的二月,冰雪未融之际,虞衡的心先融了。

    那个月,静康太后仙逝。虞衡请旨回京奔丧,被皇帝一口回绝。

    他被困在那片苦寒之地,不仅没能见母亲最后一面,连去送她一程也不行。兄长的决绝和不能尽孝的遗憾,令他陷入空前的痛苦。

    他独自离开康王府,消失了一段时间,回来时一身落魄狼狈。谁也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不久后,谢莲的信又如期而至。

    许是因谢莲自小便深得太后喜爱,且在太后病逝前两年,一直贴身侍奉、床前尽孝,关于太后的晚年日常、琐碎叮嘱,她有太多旁人无从知晓的细节可以与虞衡诉说。

    这些话给了虞衡极大的安慰。

    他破天荒给谢莲回了信,之后两人的书信便频繁起来,情谊也渐渐加深。

    或许是因为这些书信,先帝觉得谢莲代表虞衡对京城的眷恋,为了斩断他的念想与归心,突然强娶谢莲,封为才人,自此之后,两人才断了往来。

    此事对虞衡打击很大,他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他至今仍保存着谢莲的信,连同一幅画。

    那画是虞衡亲笔所画,而时毓和画中之人,有几分相似。

    先帝宾天后,谢才人和其他后妃,在感业寺带发修行,但虞衡回京后从未与她见过面。

    时毓听后五味陈杂。

    确定下来被人当替身的感觉,还挺怪的。

    既有如释重负的踏实,又有一丝尴尬的偷感,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舒服,最重要的是,着实有些危机感。

    主要是这个白月光竟然还活着!

    而且现在出于守寡(待嫁)状态!

    她对虞衡一片真心,两人既是青梅竹马,又是患难与共,她落到如今这幅田地,全是拜他所赐,所以他对她,既有情,又有愧。

    这几年没有明面上的来往,或许是为了保护她,不代表私底下也没有来往。此次他与王妃和离,或许就是为她腾位!

    毕竟他没有挥军北上的打算,回京之后,必定还要和谢襄和平共处一段时间。

    再娶一个谢氏女,不啻为稳住谢氏的方式。

    至于叔嫂关系,在这种时代,算不上多大的阻碍。荔枝不都能娶小妈吗?

    倘若此事成真,自己这个替身,该何去何从呢?白月光看到自己这么个冒牌货,心里岂能舒服?自己和她,是不是有你没我,有我没你?虞衡又会如何端水?

    玲珑将她的忧虑和烦躁看在眼里,劝慰道:“夫人和谢才人虽容貌相似,性情却大相径庭,殿下定能分得清你是你,她是她。你能不能完全取代她,奴婢不好说,但奴婢可以肯定,她绝对无法取代你。

    谢才人之于殿下,是孤寂时对故乡的眷恋,是落魄时一缕虚无缥缈的安慰,他们的情谊只存在于文字,存在与想象,从未落于现实。而夫人与殿下之间的情谊却是真实的。你们有一见倾心,也过争吵磨合,更有恩爱缠绵。

    多年来,殿下活在忧患和戒备之中,谢才人与他虽有患难与共的情谊,却终究时过境迁,而夏侯仪这般近水楼台也未曾得月,夫人是唯一能在殿下枕边安眠之人。”

    她无法把话说得太透,只能笃定地告诉时毓:“夫人之于殿下,是最特殊的存在。就算你什么都不做,也没人能撼动你的地位。而你还献计献策,才能不输于曲岳等幕僚,殿下更是离不了你。谢才人不足为虑。”

    时毓心想,你不懂,白月光的可贵,正在于不曾得到过。想象会给她赋予一层超越凡俗的光环,令她永远神秘美好。而给予男人真实陪伴的女人,则会变成墙上的一抹蚊子血或是衣服上的一粒饭,令人厌烦。

    “夫人别杞人忧天了!”玲珑看她还在出神,以为她在担心被谢才人取代,干脆给她下了一剂猛药:“就算她与殿下再续前缘,就算她有谢氏撑腰,只要入了咱们王府,我有法子整得她不敢在夫人面前拿乔做派!若她不识时务,胆敢与夫人争宠,我便让她消失!”

    时毓大惊,拧眉瞪她。

    玲珑垂眸,却不肯认错,倔强道:“王府之中充斥着各方势力,夫人若是个软柿子,只会被人吃的渣都不剩。玲珑的性命前途系于夫人,自会不遗余力得保护夫人。夫人放心,玲珑是何秉性,殿下一清二楚,就算害人,也不会殃及夫人。”

    “胡说!”时毓训斥道:“你现在是我的人,一言一行都代表我,你若犯了罪,我不可能撇得清,也不可能不管你的死活。我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也不是心慈手软的圣母,人若犯我,我必犯人。但我报复的方法,和你那种简单粗暴的方式不同,打蛇要打七寸,擒贼要先擒王,有时候小不忍则乱大谋我自有我的盘算。没有我的明确指示,你绝不可擅自行动,明白吗?”

    玲珑乖顺应是。

    不过她打心眼里不相信时毓那句‘不可能不管你的死活’。她给段琳琅做了这么多年走狗,一朝需要,便被推出去做替死鬼,时毓和她既没有血缘,也谈不上交情,至多将她当个趁手的工具,怎会舍己救她?

    鉴于她完成了时毓交代的任务,时毓也履行承诺,允许她近身伺候。

    *

    入夜,虞衡终于回到了营地。

    这一次竟又扑了个空,随行的陆长风骂骂咧咧,嚷嚷着要让夏侯仪点兵包围城隍山,把那比泥鳅还滑的漱石抓来给殿下磕头赔罪。其他官员纷纷附和。

    被一众点火就着的暴躁老爷们簇拥着大步往前走的虞衡一言不发,面上瞧不出半分恼怒,眉眼依旧深邃平静,可周身萦绕的气压却沉得吓人。

    想来,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屈尊降贵,两次亲自登门拜访一个山野老道,竟接连吃了闭门羹,必定会窝一肚子火。

    时毓悄然撤回自己帐中,这会儿上去提池彻的事,无异于往火上浇油,不如等一会儿,等他这股戾气散了再说。

    她叫来王真,打听虞衡对见漱石如此执着的原因。

    王真已成为她麾下的包打听,几乎没有不知道的事儿,但虞衡见漱石的目的却是绝密中的绝密,半点风声也透不出来。

    不过,他倒是打听到,见漱石,本就在南巡清单上。也就是说,虞衡此次来余杭,不见到漱石不罢休。

    他还收集了一些猜测,比如,有人说,摄政王是为了询问子嗣之事;也有人猜,是为了卜问国运兴衰;更有甚者说得荒谬,称江南四姓造反前,将大部分家产秘密藏匿,而漱石老道能算出宝藏下落……

    时毓觉得这些猜测好像都不靠谱,但又都有一些可能。毕竟虞衡厉害,也是个爱看易经八卦的古人。

    他迷信得很。

    但要这么来看,漱石让他吃了两次闭门羹,究竟是为了考验他的诚心,还是料定他所问的事没有好结果,以此方式给他警醒就不好说了。

    良久,待陆长风等人散去,时毓组织了一大堆劝慰他的话,惴惴不安地上了门。

    时毓来时,虞衡正坐在案前,一手支着额头,一手拿着快抹布,似在沉思,又似乎在发呆。

    案几上放着他的剑。显然,他方才正在擦剑。为什么会擦剑?难道要拿去杀人吗?漱石老道真把他惹毛了?

    “殿下……”时毓小声地唤他。

    虞衡抬眼看来。

    他其实不算瘦,满身肌肉,摸上去紧实有力,看上去线条分明。但一穿上衣服,尤其是这般华丽的玄色长袍,便会很显瘦,不像这个年纪的男人该有的体型。

    奔劳一日,金冠下的发丝松散了些,有两缕垂落脸旁,衬得肤色冷白,像是月光浸过的玉,清冽而疏离。

    剑眉之下,那双眼睛深邃如渊,眼底沉淀着说不清的暗流,气压低得让人透不过气。

    殷红的唇抿着,像是在竭力压着什么不愿示人的情绪。

    时毓心跳都漏掉一拍,不自觉吞了吞口水,瞬间觉得自己来得很不是时候,想跑。

    虞衡却招招手,低沉地唤了声:“过来。”

    好了,这下跑也跑不了了。时毓慢吞吞挪过去。

    虞衡心急似的,一把拉过她,环抱在怀中,额头抵着她的心口。

    就这么沉默抱了半晌,时毓心中那由拘谨和戒备构建起来的隔阂终于被他融化了。

    她缓缓抬起手,抚上他的后颈,轻声问:“殿下怎么了?”

    只待虞衡说被那个漱石气到,她便拿出准备好的台词劝慰他。

    可虞衡没有给她发挥的机会,只是抬起头,掐着她的腰将她放到自己腿上,接着抓起她两只手,认真检查了一番,而后指着手背上那个极小的油点,用责备的眼神看向她。

    这是今早炸丸子的时候溅上的,当时只有一点点微痛,所以时毓并未放在心上,更没惊动任何人,他是怎么知道的?

    若说她身边有人随时通风报信,倒也不至于连这点小事都报吧?

    而且,如果要报,肯定会报精准位置,不至于让他翻找这么久。

    那就只剩一个可能。他知道她不擅长庖厨,从早晨见到她送的炸丸子,就担心她会伤到自己,所以方才才认真检查。

    但……这都过去一天了,他竟还惦记着?

    时毓心中震动,仿佛从未认识过他一样,怔怔地看着他,喃喃道:“这点小伤不碍的,妾……妾以后会更小心。”

    虞衡道:“孤不需要你做这些不擅长的事情取悦于孤。你擅长的事情已经够多了……不,你什么都不需要做,你的存在,对孤来说就是这世上最值得喜悦的事情。”

    这话太甜了,也太莫名其妙了,不符合他深沉内敛的行事风格。简直就像失误——他的本意大概是只想说一句,加了一滴蜂蜜的情话,却不小心倒进去大半瓶。

    不久后,在她得知虞衡曾中毒不举后,会对这句话有更深的理解。

    但要等到她去过康州后,才能真正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此刻,她只觉得虞衡在外受了刺激。

    到底是受了什么刺激,才会这般消沉又这般感性?

    思索间不经意一垂眸,恰好看到他身上沾了血——玄衣上血色不明显,有一滴血落在了金丝绣的龙爪上。

    她轻抚那一块衣服,紧张地问:“殿下受伤了?”

    虞衡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不曾。今日孤去了城隍山,本欲拜访一个叫漱石的道士,却不想扑了个空。下山时偶遇一头极漂亮的梅花鹿,一时技痒,便顺手猎了。”

    在漱石那里接连吃闭门羹这般憋屈事,竟被他如此轻描淡写一语带过?

    时毓心头微讶,不敢置信:“这……是鹿血?”

    虞衡微微眯眼,眸底掠过几分戏谑:“你以为呢?”

    时毓心底默默腹诽:真不是人血吗?

    虞衡似是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心思,失笑道:“孤已吩咐尚衣局,用那张鹿皮为你做一双靴子,不日便能送来。”

    一只成年梅花鹿的皮,通常只能做一双成人靴子,虽说虞衡断不会缺了皮靴,但今日这种情况,杀戮分明是为了发泄,可他在那样的心绪中,还记挂着给她做双鞋,这心意,让人无法不动容。

    时毓心绪复杂地望着他,轻声道:“殿下待妾如此情深义重,妾惶恐,竟不知该如何回报。”

    虞衡缓缓抚过她的后腰,语声低沉温柔:“不知?孤倾心待你,你只需以真心相报。”

    时毓心中一惊,忙道:“要如何证明妾对殿下的真心?”

    虞衡烦闷的心情,因她在怀,正慢慢消散,他心情变好,便想逗她一逗,便道:“倘若孤中了毒,要你的心头血做药引……”

    “莫说只是心头血,便是整颗心挖出来都可以!”时毓抢答。

    虞衡敛笑沉眸,严肃得吓人:“当真?”

    他这个样子,就像下一秒便会掏出匕首来挖她的心一样。

    时毓心里一紧,那些脱口而出的漂亮话,竟卡在了嗓子眼里。

    半晌,虞衡的神色带了几分失望。

    时毓猛地抱住他。

    “当真!当真!”她把脸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方才妾只是在想……妾这样平凡普通的人,天下多的是,死了一个还有无数个。殿下说不定会遇到与妾容貌相似、才情更佳的人,聊以慰藉对妾的相思之情。一想到那个人会替妾来爱殿下,妾就放心了。”

    虞衡沉默了一瞬。

    他抬起她的下巴,悠悠问道:“你果真这么想?”

    时毓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嗯。”

    虞衡松开手,将她推开一些,淡淡道:“爱妾果然是圣人一般的胸怀。想来当初并没有吃过蔺芝和的醋,那般做戏,只是为了让孤放走她吧?”

    “呃……”时毓脸上腾地烧起来,刚要解释,却被虞衡伸手打断。

    “蔺芝和是漱石老道的关门弟子,亦是她亲手养大的。两人名为师徒,情同母女。”他顿了顿,“她此时就在城隍山上守着观门。而你既曾施恩于她,明日不妨陪孤再去一次,看她是否看在你的面子上,开门迎客,让孤见到她师傅。”

    时毓这才知道,这两次,把他关在门外的是蔺芝和。

    这怎么不算一报还一报呢?当初你把人家关禁闭的时候,没想过今天吗?

    时毓想笑,却不好直接答应下来,只道:“虽然当初妾本意不是帮她,但殿下说得对,妾那么一闹,终究成全了她,道家讲究有恩报恩,有仇报……嗯……妾明日便去敲观们,无论用什么办法,定要想办法,让殿下见到漱石道长。”

    虞衡挑眉:“孤去了两次都没见到的人,你一去就能让孤见到?这话是不是说的过于自满了?可曾想过若见不到,孤会治你的罪?”

    时毓舔着脸道:“非是妾对自己自信,而是觉得,刘备三顾茅庐请出了诸葛亮,这漱石道人再怎么厉害,也不过是一只闲云野鹤,于江山社稷、百姓福祉没有寸功。而殿下是平定天下的雄主,不惜千里南下,三次亲至登门,这般诚心相待,便是金石顽石,也该为之所动。若这第三次,依旧叩不开他那扇门,殿下大可收回此前给予的礼遇尊崇,直接破门而入便是。

    真到那般境地,便是神仙也被拉下神坛,成了泥胎木偶,不值一拜。殿下以为,妾说得可对?”

    虞衡神色怪异地看着她:“你看人看事都很通透,却把自己的心思藏得那么深,叫任何人都看不透。孤不知道,你究竟想要什么。”

    时毓拉着他的手轻轻晃着:“殿下实在高估妾了。妾对殿下的崇拜敬爱依恋,没有半分作假。妾所求,无非是能更长久地留住殿下的喜爱罢了。都说色衰而爱弛,妾这个年纪,没有几年青春了,自然就想动脑子,做个对殿下有用的人,如此,倒显得思虑重些,不够天真单纯罢了。”

    虞衡没再说什么。

    也许她没撒谎,是他自己想多了,动了情的人就是这样,永远不满足,永远觉得对方不如自己用心。

    无论如何,时毓是他的,他永远也不会给她机会背叛自己。

    时毓趁机说明来意,将自己和叶白的谈话据实以告。

    “朱雀盟曾开辟一条南下商路,自岭南出发,经沿海诸州,渡海而下南洋,再由南洋转往西洋各国。此路虽尚不成熟,却已初见规模。若能将他们先前的成果续用,非但可振兴江南经济,更能带动西南沿海兴盛,裨益无穷。可一旦杀了池彻,这条商路多半便就此废弃。”

    “叶白一心保全池彻,正是为了保住这条商路。妾以为,与其将他诛杀,不如施以招安。若能成事,商路可保,叶白也有了活下去的念想,她与顾昭之间,便不至陷入死局。”

    “只是池彻与朝廷素有血仇,绝不会轻易归心。叶白却承诺,只要殿下肯允招安,她便亲往劝说。她有法子联络池彻,亦有把握说动他。可妾观此人,并非全然可信,若真放虎归山,恐成后患。是以妾提议,由她将池彻诱至我等指定之地,可她却不信我等,唯恐池彻一到便遭格杀。如今局面僵持不下,妾束手无策。”

    事实上,她已经和叶白商量好了解决办法。那便是,叶白将信息传递给池彻,然后池彻约定地点,让时毓单独前去劝降。

    这样,叶白在他们手里,而池彻掌握着时毓的生死,双方各有筹码,可以平等谈判。

    但虞衡还没表态要不要诏安,她怎么敢说,已经替他做主,连后续计划都安排好了呢?更何况,由她主动提出单独去见池彻,他定会多想。这个方案,只能由叶白提出。

    时毓以为,抛出这条下南洋的商路,应该可以打动虞衡。

    虞衡的脸色却瞬间阴沉下来:“你想保池彻?你从顾昭那里带走叶白,目的就是救他?你喜欢他?”

    带走叶白那晚,她分明说,要以叶白为引捉拿池彻;她感念的是陈鹤的善意,而池彻不过是奉命行事,且害死了陈鹤,她对他只有恨。如今竟突然改口要保他性命!

    虞衡不得不想,先前那些话,都是在骗他,现在暴露的,才是她真正的目的。

    若不是对阿哲有意,她何必费这般周章,以德报怨?

    想到那晚她喝醉爬上房顶,他扮做阿哲引诱她走,她虽然拒绝了,但拒绝的理由既不是她不喜欢阿哲,也不是她爱上了自己,而是迫不得已。

    他想到自己打算诏安池彻的初衷,除了用他来对付谢襄,还有一部分原因是,不愿她有朝一日知晓阿哲的真实身份时,他早已身首异处,从此带着遗憾对故人念念不忘。

    他以为她会谨慎藏起这段过往,主动避嫌任何牵涉阿哲的事情。

    没想到那一面之缘,对她而言竟如此重要。重要到明知会触怒他,仍要费尽心思保阿哲。

    他为她考虑得太多,给她尊贵身份,护她体面尊严,看透她结交夏侯仪、拉拢顾昭的小心思,既没又戳破,也没有惩治她,甚至……压下父兄的告诫,无视漱石座下小童的警示,放下摄政王的架子,三番两次登门执意见漱石,只为确认,她并非那个会倾覆大虞的不祥变数。

    可这般百般纵容,反倒让她丢了分寸,一步步,踏过了他的底线,将他的深情与隐忍,都视作了理所当然。

    “殿下,妾与阿哲……”

    虞衡垂下头,双手按在案几上,手背上青筋暴起。

    “出去。”

    他这两个字,如同有实质的利剑,压迫着时毓脖颈上的大动脉,只要她乱动一下,便会立时血溅当场。

    作者有话说:

    下篇写:相公分裂了

    第74章

    夜深, 梁久安奉药而来。

    守在帐外的王禄摇了摇头,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低声劝他明日再来。

    梁久安却道, 这药一日也不能断,一旦断了,后果谁都承担不起。

    王禄无奈,只得放他入内。

    帐中一片漆黑, 唯有一缕月光斜斜照入。

    梁久安提着药箱左右张望, 才在窗边看见一道高大孤峭的身影。

    “殿下,该服药了。” 他躬身轻声提醒。

    虞衡负手立在窗前,如一尊冰冷石像, 久久未动。

    这军帐有两扇窗,一面对着断崖,一面对着时毓的寝帐。他此刻面对的, 正是时毓那一侧。

    梁久安回忆了一下,来时毓夫人的营帐还亮着灯。

    这两口子, 一个辗转难眠, 一个杀气腾腾, 莫不是闹别扭了?

    梁久安站得腰酸背疼, 只得硬着头皮小心再劝:“殿下, 药再凉, 便损药效了……”

    “不喝,滚!”一声暴喝骤然炸响。

    梁久安默默闭了嘴。

    果然是闹别扭了, 头疼。

    这药需连服七日, 再配合针灸方能见效,今日恰好是第四日,不上不下最是关键。一旦中断, 前面的汤药与针灸尽数白费,一切又要从头再来。

    关键,这药是调理肾精的,旁人能等,殿下却等不得。

    四天前,虞衡兴冲冲召见他,说他那事儿成了,既没有早泄,也没有出不来,更没有像之前那般发抖盗汗,而是在极乐中释放出来——就是出来的东西有些奇怪。

    梁久安仔细检查了一下,只见衣上残留之物清稀淡薄,色泽异于寻常,质浊而不凝,绝非康健之人应有的浓稠充沛之状。

    这倒也在他预料之中。

    虞衡五脏受损五载有余,精室久闭,腺体久衰,初通之时,精未足、液未充,难免如此。

    不过比上次相拥而眠自溢的东西还是强多了。

    君臣二人皆是大喜,只觉苦熬五年,终于盼来一线生机。

    梁久安慎重叮嘱:“殿下如今虽已机能初复,但还不宜真正入内泄身。此刻精气未稳、精血尚弱,若此时致孕,胎儿易弱易畸,不仅有损殿下英明,亦会损害母体。”

    虞衡道:“孤想也如此,故而本次并未急着入内。”

    虽如此,他迫不及待一展雄风的心情却是溢于言表。

    他对梁久安说起太卜令的卦辞——“离火为南,坎水为济,枯木逢春,生机在南,遇火则兴”,说江南是他的福地,若能在回程路上让夫人怀上子嗣,自是再好不过。

    梁久安听得压力倍增,当即便要回去写方子取银针,来调理他的身体。

    可虞衡兴致极高,絮絮说着对未来孩子的想象,性别、容貌、性情、日后教养,一一细说,详尽得根本不像是临时起意,而是在心底盘算憧憬了无数次的。

    梁久安几次想告退,都插不上话。

    好不容易等他稍歇,刚要开口,又听他问:“爱卿有几个孩子?”

    梁久安耐着性子道:“回殿下,臣有七个孩子。”

    “多子多福,甚好。你夫人很辛苦。”

    梁久安道:“托殿下的福,臣的夫人只生了一个,其他六个是妾室所生。”

    “哦?孤竟不知你有妾室,曲岳似乎说过,你与夫人恩爱和美,为何只生了一个?”

    “臣与夫人的确恩爱,可惜夫人怕疼,只生了一个女儿就不肯再生了。臣亦不愿勉强她,奈何臣家中几代单传,臣的母亲一定要孙子,臣便纳了两房妾。”

    “你倒是个妻奴。”虞衡打趣了一句,又问:“那你生出儿子没有?”

    梁久安笑道:“臣之子,今年三岁了。”

    虞衡亦为他高兴:“想来是小七了。长得像谁?性情随谁?将来打算让他子承父业么?”

    梁久安一一回了。

    虞衡听进去其中一段:儿子随母,女儿肖父,头一胎最肖父母,往后再生便渐渐不似,就像小黑狗生崽,一窝比一窝毛色浅淡。

    他想了想自家情况,兄长随母,姐姐随父,而自己年纪最小,和父母最不像,深觉此言有理,便道:“孤的第一个孩子,须得是女儿!”

    随即便命梁久安好生归纳调养之法,专研能让夫人生下女儿的方子,细细调配。

    梁久安:“……”

    总之,几日前的殿下,欢喜得像个少年郎,满心满眼都是要与时毓生儿育女。这么苦的药,喝起来像喝蜜,扎针的时候都不骂人了。

    今晚怎么就……

    “殿下,这药不能停,一旦停了便前功尽弃了……”梁久安苦劝。

    虞衡忽然大步走来,却是一阵风似的从他身边掠过,跟着一串珠子落地的噼啪声。

    待他出门远去,梁久安才俯身拾起脚边之物,拿到帐外对着灯笼一看,竟是虞衡平日常盘的那串菩提子。

    绳结未断,可那十八颗菩提子,竟被他硬生生攥得颗颗开裂。

    *

    丑时,整个驻军营地都安静下来。

    叶白在睡梦中被人猛地拽起。一只粗糙的大手捂住她的口鼻,另一只手粗暴地蒙上她的眼睛。她来不及挣扎,便被扛上肩头,颠簸着不知往何处去。

    约有一炷香的工夫。

    她感觉到下行的台阶,感觉到空气越来越潮湿,越来越冷。然后是一阵铁锈与腐臭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浓稠得让人喘不过气。

    她被人粗暴地扔下,摔在黏腻的地上。

    随即,手脚被捆在一根冰凉黏腻的石柱上。蒙眼的布条被扯下,塞在口中的麻核被抠出。

    她睁开眼。

    这是一间深埋地下的牢房。潮湿憋闷,昏暗如坟墓。

    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刑具,铁钩、皮鞭、烙铁、夹棍,大多锈迹斑驳,上面沾着干涸的黑褐色痕迹。那是血,层层叠叠,不知是多少人留下的。

    角落里堆着几团分辨不清形状的东西,隐约能看出是人体的残骸,手指,肋骨,还有一颗半腐烂的头颅,黑洞洞的眼窝正对着她。

    地上到处都是大片大片殷红的痕迹,一层覆盖一层,早已分不清谁是谁的血。

    空气里弥漫的恶臭让人作呕。

    正前方,摆着一张宽大的太师椅。

    椅子上坐着一个一身黑衣的人。

    他身形巨大,几乎占满了整张椅子。

    身后微弱的灯光勾勒出他冷硬的轮廓,却掩去了面容,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阴影。

    可那周身散发出的凛冽寒意与无形的压迫感,却比地窖里积淀的所有怨气都要强烈,强烈到让人窒息。

    叶白几乎立即意识到他的身份。

    四肢百骸的血液都要凝固了。

    但很快,她就笑起来。

    “虞衡,哈哈哈哈——是你!”

    笑声在逼仄的牢房里回荡,刺耳而癫狂。

    “太可笑了,太可悲了,我从未见过比你更可怜的人。你被兄长厌弃,被亲嫂毒害,被最信任的婢女算计,连你心爱的女人,心里都装着别的男人!

    她去找你了吧,为了保住池彻的性命,迫不及待,费尽心机,不顾一切!

    你坐拥天下又如何,偏偏不得人心,没有一个人,全心全意地对你。连一个歌姬都征服不了,堂堂一个摄政王,竟会输给一个穷途末路的匪首!

    你为她冒天下之大不韪如何?为她与谢氏决裂如何?把她捧成心肝宝贝又如何?”

    她死死盯着那片阴影,一字一句道:“她不爱你!”

    虞衡没有动。

    叶白笑得更得意了。

    “现在你知道了吧?杀戮只能让反对你的声音暂时消停,却永远无法熄灭怨恨你的火种。你德不配位,江南百姓永远不会真正臣服你,就像时毓永远不会真正认同你!”

    “她本性善良,厌恶杀戮。池彻与她才是同类人。而你——”她声音里带着恶毒的嘲弄:“你就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魔。”

    没有了佛珠的克制,虞衡一身杀气释放殆尽。

    此刻的他,确实像一个恶魔。看她的眼神,就像看一个死人。

    “看来你确实想死。”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平静得让人脊背发寒,“否则,怎不用你这张擅蛊之舌来蛊惑孤?”

    叶白道:“能死在你手里,我求之不得。”

    “孤会成全你,不过要等她将池彻带回来之后。孤还会让池彻重入朝堂,让他代表你们江南人,永远臣服在孤的脚下,做孤的马前卒,去对付谢氏,去治理江南,用江南人的脂膏,滋养孤的十万将士。”

    叶白轻蔑地笑:“你想得可真美。”

    “怎么?你哄骗时毓劝孤诏安,只是想挑拨孤与爱妾的关系,让孤如鲠在喉、怒火烧心,是吗?”

    “你错了,诏安不是我提出来的,是她自己。她舍得不池彻死。” 叶白笑得愈发猖獗,“你嘴上说着要让她把池彻带回来,其实你根本不敢让她去!你既怕她真把池彻带回来,从此处处护着他;又怕她为了保护池彻,甘做他的人质,护送他逃离此处,让你颜面尽失,所以你才出现在这里。杀了我,他们自然就联系不上了。”

    她得意地扬着下巴,眼中满是挑衅:“其实她去不去,对我来说都无所谓。池彻放走了她,致使朱雀盟错失了打击你的最佳时机,落得一败涂地的下场,我们几千条兄弟姐妹的性命,都因他的决策失误而葬送,他死不足惜!我临死前折腾这么一番,只要能让你认清一个事实就够了:你这等天煞孤星,永远也不会有人真心待你!要是我死在你手里,就更妙了,一个时毓,一个顾昭,你的爱人,你的兄弟,都会因此与你离心离德!”

    虞衡的面目被阴影笼罩。

    叶白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听到他冰冷的声音里,带着满满的嘲讽与不屑。

    “孤不仅要让她去,还要让她独自去。你这条命暂且留着,看着她把池彻带回来,给孤当条好狗”

    说罢,他揉了揉眉心,站起身来。

    他的头几乎触到牢房的顶,身形巨大如山,几乎将身后那盏微弱的油灯完全挡住。

    叶白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灼灼发亮,如同正在捕食的凶兽。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仿佛看到他的嘴角也微微翘起,仿佛预见了即将到嘴的美味。

    而那美味,是她的垂死挣扎。

    是她自以为得计,到头来却发现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的惨败。

    她一时猜不透他的后招,心中蓦得忐忑起来,眼见他快步离去,毫无留恋的姿态,忙喊道:“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她和池彻相互吸引,这次诏安会让他们之间的牵绊更深,你若不想戴绿帽,现在就杀了我或者她!”

    虞衡脚步一顿,微微侧脸:“如你所愿。不过你记住,池彻与你,只能活一个。若他回来而你不肯赴死,孤便让你用余生缅怀顾昭。”

    叶白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失声尖叫:“你疯了吗?!顾昭对你忠心耿耿、功勋卓著,统领翊卫,掌管京城防卫,你竟为了惩罚一个微不足道的我,杀他?”

    “从他被你蛊惑,就不堪重用了。而你,从你算计孤的女人,就注定不得好死。”

    说完,虞衡大步离去,再无留恋。

    叶白怔住,脸色惨白,浑身颤抖。这个人,真的是地狱爬上来的魔鬼!

    天亮之前,她被送回了营帐。

    没过多久,时毓带着吕桓而来。

    她一脸喜悦地说,“殿下已同意了你的建议,让我亲自去诏安池彻,现在,只需你手书一封,由吕桓带给池彻,无论池彻约定在何处见面,我都会独自赴约。你放心,我一定把他平安带回来,完成你们未竟的事业,彻底打通南洋商路。”

    叶白手抖得握不住笔。

    她已然无法确定,自己写下这封信到底是在算计虞衡,还是会成为虞衡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他难道真的不在乎时毓的心倾向池彻吗?

    还是说,从时毓选择为池彻背弃他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狠下心肠,打算亲手送时毓和池彻一起去死?

    作者有话说:

    下篇写《相公分裂了》

    第75章

    时毓还是说服了叶白。

    吕桓揣信离开驻军大营, 数道暗卫身影随即悄然尾随。

    他先在余杭城内漫无目的地绕行,继而前往池家老宅,再赴池家坟地, 最后折返城中。

    一路看似茫然寻访,除了问路,不曾与任何人私语,那封信也始终未曾拿出。

    谁也不知道他到底能不能找到池彻。

    入夜后, 他步入余杭最热闹的夜市, 上了一辆花船,船入西湖,行至在湖中心, 他一个猛子扎下去,就此失去了踪迹。

    暗卫追到岸边,再无头绪, 只得如实回禀。

    情况报至夏侯仪处,她气定神闲:“无妨。这小子不过是个传信的小卒, 池彻才是关键。池彻阅信后, 自然会让他来传达见面地点。到时候只要盯紧夫人, 他便插翅难飞。若他连赴约都不敢, 就算逃出这余杭城, 也再难成气候, 不值得本将军费神。”

    于是他们收兵回营,静候回音。

    没人知道, 这个时候, 时毓早已和池彻见过了。

    *

    这一日,吕桓刚走,她便随虞衡銮驾前往城隍山, 去敲漱石道人的山门。

    道观藏在城隍山顶,与漱石道人的声名颇不相符,规模并不大,从山下全然不见踪影,即便在半山腰远眺,也只露出两座小小的殿宇。

    漱石向来居无定所,已多年未归,道观近乎荒废,上山的路径几乎被荒草封死。只因摄政王亲临,翊卫们方才临时斩草开道。

    走过一段野径,山路渐有人工开凿的痕迹,拾级而上,向阳处尚且干爽,被密林遮覆的石阶却覆满青苔,湿滑难行。

    翊卫们早在路上铺了野草,以防虞衡与时毓失足。

    虞衡在前,时毓在后,两人隔着两三级台阶,一路沉默。

    自昨夜她提出招安,被虞衡怒而赶出营帐,直至此刻,他未与她说过一字,连目光都未曾落在她身上过。

    准许招安之事,是陈博来传的话;令她随驾上山,是王禄来通的传。

    出行时他骑马,她乘车,连片刻独处都无。

    初夏的余杭气候温宜,风光清隽。一路行来,远山含翠,近水漾波,堤岸杨柳垂丝,林间莺声婉转,时毓独坐在马车里,吃着碧荷亲手做的山楂糕,心里暗暗想着:真是人间好时节啊,若有个俊俏公子也在车中,对上几首诗、闲唱几支曲,该是何等和乐美满。

    可惜对象还在生气。

    行至半山腰,她已是气喘吁吁,望着不远处的凉亭,又忍不住出神。

    那处视野开阔,四面繁花绕檐,清风穿廊,最是适宜煮茶对弈。若是拜过漱石道人,能与俊俏公子在此歇脚闲话,也是极好的。

    只可惜,虞衡从不是寻常男子,没那么容易哄好。

    或许,他那腔滚烫的心意,就此冷了,再也不会像从前那般纵容宠溺她了。

    时毓心底暗道,这样未必不好。

    她本就惧怕承担他过于炽烈的真情,只要不彻底失宠,稍稍降温,也是好事。

    细水长流嘛!

    心里这样想着,却在感到脚下一滑的瞬间,故意惊叫着往后倒去。

    一只手臂稳稳将她扣住。

    虞衡身形如电,骤然回身,比翊卫反应更快得挽救了她本该受难的屁股。

    这根本不是人类该有的速度,除非他一直暗中留意着她的安危。

    原来冷漠只是表面的,内里还热着。

    时毓抿嘴压下嘴角,恭声说了句多谢殿下。

    试探的结果令她满意,她本该见好就收,却跟狐狸精上身似的,不由自主地拿眼神勾了他一下。

    勾完她自己都震惊了。

    在心里大骂自己:时毓你有病吧,现在是调情的时候吗?他正怀疑你和池彻不清不楚,你怎能表现得如此风流浪荡?!

    他带你出来可不是郊游的,是来寻道人、卜问国家前途的!

    你应该按照原计划,本本分分敲开门,小小立上一功,然后默默退场,深藏功与名,之后尽心办妥招安之事,把朱雀盟匪首和南洋商路捧到虞衡面前,等他发现,你只是醉心工作毫无私心,怀着愧疚来补偿你。

    你这是在干嘛?!

    就那么急着哄他?

    那凉亭就非得去吗?

    就非得在马车里对诗唱歌吗?!

    色字头上一把刀你知不知道?!

    虞衡的神色果然不渝,冷睇了她一眼,一言不发地松开她,转身就走。

    时毓暗暗咬牙,既然已经撩了,那就不能白撩。

    哄哄看。

    “殿下!”她攥住他衣袖,“妾攀至此处,已有些气喘体虚,脚下发软。这台阶太滑,只怕摔下去有失体面,能不能让妾拉着您的袖子走?”

    身后碧荷与青莲极有眼色,闻言各自脚下一滑,哎呀一声,双双摔倒在地,用行动证明这路是真滑,她们是真靠不住。

    虞衡一个眼神给过去,仿佛下一秒就要说:这般没用留着也是浪费粮食,拖下去砍了!

    时毓心头一跳,双手握住他的手,赔笑道:“殿下,是妾没用,求您就捎带妾几步吧,过了这几阶青苔,妾就松手。”

    虞衡眼神冷锐,被抓住的那只手却稍稍用力,把她往前拉了一把——到了他身侧。

    时毓心头微松,松开一只手,提起裙裾,准备加快脚步跟上他的节奏。

    未曾想,他原本迅疾的步伐却明显放缓了。

    甚是体贴。

    不远处,缀在后方的陆长风啧啧两声,抬臂撞了撞陈博:“陈兄,你说这般刻意做作的套路,若是换个人来,殿下能看得上吗?”

    陈博淡淡道:“你去试试?”

    陆长风愣了愣,旋即毫不客气地回击:“我去还不如你去。你本就男生女相,换上女装便是个勾人的妖精,比夫人还要胜上几分。”

    陈博:“殿下宽仁待下,尝躬亲为受伤的中郎将裹伤敷药,更曾亲扶老臣上马。拉住毓夫人乃是君子之风,体恤之意。我叫陆大人去试,是为了感受殿下的仁厚之德,陆大人何以会到以色侍君?”

    他轻轻一哂:“陆大人这般肤浅,平生定比旁人多许多乐趣。”

    低级趣味。

    陆长风俊脸一红,倒不是恼 “肤浅” 二字,而是后知后觉落入陈博圈套,又被他嘲弄,为自己的粗疏迟钝羞赧。

    最近这段时间虞衡没再让他写文章,他闲得很,恰逢话搭子曲岳被留在吴郡督办济漕公所,他便瞄上了陈博。

    陈博一生跌宕,自带悲剧底色,又素来独来独往,周身笼着一层阴郁孤寂。

    陆长风对他既怀同情,又满是好奇,便找尽各种机会贴贴,左一个兄台,右一个陈兄,自来熟得狠。

    陈博不厌其烦,却不是那种有什么说什么的性子,除了冷脸恭却,更时不时拿话刺挠他一下。

    他也难受,可他心中有一股强烈的救赎欲,想要解救陈博那耻辱而绝望的人生,成为他唯一的朋友。

    此刻,亦不放弃努力。

    他尬笑着揽上陈博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此言极是。本公子十四五岁时,也曾如兄台这般深沉自持,整日想的都是‘我为何是我’‘天地宇宙之真谛何在’‘如何才能匡扶社稷,安定民生’这般玄远高深的问题。

    彼时极看不上走马斗鸡的兄长、沉迷铜臭的叔父,与流连烟花柳巷的同窗。可他们浑浑噩噩,反倒活得快活;我清醒自持,却只觉迷茫痛苦。直到一日,天下大势陡然生变,我才惊觉自身何其渺小。

    我左右不了天地风云变幻,却可以仰看云卷云舒。人间烟火滚烫,美色醇酒当前,三两友人嬉笑怒骂,这些肤浅的欢愉,才是我这般庸人真正能得到的东西。兄台啊,人生苦短,别整日苦大仇深的。”

    “苦这个字,从陆大人口中说出来,着实没什么分量。”陈博拂开他的手,大步前行。

    前方,那几级台阶转瞬即过,虞衡抬手便毫不留恋地抽回了手。

    时毓张了张嘴,想把昨夜被他堵回去的解释说出口,可他只留给自己一道淡漠背影。

    城隍山不高,一行人不多时便登至山顶,薄雾缭绕间,一道古朴厚重的观门隐约可见,竟真有那么一丝凡人不可近的意境。

    而匾额上书 “枕流” 二字,笔势龙飞凤舞,苍劲出尘,更将主人避世绝尘、不与俗同的态度,展露极致。

    时毓所谓的敲门,当然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敲门。这等杂活,自有王禄去做。

    待道童开了门,时毓才上前笑问:“请问蔺道长可在?”

    小道童眼神澄澈却不天真,周身透着一股化外高人的疏离气韵。

    他打量来人,不卑不亢地问:“道长在。你是何人?”

    时毓温声道:“我叫时毓,不久前曾在吴郡与蔺道长有过因缘际会,今次来余杭,听闻道长也在此间,特来拜访。劳烦小师父通传。”

    说罢,示意碧荷递上自己的拜帖。

    蔺芝和不仅亲自迎出来,还告诉虞衡一个好消息:她师傅‘刚刚’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 特来拜访。劳烦小师父通传。”

    说罢,示意碧荷递上自己的拜帖。

    小道童接过,垂眸扫了一眼, 又抬眼看了看她身后随行的侍卫仆从,分明对她的来意了然于心,却只做不知,清凌凌道:“道长常说, 山水有相逢, 见与不见,皆看缘法。今日能否得见,便看你的缘法深浅, 强求不得。你且在此等候,我去通传便是。 ”

    时毓心想,蔺芝和混迹江湖多年, 性子早已磨得八面玲珑,上次相交, 只觉得如沐春风。没想到, 一回到山门, 便摒弃了全部社会属性, 敢对堂堂摄政王摆谱。这入世圆滑、出世清高的人设, 拿捏得好精准啊!

    她面上自是不动声色, 颔首称是。

    小道童闭门而去。

    时毓静立在山门前,感到身后无数双眼睛盯着自己。

    他们一定在想, 这个毓夫人怎么处处都想出头, 摄政王都叩不开的山门,她能叩开吗?倘若叩不开该如何收场?

    她心中倒是极为坦然。

    职场就是这样,机会总是留给胆大的人。

    虞衡让她来敲门, 不管敲开敲不开,她都得来。

    职场经历告诉她,领导虽然不敢得罪销冠,但最疼的,却是能为他解决棘手问题甚至办私事的狗腿子。

    能力固然重要,肯为上司挺身而出、担下非议,更重要。

    这门若真叩不开,众人也会知晓,是她因吃醋得罪了蔺大家,才连累摄政王吃了闭门羹,是她一怒之下砸了山门。

    不过,事情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顺利。

    蔺芝和不仅亲自迎出来,还告诉虞衡一个好消息:她师傅‘刚刚’回来。

    众人十分振奋,陆长风紧攥的拳头终于松开,对左右说道:“这趟总算没白来。”

    左右都不见陈博,只有翊卫。

    翊卫笑道:“是啊,夫人真是神通广大,竟没有她办不成的事儿。”

    时毓自己也有一丝得意,不免怀着一丝被表扬的期待看向虞衡——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的脸色,似乎比方才更阴沉了。

    难道还在纠结,她和蔺芝和到底是敌是友?

    蔺芝和适时开口:“殿下,家师请您入内叙话。”

    虞衡刚要抬脚,又听她道:“只是枕流观陈旧狭小,观内清简,又有女眷清修,不便外男涌入,还请殿下与夫人单独入内。”

    话音刚落,紧紧跟在虞衡身后的翊卫校尉便眉头紧蹙。“这恐怕不妥。为殿下安危计,至少容我等先行入内探查,确认无碍。”

    蔺芝和不再多言,只垂手静立,将决断全权交予虞衡。

    虞衡目如寒刃扫过她一眼,旋即望向那座被古木浓荫重重笼罩的道观,静默片刻后轻摆衣袖:“你们在外候着。”

    又冷声吩咐时毓:“你也在外候着。”

    时毓微微一怔,难道里面会有什么危险?

    蔺芝和却挽着她的胳膊道:“殿下,夫人是专程来访小道的,小道恰好有几句私语要与她细说,还请殿下通融。”

    她笑了笑:“殿下放心,小道定不让夫人毫发受损。”

    这时,一只仙鹤从院中走出来,到了虞衡面前忽然摇身一变,成了方才通传的小道童,躬身行礼:“师傅派我来为殿下引路。”

    时毓蓦得瞪大双眼,惊讶地问蔺芝和:“这是幻术吧?”

    蔺芝和笑道:“夫人真聪明。”

    “那你是……真人,还是幻术所化?”

    蔺芝和道:“幻术多仗障眼法,或以药石迷人心智,或以光影惑人耳目,但无论是哪一种,都是一种幻相,只要亲自触碰,便可破除。夫人不妨试试看。”

    时毓先摸了摸她,感受到了真切的触感和温度,又问那道童:“我能摸摸你吗?”

    道童摊开手:“请。”

    时毓伸手探去,手掌竟毫无阻碍地从他掌心径直穿了过去。

    身后翊卫、陆长风、陈博等人尽数变了脸色,一时屏息。

    虞衡亦是眸色一沉,神色微凝,显然也没有见过这般奇景。

    陈博上前道:“《太宗起居注》中有记载,三十年前,漱石道长入宫觐见太宗,曾带一鹤一青鸟,二禽盘旋宫阙上空,凌空不坠、翩跹如仙,入殿后化为人形,进献延年益寿之丹药,满朝文武无不骇然称奇,皆呼道长为在世仙人。”

    陆长风惊呼:“世间竟有玄妙之事,陆某今日真是长见识了。这鹤仙可还是当年那一位?”

    蔺芝和点头道:“正是。不是什么厉害的术法,不过是道家借影化形的小把戏罢了。”

    她说的谦虚,众人却不敢小觑。

    时毓虽知一定有其科学道理,也肃然起敬。毕竟这技术在现代也不好实现呢。

    经仙鹤化形这一出,枕流观的门槛登时被抬得极高。

    无缘入内之人,纵有不满也无从抱怨;得以入内之人,则多了几分敬畏与期待,更不敢有半分轻慢之心。

    虞衡随道童往前厅而去,时毓则跟着蔺芝和去往东偏厅。

    厚重的观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再度紧闭。

    陆长风多少有点感慨,看陈博在前,没忍住,拉住他以极低的声音道:“都说三十年前漱石道长推演国运,事事精准应验,想必五年前那场险些倾覆了大虞江山的叛乱,也早被预见了。为何太宗、玄宗终究未能早做准备、消弭灾祸?如若这般灾祸只能预见而不能防范,殿下此番前来意义何在?不过是平白多几夜辗转难眠罢了,你说是吧?”

    陈博:“你怎知,‘险些’不是防范后的结果?”

    陆长风嘶了一声,“你是说,咱们殿下得以从康州回来平叛,就是两位先帝运筹帷幄的结果?”

    “天道如江河奔涌,人力渺小如芥子,或可改其道,不可堵其势。治国安民,本来就是与天博弈之事,输赢难论。人定胜天,不过是个妄念。”

    陆长风默然思忖片刻,对着陈博长长一揖:“受教了。”

    道童引着虞衡行至正厅外,抬手推开木门,躬身道:“殿下请进。”

    漱石道长已在厅中静候。

    虞衡右手上移轻轻按住剑柄,下意识转头朝东方望去。

    望见时毓与蔺芝和言笑晏晏、安然步入偏厅,他才缓缓收回目光,抬步迈入厅中。

    时毓听蔺芝和说起前两次将虞衡拒之门外的旧事,不觉笑道:“我听说之后,便猜你定然是故意的,要报前些日子被他关禁闭的仇。”

    “是,却也不全是。” 蔺芝和轻声道,“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缘由。”

    “哦?是什么?” 时毓驻足笑问,“莫非是要彰显你们枕流观的威风不成?”

    蔺芝和轻轻摇头,目光沉静而认真地望着她:“是为了引你来。”

    “我?” 时毓脸色微微一变,接着便觉一股凛冽森寒的气息骤然自背后袭来。

    她猛地回身,脚下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只见一头壮硕的斑斓白虎正缓步朝她走来,肩高竟近一米半,若是直立起身,怕是得有两米多高,气势慑人。

    “这…… 这也是幻象吗?” 时毓强作镇定,声音却微微发颤。

    蔺芝和未曾作答。

    白虎行至时毓面前,灼热粗重的鼻息喷在她脸上,又腥又烫。

    时毓吓得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可白虎并未伤她,只在她周身轻轻嗅了嗅,便转身退到门边,温顺地趴卧下来,一双琥珀色的眸子警惕地守着入口。

    “别怕,它是我师兄从小养大的灵兽,从不会伤人。我让它守在这里,是为看门,不让旁人贸然闯入。”

    蔺芝和说着合上房门,走到墙角,挪开墙根的矮木桌,指尖在墙壁某处轻轻一按。

    一阵细微的机括声响传来,她脚边的地砖缓缓裂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幽深密道。

    她朝时毓伸出手,轻声问道:“想不想听听,虞衡此番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对于时毓来说,此事没有任何事比得上远离这只白虎更迫切。

    她试探着动了动,见白虎毫无异动,当即连滚带爬地抓住蔺芝和的手。

    蔺芝和稳稳扶住她,略带歉意道:“抱歉吓到了你。可实在没有办法,虞衡心思缜密,戒备极重,又将你护若珍宝。他虽明言不带旁人入内,却不代表暗处无人盯防。那些人一旦见你久居此室不出,必会前来探查甚至强行闯入。而你的去向,绝不能被任何人知晓。相信我,此举是为了保护你。”

    人在虎口,即便不信,又能如何?

    时毓紧紧抱住她的腰,点头道:“虞衡要问的事定然是绝顶机密,断不能外泄。若他知晓我偷听,即便是我,也会被灭口,对吗?”

    蔺芝和轻声道:“我若说是,未免有挑拨你们之嫌。我只能告诉你,你若知晓此事,确实极为凶险。”

    时毓苦笑一声:“那为何还要让我知道?”

    “一是因为你曾助过我,二是受我师兄所托,要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

    选择的机会?

    时毓听得一头雾水:“你师兄是谁?他为何要帮我?我……也曾救过他吗?”

    蔺芝和微微一笑:“你很快便会知晓。我们快些下去吧,再迟,便要错过最核心的机密了。”

    时毓跟着她踏上阶梯,刚下两级,蔺芝和忽然低声提醒:“无论待会儿听见什么,都万万不可出声。你要记得,我们能听见他们,他们也能听见我们。”

    时毓用力点头。

    密道狭窄,地底空间却还算开阔,只是一片漆黑,弥漫着潮湿的霉气。

    时毓以衣袖掩住口鼻,蔺芝和则轻轻吹亮火折子。

    两人借着微弱的火光,轻手轻脚前行片刻,前方上方终于透出一线微光。

    那光芒,竟是从头顶地板的缝隙间透落而来。

    虞衡的声音也从那缝隙中传来,隐隐约约不甚真切。

    “仙师息怒,小王并非不愿遵守父皇和皇兄的遗命,执意拜访,只因三十年前仙师留给父皇的谶言,只能传给皇帝,而当小王自康州归来时,皇兄已然驾崩,幼帝年少,谶言记不全,只得一宦官从旁佐述。小王素来不信宦官,而如今执掌朝政,必须对天下臣民负责,故执意拜访,请仙师见谅。”

    一道苍老但平稳有力的女声道:“既知此谶言只能传给皇帝,你当知,我为何不肯见你。”

    贴脸开大啊这是,简直是把“你不配”三个字直接拍在虞衡脸上了。这不得把我们高高在上的殿下气坏了?

    时毓屏住呼吸,等待着虞衡的反应,没想到虞衡沉默了好一会儿。

    四下静得简直要耳鸣。

    时毓忍不住想,这漱石道人的谶言只肯告知皇帝,连虞衡都要瞒着,她知不知道蔺芝和带我来听呢?

    “那仙师现在为何又肯见了?”良久,终于传来虞衡平静的询问。

    漱石似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从高处飘下来,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你是不是以为,我肯见你,意味着你能当皇帝?”

    虞衡没有回答。

    上面传来一阵有节奏的敲击声,似乎是拄杖点地,一下,又一下,敲在人心上。

    “你当不了。”

    时毓的心猛地往下一沉,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作者有话说:

    下篇写:相公分裂了

    第77章

    是以为, 我肯见你,意味着你能当皇帝?”

    虞衡没有回答。

    上面传来一阵有节奏的敲击声,似乎是拄杖点地, 一下,又一下,敲在人心上。

    “你当不了。”

    时毓的心猛地往下一沉,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在她的时间线上, 整个封建时代, 摄政王能善终的屈指可数。一个周公旦,一个爱新觉罗·载沣。

    而不得善终的却数不胜数:吕产吕禄、霍光家族、多尔衮……摄政王权力太大,压得皇帝喘不过气, 一旦还政,往往便是灭门之祸。像多尔衮那样,生前尚算尊荣, 死后却被掘墓鞭尸,挫骨扬灰。

    只有篡位, 坐上那把龙椅, 才能保得生前富贵死后英明。

    当不了皇帝, 基本就判定了他的悲剧未来。

    对于抱他大腿的时毓来说, 这简直是个天大的坏消息。

    “当不当得了是天命, 要不要当, 却是孤的意志。仙师此番见孤,定然不是为了劝阻说教, 孤也不是来听这个的。请仙师明示, 谶言所说的“虞传六世,辰宿易位,异星食虞, 月满中天”是否为准,异星究竟指什么?”

    虞传六世,辰宿易位,异星食虞,月满中天……

    时毓在心底默默复述了一遍,只能隐约揣摩出大意:大虞朝传到第六世,便要走向覆灭。可那些辰宿、异星、明月究竟指代何人何事,她实在猜不透。

    想着想着,她忽然浑身一激灵。

    如果把开国皇帝追封的爹也算上,现在的小皇帝不就是大虞朝第六代皇帝了?

    也就是说,大虞朝要在小皇帝手中覆灭?

    王朝会葬送在谁手里?!谢氏?还是长孙氏?!

    这可是关乎身家性命、天下沉浮的大事,难怪虞衡不惜千里奔波,执意要问个水落石出。

    她竖起耳朵凝神细听,却只闻那拄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再次响起,且愈发急促,将漱石的话音尽数掩去,只能隐约听见她反复念了几遍 “食虞” 二字。

    到底说了什么?食虞的究竟是谁?

    时毓急得踮脚张望,恨不得将耳朵直接贴在地缝之上。

    “她不是!”

    虞衡陡然一声怒喝,惊得她脚下一软,险些扑倒在地。幸而身后有人及时伸手扶了她一把。

    此刻也不便说话,时毓胡乱点头示意,再度踮脚屏息倾听。

    虞衡的怒意比先前更盛,言语间压着翻涌难抑的戾气与冷意:“你这老道推崇正统,看不惯孤摄政,便想借机乱孤之心。或许,孤那位表面温顺、内里暗藏反骨的好侄儿,早已私下寻过你。你今日此举,是在为他效力。”

    拐杖点地的声音终于停了下来,那道苍老的声音回答他:“其实你原本不必来问。当你行至此处,已然理解了那句谶言。只因你舍不下她,所以才不肯承认。”

    虞衡没有言语。

    厅中又陷入漫长而压抑的寂静。

    时毓脑中似有什么轰然炸开,心脏狂跳不止。

    她在莫名的紧张与恐惧中,下意识紧紧扣住了蔺芝和的手。

    蔺芝和一动不动,任由她攥着。

    “虞衡,你十五岁那年就该明白,人,争不过天命。对你寄予厚望的父皇,疼你入骨的皇兄,溺爱你的母后,心怀愧疚的长嫂,在天命面前,都不得不背弃你、伤害你。而你遇见她,枯寂的人生因她重获生机,最终因她断送大虞江山,亦是命数使然。改命之法,其实很简单,只是你做不到。”

    “你是说…… 杀了她?”

    时毓脑中一片空白,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身后那只手轻轻环住她的腰,将她往后拖去。

    微光渐渐远去,上方的对话彻底模糊消散。她被拽入无边黑暗,神魂仿佛早已离体,只剩一片茫然。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终于重见光亮。她的视线慢慢凝聚,看清对面那张陌生又带着几分熟悉的面容,骤然一惊。

    “阿哲?”

    *

    数日前,池彻见漱石,求解救叶白之法,漱石道:她不需要你救,你却需要自救。

    漱石此番归来,正是为他。

    他本该死在吴郡,可天降异星改变了他原本的命数。现在他有一线生机,可以重归正道。

    走此路,他能遂平生之志,成为国之肱骨,匡扶社稷、安定民生,甚至辅佐明君开创一个盛世。

    只不过,要走上这条路,他便要背弃战死的族人、部属,放下血海深仇,受世人指摘,甚至一生孤苦,还要背负身后污名。

    她问池彻,是想带着一身罪孽与遗憾,就此了断此生,还是负重报国,创鼎盛之世?

    二十六岁的池彻,站在了人生最艰难的十字路口,久久徘徊。

    他思索了整整三日,终究难平心头恨意,不愿屈身做虞衡与北方门阀的走狗。

    漱石又问:倘若你要辅佐的,既不是权臣,也不是门阀,而是天下正统呢?

    池彻心中一动:这条路的入口在何处?

    漱石爱怜地抚过他的额角,轻声叹问:“徒儿,为师知道,死对你而言不过是解脱,活着才是煎熬。你当真愿意走这样一条路?”

    池彻道:“弟子这一生,罪孽深重,难偿血债。可心中抱负,从未熄灭,叔父遗愿、师父教诲,亦不敢一日忘却。若能辅佐明君,安社稷、定苍生,纵使身堕无间尘劫、永行荆棘险途,弟子亦无怨无悔。”

    漱石终是轻叹应允,却道前路细节不可明言,天机泄露过多,只会反遭天谴,乱了命数。

    她只让池彻在此安心等候,静候机缘到来。

    昨夜启明星亮,今日时毓登门。

    池彻心中已然隐约明了,时毓,便是他命里的引路人。

    漱石此前亦曾告知,这位引路人自身有一劫难,须由他亲手化解。

    方才蔺芝和将时毓引入地下密室,便悄然退去。

    陪在她身侧、听完整段谶言的人,自始至终都是池彻。

    而听完谶语的那一刻,他什么都懂了。

    他与虞衡的反应如出一辙,几乎是本能地,便将谶言中 “月满中天” 的那轮月,认作了时毓。

    因为日为阳,月为太阴,主阴主女,满为极盛,中天为正位。月满中天,便是女主临朝、君临天下之象。

    更不必说,谶言中 “食虞” 二字,恰好又是时毓的谐音。

    他几乎可以预见,虞衡听闻此语,必定会动杀心。这也应了师傅所说的,引路人有一劫难。

    此刻,时毓一眼认出了他。

    阿哲二字,仿佛一下子把两人拉回了那个并肩夜游的夜晚。

    两人之间因立场对立而产生的壁垒似乎并不存在。

    池彻心中泛起欣喜。

    是她的话,无论她怎么得到皇权,是不是正统,他都愿意一条道走到黑。

    “是我。”他对她报以微笑,试图安抚她惊惧的心情。

    其实时毓在见到他的刹那已经被安抚了。

    惊惧之下,她并未立即想起他是朱雀盟匪首,因此也并没有第一时间怀疑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目的是什么。

    直到离开此处,在回程的路上,她才反应过来,也许她的大脑已经省略了这个步骤,直接得出结论:整个枕流观都在虞衡的天罗地网中,而他是这里唯一敢于虞衡作对,也是唯一一个有希望带她逃出去的人。

    她抓住他的胳膊,仿佛于冰海之中抓住了救命稻草。

    池彻握住她不断颤抖的肩膀,“时间紧急,你先听我说。虞衡已经认定,大虞江山会断送在你手里,以他的冷酷决断,或许一出枕流观就会杀了你。又或许,以你的聪明才智,可以说服他放弃这个念头。总之,现在有两条路摆在你的面前,其一,跟他回去,稳住他,化解劫难;其二,跟我走。我可以护你躲过追杀,先保住性命再徐图其他。”

    如果要跟虞衡回去,就要在他离开正厅之前,回到偏厅,并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一如来时那般轻松自在。

    这对时毓,甚至对奥斯卡影后来说,恐怕都是个极大的考验。

    可是第二个选择考验更大。池彻是个高手,可她是个麻瓜啊。躲过追杀,说的轻巧,实则九死一生。

    电光火石间,她回想起虞衡那声怒吼。

    “她不是!”

    他是回护她的。

    还有虞衡对漱石的质疑。

    她还是有希望的。

    “阿哲,我此刻无法立刻决断,但我想赌一次。今日,我先随他回去。”

    她伸手轻轻按住池彻的唇,不让他打断:“我觉得他不会立刻对我下手。缘由一两句话说不清楚,可只要我能活过今夜,明日便还有机会随你离开。”

    池彻眸中掠过一丝诧异。

    “来此之前,我已从顾昭手中救下叶白,也从她口中得知了你的处境。为救你性命,我已劝服虞衡对你招安。今早,吕桓便带着叶白亲笔书信去寻你了。你见了他,便与他约定明日,寻一处便于脱身之地相见,我会独自前往。届时,若我仍无把握在他身边安稳活下去,再与你浪迹天涯,可好?”

    池彻恍悟,原来师傅所说,叶白不需他救是真,时毓真的是他的引路人,而他能回归正途亦是真。

    他绝不肯为成为虞衡和北方门阀的走狗,为他们所驱使,可若是时毓需要他呢?

    从今往后,即便虞衡不亲手杀她,也定会对她处处提防、步步猜忌,她往后的日子,便如行走在刀刃之上,步步惊心。

    可他若在,至少能为她多挡一分祸事,多护一分周全。

    他会守着她,护着她,直至月满中天。

    是的,如若命运终究无法改变,那她终将食虞。而他,便做她篡权夺位的左膀右臂。这又何尝不是为族人和朱雀盟的兄弟们,报了血海深仇!

    念及此,池彻重重一点头,牵着她快速送回密道。

    蔺芝和早已在密道出口等候,见她探身而出,当即伸出手来相扶。

    时毓看着她那种带着些许神性的面容,又回头望了望隐在黑暗中的池彻,强忍着恐惧和不安,抓住她,咬牙攀上去。

    白虎还在门口趴着。

    时毓却没那么怕了。

    相较而言,外面那个恩威难侧的虞衡更可怕。

    “放心,他还没出来。”蔺芝和道。

    时毓眼神微凉,带着几分探究与审视地看着她:“池彻,便是你师兄?”

    “是。” 蔺芝和坦然颔首,“只是他十六岁下山后,我们便再未相见。这些年他历经何事,我也不过是道听途说,所知寥寥。”

    这显然是在和朱雀盟划清界限。

    时毓将信将疑。

    蔺芝和不由分说推着她来到窗边,按坐在梳妆台前,拿起一盒细腻的脂粉便往她脸上轻扑:“你的脸色实在难看,得好好匀匀妆,才不容易被他看出端倪。”

    时毓抬眼朝铜镜中望去,只见镜中人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短短片刻,眼下已晕开一片青黑,瞧着竟似眼球都微微内陷,透着一股难掩的憔悴。

    “若他问起,我们在此间说了些什么,我该如何应答?”

    蔺芝和知道,她这是心乱了,不然以她的聪慧狡黠,怎会问这样的的问题。

    她从怀中掏出一个绣着缠枝莲纹的香囊,放在梳妆台上,“你便说,央求我给你画了一道和合符。这符能保你与他情深不渝,岁岁相守,恩爱两不疑。”

    时毓捡起那只荷包,指尖抚过那缠缠绕绕的莲纹,唇边浮起一丝苦笑。

    “好一个恩爱两不疑……”

    蔺芝和看着镜中的她,“如果你没有那番令人无法忽视的才华,没有那份不甘平庸的抱负,他或许不会爱上你。可偏偏正是因此,他才更无法忽视那句谶言。”

    她轻轻一叹,“也许天地间万事万物的运行,皆有规律。这就是命运。”

    时毓眸底掠过一丝茫然,“命运……这东西真的存在吗?我一直以为,命运不过是自己在无数个分岔口做出的选择,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路。”

    蔺芝和摇摇头:“那一个个分叉路,不就是命运的轨迹吗?”

    时毓心中涌起一股深切的默哀。

    从穿越到被定义为‘食虞’的窃国之贼,除去开头和结尾,中间的每一步,都是她自己走出来的。

    她是有野心,想攫取权力,只为掌控自己的命运。可是,如果她真的有选择权,这结果,就不会被虞衡提前观测到。

    她也是一只被命运推着走的棋子。

    她不禁又想起那夜虞衡捂住她的眼睛让她听风的感受。

    这世间万般起落,荣枯得失从不由她做主,唯有其间的喜怒哀乐,是真正属于她的东西……

    蔺芝和温声劝道:“换个角度想,若命运早已注定,无论途中历经多少磨难,你终究会是笑到最后的那人。”

    她取过一片口脂,轻轻抹在时毓唇间,微笑道:“提前知晓结局,纵然煎熬,却也能在你每一次绝望时,予你支撑。你要信,你若能倾覆一国,那便是天选之人,自会有无数拱卫扶持之人倾力相助,譬如我,譬如我师兄。”

    时毓心中阴云渐散,希望重燃,眸中也渐渐恢复了光彩:“你?”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还更,虽然没人鼓励,我仍然要做勤奋的小作者!

    第78章

    数日前, 池彻见漱石,求解救叶白之法,漱石道:她不需要你救, 你却需要自救。

    漱石此番归来,正是为他。

    他本该死在吴郡,可天降异星改变了他原本的命数。现在他有一线生机,可以重归正道。

    走此路, 他能遂平生之志, 成为国之肱骨,匡扶社稷、安定民生,甚至辅佐明君开创一个盛世。

    只不过, 要走上这条路,他便要背弃战死的族人、部属,放下血海深仇, 受世人指摘,甚至一生孤苦, 还要背负身后污名。

    她问池彻, 是想带着一身罪孽与遗憾, 就此了断此生, 还是负重报国, 创鼎盛之世?

    二十六岁的池彻, 站在了人生最艰难的十字路口,久久徘徊。

    他思索了整整三日, 终究难平心头恨意, 不愿屈身做虞衡与北方门阀的走狗。

    漱石又问:倘若你要辅佐的,既不是权臣,也不是门阀, 而是天下正统呢?

    池彻心中一动:这条路的入口在何处?

    漱石爱怜地抚过他的额角,轻声叹问:“徒儿,为师知道,死对你而言不过是解脱,活着才是煎熬。你当真愿意走这样一条路?”

    池彻道:“弟子这一生,罪孽深重,难偿血债。可心中抱负,从未熄灭,叔父遗愿、师父教诲,亦不敢一日忘却。若能辅佐明君,安社稷、定苍生,纵使身堕无间尘劫、永行荆棘险途,弟子亦无怨无悔。”

    漱石终是轻叹应允,却道前路细节不可明言,天机泄露过多,只会反遭天谴,乱了命数。

    她只让池彻在此安心等候,静候机缘到来。

    昨夜启明星亮,今日时毓登门。

    池彻心中已然隐约明了,时毓,便是他命里的引路人。

    漱石此前亦曾告知,这位引路人自身有一劫难,须由他亲手化解。

    方才蔺芝和将时毓引入地下密室,便悄然退去。

    陪在她身侧、听完整段谶言的人,自始至终都是池彻。

    而听完谶语的那一刻,他什么都懂了。

    他与虞衡的反应如出一辙,几乎是本能地,便将谶言中 “月满中天” 的那轮月,认作了时毓。

    因为日为阳,月为太阴,主阴主女,满为极盛,中天为正位。月满中天,便是女主临朝、君临天下之象。

    更不必说,谶言中 “食虞” 二字,恰好又是时毓的谐音。

    他几乎可以预见,虞衡听闻此语,必定会动杀心。这也应了师傅所说的,引路人有一劫难。

    此刻,时毓一眼认出了他。

    阿哲二字,仿佛一下子把两人拉回了那个并肩夜游的夜晚。

    两人之间因立场对立而产生的壁垒似乎并不存在。

    池彻心中泛起欣喜。

    是她的话,无论她怎么得到皇权,是不是正统,他都愿意一条道走到黑。

    “是我。”他对她报以微笑,试图安抚她惊惧的心情。

    其实时毓在见到他的刹那已经被安抚了。

    惊惧之下,她并未立即想起他是朱雀盟匪首,因此也并没有第一时间怀疑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目的是什么。

    直到离开此处,在回程的路上,她才反应过来,也许她的大脑已经省略了这个步骤,直接得出结论:整个枕流观都在虞衡的天罗地网中,而他是这里唯一敢于虞衡作对,也是唯一一个有希望带她逃出去的人。

    她抓住他的胳膊,仿佛于冰海之中抓住了救命稻草。

    池彻握住她不断颤抖的肩膀,“时间紧急,你先听我说。虞衡已经认定,大虞江山会断送在你手里,以他的冷酷决断,或许一出枕流观就会杀了你。又或许,以你的聪明才智,可以说服他放弃这个念头。总之,现在有两条路摆在你的面前,其一,跟他回去,稳住他,化解劫难;其二,跟我走。我可以护你躲过追杀,先保住性命再徐图其他。”

    如果要跟虞衡回去,就要在他离开正厅之前,回到偏厅,并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一如来时那般轻松自在。

    这对时毓,甚至对奥斯卡影后来说,恐怕都是个极大的考验。

    可是第二个选择考验更大。池彻是个高手,可她是个麻瓜啊。躲过追杀,说的轻巧,实则九死一生。

    电光火石间,她回想起虞衡那声怒吼。

    “她不是!”

    他是回护她的。

    还有虞衡对漱石的质疑。

    她还是有希望的。

    “阿哲,我此刻无法立刻决断,但我想赌一次。今日,我先随他回去。”

    她伸手轻轻按住池彻的唇,不让他打断:“我觉得他不会立刻对我下手。缘由一两句话说不清楚,可只要我能活过今夜,明日便还有机会随你离开。”

    池彻眸中掠过一丝诧异。

    “来此之前,我已从顾昭手中救下叶白,也从她口中得知了你的处境。为救你性命,我已劝服虞衡对你招安。今早,吕桓便带着叶白亲笔书信去寻你了。你见了他,便与他约定明日,寻一处便于脱身之地相见,我会独自前往。届时,若我仍无把握在他身边安稳活下去,再与你浪迹天涯,可好?”

    池彻恍悟,原来师傅所说,叶白不需他救是真,时毓真的是他的引路人,而他能回归正途亦是真。

    他绝不肯为成为虞衡和北方门阀的走狗,为他们所驱使,可若是时毓需要他呢?

    从今往后,即便虞衡不亲手杀她,也定会对她处处提防、步步猜忌,她往后的日子,便如行走在刀刃之上,步步惊心。

    可他若在,至少能为她多挡一分祸事,多护一分周全。

    他会守着她,护着她,直至月满中天。

    是的,如若命运终究无法改变,那她终将食虞。而他,便做她篡权夺位的左膀右臂。这又何尝不是为族人和朱雀盟的兄弟们,报了血海深仇!

    念及此,池彻重重一点头,牵着她快速送回密道。

    蔺芝和早已在密道出口等候,见她探身而出,当即伸出手来相扶。

    时毓看着她那种带着些许神性的面容,又回头望了望隐在黑暗中的池彻,强忍着恐惧和不安,抓住她,咬牙攀上去。

    白虎还在门口趴着。

    时毓却没那么怕了。

    相较而言,外面那个恩威难侧的虞衡更可怕。

    “放心,他还没出来。”蔺芝和道。

    时毓眼神微凉,带着几分探究与审视地看着她:“池彻,便是你师兄?”

    “是。” 蔺芝和坦然颔首,“只是他十六岁下山后,我们便再未相见。这些年他历经何事,我也不过是道听途说,所知寥寥。”

    这显然是在和朱雀盟划清界限。

    时毓将信将疑。

    蔺芝和不由分说推着她来到窗边,按坐在梳妆台前,拿起一盒细腻的脂粉便往她脸上轻扑:“你的脸色实在难看,得好好匀匀妆,才不容易被他看出端倪。”

    时毓抬眼朝铜镜中望去,只见镜中人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短短片刻,眼下已晕开一片青黑,瞧着竟似眼球都微微内陷,透着一股难掩的憔悴。

    “若他问起,我们在此间说了些什么,我该如何应答?”

    蔺芝和知道,她这是心乱了,不然以她的聪慧狡黠,怎会问这样的的问题。

    她从怀中掏出一个绣着缠枝莲纹的香囊,放在梳妆台上,“你便说,央求我给你画了一道和合符。这符能保你与他情深不渝,岁岁相守,恩爱两不疑。”

    时毓捡起那只荷包,指尖抚过那缠缠绕绕的莲纹,唇边浮起一丝苦笑。

    “好一个恩爱两不疑……”

    蔺芝和看着镜中的她,“如果你没有那番令人无法忽视的才华,没有那份不甘平庸的抱负,他或许不会爱上你。可偏偏正是因此,他才更无法忽视那句谶言。”

    她轻轻一叹,“也许天地间万事万物的运行,皆有规律。这就是命运。”

    时毓眸底掠过一丝茫然,“命运……这东西真的存在吗?我一直以为,命运不过是自己在无数个分岔口做出的选择,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路。”

    蔺芝和摇摇头:“那一个个分叉路,不就是命运的轨迹吗?”

    时毓心中涌起一股深切的默哀。

    从穿越到被定义为‘食虞’的窃国之贼,除去开头和结尾,中间的每一步,都是她自己走出来的。

    她是有野心,想攫取权力,只为掌控自己的命运。可是,如果她真的有选择权,这结果,就不会被虞衡提前观测到。

    她也是一只被命运推着走的棋子。

    她不禁又想起那夜虞衡捂住她的眼睛让她听风的感受。

    这世间万般起落,荣枯得失从不由她做主,唯有其间的喜怒哀乐,是真正属于她的东西……

    蔺芝和温声劝道:“换个角度想,若命运早已注定,无论途中历经多少磨难,你终究会是笑到最后的那人。”

    她取过一片口脂,轻轻抹在时毓唇间,微笑道:“提前知晓结局,纵然煎熬,却也能在你每一次绝望时,予你支撑。你要信,你若能倾覆一国,那便是天选之人,自会有无数拱卫扶持之人倾力相助,譬如我,譬如我师兄。”

    时毓心中阴云渐散,希望重燃,眸中也渐渐恢复了光彩:“你?”

    蔺芝和眼中亦有异样的光彩闪烁:“我盼着有生之年,能亲眼见改天换地,见你这样的女子,执掌天下。”

    “原来月满中天是这个意思。”

    她被蔺芝和的话深深鼓舞,先前的忐忑、恐惧与迷茫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振奋激动,以及一股澎湃的凌云气概。

    “多谢你。”她笑了笑,攥着那枚荷包站起身,“我去外面等他吧。”

    蔺芝和欣慰地点点头,挽着她的臂膀来到正厅前。

    虞衡出来时,只见她二人言笑晏晏,一如进门时。

    “殿下。”时毓一看到他便飞奔二来,拉住他的手,仰脸笑问:“我们可以回去了吗?”

    一缕铜钱大小的阳光,恰好穿过层层枝叶,落在她眼底。

    虞衡从那澄澈明亮的眼波里,看见了自己的身影。

    他看她的眼神,比上山时少了几分疏离,藏不住的眷恋悄然流露。

    时毓以为自己已经演得够自然了,没想到虞衡神色间更是看不出半分异样,甚至反手扣住了她的五指,便大步往外走。

    时毓没有回头,除了看向前路,便是偶尔看向虞衡。

    她试图从他身上抓取一些安全感。

    虞衡偶尔回望,眼神却是古井无波。

    然而,来时两人一前一后,回去时,却是手拉着手的。

    那一个个布满青苔的台阶,虞衡都小心地牵着她。

    时毓看上去深受感动,感动到热泪盈眶。

    陆长风喜滋滋地和陈博咬耳朵:“听说昨夜殿下和夫人有些龃龉,今早对她的态度还不冷不热,怎的从枕流观一出,竟这般亲昵无间了?莫非漱石道长还能调解夫妻嫌隙不成?”

    陈博不语。

    陆长风仍是不死心,又俯身凑近,声线压得更低:“难不成是道长告知殿下,夫人不久便会为殿下诞下长子?”

    陈博怎么可能猜得到呢。

    不过他希望这是真的。

    殿下若有后,则天下安定。

    没人知道,时毓是如何百感交集。

    “累了?”

    许是察觉到她整个人都微微倚靠着自己,行至半山腰时,虞衡忽然抬手指向不远处的凉亭:“此番出行来去匆匆,还未带你好好一览城隍山风光。孤看那处视野开阔,可揽尽这湖光山色,便去那里稍坐片刻,歇歇脚吧。”

    时毓未曾料到,来时心中隐隐期盼之事,此刻竟成真了。可她的心境,早已与先前天差地别。

    那凉亭建在突出的崖壁之上,背后便是乱石嶙峋的空谷,只需一脚踩空,或是被人轻轻一推,怕是不死也得残废。

    她心头一紧,唯恐虞衡此刻的温柔,不过是最后的温存。连忙轻轻摇头:“妾不累,只是有些发冷,想早些回马车中。”

    “冷?”虞衡仔细探了探她的手,触感果然冰凉,便道:“枕流观被浓荫密林笼罩,日光难透,整座道观都阴寒侵骨,待久了自然会寒气入体。”

    他又望了一眼那处凉亭,语气带着几分惋惜:“只是此处风景绝佳,错过实在可惜。我等难得来一趟余杭,他日返回洛阳,再想前来,怕是遥遥无期了。”

    见他态度坚持,时毓也不好过分推辞违逆,只得轻声应下:“殿下说的是。”

    虞衡吩咐陆长风率众人先行下山,只留陈博与两名婢女随侍。

    而后伸手将时毓圈入怀中,以自身体温为她取暖,就这样拥着她缓步走向凉亭。他将她安置在阳光正好之处,自己则坐在风口,默默为她挡住迎面而来的冷风。

    “只坐片刻便走。” 他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蔺芝和眼中亦有异样的光彩闪烁:“我盼着有生之年, 能亲眼见改天换地,见你这样的女子,执掌天下。”

    “原来月满中天是这个意思。”

    她被蔺芝和的话深深鼓舞, 先前的忐忑、恐惧与迷茫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振奋激动,以及一股澎湃的凌云气概。

    “多谢你。”她笑了笑,攥着那枚荷包站起身, “我去外面等他吧。”

    蔺芝和欣慰地点点头, 挽着她的臂膀来到正厅前。

    虞衡出来时,只见她二人言笑晏晏,一如进门时。

    “殿下。”时毓一看到他便飞奔二来, 拉住他的手,仰脸笑问:“我们可以回去了吗?”

    一缕铜钱大小的阳光,恰好穿过层层枝叶, 落在她眼底。

    虞衡从那澄澈明亮的眼波里,看见了自己的身影。

    他看她的眼神, 比上山时少了几分疏离, 藏不住的眷恋悄然流露。

    时毓以为自己已经演得够自然了, 没想到虞衡神色间更是看不出半分异样, 甚至反手扣住了她的五指, 便大步往外走。

    时毓没有回头, 除了看向前路,便是偶尔看向虞衡。

    她试图从他身上抓取一些安全感。

    虞衡偶尔回望, 眼神却是古井无波。

    然而, 来时两人一前一后,回去时,却是手拉着手的。

    那一个个布满青苔的台阶, 虞衡都小心地牵着她。

    时毓看上去深受感动,感动到热泪盈眶。

    陆长风喜滋滋地和陈博咬耳朵:“听说昨夜殿下和夫人有些龃龉,今早对她的态度还不冷不热,怎的从枕流观一出,竟这般亲昵无间了?莫非漱石道长还能调解夫妻嫌隙不成?”

    陈博不语。

    陆长风仍是不死心,又俯身凑近,声线压得更低:“难不成是道长告知殿下,夫人不久便会为殿下诞下长子?”

    陈博怎么可能猜得到呢。

    不过他希望这是真的。

    殿下若有后,则天下安定。

    没人知道,时毓是如何百感交集。

    “累了?”

    许是察觉到她整个人都微微倚靠着自己,行至半山腰时,虞衡忽然抬手指向不远处的凉亭:“此番出行来去匆匆,还未带你好好一览城隍山风光。孤看那处视野开阔,可揽尽这湖光山色,便去那里稍坐片刻,歇歇脚吧。”

    时毓未曾料到,来时心中隐隐期盼之事,此刻竟成真了。可她的心境,早已与先前天差地别。

    那凉亭建在突出的崖壁之上,背后便是乱石嶙峋的空谷,只需一脚踩空,或是被人轻轻一推,怕是不死也得残废。

    她心头一紧,唯恐虞衡此刻的温柔,不过是最后的温存。连忙轻轻摇头:“妾不累,只是有些发冷,想早些回马车中。”

    “冷?”虞衡仔细探了探她的手,触感果然冰凉,便道:“枕流观被浓荫密林笼罩,日光难透,整座道观都阴寒侵骨,待久了自然会寒气入体。”

    他又望了一眼那处凉亭,语气带着几分惋惜:“只是此处风景绝佳,错过实在可惜。我等难得来一趟余杭,他日返回洛阳,再想前来,怕是遥遥无期了。”

    见他态度坚持,时毓也不好过分推辞违逆,只得轻声应下:“殿下说的是。”

    虞衡吩咐陆长风率众人先行下山,只留陈博与两名婢女随侍。

    而后伸手将时毓圈入怀中,以自身体温为她取暖,就这样拥着她缓步走向凉亭。他将她安置在阳光正好之处,自己则坐在风口,默默为她挡住迎面而来的冷风。

    “只坐片刻便走。” 他道。

    虞衡仿佛真的只是来赏景的。

    他背对着时毓,久久凝望着面前的层峦与远处的西湖。

    时毓却全无半分赏景的心思,死死盯着他的背影,大脑飞速运转。

    上山时他尚且没有看风景的心情,在从漱石口中听到那些信息后,就更不可能有了。

    他肯定在想,要不要立刻杀她。

    如果我是他,我会毫不犹豫杀死我自己。

    时毓心想。

    她之前刷到过这样的短剧:女主穿成书中虐过过男主的恶毒反派,虽然男主现在无权无势(或没练成绝世神功),但将来会位极人臣(或称为天下第一强),会疯狂报复她,于是无辜的她,为了化解原主造下的孽,开始化身保姆、血包,千方百计感化对方,哪怕中途被男主各种虐身虐心,也绝不放弃。最后死过一回(或是缺胳膊断腿瞎眼毁容等),终于被男主爱上。

    她气不过留评:女主非要没苦硬吃是吧?既然知道剧情走向,既然占尽有利先机,为什么不干脆一刀杀了他?!

    所以,如果她是虞衡,知道了自己手中的蚂蚁将来会变异成哥斯拉,一定会立刻马上,碾死它。

    既然如此,她为何没有第一时间随池彻逃跑,而是回到他身边赌一把?

    是因为他对她的爱吗?

    当然不是。

    这东西太虚无缥缈,在皇权霸业面前不堪一击。

    真正的原因是,虞衡不是她。

    她是蚂蚁,而他现在就是哥斯拉。

    他不会把另一只哥斯拉的出现视作末日降临。

    他是守住边关,令匈奴不敢来犯的康王,是平定了南方叛乱,收拾旧河山的霁王,是从门阀手中夺权、誓要集权于一身的天下霸主。

    他信佛,却不慈悲;信道,却会质疑漱石;他或许信命,但绝不会任凭命运摆布。

    他最信的,应该是他自己。就算是玉皇大帝下凡,他也不会垂首让位,他会与玉帝掰手腕子,谁赢了谁坐皇位。

    所以,漱石的谶言一定会让他忌惮,却绝不会一下子攻破他的心智壁垒。

    时毓赌的,正是这一点。

    她赌虞衡的骄傲,赌他的自负,赌他的多疑不轻信。

    不过她还是害怕的,因为虞衡舍弃任何人都异常决断,仿佛没有感情的机器执行一道指令。

    所以此刻他到底在想什么?

    是想杀了她了事,还是把她这个变量放在身边,像做观察实验一般,罩在透明‘笼子’里,看着她一点点变异?

    “景色不错。”虞衡忽然回过身来,退至汉白玉栏杆,姿态慵懒地倚上去,微微眯着眼看向她:“喜欢吗?”

    炽盛的阳光倾泻而下,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那张宛若天工雕琢的面容沐浴在强光里,泛着一种近乎奇异的莹白,连漆黑的瞳眸都被映成了清透的琥珀色,燕尾般的睫毛在眼睑下投落一片薄影,恰好掩去了他眼底惯有的锋锐与审视。

    他背后是郁翠欲滴的空谷,更远处是波光粼粼的西湖,长风无阻,猎猎吹拂着他的长发和衣袍,整个人看上去轻盈极了,仿佛卸下了所有让人喘不过气的重量。

    时毓沉重的思绪有一瞬恍惚,恍惚觉得他本性如此,多情随性、风流疏阔,恍惚觉得他想卸去一身责任,只做那个盼她倾心、为她吃醋的寻常男子。

    但很快,她便收敛心神,娇俏地笑道:“此处风景虽佳,堪比仙境,可在殿下容色映衬下,终究还是逊色了几分。也可以说,这景致原本只是乙等,得殿下入画,才变成了甲等。”

    碧荷和青莲被她这般露骨的马屁逗得偷笑。

    “哦,孤竟成了供你赏玩的景致?”虞衡面不改色,语调略有些轻佻,越发像个出来郊游的贵公子。

    “赏玩二字未免抬举妾。”时毓抿了抿嘴,目光灼灼地望着他:“妾斗胆直言,一直沉迷其中殿下的姿容无法自拔。倘若一定要给这份沉迷加一个限期,妾希望是,一万年。”

    虞衡嘴角勾了勾,但很快又掉下来。

    他偏过头去,待眼底翻涌的情绪尽数平复,才重新转回来,语气淡淡:“甜言蜜语张口就来,你若是个男人,定是个风流浪子。”

    时毓精准捕捉到他那稍纵即逝的笑意,也从他平静的面容下,触到了一丝被强行克制的伤感。

    他是不舍得的吧?

    那些背着她偷偷吃的醋,那一夜彻夜寻找,蜷缩在窄榻上的守候……怎么可能没有真情。

    人心都是肉长的,哪怕是他,哪怕已经百炼成钢,也还是凡胎□□。

    时毓起身,一步步走到危险边缘,走到他身前。

    她轻轻拉起他的衣带,垂首道:“殿下总觉得妾在花言巧语,可就算是哄,也只是为了能长久地留在殿下身边。妾身如浮萍,无亲无故,殿下便是妾的一切。为了讨殿下欢心,妾绞尽脑汁,呕心沥血,以至于有时候用力过猛而不自知。”

    说到此处,她抬起眼皮,眼里已蓄满泪水。

    虞衡似乎被那泪光灼伤,抬手遮住了她的眼睛。

    睫毛在他掌心轻轻颤了颤,终是安分地垂落下去。

    她揪着那根衣带,哽得磕磕绊绊:“妾与那阿哲不过萍水相逢,交谈寥寥数语。妾实在不明白,殿下何以会以为妾昨日提出招安是为了他?难道只因他生得俊秀?妾虽贪恋颜色,可他远远不及殿下。何况妾满心只想着讨殿下欢心,怎会另眼旁人?

    殿下可还记得,妾遇到阿哲那日,是在做什么?妾倾尽积蓄,买了四本讨好殿下的书。

    哪怕殿下羞辱了妾,妾心灰意冷,无地自容,仍不愿意放弃,笨拙得想要学其精华,硬是瘸着腿,一蹦一跳地将纳西而被风吹走的书页捡回来……

    殿下想想,初见阿哲妾便不曾将他放在心上,如今与殿下恩爱多日,情意更甚往昔,怎会反倒对他念念不忘?”

    “你……你不是赌气躲起来,而是去捡书页?”虞衡松开手,垂眸看着她的眼睛。

    时毓却没有抬眸,眼泪似胶水,把上下眼睑糊住,一串又一串得往下掉。

    虞衡伸手去拭泪,她却偏头避开,赌气道:“原来殿下无端给妾扣过这样的帽子。妾怎敢?殿下惯常如此,昨夜突然发火,亦是因为给妾扣了莫须有的罪名。”

    说到此处,她转过头来,泪光里交织着委屈与愤懑:“殿下为何不肯给妾一个解释的机会?殿下曾说,妾什么也不做,便能取悦殿下。可是,上次被琳琅陷害,殿下不肯听妾解释,妾为保命,急中生智想出了漕运保险,这次却没有那么好的运气。昨夜妾惊慌恐惧,一夜未睡。一直以来,妾就是怕会重蹈覆辙,被殿下弃如敝屣,才拼命想做个有用的人啊。”

    虞衡再次抬手,想为她拭泪,又一次被她躲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她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 把那些脂粉、眉黛抹花了,狼狈又滑稽。

    虞衡却没有笑,亦无言。

    时毓咬着发颤的唇, 偏头望向别处。山谷清幽空寂,西湖烟波浩渺,满目盛景如画,却无一叶一花真正入她眼底。

    虞衡则静静地看着她。

    她看不见他的眼神, 却能感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像一双无形的手,将她紧紧拥住。

    不知是不是入戏太深,时毓感到胸中憋闷, 像被一团团的水草缠绕着,溺在一片悲伤的河里,浮不上去。

    湖面的风穿过山谷, 拂过她的面庞,掠过她的耳畔, 带着江南独有的味道, 带着夏日的缱绻, 带着星夜的低吟。

    时毓情不自禁得闭上眼。

    可一闭上眼, 便好似回到了那一夜, 他捂住她的眼睛说听风的那一刻。

    她猛地睁开眼, 大口大口地喘气。

    清醒。她要清醒。

    片刻后,她重新开口:“妾承认自己愚蠢, 自以为是。只因不日便要回洛阳, 想到王府中那些女子皆出身不凡,能为殿下分忧助力,唯有妾毫无依仗, 心中便焦灼不安,唯恐被殿下抛却遗忘。所以听叶白提及阿哲便是朱雀盟匪首,妾便受了她的蛊惑。

    妾想着,若能将这顾昭都擒不住的匪首献于殿下,岂不是大功一件?日后即便殿下厌了、腻了,也会念在妾的功劳和智谋,将妾当个谋臣留在身边。没想到弄巧成拙,反倒惹殿下不快。”

    昨日的龃龉,反而成了她示弱退让的契机,被堵回去的解释,则成了她表达忠诚的铺垫。

    她说得句句懊恼字字真心。

    可相较于这些言辞,虞衡更愿信她方才情难自禁的流露。

    他素来不信旁人,只信自己的判断。

    时毓这番解释虽恰逢其时,却并非他此刻想听。远不如她方才闭目听风的模样,更能撼动他的心。

    他本就是心思敏锐、洞察入微之人,更何况,先陷入爱情的人,对爱意的感知,比世间任何雷达都要灵敏。

    或有或无,或强或弱,无关证据表象,全由‘第六感’掌控。

    他转过身,把目光投向波光粼粼的西湖。

    时毓见他如此反应,便知先前判断不错,他压根不相信这些口头解释,说破天也没用,心中不禁感到深深的无力。

    她不再拿架子,从背后抱住他,“殿下,妾知错了。妾往后再也不自作聪明,再也不贪功冒进。从今往后,妾只本本分分做个寻常侍妾。妾不求殿下回洛阳后,仍如现在这般宠爱,只求殿下允妾日日得见您,即便如从前的琳琅一般,做个贴身侍女,也心甘情愿。”

    她铺垫这许多,其实都是为了这几句:我并无野心,所求不过是你的垂怜;我想立功,也只为被你倚重。我愿从此安分守己,只求殿下留我一命。

    至于有没有用,就要看老天爷的意思了。

    虞衡呼吸沉重,胸膛微微起伏,似乎在进行着激烈的心里斗争。

    他未发一言,却抬手覆上时毓的手,紧紧攥住。

    指间传来的力道,给了时毓一丝微末的慰藉。

    她将脸紧紧贴在他的后背,滚烫的泪水浸透春衫,沾湿了他的脊背。

    良久,虞衡将她的手送至唇边,轻轻吻了吻,侧过脸,温柔又无奈道:“孤不过冷落你一夜,你倒当面控诉起孤来了。孤把你纵成这副模样,洛阳城里谁人能及?你还要如何才得心安?”

    这是……感性战胜了理性,要挑战天命,保她富贵荣宠的意思吗?

    时毓不敢高兴得太早,也不可能完全放下心来。

    或许从他们听到了那句谶言开始,他们之间便再无纯粹的信任可言,即便同床共枕,亦需彼此提防。

    不过这番赏景终究没有演变成凶杀。

    虞衡牵着她的手,缓步下山。

    行至山脚,两名渔夫装束的男子扛着一尾大鱼迎面而来。前者年约四十有余,后者二十上下,分明是一对父子。

    二人一直盯着他们,似有话要问,却又踌躇不敢上前。

    陈博驻足,主动开口:“二位乡亲这是往何处去?”

    中年渔夫陪笑道:“我等是西湖畔的渔户,受城西王员外所托,每日为枕流观的道长送鲜鱼。”

    陈博目光落在他肩头那尾以荷叶裹着的大鱼上,只见那鱼通体银鳞,长约三尺,阔背丰腴,活力十足,不禁叹道:“这么大的鱼,属实罕见,你们每日都能钓到吗?”

    “不好钓。”渔夫摇摇头道:“可道长嗜鱼,每日必食,且非大鱼不食。城中显贵为讨好她,争相重金购鱼相赠,为了挣这份钱,我们在西湖里钓不着,便往远处去,钱塘江、太湖都去碰运气!”

    嗜鱼和大鱼,与‘食虞’、‘大虞’谐音,虞衡骤然想到了那则谶言,手无意识收紧了。

    时毓被握得生疼,却根本不敢出声提醒。

    陈博浑然未觉,随口问道:“既向来是清晨递送,为何今日迟至此时?可是出了变故?”

    那渔夫苦着脸叹道:“别提了。今早我们原捕得一尾极大的活鱼,王员外大喜,说道长见了必定欢心,当即重赏,命我等速速送上山。谁料那大鱼刚捕上来时活蹦乱跳,送至半山腰竟死了!想来是捆缚的绳索勒得太紧。王员外气得大骂晦气,勒令我们务必再捕一尾更大的,否则便要双倍赔偿。我等在湖中捞了大半日,才好不容易得此一条,如今连绳索也不敢穿系,只敢用荷叶层层包裹着送来。”

    “这倒奇了,你们常年送鱼,怎会有此等失手?”

    渔夫满面懊恼:“可不是嘛。只能说那鱼命薄,无福被道长享用罢了。”

    “说得极是,听闻漱石道长修为已臻化境,只待飞升。能入她之口,说不定便功德圆满,立地飞升呢。” 陈博说着侧身让开道路,“二位快些去吧,莫要连这尾鱼的福气也耗尽了。”

    渔夫连忙道:“只是我等路上听闻,枕流观这几日过了辰时便闭门谢客。方才见诸位从山上下来,敢问也是去拜谒道长的吗?观门可曾开着?”

    陈博拱手道:“不巧得很,我等并未上山,只在半山腰亭中赏景罢了。”

    渔夫闻言不再多言,当即催促儿子速速上山。

    那年轻渔夫似是从未见过时毓这般风姿的女子,一路频频偷觑,及至走过,仍不住回头张望。

    青莲看在眼里,心头暗恼,低声暗骂:“真没教养。”

    时毓与虞衡皆未留意这旁枝末节,二人心神皆被 “嗜鱼” 二字紧紧攫住。

    食虞,时毓,嗜鱼。

    今日听到的谐音词似乎有点多。

    时毓心中翻涌,暗自思忖。

    这一对渔夫父子,算不算上天给的警示?

    漱石枕流这个典故,出自《世说新语排调》,说的是:有个叫孙子荆的人,年轻时想隐居。他本来想跟朋友王武子说:“我要隐居山林,枕着石头、用流水漱口。”结果一着急说反了,说成:“我要枕着流水、用石头漱口。”

    王武子就笑他:“流水怎么枕?石头怎么漱口?你这话说反了吧?”

    孙子荆反应很快,当场强行圆场,还说得特别有格调:“我枕着流水,是为了洗干净耳朵,不听世俗的废话;我用石头漱口,是为了磨砺牙齿,让自己更有骨气。”

    后来,人们就用枕流漱石,形容人隐居避世、清高有气节。

    时毓忍不住想,这漱石道人既然做足避世姿态,三十年前为何主动干涉国运?

    她嘴上说着谶言只能告知皇帝,这不还是对虞衡透露了?

    她真的只是喜欢食鱼吗?

    虞衡、池彻,乃至时毓自己,一听到那谶言,便下意识认为,那主 “食虞” 的异星,会应在自己身上。

    可这谶言并未指名道姓,只因为时毓和食虞谐音、只因她有才有抱负,便把这凶名硬扣在她头上,是不是有点牵强?

    反观漱石,既是池彻之师,极有可能是朱雀盟幕后真正的主使,池彻失败后,她亲自出马力挽狂澜,不是不可能的。

    而且,她亦是女子,若由她执掌天下,岂不也正应了 “月满中天” 那句谶言?

    念及此,时毓才开始回想自己在枕流观里经历的一切,慢慢觉得不对劲。

    难道这才是朱雀盟陷阱3.0?

    那虞衡到底有没有上当?

    她该不该把自己的经历告诉他?

    却说那两个渔夫向上攀行片刻,见虞衡一行人早已走远,神情骤然一变,将那尾大鱼随意掷在地上。

    那年长之人,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淳朴良善,反倒一脸阴鸷狠厉——赫然便是数日前奉王妃谢凌音之命前来刺杀时毓的死士。

    他抵达吴郡时,时毓已登上去往余杭的渡船,待下船,更径直入了驻军大营,他一直没找到下手的机会。

    这些日子,他一面暗中招兵买马,一面蛰伏打探,终于通过一个被革去军籍的痞卒,联络上了一个驻军军官,打听到了一些消息,找到了下手的机会。

    今日,他特意带了自己招募到的,最得意的杀手前来,只为认人。

    至于王员外托他们送鱼一事,自然是子虚乌有。

    他不过是随意编了个故事,借机与虞衡一行人搭话,好让杀手认清时毓的容貌。

    当然,他至死也不会明白,自己随便编的这个故事,在无形之中,给天下大局埋下了怎样的变数。

    他看向那年轻 “渔夫”,沉声道:“看清了吗?”

    年轻渔夫点了点头,眼底迸出阴狠寒光,狞笑道:“看得很清楚,绝对忘不了。”

    “好。我已探得消息,她明日便会再度离开驻军大营,独自去见那朱雀盟匪首,届时便是动手良机。我领着弟兄们引开她的暗卫,你只管取她性命,务必确认她死得透彻。”

    年轻渔夫应声,又道:“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成之后,放我大哥出来。”

    他兄长本是余杭守城队正,因垂涎他人妻室,竟深夜入室,屠戮对方满门,被判秋后问斩。

    死士冷声道:“你兄长这点小事,对谢氏而言,不过举手之劳。”

    话音未落,他忽然伸手扼住对方脖颈,恶声警告:“但你也给我记牢了,万一被擒,即刻自裁,绝不可牵连……”

    年轻渔夫身形骤闪,手腕如电翻扬,轻描淡写便将他的手格挡开去,不耐烦道:“啰嗦死了,真当自己是我爹不成?”

    他望着山下时毓一行人渐远的身影,皱眉道:“你们还要格外留心池彻。听闻他武艺极高,极难对付。若他出手护着时毓,我便没有十足把握。”

    死士冷哼一声:“你不必管他。咱们一动手,暗卫必定以为是他派来的人,定会分兵去对付他;而他也会认定我们是朝廷派来擒拿他的,盛怒之下,别说护着时毓,说不定一剑便将她杀了。到那时,反倒省了咱们的功夫。”

    年轻 “渔夫” 眼底一亮,赞道:“好计,借刀杀人,一石二鸟!”

    *

    回程虞衡没再骑马,而是钻进了时毓的马车里。

    仿佛昨夜的龃龉已被时毓的眼泪冲走,池彻不再是横亘在两人之间的芥蒂。

    又仿佛他早已洞悉她来时的全部旖旎遐思,一定要满足她。

    可时毓根本没有作诗唱歌的心思,她在拼命权衡,该不该对虞衡坦白。

    而虞衡则一派松弛闲适,摩挲着她的手,闭目养神。

    马车内鸦雀无声。

    良久,时毓终是试探着开口:“殿下,妾听闻,那漱石道人三十年前曾推演国运,且件件应验,她当真有那么厉害吗?”

    虞衡缓缓睁开眼,幽深如寒潭的双眸沉沉地望着她,只淡淡道:“你觉得呢?”

    还真是滴水不漏啊。

    时毓心跳如鼓,故作天真地点头:“妾本来不觉得,毕竟耳听为虚。可一见那鹤仙,妾便惊呆了,竟有这么厉害的法术,我们离得那般近,却半点看不出破绽。后来蔺芝引我进了偏殿,我一进门,险些吓掉魂。”

    虞衡对她在枕流观的经历显然颇有兴致,“哦?怎么回事?”

    “那屋里竟有一只活生生的白虎!你不知那虎身形何等庞大!” 时毓连说带比划,将那虎的威风可怖形容得淋漓尽致,而后又道:“有黑斑黄纹的老虎,却不知世间竟有白色之虎,更不知虎能长得如此巨大!以妾的身形,怕是刚够它塞牙缝的。”

    虞衡:“孤倒是见过老虎,还打过几只,却远不及你说的这么大,不过,白虎是有的,先秦《礼记曲礼》记载,‘行,前朱鸟而后玄武,左青龙而右白虎,招摇在上’,可见白虎与朱雀、玄武、青龙并列,都是神物,寻常见不到也正常。”

    “朱雀……”时毓故意重复了这两个字,盼虞衡能联想到朱雀盟。

    不过虞衡心思太深,即便联想到,她也看不出,所以她很快又道:“殿下的意思是,这白虎和那仙鹤一样,都是障眼法变出来的?”

    虞衡问:“你没摸摸看?”

    时毓讪讪道:“没敢。”

    虞衡又问:“吓傻了?”

    时毓嗔道:“妾平日里可不是胆小的人。只能怪那漱石的术法高超,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让人难以看清。万一是真的呢?妾可不想因为好奇,丢掉一条胳膊!”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恫吓人心。

    虞衡你听进去了吗?!

    别相信那谶言!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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