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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自从‘睡’了摄政王, 时毓在行宫内的地位水涨船高,原本不敢轻易去招惹的少府监,也都纷纷主动来结交, 其中就有织染署令王阳。

    少府监是大虞朝五监之一,掌管宫廷所属百工技巧,甚至军工相关事务,是支撑宫廷用度, 以及民间一些手工业的关键机构, 因为职能重要、油水丰厚,其下八个管事均为霁王心腹。

    他们不仅深得霁王信赖,还能与外部臣工打交道, 权力手段非同一般,故而连琳琅也不敢轻易与之发生冲突。

    而织染署隶属少府监,专司天子、太子及百官冠冕组绶的供应, 兼管各类织品的采买织造,蜀令王阳曾在霁王生母睿真皇后跟前侍奉, 更照料过殿下幼年起居, 在霁王心中的分量与琳琅不相上下。

    琳琅与王阳素有旧怨, 一直欲除之而后快。

    此番殿下的贴身衣物出现扒丝开缝, 她并未深入调查, 便认定是王阳在暗中作祟, 意在剪除她的得力臂膀玲珑。

    她决心以牙还牙,顺便借刀杀人, 除掉备受殿下关注的时毓, 于是将此事交给时毓,指望这个不知深浅新人,莽莽撞撞把王阳中饱私囊、以次充好这件事儿捅出来闹大, 倒逼霁王出面整顿织染署。

    她这点心思,时毓初来乍到可能看不出来,但王阳心里门清。

    若时毓在成为霁王‘新宠’之前,贸然去织染署调查这个事儿,不仅没人理她,还会被当成找茬挑刺儿的,死得不明不白。

    可如今时毓‘得宠’,王阳主动登门结交,不仅对她知无不言,还把其中的利害纠葛掰扯得明明白白。

    “不瞒姑娘,我们织染署采买的料子确实有问题,但并非近日才出现,只是近两年愈发明显了。”

    “此事不仅咱家知晓,连殿下也早已知情。”

    “姑娘可知症结何在?自南方叛乱后,江南织造工艺大不如前,产量锐减,能进贡的精品少之又少。这两年虽有恢复,但运河上水匪横行,商队往北运货必遭劫掠,赔本尚属侥幸,最怕人货两失。”

    “那些水匪皆是门阀余孽,对朝廷恨之入骨。为阻断南绸北运,往往杀一儆百,手段极其狠辣。因此这两年能采买到的绸缎,质量每况愈下。”

    “咱家此番随驾南巡,便是为解决此事。或将优秀匠人带回洛阳,或令宫中织匠学其技艺。”

    “然此皆治标之策,关键还待殿下整合各郡兵力剿清水匪,重通商路。所以说,此事既非姑娘之责,也非姑娘所能解决。”

    说到此处,他意味深长地压低声音:“将如此棘手之事推给姑娘,不论那人是谁,姑娘都该细思其用心。”

    “那日有幸观姑娘献艺,深觉姑娘是个坦率单纯之人,实在不忍见姑娘被豺狼吞食,忍不住多嘴提醒,那位掌事,绝非表面所见那般温良,实则是个杀人不见血的狠角色呐。”

    时毓听罢起了一身冷汗。

    琳琅比她想象中更难对付,她如今孤立无援,倘若不牢牢抓住摄政王,便如浮萍飘于激流,随时都会被绞得稀碎。

    这恰恰是虞衡将她置于如此境地的真正用意。

    他要让她用尽全部心思,讨好自己,勾引自己。

    *

    夜色如墨,运河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波光。

    霁王所乘的龙舟如一座移动的宫阙静静行驶在水面上,船身灯火倒映在漆黑的河水中,碎成点点金鳞。

    整个运河上只有这一条船亮着灯,看似孤舟夜航,实则暗处还有十四艘官船如众星拱月般护卫在侧,两岸更有当地驻军举着火把沿河警戒。

    用顾昭的话说,这般阵仗,不怕水匪来犯,就怕他们不来。

    “南北通商最重要的水路,便是京口至洛阳这段运河,而盘踞在这段水路上的水匪,分为大小三十多股势力,其中势力最盛的当属朱雀盟。”

    顾昭随虞衡立在甲板前缘,遥望着岸上连绵的火把长龙。夜风急劲,吹得二人衣袂翻飞,猎猎作响。

    虞衡神色淡然,顾昭则一如往常那般凝肃。

    疏通南北商路是虞衡南巡的重要目标之一,而这个担子主要落在顾昭身上,以他凡事力求周全的性子,若虞衡要求做到八分,他定要做到十二分,故而始终绷着心弦,不敢有半分松懈。

    哪怕梁久安多次劝他,晚上不要和霁王谈公务,免得影响睡眠。他就不听。

    当然霁王也闲不住。这俩人都已适应高强度的工作。用膳时商谈,品茶时议事,连散步消食时都在斟酌政务,就差寝榻之间也要探讨国事了。

    很多不明真相的人都深信,霁王至今膝下无子,便是因一心扑在朝政上,无暇他顾。

    更有甚者私下议论,说霁王对女子根本无意,那妻妾成群不过是掩人耳目,每夜同榻而眠的实则是顾昭。

    巧的是,顾昭年愈二十五,早过了娶妻生子的年纪,至今却连个通房侍妾都没有。

    虽说他性情严苛难以相处,门第相当的人家不愿将女儿许配,可他容貌俊朗、家世显赫、位高权重,倾心于他的闺秀不在少数。偏他对谁都冷若冰霜。

    这倒也罢了,他竟连秦楼楚馆都从不踏足。

    这些风言风语自然传不到二人耳中——没人敢!

    于是他们依旧我行我素,在旁人看来,反倒更显得情谊笃深。

    如今但逢顾昭深夜求见,侍从们无不退避三舍,既怕听见不该听的,更怕瞧见不该看的。

    此刻亦然。

    天地苍茫间,唯有亘古的长风,陪伴着这两道身影。

    顾昭:“朱雀盟现有部众近万,多是五年前战场上幸存的府兵、门阀旧部,以及新近招揽的江湖人士。其首领系前任江南东道节度副使兼掌书记池彻。”

    “池彻?”虞衡对这个名字颇为陌生。

    他十五岁封往北地康州,对江南人事知之甚少。至率军南下时,就更不关心这里都有什么人了,反正都会成为他的刀下鬼。

    不过他熟悉这个姓氏。池氏乃江南门阀之首,五年前煽动四大门阀起兵叛乱的,正是从中书令之位上被迫致仕的池谅。

    顾昭点头道:“此人是池谅的亲侄子。年仅弱冠便已官拜江南东道节度副使兼掌书记,执掌一道文书典章、祭祀礼乐与教化事宜,是江南道最年轻的正四品大员。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于余杭城破之日,如今看来,当时应是假死遁逃。”

    “据传他三岁能诵诗,五岁能属文,少年时便以才貌双全闻名士林。六年前,他曾主持江南最盛大的祭神大典,当时有诗赞曰:‘云开冕旒现真容,玉振金声彻九重。非是人间烟火客,由来天上有仙踪。百姓皆以为天神临世,沿途跪拜者不绝。自此,‘天官祭酒’之名风靡江南,其风姿至今仍在民间传颂。”

    “正因如此,他在民间的号召力不容小觑。朱雀盟便是借这份声望成事。除了劫掠船只、垄断运河,他们从不与朝廷正面交锋,只以游击周旋,致使各郡剿匪收效甚微。而他们劫掠所得钱财多用于安抚流民、抚养孤寡,因此百姓甘愿为他们隐匿行迹,这才日渐壮大。”

    虞衡扣住船舷,眼底杀机毕露:“原来池氏一族的狼子野心,早在六年前便已昭然若揭。区区一个节度副使,竟敢僭越礼制,私戴冕旒祭神。”

    顾昭当即单膝跪地,抱拳请命:“据臣所获密报,池彻此刻正潜伏于吴郡,暗中谋划行刺。恳请殿下准臣亲率翊卫精锐,一举擒杀此獠,让朱雀盟彻底消失!”

    “好!”虞衡俯身在他肩上重重一拍,目光灼灼如炬,“大丈夫立于天地间,当以手中剑护佑黎庶,以马上功博取功名!顾昭,你记住,你不仅是孤最锋利的刃,更是孤最信任的臂膀。你我既为君臣,亦是兄弟。如今由你去斩断这条祸根,了却我心腹大患,再妥当不过!你放心去,孤坐镇吴郡衙门,等你捷报!”

    顾昭热血激荡,双目精光迸射,挥拳重重叩击心口,掷地有声道:“臣必不负殿下所托!”

    待顾昭离去,琳琅上了甲板,为虞衡披上披风,柔声劝道:“殿下,梁太医候着为您请脉,已在舱内等候多时。夜露寒重,还请保重圣体。”

    “孤不冷。”虞衡头也不回地挥落披风,凝望着夜色中苍茫的运河,带着一丝难得的怅惘道:“五年前孤为幼帝、为这大虞江山,纵横江南战场时,亦是这般豪情激荡……而今,孤仍年富力强,却再也寻不回当年提刀上阵时的那股心气了。”

    那时他为长兄而战,为自家江山而战,无惧生死。而今,先帝负了他,幼帝巴不得他死在外面,而他身后无爱无嗣,这万里江山依旧,却找不到一个,值得他提刀守护的人。

    琳琅听不出他话里浓浓的落寞,只道:“殿下如今贵为摄政王,自当坐镇中枢运筹帷幄。何况刀剑无眼,奴婢才不想让殿下亲身涉险呢。”

    虞衡越发感到深刻的孤独,无声叹了口气。

    梁久安做完检查后喜形于色:“殿下髓络恢复之速,较前次又进境不少!”

    说完又嘀咕道:“只是臣还未精进药方,进展怎么如此之快……”

    虞衡只得告知近日与那姑娘同榻而眠的情形。

    “果然如此!”梁久安抚掌而笑,“臣先前推测无误,殿下情志与欲念相通,与那姑娘亲近确实能催动恢复。不知如今进展到……”

    虞衡脸色阴沉。

    自从上次时毓说了那句‘不是男女之情’,即便夜夜同眠,他再也没有过那么强烈的欲望。

    好消息是,和她同榻之后,晨间阳勃恢复了。

    初现那日他欣喜若狂,当即翻身将人压下,但见对方那个又懵又惊的表情,又瞬间痿下去了。

    梁久安闻言非但不忧,反露欣慰之色:“殿下不必忧心,晨勃既复,便是精关已通之兆!殿下离痊愈当真不远了。”

    见虞衡面露怀疑,他进一步解释道:“《内经》有云:心者,君主之官,神明出焉。宗筋之兴衰,全系于心神统领。需得心火下煦、肾水上承,方能成就阴阳和合之美。臣先前始终不解,为何殿下器质未损,恢复却如此缓慢,如今听了殿下所言方才顿悟——

    最初中毒肾气不通,难以勃发,殿下既忧又怕,再加上急于恢复,有了几次失败的尝试,反添挫败,渐渐对床笫之事心生抗拒。后来虽经络渐通,却因缺了情意引动,始终未能察觉身体己在好转。如今得遇时姑娘,殿下由情动念,这才发现康复之实。

    最初中毒肾气不通,难以勃发,殿下既忧又怕,再加上急于恢复,有了几次失败的尝试,反添挫败,渐渐对床笫之事心生抗拒。后来虽经络渐通,却因缺了情意引动,始终未能察觉身体己在好转。如今得遇时姑娘,殿下由情动念,这才发现康复之实。”

    “由情动念……”虞衡齿间碾磨着这几个字,似有几分不甘,还有几分烦躁:“孤怎不知自己动了情?”

    梁久安暗自叫苦,您不承认不代表没有啊,从医理分析确实是这样的!

    但手握乾坤的摄政王不愿意承认被一个女人牵动心绪,他也能理解,是他不该把话说透。

    可是,若不把话说透,误了殿下康复良机,甚至令这来之不易的进展倒退,才是真的罪过。

    医者的良知与臣子的赤诚逼得他必须冒死直言。

    于是他硬着头皮道:“是臣依据医理判断,动情有助于殿下恢复,私心希望殿下动情。既然与这姑娘亲近,确实有助于殿下恢复,那不妨继续加深,从同塌而眠,渐至执手相拥,再到亲吻……”

    他感到自己好像又朝殿下不爱听的方向去了,便刹住话头,总结道:“待殿下某日忽然发觉,自己想要亲近她并非为了治病,而是情难自己之时,便是水乳交融最好的时机。总之,现下切不可操之过急。若再受挫,恐将影响殿下的信心,于恢复十分不利。”

    虞衡没再反驳,因为他现在想急也急不来。

    倒是时毓近日蠢蠢欲动——

    自同榻以来,她每夜就寝前必以香汤沐浴,浑身涂满香脂;开始大胆为他更换裤子,有意无意得碰触那里;半夜试探着往他怀里滚;甚至悄悄在寝室中燃起助兴的暖情香……

    今晚他一回去就发现她又有新动作。

    作者有话说:

    下一篇写《相公分裂了》

    第22章

    随着巴结时毓的人越来越多, 她对霁王的了解越来越深,除了他的个人经历,她还掌握了两个重要信息。

    其一, 霁王此番南下,未携任何女眷。

    时毓难免纳闷,他这般年纪、这等权势,巡行在外至少数月, 岂会毫无欲求?不带女眷, 是为了沿途尝鲜吗?

    第二个信息恰好解答了她这个疑问:到达晋陵之前,他们已经经过了三个站点,皆有官绅献美, 他却一个都没收。

    对此,时毓第一反应是:哇哦,蛮清正克己的嘛, 怪不得本姑娘努力了这么久还拿不下!

    其次才是:那我岂不是他身边现在唯一的女伴?那确实是有资本被大家巴结的!

    最后,一丝压不住的得意悄然漫上心头——他指定有点喜欢我!

    对, 没有什么别的理由, 能让一个实权在握、生性多疑的王者, 容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安枕于身侧。

    只有喜欢!

    原以为抱紧琳琅大腿就能躺平, 而进一步则百死一生, 如今形势却陡然逆转,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当然是使尽浑身解数往前冲啊。

    要知道吴郡——苏州, 盛产国色天香, 才女如云,吴郡官绅少不得也得进献美人,得在新人进入霁王视野之前, 让两人的关系有实质化的突破!

    前面几次同榻她用错了方法,浪费了宝贵的机会,不仅没能把两人的关系推进分毫,反而又一次在人家硬邦邦的时候被推开,这让她对自己的魅力产生了极大的怀疑——到底是有多吃不下?明明都那么想要了!

    这要是放在现代,她绝不会继续自取其辱。可现在么……她只能调整战略,再接再厉。

    这些日子,她没少旁敲侧击地打听他的喜好。可问来问去,竟没一个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来。因为他后院美人如云,燕瘦环肥各有千秋,他却雨露均沾,从无偏宠,俨然是个端水大师。

    唯一有价值的信息,是一条捕风捉影的传闻,来自副掌事玲珑。

    说他有个青梅竹马白月光,是个温婉贤淑的大家闺秀。

    那位姑娘虽然出身顶级门阀,自小仆从环绕,养尊处优,却不爱吟风弄月,独独偏爱女红。她曾为他亲手缝制荷包、腰带,甚至衣服和鞋袜,而他也置宫中绣娘的精品不用,只用她做的。直到后来那姑娘阴差阳错嫁给了别人,这些东西还被他好好珍藏着。

    时毓反思道:莫非他对我屡试屡拒,是因为喜欢端庄挂,看不惯我的大胆豪放的‘勾栏’做派?喜欢贤惠的,不喜欢有才的?

    痛定思痛后,她精心准备了一番,于今夜换了一种更为含蓄、更‘大家闺秀’的方式。

    *

    龙舟上的寝殿不比行宫那么开阔,久待会让人感到憋屈,好处是,只要稍微用心布置,就很容呈现出温馨旖旎的景象。

    虞衡刚踏入舱内,便觉一股清新甜香扑面而来,抚慰着他的疲倦的身躯和孤寂的神经。

    他循香望去,见紫檀圆桌中央静置着一盘摆的满满当当的时令鲜果:樱桃红润,枇杷澄黄,梅子青翠欲滴。

    后方高几上,一只越窑瓷瓶斜插着几枝春花:一株半开的白色海棠作为主枝,斜逸而出,两朵淡紫色的辛夷含苞待放,与海棠一高一低,形成错落,其间点缀几茎雪青色的野菊与数片翠绿的文竹,增添野趣与层次。

    仅这一瓶花,便将江南春色尽数收纳于此,恰到好处地驱散了满室沉闷。果香与花香交织,融合成了那令人心神松弛的温柔气息。

    舱室的布局也有显著变化。

    原本置于中央的床榻,已被移至靠壁一隅。那厚重的箱式壸门榻上,新笼上一袭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那罗幔未曾使用支架,只将一角轻系于梁上,使其如烟似雾般垂落,在四开大合的榻上拢出一片朦胧而私密的天地。

    榻上铺设亦焕然一新。原先那织金绣凤的华贵锦褥之上,罩上了一层素雅的湖绿色暗纹绫缎,色泽如春水初生,清新淡雅。

    原先使用的瓷枕旁,添了两对或长或方的软枕,不知填充的什么,看起来蓬松丰盈,让人感觉松软舒适,忍不住想立即靠上去,将一身疲惫尽数卸下。

    虞衡看向安静立在屏风旁的时毓——她今晚也很不一样,头发完全放下来,仅用一根丝带在身后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摇曳,显得格外温顺柔美。

    大约是在殷殷盼着他的到来,一感受到他的目光,她便立即抬起头,杏眼含春,似娇似羞地扫了他一眼,柔声请示:“殿下,奴婢伺候您更衣吧。”

    自从更衣成为他俩的情趣,别说玲珑回不到这个岗位,连琳琅都彻底插不上手了。现在只有时毓一个人负责这项差事。好在春天来了,衣服穿的少了,穿脱起来倒也没那么复杂。

    虞衡大步走过去,捏着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脸。

    时毓陡然紧张起来:哪里又不对了?!

    玲珑撺掇她模仿那位白月光的穿搭,她这个看过‘纯元故衣局’的现代人压根没上当啊!

    她今晚走的是没有男人能抵挡的的‘啊,好凉’风。这一身粉衣加碎发,是多么温柔破碎,多么我见犹怜啊!

    难道是因为她身材高挑,不适合走柔弱路线,起到了东施效颦的效果,恶心着他了?

    “这些都是你弄的?”

    虞衡面目冷峻,语调带着威压,仿佛在质问。

    时毓心虚极了:不只是对我,您是对这些全都不满意吗?是不喜欢这种小清新,还是不喜欢别人未经您同意擅自做出改变?

    可是已经改了怎么办?!

    她咽了咽口水,大胆握住他掐着自己下巴的那只手,“是。这些日子奴婢见殿下终日繁忙,没有片刻得闲,心里很是酸涩。从前奴婢只觉得殿下是威震四方的王,是护国安邦的大英雄,却从不知,做万民之上的摄政王和大英雄,竟要这般辛苦。”

    她扫了一眼舱室,垂眸道:“这满室陈设处处彰显天家威仪,只是,侬丽色彩看久了会让人觉得压抑,冷硬的家具并不舒适,反让人一身疲倦无从释放。奴婢想,就寝是殿下一天当中唯一放松的时刻,若不得安适,日积月累恐伤身心。这才斗胆换了这些软枕素帐,盼着能为您松快心神。”

    她不知道,被她嫌弃的侬丽色彩,是身份的象征。

    因为鲜艳持久的染料大多取自天然矿物,如取自朱砂的赤红、取自青金石的湛蓝、皂矾染就的玄黑……不仅原料珍稀,提取工艺更繁复,造价高昂到唯有权贵,才舍得大量用于帷幔、床品与地毯之上。

    在尚未将黄色定为皇室专属的时代,这般深沉厚重的色调,更契合皇家威仪。

    至于那些线条冷硬、体量庞大的家具,更是王权的延伸。每一道棱角都如出鞘之剑,无声昭示着王法森严,凛然不可侵犯。

    好像从没有人考虑过,这些会让使用者感到压抑,因为王权的威严,永远凌驾于个人的感受之上。

    身为王权化身,虞衡亦是这般想法。

    时毓对于色彩和器具的看法,是他从未设想、也未曾听闻的,此刻听来,却被轻轻触动了——似乎在她心里,他的感受,理所当然地凌驾于王权的威仪之上。

    他不觉重新审视这方天地,竟真的从中感受到一丝暌违已久的松弛。

    “奴婢出身微末,品味低俗,既然这番改变不合殿下心意,这便叫人来恢复原样。”

    她重新抬眼,只是眼神不复之前热切,暗淡中带着一丝挫败和委屈。

    说罢便要撤退。

    虞衡摁住她的肩膀,语气愈发冷峻:“孤说过要撤换吗?谁给你的胆子总是自作主张?!”

    时毓瞬间不敢动了。

    “你是想让孤放松警惕,好……”

    好趁机扑上来吧?

    虞衡这话没说完,便被时毓打断:“当然不是!”

    她想到了他枕头下的那把短剑,以为他猜忌她想刺杀,慌忙解释:“奴婢真的只想让殿下能休息好!奴婢知道,殿下胸怀天下,想要先天下忧而忧,后天下乐而乐,可是张而不弛,文武弗能也。殿下是万民倚仗的国柱,唯有珍重己身,方能长久地守护这万里山河。奴婢既是为殿下安康,亦是为大虞国祚。若存半分私心……”

    她指天发誓:“便叫奴婢胖成徐员外那般!”

    好一个‘先天下忧而忧,后天下乐而乐’!

    虞衡眸中倏地掠过一道亮光,接着又一暗,他从康州旧臣中精心挑选出来,当做智囊团培养的十八学士,哪一个做出过这样的句子吗?

    没有!

    那群庸才,既无经世致用的良策,又无震古烁今的文采,在北方门阀豢养的笔杆子面前毫无战斗力,每每与那些攻讦他权柄过重、不敬幼帝的文章论战,更是十战九输。终日只会写些隔靴搔痒的酸腐文章!

    反倒是这个沦落为奴、记忆全失的女子,总能于不经意间,道出这般令他惊艳的语句。

    两相比较,真是令他不是滋味。

    但这个时毓她……

    虞衡眉头蹙起:“你知道胖成那样得享多少福吗?!”

    时毓讪笑,“可是胖成那样不健康啊,还丑……奴婢喜欢瘦。”

    笨的出奇,发誓都不会发。虞衡松开了她,上下打量一眼,“孤不喜欢。”

    时毓怔了怔,试探着说:“那……那奴婢以后多吃点,胖成殿下喜欢的样子?”

    虞衡一本正经地,伸出双手抓住她的#*捏呀捏,“孤何时说过喜欢胖的?”

    时毓:“……奴婢伺候殿下更衣吧。”

    对上她骤然热烈起来的目光,虞衡不自在地松了手。

    梁久安的谆谆叮嘱犹在耳边:切不可操之过急,若再受挫,恐将影响殿下信心,于恢复不利。

    可当时毓在他怀里钻来钻去,喷洒着热气一点点将他扒光,身体的反应却不受控制。尤其是当她的手不经意碰触他的身体,犹如过电一般,令肌肤表面泛起一片细密的颗粒。

    “夜风凉,去关窗。”

    时毓偷偷翻了个白眼,自己把持不住,赖人家风,风压根没吹进来好么!

    但还是依照吩咐,快步去关窗。

    等她回来,就发现他赤身裹上了外袍,不悦地问:“寝衣何在?”

    时毓忍着笑,转身从榻上取过早已准备好的寝衣,捧到他面前,殷勤道:“之前为殿下更衣,系带崩断,给殿下带来了一些不便,奴婢便琢磨着改良一下,今日总算在尚衣司的帮助下,把新寝衣做了出来,殿下可愿一试?”

    虞衡的目光从她明媚的笑颜,移向她怀中的素白寝衣,眉峰一挑。

    不知是不是灯影摇曳造成的错觉,时毓竟觉得他眼里有笑意——大概玲珑没坑她,白月光这套对他真的有用。

    他朝她招了招手。

    时毓屁颠屁颠地靠过去,先将上衣轻轻抖开,用自制的衣架往屏风上一挂,热情地介绍道:“奴婢为殿下设计的这一套寝衣,主要改良了系带、领子和围度。”

    她指着衣襟上的盘口道:“殿下请看,这是本次改良最大的创新。原来这里用系带打结,虽飘逸却不够便利,且易松散。现在被我改成了盘扣,不仅美观耐用,而且系解方便,单手即可操作,寝卧时亦不易松散。”

    虞衡手扶下巴微颔首。时毓并不知道,这个动作就代表他非常满意。

    “领子由交领改成了圆领。交领固然显得人更加挺拔精神,但翻身时容易敞开漏风,改为圆领可以让寝衣更贴合。”

    她又抻了抻腰侧:“另外,原来的寝衣宽松博大,睡觉时翻身不便,而且容易压成一坨硌得慌,奴婢把腰围和袖子收窄了一多半,更贴合人体曲线,使得活动更方便。”

    最后这一条虞衡不太认可。只有缺乏布料又要劳作的普通老百姓,才会将衣服做的正正好。

    她对舱室布局的改造和这件衣服的设计,均印证了他之前对她身份的猜测:中等人家,务实为上的妇人。

    他不禁想,她从前给谁做衣服呢?是否也这像现在这般,兴致勃勃地向对方展示每一处巧思?

    “殿下可愿一试?”时毓满怀期待地问。

    虞衡心里被那个莫须有的念头搅得不太舒服,沉默了半晌才脱了外袍。

    虽然和他的雄伟见了多次,但时毓还是不敢轻易往下瞟,因为第一次见的时候她不争气地流鼻血了。

    为了分散注意力,也为了邀功,给他穿上衣的时候,她顺便展示了一下自己布满针孔的手指头。

    “谁弄的?”

    虞衡喜怒不形于色,问这句的时候,却有明显怒意。

    时毓摇头道:“奴婢以前从来没有拿过针线,为了做这件衣服,自己扎了自己千百下,不小心的。”

    虞衡脸上挂了些薄怒,不信。

    这个时代工商业极不发达,大部分人家都要自己纺纱制衣,除了极少数娇养在深闺的顶级门阀贵女,几乎没有女子不做女红。

    除非她在闺阁受尽父母溺爱,出嫁后更得夫君宠爱、婆母包容。

    他抓过她的手指细看,只见指头上密布着细小的针孔,有些还泛着红肿。然而整双手的肌肤却光滑细腻,完全寻不见常做针线活留下的老茧。

    所以,她没撒谎。

    这个从没拿过针线的女人,第一次做女红,是为了给他做衣服。

    心头那点不快倏然消散,虞衡眼底几乎要漾出笑意,唇角却刻意绷紧:“智者善避其短,愚者才会硬做自己不擅长的事。”

    这人可真难讨好啊……时毓偷偷翻了个白眼,垂着头低声道:“殿下说的对。奴婢就是一个笨蛋,奴婢觉得,为心上人做任何事都值得,挑战越大越能体现用心。”

    心上人……虞衡心头一酥,眼神黏在她低垂的睫毛上良久无言。

    半晌,冷嗤一声,讽刺道:“你这勾人手段真是浑然天成。”

    反讽吗?勾到谁了我?!时毓死死咬着唇才克制住怼回去的冲动。

    虞衡饶有兴致地研究起衣襟上那对盘扣,自顾自地解扣系扣,同时吩咐:“裤子。”

    时毓讪讪转身,下一秒,后背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裤子!”

    虞衡又催了一声,语气添了几分不耐。

    时毓缓缓转过身,脸色煞白肩膀微颤。

    虞衡垂眼一看,那裤子中央被剪了个大口子。

    这空荡荡的大口子似乎是一个赤裸裸的嘲讽,嘲讽他那处形同虚设。

    他几乎下意识认为,她早已知晓他极力掩饰的那个不堪的隐疾,一股狂暴戾气瞬间从心底升腾。

    可没等他发作,时毓已将那裤子紧紧搂入怀中,像母兽舔舐刚刚死去的幼崽一般抚摸着它,流着泪咬牙切齿地咒骂:“直娘贼欺人太甚!看不惯我就直接下毒啊,非得祸害这个!这是我第一次做衣服啊,足足做了两天,手都扎烂了,哪个杀千刀的混账这般歹毒,叫我知道是谁,非活剐了他不可!”

    骂完更伤心了,跌坐在地,嚎啕大哭:“啊……我的裤子,王八蛋还我裤子!”

    下半身还光着的虞衡,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闭嘴。

    随后,执勤的翊卫忙碌起来,整条船上的人都被叫醒。

    虞衡下了死令:一个时辰内,查到是谁剪了这条裤子,就地格杀。

    作者有话说:

    裤子被剪坏之前,时毓:今天我走含蓄婉约风~裤子被剪坏之后,时毓:王八蛋有本事出来单挑啊!老娘弄死你!

    第23章

    活阎王顾昭调教出来的下属, 与他风格相近。平日里便煞气凛凛,所到之处人人屏息,一旦办起案来, 更是手段酷烈、铁面无情,饶是平日里在外威风八面的摄政王近侍,见了他们也打哆嗦。

    龙舟上总共百来十个人,半个时辰不到, 始作俑者就被揪出来。

    犯事者是伺候茶水的近侍女官, 名唤凌霄。翊卫刚展开调查,她便慌了神,假借出恭溜进恭房, 解下腰带悬梁自尽。幸而一名机警的翊卫察觉有异,破门而入将她救下。

    审讯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凌霄便全盘招供。她剪坏裤子, 皆因为嫉妒时毓能得殿下恩宠,更恨时毓瞧不起自己, 她原以为那裤子是时毓的私物, 并不知道这裤子是给殿下的。

    时毓听后很懵逼。

    她对这人毫无印象, 怎么会瞧不起她?更何况她做保险销售这些年, 早养成了逢人便笑的职业本能, 即便心里真有不满, 也绝不会让人看出半分。

    她直觉这言论站不住脚,背后怕是有别人指使, 便央求霁王再重审。

    虞衡对这些缘由漠不关心, 他只关心结果,既已招认,直接下令处死便了。

    但时毓却执意要弄明白——总要明白错在何处, 才能避免重蹈覆辙不是?

    虞珩本就倦意深沉,闻言眉宇间已凝起不耐。正欲呵斥,眼前却浮现出她方才坐地嚎啕的模样,或许是怕了她再那样,只得忍着疲乏吩咐下去。

    翊卫领命再审,不多时便带回供词。

    凌霄交代,这些时日时毓给随行的近侍官们都送了礼,甚至连尚衣司的绣娘都有,偏她没有,分明是存心冷落、刻意羞辱。

    时毓觉得自己比窦娥还远。她的确给人送礼了,但近侍官那么多,她根本不可能全覆盖啊!她送的那些,要么是霁王的心腹,要么是巴结她,先给她送了礼的,她只是回礼而已。

    更令她始料不及的是,虞衡得知她还给别人送了礼,命翊卫将那些赠礼悉数取来过目。

    然后他就发现:

    琳琅得的是一只带流苏的斜挎包,上面还挂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布娃娃;

    玲珑获赠一件带托垫的胸衣;

    王遂得了个贴合腰线的靠枕;

    王禄收到的则是一个绘有其属相的双耳杯;

    ……

    望着这些别出心裁的赠礼,虞衡垂眸瞥了眼一旁只剩上衣的寝衣,顿觉索然无味。

    原来她在旁人身上花费的心思,一点也不比在他身上少嘛。手指头上成千上百个针孔,也不全是为他挨的!

    当夜,时毓便被逐出他的舱室,连同那套残破的寝衣一并被扔了出来——

    时毓连日侍寝的殊荣就此终结,推进彼此关系的愿景再次破灭。

    第二天一早,虞衡又下一条严令:严禁时毓再碰针线,一经发现就剁了她的双手。

    玲珑带着这个消息,欢天喜地地去找琳琅,却被告知琳琅一早便去伺候殿下更衣了。

    玲珑更高兴了。原本更衣这事儿都成了时毓的专属,现在重新回到琳琅手中,可见殿下是彻底厌弃她了。

    看来凌霄没白死!

    她在琳琅的房间里等着被夸,谁知琳琅却阴沉着脸进了门,抬手就将案上一只青瓷瓶扫落在地。

    玲珑从未见她如此失态,赶紧迎上去小心地问:”发生什么事儿了?”

    琳琅扶着门后的高几浑身轻颤,带着满脸怒气和震惊道:“殿下竟为那个贱人训斥我!”

    “谁?时毓吗?”玲珑惊讶地问。

    “除了她还有谁!”

    玲珑万分不解:“怎会如此?!殿下不是因为那套寝衣厌弃了她,把她赶出来了吗?现在连更衣的权力也剥夺了!”

    琳琅恼火道:“如果殿下真的厌弃她,从一开始就不会亲自过问这件事!”

    玲珑怔怔地想了半天才回味过来——

    她挑拨凌霄破坏时毓讨好殿下的寝衣,并专剪□□,就是因为知道殿下在这方面极其敏感,一定会被激怒。她预想中最坏的结果,时毓会被当场砍杀。最好的结局,则是像往常一样,被交给琳琅处理。

    可昨晚的情形和她的预想迥然不同。

    殿下不仅亲自过问,甚至不惜令整个船上的人猜忌纷纷,也要兴师动众彻查到底。

    时毓那贱人到底跟他说了什么?

    她正要问,又听琳琅带着满腹哀怨说道:“殿下昨夜那般兴师动众,不过是给那贱人撑腰,让所有人都知道,她动不得!即便做到这般地步,他仍觉不够,今日竟将我和陈博都招至跟前训斥一通。”

    “陈……”玲珑想到那位清冷寡言,素受殿下礼待的内常侍,惊掉下巴,“连陈常侍也挨训了吗?为何训你们?”

    “殿下认为,是我们没能管好宫婢、太监,才导致这种事发生!”

    玲珑还是没理解透彻:“可是裤子是凌霄剪坏的,跟太监有什么关系?陈常侍也太冤了吧!”

    琳琅瞪着她冷笑:“他可一点也不冤!巴结时毓的太监,远多于宫婢。收时毓回礼的太监,也比宫婢多。”

    这倒是事实。可是,虽然陈博身为内常侍,负有约束所有太监的职责,可他的精力一向放在帮殿下处理政务上,很少过问管理之事,是王禄实际管理内侍省的太监们。

    王禄这孙子,先前重重打了时毓四个巴掌,最近看时毓爬上了殿下床榻,生怕遭到报复,千方百计地巴结时毓。他这个头目如此,手底下那些太监,岂能不有样学样?

    玲珑一边暗骂连累了陈博的王禄,一边为陈博鸣不平:“宫女太监之间送礼回礼不是寻常人情往来吗?往常来了新人,都是这样的做呀。”

    琳琅气的戳她脑门:“还听不出来吗?在殿下心中,时毓和我们不一样!我们不配收她的礼!”

    不配?可是在王府里,那些侧妃侍妾,都会想办法巴结近侍官,以求知悉王爷的喜怒。

    时毓区区一个歌姬上位的奴婢,怎么就不配了?

    玲珑骤然呆住,眉头缓缓拧紧。

    琳琅走到桌边,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水,喝完一杯,气息稍平,才招招手,让玲珑也坐过来。

    事到如今,玲珑不敢拿成功挑拨了凌霄的事儿来邀功了,忐忑地看着琳琅:“看来我们遇到硬茬了。这个时毓实在是手段高明,殿下被她蛊惑了,是不是?”

    琳琅咬着牙别过脸。

    看着架子上那件绣着白鹤的大红披风,她恍惚中回到了五年前那个寒冬——

    那时殿下刚刚平定叛乱凯旋,正是意气风发、壮志满怀之际,却在加封摄政大权的典礼上,被曾经视为母亲一般的皇嫂亲手奉上毒酒。

    那毒阴损至极,不能害他性命,却毁了他身为男子的根本,也毁了他对先帝的最后一丝眷恋,他在痛苦彷徨中受尽折磨,几近崩溃。

    偏偏有无数人千方百计来刺探此事。

    有随他从康州一路南下平叛返京的旧部,他们殷殷期盼着能拥护他登基,好做王侯将相;若殿下绝嗣,势必不能夺权上位,他们的美梦也就破碎了。

    有在他回京之前,便把持朝堂、架空先帝的北方门阀,他们只想要听话的傀儡,而不是明君。

    眼见他铲除南方门阀后万民称颂,将士归心,如今又以摄政之名总揽大权,下一步势必剑指北方,将天下门阀连根拔起。他们岂会坐以待毙?暗地里早已磨利刀锋,誓要先发制人。

    但若殿下绝嗣,他们不仅省去了除掉他的麻烦,更能利用他对虞氏江山的忠诚,让他永远做个安分守己的摄政王,尽心辅佐他们掌控的小皇帝。

    这秘密如同一柄悬顶之剑。

    一旦泄露,誓死追随的将士必将信念崩塌,顷刻间就会被虎视眈眈的北方门阀冲散,而他,别说问鼎天下,甚至会彻底沦为北方门阀的工具。

    为此,他不得不保守这个秘密。

    可是不光外面风声鹤唳,连王府内院亦是暗流涌动。

    殿下十五岁远封康州,深受先帝忌惮,兵马粮草严重不足,而胡虏屡屡来犯。先帝托孤时,他只能护一城百姓安居乐业,想凭那点微薄兵力平定南方叛乱,无异于痴人说梦。

    北方门阀们愿意把府兵借给他,前提是他要娶他们的女儿。于是从王妃到侍妾,殿下能娶尽娶,能借的兵都借了,这才成功保住大虞江山。

    那些女人各个心怀叵测,后院的风起云涌,丝毫不亚于朝堂。即便有一两个单纯仰慕殿下的,也都被野心家们剪除了。自殿下中毒后这些代表各方势力的女人轮番来打探,琳琅拦下了一波又一波。

    那一天,王妃亲自来,带着她谢家的府兵,把刀架在琳琅脖子上,扬言要让她知道,谁是王府的主人。

    琳琅宁死不让。就在刀锋划破她脖颈的瞬间,寝殿的门开了,殿下走了出来。

    他依然是从前那般乾坤在握的模样,仿佛一切都在掌控中,更没经历过绝望,冷笑着嘲讽王妃:“孤放出一点假消息,谢家便沉不住气了,看来你们谢家气数将尽啊。”

    说罢竟王妃身上那袭华贵的披风扯下,披在琳琅身上。

    象征尊位的大红色披风在她身上迎风舒展,上面的金丝银线在阳光下璀璨夺目。

    她从来没穿过这么鲜艳的颜色,这么重工的衣服。

    他清晰有力地向所有人宣告:“尔等听好,这王府之中,除本王外,唯琳琅独尊。以后见琳琅如见孤,谁敢对她不敬,就是自寻死路!”

    琳琅到现在都还记得很清楚,当时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口直冲头顶,让她浑身止不住地战栗。

    她也清晰地记得,当所有人散去,他独自踱回寝殿,在光与影的交界处停下脚步,脊背未弯,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孤寂。他背对着她轻声说道:“琳琅,天下人皆负孤,孤谁也信不过……如今,孤只有你了。”

    自那日起,她再未见他流露半分脆弱——那个杀伐决断、霸道狠辣的霁王,成了他唯一示人的模样。

    而她,随着他的权势愈盛,她的地位愈高,终于成了天下任何女人都动摇不了的存在。

    他们之间虽为主仆,却远比寻常夫妻更紧密。

    而今,她和他中间,好像插入了旁人。

    想到这里,她心口仿佛被万箭洞穿。

    难道这件旧披风,已经薄到抵不过春风了?

    嗤啦——

    手中的帕子应声撕裂。

    “姐姐……”玲珑抓住她的手,忐忑又担忧地看着她。

    琳琅扔掉帕子把脸深深埋进掌心。

    “姐姐……”玲珑揽着她的后背,竭力安抚她:“你难过不要憋着,跟我说说啊,你曾跟我说过,无论遇到任何事,只要咱们姐妹一心,就没有过不去的坎,不是吗?”

    一声叹息后,琳琅闷声道:“我偷听了殿下和梁久安的对话,殿下的身体确实在恢复,这个时毓,或许就是关键。”

    玲珑嚯的一下站起来:“她凭什么?!”

    琳琅放下手,满脸迷茫痛苦:“我不知道。但只要殿下认定她是良药,她的地位便会水涨船高。如今的冷落不过是一时,或许不出几日,她就能翻身做主,堂堂正正地压在我们头上。若她真能治愈殿下,再怀上子嗣,到那时这天下……”

    “到那时,姐姐在殿下心中的地位,便会每况愈下!王府里任何一个能孕育子嗣的女人都能随意作践我们,那些趋炎附势的奴才也敢骑到我们头上!”

    她猛地抓住琳琅双肩,眼底充满决绝和狠劲:"姐姐,我们不能让殿下恢复!必须尽早除掉时毓!"

    作者有话说:

    女鹅加油!!

    第24章

    自那日被霁王从舱室中逐出, 时毓明显感到自己被所有太监宫女孤立了。

    她不知道是他们太势力,还是因为凌霄之死被算到她头上。

    如果是前者,她认, 权力中心本就是势利场,何来真情谊?若是后者,她也不后悔。

    当时若不是她急中生智一番表演,让霁王相信她是被陷害的, 死的可能就是她了。凌霄剪裤子的时候, 可没有给她留活路。

    虽然有点孤独,手头的工作也被剥夺了,但好在, 该有的份例一样未少,吃穿用度照旧,反倒落得个无人管束的清闲。

    如今在这南巡的队伍里, 她大约是唯一一个真正的“闲人”了。

    到达吴郡后,阳春三月的苏州美景, 如画卷一般在她眼前展开, 美不胜收。

    她暂且不愿去思量, 若有新人入了霁王的眼, 自己是否会就此被彻底遗忘。大约上次勾引计划的失败对她打击还挺大的, 所以现下只想放松身心。

    这一夜, 吴郡官绅在由前朝园林改建的行宫内大摆接风宴。霁王携心腹重臣赴宴,丝竹之声隔着三重庭院仍隐约可闻。宫女太监们忙着归置行李、布置寝居, 唯有时毓独自坐在紫藤花架下的石凳上, 悠闲赏月。

    不是她不愿搭把手,而是每当她挽起袖子上前,那些宫人便如受惊的雀儿般连连摆手, 神色惶恐地请她"歇着"。

    她索性彻底闲下来,听他们一边干活一边拉闲篇。

    “听说胡太守为取悦殿下特意从钱塘请来了蔺大家,那可是江南第一美人!”

    “孤陋寡闻了吧?蔺大家可不止是貌美,人家三岁能辨琴,五岁能作诗,琴棋书画无所不精。前岁在西湖诗会上,一首《雪中吟》令在场文人墨客尽折腰。”

    “最绝的是她那一手箜篌,据说她曾在灵隐寺弹奏,连殿外梧桐上的雀鸟都停止了鸣叫!”

    “这般才貌双全的绝代佳人,说是九天玄女下凡也不为过。殿下若是见了,定然……”

    时毓听得暗自咂舌,这世上竟有这样的全能选手,真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啊!

    她好奇心起,打算溜到前面的宴会场地看看这位绝代佳人究竟是何等风华,谁料,人都快到宴会厅了,忽然想起,这位人外人,是她的竞争对手啊!看到对手那么强大,那不得亚历山大?还能再鼓起勇气去摄政王面前晃悠吗?不得乖乖认输,早早卷铺盖滚蛋啊?

    一想到这里,好奇心顿死。

    正要往回走,又想,既然已经走到这里了,不如出去逛逛,好过回去听着那些献艺的鼓乐和大家的八卦徒增压力。

    她试探着走出守卫森严的行宫大门,竟没受到任何阻拦。

    站在青石台阶上回望,但见朱门紧闭,她心里突然咯噔一下——该不会出来容易,想再进去就难了吧?

    她慌忙退回去,朱门为她开启。

    如此反复几次,直把守门的翊卫都惹烦了。

    “你到底出是不出?”

    “出出出!”时毓忙不迭应着,一溜烟跑下台阶。

    走出几十步远,她又不放心地回头,朝守卫喊道:“我就逛一个时辰!还回来的!”

    翊卫面无表情地目送她离去,立即将此事上报给了霁王。

    与此同时,两道灰色人影从墙角的阴影中悄然闪出,如鬼魅般缀了上去。

    行宫就坐落在内河畔,时毓起初不敢走远,只在杨柳依依的堤岸上信步。

    夜风徐来,挟着河上的湿润水汽,与岸边不知名的花草幽香缠绕在一起,轻轻拂过她的面颊。

    积压在心底的郁结,仿佛真被这江南温软的晚风悄然带走,消散在朦胧的夜色里。

    只是独自一人终究寂寞,没过多久,她便被不远处鼎沸的人声吸引了过去。

    河两岸民房拥塞,到了晚间反倒比白日更热闹几分。

    河里有夜游的船只,桨声欸乃,船头挂着红灯笼,在墨色水面上拖出一道道流丽的倒影。

    岸边有妇人就着石阶捶洗衣物,棒槌起落间溅起细碎水花。

    岸上人家将竹椅木凳搬到门外,老老少少凑在檐下一盏灯笼旁,一边纺线织布,一边说着家长里短。

    更有那挑着担子的货郎,沿街拖着长音叫卖:“薄荷糖——脆梅子——”

    时毓看得眼花缭乱,正要买一碗酒酿丸子边吃边走,忽听得巷弄深处传来一阵刺耳的吵嚷。男子的怒骂混着女子的哭泣,像一把钝刀子划破了这温馨的夜色。

    转过河湾,但见一处低矮的屋檐下密密匝匝围了一圈人。她拨开人群,一个醉醺醺的壮汉正揪着个女子往死里打。

    那女子瞧着与她年岁相仿,身子单薄得像片柳叶,白玉似的面庞上,映出交错的青红指痕。藕荷色衫子早被扯得七零八落,露出底下瘦削的肩胛。她蜷在青石板上,像只被暴雨打落的蝶,在男人的铁拳下毫无还手之力。

    “打死你这丧门星!”醉汉满口吴语,一巴掌将她扇倒,抬脚又要踹去。

    时毓虽听不懂,可听见那女子的惨叫,看着周围那些三姑六婆只动嘴却不伸手阻拦,顿时心头火起。

    她快步上前扣住醉汉手腕,顺势一拧摁在墙上,怒骂:“孬种,畜生,有力气打女人,不如上边塞打胡虏!”

    说罢,扯着对方的衣领拖着就走:“走!我现在就送你去衙门,把你发配到边关!”

    对方骂骂咧咧挣扎不已,那些三姑六婆这下子倒是行动起来——纷纷上前来拉时毓。

    时毓两拳难敌四手,很快被她们扒拉开。

    那男人趁机报复,一拳挥来。

    那两个奉命保护时毓的‘便衣’正要出手,却见时毓大喝一声“找死!”抬脚便怼上去。

    她个子高,力气大,那一个大男人,竟被这一脚踹飞!

    他二人对视一眼,把手笼进袖中,倚回树上看热闹。

    三姑六婆们有的去扶那男人,有的指着时毓的鼻子吆喝着要去报官,地上那个挨打的女子忙撑起身子,哀求道:“阿婆婶婶,求求你们别去,人家是帮我的,要是惹上官司,我怎么对得起人家!”

    时毓听不懂她的话,但见她苦着脸不断作揖,便知这群死八婆肯定没说好话,上前将她拉起来,大声道:“你别怕,她们一起都上也打不过我!”

    这时那男人爬起来,随手抄起捶衣服的木棍朝她们走来,恶狠狠地说了句什么,那姑娘浑身一哆嗦,本能地朝时毓身后躲,紧紧攥着她的胳膊,用不太标准的官话哀求道:“姑娘救我!你今日打了他,又让他在邻里面前丢尽脸面,等你一走,他肯定会打死我的!”

    “他敢!”时毓气得浑身发抖,挽起袖子就要冲上去拼命。

    那姑娘抱着她的胳膊拼命往后拉,“姑娘快走罢,他他发起酒疯来六亲不认,姑娘犯不着为我跟这样的醉鬼拼命,更犯不着惹上官司啊!”

    时毓被她抱着前进不得,气得大骂:“你有这力气刚才怎么不反抗啊!”

    那姑娘只是流着泪求她:“姑娘你行行好,带我走,别让他打死我。”

    说话间那几个三姑六婆又来扒拉她,拉着她往家里拽。

    时毓知道,只要她被拉回家里,这男人关起门来打老婆,官府都不会管的,便拼尽全力将她从那些人手里抢过来,拉着她夺路而逃。

    两人穿过三条巷弄,直到看见客栈的灯笼才停下。

    时毓开了间房安顿她。

    在二楼客房里,那姑娘捧着热茶的手仍在发抖:“多谢姑娘搭救,姑娘大恩大德,奴家……奴家今生若还不了,来生做牛做马也要还。”

    时毓叹了口气:“我救你并非贪图回报,只是看不惯打女人的男人罢了。”

    那姑娘泪水扑簌簌落在茶汤里,抽噎道:“段郎原本不是这样的人,都是我的错。”

    啪!

    时毓往桌上重重一拍:“你错在哪里?杀他老母了,还是给他戴绿帽子了?”

    那姑娘蓦得瞪大眼睛,连连摆手:“都没有!”

    “那你就不许说是你自己的错!”

    “姑娘若听了我们的过往,大概就不会这么说了。”

    时毓道:“你说说看,我倒是想长长见识,看一个男人,究竟有什么正当理由殴打为他洗衣做饭照顾老小的妻子。”

    “奴家名叫沈素,原是城西沈氏织坊的大小姐。

    昔日父兄勤勉经营,沈氏织坊生意兴隆,渐渐成了吴郡首屈一指的织坊,我自幼也算得上锦衣玉食。不想五年前,一场浩劫席卷江南,织坊被抢掠一空,工人死伤大半。爹爹为抚恤遇害工人的家人、安顿幸存绣娘,耗尽了家中所有积蓄。

    原以为战后能慢慢恢复经营,谁料运河上水匪猖獗,商船往来凶险,绝大多数织坊的货物都难逃货毁人亡的厄运,唯有少数有门路的才能勉强维持运转。北方锦缎因此供不应求,价格水涨船高。

    三年前,家父为给兄长筹措聘礼,想方设法织了一批锦缎,决意铤而走险运往北方售卖。他们花大价钱租下商船,却寻不到敢走镖的人,无奈之下只能亲自押船随行。那时我和娘日夜焚香祷告,只求他们平安归来,可终究……”

    说到伤心处,泪水愈发止不住,两只袖子都湿透了。

    时毓听到她的不幸,对她的同情更多了,对那施暴者的憎恶也更深切了,恨不得立刻返回,打断他的狗腿!

    与此同时,一股深沉的无力感攫住了她。先前听织染署署令提起宫中绸缎质量每况愈下时,她还未曾深想,现在想来,连皇宫采办都如此艰难,这营商环境得差到何种地步,那商家又该过得何等艰难。

    听了沈素的泣诉,她才对这份艰难有了真切的体会。

    王阳说过,霁王此番南巡,意在解决水匪,重通商路,但愿他能成功。

    想到民间对他的称颂,晋陵吴郡两地官绅对他又敬又怕的样子,脑中浮现出他夙兴夜寐,为政务奔波不休的身影,时毓忽然觉得,这或许不是奢望。

    带着这种期许再面对沈素,她心里那沉甸甸的感觉也轻快不少。

    “父兄殒命后,宗亲叔伯们拿出几张欠条,说是我爹临行前打的,逼我还债。母亲被气死,我变卖家里的所有,将她草草安葬,剩余钱财全部用于还债,他们却说远远不够。最后,他们强占我家宅子,将我卖入青楼……”

    人怎么能命苦成这样……时毓听到这里心揪得要命,眼泪都快跟着她一起掉下来。

    沈素边哭边道:“段郎原是镖师,战前为我家走过镖,与我有过一面之缘,那时他想求娶我,奈何家穷,没敢提亲。去年,他在青楼看到了我,变卖所有,凑了五十两银子为我赎了身。他不嫌我脏,救我出了火坑,还执意娶我为妻。我满心感激,只想好好报答他,拼尽全力照顾这个家,可如今商路不通,镖局的生意一日比一日差,他许久都接不到活儿,家里的米缸常常空着见底。日子一难,他便渐渐变了模样,动辄对我埋怨不休,每次吃醉都要说‘若不是为你赎身,我何至于此。”

    时毓暗骂没种的窝囊废,碍着沈素把他当恩人,没有说出口。

    “今夜这般闹腾,是因婆母病故却无钱下葬。他想把我卖给过路商贾,临到签契前又舍不得,只得借酒发泄。”

    说到‘舍不得’,沈素好像回想起了两人之间的甜蜜时光,忽然心软了,开始担心起他一个人在家半夜口渴该怎么喝水,万一吐了会不会窒息,甚至夜里睡死了谁给他盖被,匆匆起身道:“姑娘,他喝多了不会照顾自己,我得回去看看。”

    时毓又气又急,满心恨铁不成钢,紧紧拉住她:“你想回去被他打死吗?!”

    方才还苦苦求她救命的沈素,此刻却垂眸道:“也许这就是我的命吧。”

    时毓简直想給她一个耳光将她打醒!

    可是她终究不忍心,苛责这个保受命运苛待的女人。

    “你先别急着走,让我想想。”时毓硬把她摁在凳子上,开始认真思索如何才能帮她。

    其实时毓从前并不是一个古道热心的人,只是穿到这里以后,她一度陷入绝境,比谁都懂得在深渊里盼着有人伸手的滋味。她幸运的盼到了林寡妇——或许霁王也勉强算一个,如今见沈素这般光景,不由就想伸出援手。

    思索中,她想起了王阳的话,心中有了主意,便对沈素说:“贫贱夫妻百事衰,想解决你们的困境,首要的是解决经济来源问题。只要能挣到钱,解决了生计,大多矛盾自然能迎刃而解,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沈素讷讷点头,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蹙起眉来,决绝道:“我宁可饿死冻死,也不会再回烟花巷柳了。”

    时毓笑着摇摇头:“谁说女人只能靠身体赚钱?我认识一位大人物正在寻访江南最好的绣娘,想把苏绣绝技带回京都,你们沈家当年既是吴郡数得上的大织坊,连贡品都承接过,想必与不少顶尖绣娘都有合作,如今还能联系上么?”

    沈素想了想,点头道:“从前吴郡手艺最好的绣娘都是在我家织坊学的艺,我与她们同吃同住研习针法,曾以姐妹相称,现在……现在来往少了,但谁家住哪儿却不会忘。奴家自己的手艺,也不逊于她们。”

    “哦?你技艺这么好,为何不靠手艺养活自己?”时毓诧异问。

    沈素叹道:“从前一个手艺好点的绣娘能养活五口之家,顶级绣娘几年赚的钱,便能给自家郎君捐个小官。可是如今水匪猖獗,商路断绝,织品卖不出去,好多绣娘都改行做了灶下婢。只有极少数织坊的绣娘才有活做。”

    “原来如此。”时毓也跟着叹气,接着又问:“不过,北方现在急缺顶级绣娘,既然你有高超技艺,去北方一定能发展好。若那位大人物带你们去洛阳,你可愿意?”

    沈素对她的邀请表达了感激,却道:“段郎救我于危难,要我舍下他独自享富贵,是万万不能的。只有他愿意去洛阳,我才会去。”

    时毓听她口口声声舍不得离开那家暴男,只得道:“你可以回去问他的意见,但不是现在。现在他还没醒酒,万一将你打死,你岂不是倒在黎明前?”

    “什么……黎明前?”

    时毓摆摆手:“不说这些没用的。即便你俩同去京都,把日子重新过好,也不能保证他就不打你了。为了你的生命着想,你得先改掉他这个臭毛病,再提出去洛阳的事儿。”

    说着,她提起剪刀,剪了剪灯芯,而后递到沈素手中。

    沈素不敢接。

    时毓硬递到她手里:“你只有比他更狠,让他怕你,他才不敢对你动手。”

    房顶,听到这话的两个‘便衣’暗自咂舌:这女人竟撺掇一个弱女子阉割自己的丈夫,真是心狠手辣!

    不多时,她的一言一行,都传入虞衡耳中。

    于是本斜倚在座、神色恹恹的他,睁开眼缓缓坐直了身子,嘴角勾起,眼里也有了一丝笑意。

    而此时,吴郡太守极力推荐的那位绝色美人,正在殿中献艺。

    作者有话说:

    殿下,你看,我家女鹅不是任人欺负的软柿子!备注:蔺大家的“大家”在这里读作 “dà gū”,是古代一个非常尊崇的敬称,专门用来称呼才德出众、备受敬仰的女性。

    第25章

    那晚时毓坐地撒泼的样子, 打破了她在虞珩面前极力塑造的温顺乖巧。

    而她打抱不平的行为和对沈素说的那些大逆不道的话,则让虞珩更加确信,她骨子里叛逆张狂, 不好掌控。

    其实从他第一次见她,就看出她表里不一的矛盾,但他恰恰喜欢这样的矛盾,并对真实的她充满兴趣。

    至少在这枯燥的宴会上, 他更期待听到关于她的一切, 而不是那些虚伪的奉承和千篇一律的表演。

    他唇边那抹因时毓而起的、玩味的笑意,落在满堂宾客眼中,却全然变了味道。

    吴郡太守暗自欣喜, 以为殿下对蔺芝和青眼有加;

    满座官绅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都觉得有了美人的枕边风,吴郡定能获得减免赋税的福利, 吴郡官场也不会像前面那些郡一样大幅调整;

    而正弹着箜篌吟唱的蔺芝和本人,也以为摄政王那深邃的目光是为自己停留。

    整个世界都围着他运转, 他的一举一动牵动着所有人的心。

    玲珑很快得到了消息, 转头就告诉了琳琅。

    “姐姐, 殿下对这个蔺芝和很感兴趣, 我看不必咱们动手, 时毓马上就会彻底失宠……哦不对, 她压根算不上得宠,不过是个药引子罢了。”

    琳琅拨弄着香炉, 叹气:“你既知她是药引, 就该明白,只要殿下的身子未愈,她便不会被弃。”

    于是玲珑又告诉她, 时毓独自出门去了,现在正是动手的好时机,而王禄可以找到下手的人,保证做得悄无声息。

    琳琅表现得游移不定。

    玲珑本以为她还是狠不下心来,却听她道:“前日我听顾昭和殿下说,朱雀盟的头领召集部众潜入城中,意在寻机行刺殿下。若将时毓的行踪‘漏’给他们……届时,你猜他们会不会有所行动?”

    玲珑眼中精光一闪,抚掌笑道:“他们与殿下有灭族之恨,时毓既是殿下‘心尖上的人’,以她的人头祭旗,或擒来作质再合适不过!不知道殿下会不会因为一个药引,对昔日的对手,如今的逆贼妥协呢?姐姐此计真是绝妙!”

    她当即转身,步履生风:“我这就去安排。”

    这时代消息传播地并没有那么快,这一晚时毓顺顺利利地回到了行宫。

    刚踏进后院门,便听见廊下几个侍女正叽叽喳喳地八卦。见她走过,声音虽刻意压低了几分,那话语却一字不落地飘进她耳中:

    “听说殿下对蔺大家一见倾心,从她登场便笑了……”

    “这有什么稀奇?蔺大家生得那般貌美,是我见过最美的人儿了。方才她唱的那阕新词,词文高雅,情意真切,字字句句都在对殿下诉衷肠呢。看来咱们殿下,就吃这一套。”

    她们说话间还瞥了一眼时毓,显然把她当成了当众表白的既得利益者。

    “一样的招数,蔺大家使出来就是不同。上回是满堂唏嘘,这回可是满堂喝彩。你们瞧真切了没?殿下看蔺大家的眼神……啊啊啊!”

    “看到了看到了!殿下对蔺大家才是真心喜爱,当场就请她在行宫住下了。哪像有些人,先是被赶回去,后来又挨了耳光……”

    “呵呵,那哭天抢地的市井泼妇,怎能和和蔺大家相比?真要比的话,那就是一个天鹅,一个是癞蛤蟆吧!”

    “换作是我,也要选蔺大家呢!”

    时毓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那就赶紧去巴结她呀!”

    而后在一片奚落声中大步回房。

    出门前还帮她归置行李,非要和她住一起的宫女已经搬出去了,偌大一张木床,只剩她的铺盖。

    坐在空荡荡、黑沉沉的屋子里,时毓感到压力山大,自己怕是真的要下岗了。

    在这世道,连沈素那样有一技之长的人都难以为继,她这样一个无根无基、全凭摄政王一点垂怜才能存活的‘废物’,若真失了这份依仗,前路何在?

    看来,不能躺平了,得和那位蔺大家,争上一争了。

    时毓正在床上辗转反侧,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点豆大的灯火在黑暗中摇曳。

    “谁?”她猛地坐起身。

    “是我,碧荷。”

    随着这声轻应,灯火渐近,映出来人清秀的面容——正是先前帮她安置行李的浣衣司宫女。

    时毓心头涌起失而复得的欣喜,碧荷却歉然道:“惊扰姑娘安寝了。”

    “我本就没睡着。”时毓见她两手空空,诧异道,“你去哪儿了,怎么才回来?你的铺盖呢?”

    碧荷将灯台搁在案上,从墙角抱来一卷铺盖,柔声回道:“方才王公公唤了几个宫婢去给太监们铺床,才刚忙完。我的床铺还没来得及铺呢。”

    原来她没走啊……

    时毓赧然一笑,赶紧上手帮她一起整理,只是听着她的话不由来气:“这王禄真会欺负人。你们和太监平级,凭什么让你们去给他们铺床。你没找玲珑告状吗?”

    玲珑哪会管下面人死活。

    碧荷只温柔地笑,“没关系的。那几个太监今晚要去宴席上伺候殿下,回来得很晚,奴婢们帮衬一把也是应当的。不累的。”

    “忙到这个时辰能不累吗?”时毓嗔她一句,把她按到床上:“得了,我来吧。你歇会儿。”

    “这怎么成!”碧荷慌忙起身抢过被褥,“姑娘和奴婢不同,您是殿下心爱之人,虽然还没有正位,但那只是早晚的事儿,哪有让您动手的道理。”

    时毓嗤笑着自嘲:“咱们都吃住一起了,分什么高低贵贱啊!真要分的话,我可能还不如你。你起码是正式工,我只是个临时工。只要殿下厌弃了我,我就得从南巡队伍里消失。现在蔺大家一来,那一天应该很快了。”

    碧荷道:“姑娘何必妄自菲薄,奴婢伺候殿下三年,还从未见过他对哪一位过娘如此在意呢。”

    你是霸总文里的npc吗?时毓听得哈哈大笑:“在意到要剁了我的手吗?”

    碧荷很诧异:“难道姑娘不明白?殿下不让您碰针线,是不想让您吃苦啊。”

    她伸出自己的手,又轻轻托起时毓的,两双手并排,即便在昏暗的油灯下,也能看出明显区别。一个因长期劳作,指节变形,指尖布满厚茧,一个匀长纤细,细皮嫩肉。

    谁吃苦,谁享福,不言而喻。

    “若是有的选,这世上恐怕没几个女人愿意做女红吧!”

    灯花噼啪一响,昏黄的光晕照着碧荷眼角细密的纹路。

    她举着变形的双手对着火光,“奴婢七岁学针黹,十二载来,没有一天不做针线活儿,夜里穿针总要眯着眼,腰背更是时常酸得直不起来,手变形发硬就不必提了。听说只有那些被家里人当男儿般疼爱的姑娘,才从不必碰这些。能被殿下如此疼爱,姑娘真是好命。”

    是这样吗?

    霁王心疼她才不让她碰针线?

    那为什么要把她赶出来,还用剁手恐吓她?

    时毓思索良久,始终想不明白。

    但碧荷说她好命,她是万万不能认同的。

    穿到这里,她就是宇宙第一倒霉蛋,绝不会是好命!

    真好命的话,起码让她从皇后的肚子里钻出来哎!

    她劝自己别盲目自作多情,保持清醒。

    “或许之前殿下是有那么一点喜欢我,但现在蔺大家来了……”

    “奴婢听曲大人和王公公说,殿下这些年来一直在寻一位道号漱石的真人。留蔺大家在身边,是因她师门与那位真人有些渊源。”

    “漱石真人?”时毓好奇地追问,“是什么来历?”

    碧荷道:“曲大人说,这位真人是世外高人,精通风角占候。三十前曾为乾德皇帝推演国运,所卜之事无不应验。殿下这些年遍寻不得,如今好不容易得了线索,自然要把握机会。”

    是这样吗?不过霁王每日都要看易经,应该是对算卦占卜之类的很感兴趣。

    可是方才那群宫女说他中意蔺大家说的有鼻有眼的……

    时毓决定偷偷溜到霁王寝殿,看蔺大家在不在里面。

    若不在,自然能安心睡个好觉。

    若在……那就再做打算!

    行至半路,却在临水凉亭中瞥见虞衡正与一女子对饮。那女子背影窈窕,云鬓花颜,应该就是蔺大家了。

    时毓慌忙躲到廊柱后,只听亭中传来阵阵笑语,不禁暗自称奇——原来虞衡这狗贼是会笑的!

    她忍不住探头,但见灯火阑珊处,他眉眼含笑,目光温柔,语调轻柔,是她从未见过的舒展模样。

    她不禁想,早前觉得他有那么点喜欢自己大概是错觉。真正的喜欢,就应该是这样,一看到对方就不由自主地想笑,舍不得对对方说一句重话。

    虞珩早已注意到她,看她鬼鬼祟祟,鬼使神差般,抬手给蔺芝和掖了掖脸颊旁的发丝。

    时毓心里顿时拔凉:完了,这俩绝不是单纯的工作关系,分明一见钟情了,我没机会了,还是赶紧准备简历另谋生路吧!

    第二天一早,虞珩得知时毓辗转反侧一晚上没睡,顿觉神清气爽,挥挥手交代下去:“这几日时毓想干什么都由着她,想要什么都给她。谁要是找她不痛快,重重责罚。”

    用罢早膳,仪仗肃穆地往城西忠烈祠行进。

    五年前那场平定叛乱的决战,正是在吴郡城外展开。

    战后虞衡亲自下令,在当年战况最惨烈的旧战场上修建了这座祠庙,所有马革裹尸的将士英灵都供奉于此。

    车驾行过青石铺就的神道,两侧松柏森然。

    虞衡望着渐近的祠庙重檐,心里因时毓而起的波澜渐渐平复,又变回了那个威重如山的大虞摄政王。

    “嘎——”

    一声突兀的鸦啼划破寂静。

    翊卫统领抬手止住仪仗,拇指已顶开刀镡。所有侍卫瞬间呈扇形散开,左手持弩机,右手按横刀,将王驾护在中心。

    虞衡抬手掀开车帘,目光如刃扫过道旁松林——

    “他竟敢来祭拜这些刽子手!”林间阴影里,刀疤汉子五指深深抠进树皮,“是真当我们江南四姓死绝了,还是觉得朱雀盟都是些没种的窝囊废?!”

    “灭族之仇今日必报!”另一人眼白布满血丝,刀锋已出鞘半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松林间, 杀意如实质般弥漫。

    “叶先生,顾昭带着大部分翊卫在城中和大当家周旋,当下虞珩身边不足三百人, 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我们此番只带了十六个人。”

    “可他们在明我们在暗,占尽先机!”

    “你看得懂翊卫的阵法吗?”

    “我不管他们是什么阵法,我只知道,若就此放过, 只怕再难等到这样的机会!”

    “这并不是什么好时机, 我们只是来认人的。别忘了,虞珩打过无数次胜仗,他的战术远优于顾昭。你想想, 这几日咱们在顾昭手里折了多少人了?!要杀他,必须周密计划,确保一击必中。”

    “可是, 如果这次的刺杀最终失败了,我永远无法原谅现在的自己!”

    “够了。这是盟主的命令!”

    松林深处的树梢中响起一声清脆的鹧鸪啼叫。

    朱雀盟子弟听到这一声示警, 被迫收起刀刃, 继续蛰伏。

    随即, 翊卫也恢复队形, 继续前进。

    *

    上次王阳说过, 此次伴架南巡的目的之一, 便是为织染署遴选江南顶级绣娘,于是时毓今日找到他, 打算问问遴选进度。

    原以为王阳不会那么配合, 没想到他的态度和之前并没有变化。

    时毓不禁感慨:常和外部臣工打交道的实权领导,果然城府更深一些,与深宫大内, 趋炎附势的宫监宫女段位不同。

    这固然是一个原因,还有一个更重要原因是,王阳一早得了消息——

    “这几日时毓想干什么都由着她,想要什么都给她。谁要是找她不痛快,重重责罚。”

    所以当他听说,时毓想给他推荐一个绣娘,欣然应允道:“若这沈素果真技巧高超,又愿意去洛阳,咱家可以带回去。”

    于是时毓立即安排沈素来面试。

    结果去了客栈才知道,沈素昨夜还是没听劝,偷偷跑了回家。当时毓辗转在她家中找到她,果见她又被她那段郎暴打了一顿,浑身青肿无法起身,更别提穿针引线了。

    得亏那姓段的出去找活儿了,不然时毓非得杀人!

    她又气又难过,飞快跑去找来郎中,待郎中为沈素上好药、叮嘱完注意事项离去,才忍不住质问:“你不是说,他酒醒了就不会打你吗?”

    沈素不敢看她,垂头低声泣泪:“是我的错,我昨夜让他丢了面子,还劝他抛家舍业跟我去洛阳,靠我养活。”

    时毓怒其不争到了极点,却又觉得,既已插手此事,便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若今日放任不管,沈素迟早要被这畜生打死。

    当即转身直奔行宫,找到王阳说明缘由,请求他派个有分量的内官去震慑段元庆。

    王阳闻言暗忖:殿下今早发了话,行宫内如今人人对这时毓礼让三分,倒让外头的莽夫欺到她头上。既然殿下有令在前,而自己又知道了此事,便绝不能轻纵,否则万一殿下过问起来,便是自己没有尽责。

    于是笑道:“何须劳烦姑娘跟着再跑一趟?不如直接将段镖头‘请’到行宫来。一来能好好震慑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让他知道昨夜得罪的是什么人;二来,大内之人带着他一路招摇过吴郡街头,织染署遴选绣娘的消息,不出半日便能传遍全城,岂不是一举两得?”

    这安排确实比时毓预想的更为周全,她郑重施礼:“多谢王公公周全。”

    王阳自然推辞不受,客气道:“姑娘路见不平、挺身而出,这份侠义心肠着实令人佩服。况且,姑娘这般费心费力,终究是为织染署寻访良才,理当是我们谢姑娘才是。”

    时毓知道这是客套话。哪家公司招人,想要个麻烦事儿一堆的?

    王阳尚未查验沈素手艺就如此爽快,分明是给她面子。

    不过是得了摄政王些许青睐,就能让三品内官如此客气。若真能得宠,还不在横着走?

    她被权力诱惑着,心中再次涌起一股强烈的,想要不顾一切、不择手段,抱紧霁王大腿的冲动。

    王阳当即唤来心腹刘群,如此这般吩咐下去。

    不过半个时辰,刘群带着郡守衙门的一群差役,冲进段元庆所在的镖局,将他拖到院子中间,不由分说先痛打了一顿。

    段元庆鬼哭狼嚎着求饶,后来见求饶没用,便破口大骂。

    刘群一脚踏在段元庆肩上,皂靴碾得他肩胛骨咯咯作响。拂尘柄挑起他冷汗涔涔的下巴,阴恻恻笑道:“这对招子倒是生得亮堂,可惜只是个摆设。真佛杵在跟前认不得,倒把祥云当瘴气。来人!给段爷洗洗眼!教他认认咱们大内的服制,学学怎么说话!”

    “是!”

    衙役们呼啸而上,拳拳往段元庆脸上招呼,不一会儿便把他打成了猪头。

    段元庆听到‘大内’二字就已经肝胆俱颤再不敢挣扎了,待他们停了手,一秒都不敢耽搁,他麻利地跪正,朝着刘太监的方向砰砰磕头。

    青石板上很快洇开血渍,他却不敢停,带着哭腔哀求:“公公饶命!小的有眼无珠,实在不知何处冲撞了真佛!求公公明示,小的这就去磕头请罪!”

    “不知?我就说你是个睁眼瞎嘛!”刘太监斜倚在太师椅里,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翡翠扳指,“仔细想想,这两日可曾遇着什么特别人物?”

    段元庆脑中霎时闪过时毓的身影——那般气度确非寻常闺秀。再想到近日摄政王仪驾驻跸吴郡,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莫非……莫非那位姑娘是摄政王的人?

    “幸亏你祖上积德,”刘太监俯下身,点着他的血糊糊的脑门道,“遇上的是位慈悲佛,愿意给你个认错的机会。若是换了别个,你现在已经在运河里喂鱼了。”

    待段元庆被带到行宫,一见时毓便扑通跪地,额头将青石板磕得砰砰作响:“小的有眼无珠!不知姑娘是贵人,昨日竟……竟对姑娘无礼,求您大人大量,饶了小人这条贱命,小的再也不敢了,再打素娘就让天打雷劈!”

    他昨夜是何等嚣张,此时又是何等狼狈,时毓心下万分痛快。

    可她常听人说‘家暴只有零次和无数次’,今日若只是简单震慑便放过他,日后他未必不会故态复萌,沈素依旧难逃苦海。

    “不用等天打雷劈,本姑娘便是来替天行道的。昨夜说了,打女人不如去打胡虏,饶了你这条贱命可以,你自请去守边关吧!”

    段元庆哭道:“我若去了边关,素娘一个弱女子,无依无靠,该如何生存?姑娘如此心善,岂能眼睁睁看着她孤苦无依、难以度日?”

    时毓被他这番话噎得险些气结。可世道如此,女人只能依附于男人,若没了丈夫的庇护,只会被人视作无主之物,会被地痞无赖觊觎,日子怕是比现在还要凄惨百倍——连她都没挣脱这般命运,岂能要求沈素自立?

    王阳看她为难,在一旁淡淡道:“时姑娘若是不放心,不如砍了他这双手。反正沈姑娘的绣艺,养家糊口绰绰有余。”

    段元庆顿时哭嚎起来,顶着猪头,操着蹩脚的官话苦苦哀求。

    时毓知道,武力震慑是暂时的,万一自己最终没能抱上霁王大腿,以后不会有人给沈素撑腰,所以最关键,还是让她自己立起来,于是示意沈素上前:“你去,打他几个耳光。”

    沈素却瑟缩着不敢动手,眼中还带着几分不忍。

    王阳看出时毓心里着急,适时劝道:“姑娘不必担心,将此人交给咱家,一日之内,必定调教妥当。”

    沈素闻言一惊,噗通跪倒在时毓面前,拽着时毓的裙摆泣不成声:“恩人,段郎纵有千般不是,终究是奴家的夫君,更是奴家的恩人,若他有个三长两短,奴家……奴家绝不独活,求姑娘放过他吧!”

    时毓觉得脑壳疼。

    她将王阳请到廊下,压低声音道:“我想惩罚段元庆的最终目的是想让沈素过好日子,如果将他打死打残,只能事与愿违。但若惩治力度不够,这种人又不会彻底改,看来只能拜托公公了。”

    “姑娘放心,咱家顶让沈姑娘和段镖头,平平安安、和和美美地去洛阳。”王阳笑着应了。

    时毓忙作揖。

    王阳虚扶她一把,玩笑似得说道:“姑娘的精力如此宝贵,理当放在取悦殿下身上,不该为这等琐事费心。”

    时毓面上笑呵呵,心里却想,你以为黔驴不想吗?黔馿她技穷了呀!

    她趁机向王阳诉请教:“公公想必知晓,先前殿下对我原是有几分上心的,只是前几日在船上,不知哪里做得不妥,触怒了殿下,再加上昨日吴郡官绅又献上了新的美人……如今这般光景,我便是想往殿下身边凑一凑,怕是都难如登天,更别提重获他的宠爱了。公公在殿下跟前当差多年,最了解殿下,也是殿下最信任的心腹,可否为我指点一二,该如何做才能挽回殿下的心意?”

    王阳笑着摆摆手,“姑娘这话可抬举咱家了。若说伺候殿下的时日,若说在殿下心中的分量,咱家可算不上头一份。真正最得殿下信任、也最懂殿下心思的,是尚寝司司制王遂。别看他官职不高,平日里沉默寡言,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但论起对殿下的了解,整个内侍省怕是无人能及。姑娘与其问我,不如去请教他。只要他肯开口,你必有收获。”

    时毓闻言心中顿时一喜。她还记得第一次去见霁王,便是王遂亲自引领。那位内侍行事沉稳,言语温和地提点了她几次,给她留下了极好的印象。

    “不过,在去找王遂之前,姑娘不妨先好好想一想,那日在船上,你究竟是如何开罪了殿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到底如何得罪了他?

    时毓倒也不是完全没头绪。

    那晚, 在剪坏的裤子出现之前,她和虞珩之间的气氛都还不错。

    裤子出现之后,她明显感觉到霁王对自己动了杀心, 所幸急中生智,坐地撒泼,妥过一劫。

    但在这个过程中,她处在极大的惊恐中, 神情恍惚, 对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印象并不深刻,至于这些举止背后的逻辑, 就更模糊了。

    这些日子她反复回忆,终于想起一个细节——命人将她赠予各处的礼物悉数收回,而后连人带她亲手缝制的那件寝衣, 一同扔出了寝殿。

    她原本猜测,殿下是疑心她收买近侍、图谋不轨, 这才驱逐她以作防范。

    此时细细想来, 不免觉得荒谬。还是那句话, 摄政王打杀徐员外、江雪融, 手段雷霆, 没道理单单对付她这么优柔寡断。

    真要怀疑她, 何不交给那个活阎王顾昭?

    即便顾昭无暇,内侍省多的是刑讯高手。王阳身边那个刘群, 办事手段就很了得, 自己在他手下绝对撑不过三分钟,不,一分钟, 就得哭爹喊娘得求饶。

    所以她到底为什么失宠呢?

    时毓苦苦思索了一天也没能想明白。

    这当然不能怪她,都怪虞珩这个人喜怒无常,几乎没给过她好脸色。他和她为数不多的互动仅限于肢体,皆因欲望而起。更糟糕的是,每回他都是从她身上带着失望的神色离去,给她一种自己实在不堪下口的错觉。

    再加上昨晚亲眼看到了他和蔺大家的正常互动,她就更不敢自作多情了。

    因此她绝对想不到,虞珩恼怒的点在于,她没把全部心思放在他身上。

    她讨好内侍宫人的举动,说明即便已经侍奉君王榻上,她也始终没摆清自己的位置,不思进取,只想退回去当个小宫婢。

    她总是这样,嘴上说爱的死去活来,行动上却进退自如。

    说白了,虞珩无法接受自己越来越像个慕艾少年,无法自控,而她依旧从容。

    没搞清楚怎么得罪的他,时毓不好去找王遂求教。

    夜色沉沉覆下,霁王寝殿方向忽然传来箜篌声。

    初听如千军列阵、金戈相击,铁骑踏碎关山,一往无前,势如破竹;转瞬间又似江潮奔涌,怒浪排空,乘风破浪直穿烟涛,浩浩荡荡直达沧海。每一声弦振,都带着功成在握的得意,饱含意得志满的畅快。

    昨夜凉亭中,那二人言笑晏晏、缱绻旖旎的画面,立刻浮上脑海。

    时毓心中涌起排山倒海般的嫉妒:为何旁人甫一入局,便找准了门路,一路飞升,而自己却如迷宫里的困兽,怎么都找不对方向?

    箜篌声越发激昂,每个音符都化作细针,扎得她坐立难安。再在这屋里待下去,她怕自己要呕出血来。

    终于披衣推门,落荒而逃。

    *

    其实虞珩并不在寝殿,而是在议事厅。是琳琅邀请蔺大家表演给内侍官们听。

    此时虞珩正在翻阅官员们写的碑文。

    今日忠烈祠祭祀,他特命太常寺做赋刻碑,以记盛典。

    陆长风起初呈上的三篇赋文,皆因浮华空洞而被斥退。此后他虽亲自捉刀,又辗转求了翰林学士曲岳与吴郡本地的名士执笔,然而观殿下神色,分明仍是不满。

    “若殿下还是不满意,陆大人不妨去求一求那一位时姑娘。她作的那一首春江花月夜,每每读之,都令人心魂俱震,怅然若失。以这般才华写就赋文,定能打动殿下。”

    ——《春江花月夜》究竟是何人所做,只有时毓、顾昭和虞珩知道。因江雪融身死,而时毓获宠,不明真相者,均猜测她才是作者。

    想起曲岳的指点,陆长风喉结一滚,硬着头皮请示:“殿下,臣恳请允准,向时毓姑娘请教。”

    虞衡将手中文稿往案上不轻不重地一放,蹙眉抬眼。

    这几日他一直在等时毓来认错,像从前那般绞尽脑汁地讨他欢心,她却始终龟缩不前,格外‘安分守己’。

    原以为今日给了恩典,助她当了回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她总该感恩戴德地前来谢恩,谁知整整一日过去,竟毫无表示,入夜后又溜得不见踪影。

    也不知道外面有什么这么勾着她的魂!

    他心中正自恼火,陆长风此刻提起她,无异于火上浇油。

    她连孤都顾不上,哪有功夫帮你做赋!

    “怎么,” 他声音冷峭,“孤坐拥天下英才,如今竟要靠一个平庸痴傻、疯癫无状的女子来指点文章了?”

    平庸?

    痴傻?

    疯癫?

    无状?

    听闻殿下对此女钟爱非常,前些日子夜夜与她共枕而眠,今日还罕见下令宠纵,不允许任何人找她不痛快,怎的忽然用这样的字眼形容她?

    陆长风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慌忙俯身解释:“殿下恕罪。臣每每拜读《春江花月夜》,总被其中文采玄思所震撼,其文辞精妙、意境超逸,非臣等凡俗之辈所能企及。今日与曲学士及吴郡众才子斟酌碑文时,谈及此诗,皆感叹这般惊才绝艳,若不续新篇,实乃文坛憾事。”

    “故臣斗胆请时姑娘执笔。一则借其灵思妙笔,为忠烈祠留下传世碑文,让那些追随殿下马革裹尸的将士得以名垂青史;二来,自《春江花月夜》传颂开来,江南文士无不翘首以待新篇。若能得之,必能令我朝文风愈炽,文脉愈昌。”

    说罢深深叩首:

    “此乃臣愚见,伏请殿下圣裁。”

    “怎么,光被吴郡才俊笑话还不够,你要在忠烈祠前立女子所作碑文,让后世也笑我大虞才子都死在战场上了?”

    轻飘飘一句质问,令陆长风冷汗直冒,垂首不敢吱声。

    虞珩紧皱眉头重新看向桌上的赋文。

    这三篇并非不佳,只是他心浮气躁,根本静不下心细看。

    若能沉下心甄选,未必挑不出合意的。

    他强压不耐,一目十行扫过,终挑出一篇,冷声道:“拿回去润色精进。”

    陆长风如蒙大赦,忙捧着赋文匆匆退出大殿。许是步子太急,他险些被高门槛绊倒,摔个狗啃屎。所幸虞珩恰好起身离席,没瞧见这狼狈模样。他暗自庆幸,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转身便夺路而逃。

    “王禄!”

    虞珩在窗边立了半晌,被后殿传来的箜篌声聒噪得愈发心烦,厉声斥责:“没有孤的允准,是谁擅自抚琴?”

    王禄素与琳琅交好,自然要千方百计将琳琅撇干净,忙躬身上前,小心回禀:“许是蔺大家心疼殿下终日辛劳,想着以乐声提醒殿下,早些歇息呢。”

    宫里诸般争宠的手段,虞珩见得太多了。一听这话,便觉这蔺芝和分明是借着乐声引诱自己,脸色愈发阴沉。

    蔺芝和何处不及时毓?

    若论容貌,她眉目如画,姿容更胜三分;若论才情,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若论心性,她见多识广却从不张扬,最懂察言观色,言谈举止皆恰到好处。这般品貌,莫说与时毓相比,便是放在京城佳丽之中,也是出类拔萃。

    可虞衡对着这样一位妙人,心中却激不起半分涟漪。

    若不是要探听漱石真人的下落,他连半分虚与委蛇的兴致都无。本可问完便让她离去,却因着时毓太沉得住气,迟迟没有动作,这才违心将人留下。

    甚至昨夜,见时毓偷窥,他竟鬼使神差般与她调笑起来!

    虞珩为自己这样荒唐可笑的行为感到烦闷。便是少年慕艾时,他也没这样过!这算什么事儿?!

    “叫她别弹了,往后未经孤亲准,宫中严禁任何丝竹之声!”

    “喏!”王禄领命要去,却又被虞衡带着躁意的声音叫住:“等等!让她在房中静思已过,未经孤允许,不得踏出房门半步!”

    王禄心头一凛。不为蔺芝和,为自己先前看走了眼,以为殿下对这蔺芝和真有几分钟爱。

    在殿下身边侍奉,这样的失误足以断送性命。今日侥幸未被牵连,来日未必还能这般走运。

    待他传令回来,见梁久安已在殿外候诊多时。

    可虞衡并未宣太医进殿,反而又吩咐他去取常服。

    不多时,虞珩换上一身靛青常服走出议事厅,玉冠也已换成寻常银簪。

    “殿下这是要出宫?”梁久安躬身问道。

    虞珩淡淡嗯了一声,“改日再请脉吧。”

    说着就大步流星地朝外走。

    王禄这才反应过来他没做任何安排,就要在这大晚上独自出门,飞快追上去,苦口婆心地劝道:“殿下,如今朱雀盟逆贼在城中流窜,您万金之躯,岂能这般贸然出门?好歹等奴才去车马司调妥车马,再令翊卫整队护驾,万无一失了再动身啊!”

    虞珩从不是冒失的人,更不会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但他方才收到影卫的密报,时毓竟在外面与一男子……

    他下意识不愿意相信,只觉得影卫受人收买,想要引他出去,亦或者,被看不惯时毓的人收买,想借他之手除掉她。

    但理智很快压倒了疑心。他深知麾下影卫的忠诚,断不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这时毓本就狂放大胆,既然会勾引他,还有那么多让人欲罢不能的花样……为什么不会去勾引旁人?

    她摆脱前主人的方式就是找个新主人,如今在他这里受挫,难保不会重施故技另寻靠山!

    她敢!!她胆敢动这样的念头,孤定要要亲手掐死她!

    狂怒如烈火在胸腔里翻涌,混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苦楚,烧得他理智尽失。

    他必须立刻亲眼去验证,哪怕明知深夜出宫凶险,也顾不上这许多。

    脚步未停,他沉声道:“孤只是出去走走,不必备车。让陆长风随侍即可,翊卫稍后赶来便是。”

    “不可呀殿下!” 王禄脸色惨白,额上冷汗直冒,拼了老命上前拦住去路,声都发颤:“翊卫调派、路线清场都需时间,您孤身在前,若真遇上逆贼,仅凭陆长风一人如何护得住您?您就算要查什么,也容奴才安排妥当,哪怕先派暗卫探路也好,万不能拿自己的安危赌啊!”

    梁久安也上前一步,躬身劝道:“殿下,夜路凶险,您素有决断,可此事关乎身家性命,还请三思!”

    然而虞珩行事素来果决霸道,一旦定了主意,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休想让他改变主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时毓确实是个矛盾的人, 在外人看来就是表里不一。

    上学的时候她总说,名校什么的,我不在乎, 有个大学上就行啊,结果上了top5。

    工作的时候她总说,我做销售就是为了自由轻松,稍微过得下去就行, 挣那么多钱干什么?结果每季度都是销冠。

    她不是扮猪吃老虎, 她是真心实意地想摆烂,但她有一颗超绝好胜心,看到别人超越自己就难受。

    可以说, 不管是考大学还是做销售,都是先摆烂后面逼迫卷。

    现在也是。

    本来她只想要虞珩一点点关注,过上衣食不愁的日子。

    现在, 看到人家蔺大家短时间内就俘获了虞珩的心,把那个比曹操还多疑的男人哄得跟个傻子似的, 衬得她笨得要死, 她感到无比焦虑。

    她想做得更好, 从虞珩手里拿到钱、权!

    压力大的时候, 她习惯用奔跑宣泄情绪。

    一出行宫她便提起裙摆小跑起来, 可这时代的鞋实在不适合跑步, 鞋底硬得像木板,鞋帮总是不跟脚。

    跑不成, 她便拐进灯火通明的夜市, 开启第二种解压模式:吃。

    金黄的炸春卷、糯甜的梅花糕、咸鲜的蟹壳黄……她沿着闹市一路吃过去,待走到观前街口时,已是腹中饱胀, 可心头的焦虑还有残余。

    “老板,来碗飘香馄饨。”她又在街角的小摊坐下,朝摊主喊道。

    听到她的喊声,隐在对面火烧摊的两个‘便衣’都服了。

    跟着她的影卫是轮班的,今天这俩和昨天那俩不一样。她一路吃,这俩一路跟,也是一路吃,他俩都撑得快站不起来,她竟然还能吃。

    俩影卫硬着头皮要了一个火烧,切成两半,为争着要小的那一半,差点打起来。

    “好嘞!”

    馄饨摊上热气蒸腾,虽有三四桌客人,却只有个瘦小身影在灶台前忙碌。时毓起初看那矮小背影还以为是侏儒,待听到清脆应答才知是个小孩哥。

    小孩哥利落地收完邻桌碗筷,热络地招呼她:“客官是北边来的?”

    时毓点了点头,谨慎地问:“你家与北人有仇不?不会往我的馄炖汤里擤鼻涕吧?”

    “我爹我哥都在五年前战死沙场。”

    时毓脸色一变。

    小孩哥赶紧道:“我娘常说,打仗是当官的造孽,跟咱们平民百姓不相干。我们开门做生意,来的都是客,再说粮食多金贵啊,哪能往吃食里擤鼻涕,要遭天谴的!”

    “你说的对。”时毓笑着夸道:“你小小年纪,生意经倒是一套一套的,官话说的也不错。”

    “小人就是个子矮,其实十三了呢!战前我常随父兄去北方行商,所以官话说的还行。”他谦虚道,手上活计不停,利索地添柴烧锅,打量她一眼,又随口问道:“听说近来王驾驻跸吴郡,大姐您是殿下身边的人吗?”

    时毓指了指自己这一身行头:“你看我像吗?”

    虽说摄政王驾入吴郡时,百姓夹道相迎,时毓也不知道朱雀盟的存在,但她知道虞衡当年斩杀江南四族的手段何等酷烈,经过江雪融之事,还知道了这个世道崇尚的道义,会让四大门阀麾下的死士以为旧主复仇为余生执念,不死不休。

    为免遭池鱼之殃,也防着被歹人当作肥羊,她出门前特意褪下宫装,换上最初的粗布衣裙。

    小孩哥笑道:“这身衣服不像大姐的,大姐这面向富贵雍容,且说得一口官话,应该是北方来的富家太太才是。便是眼下困顿也不必着急,不日肯定能翻身。”

    时毓哈哈大笑:“小甜嘴,大姐谢你吉言了。不过,我再教你一招。”

    恰在此时,锅里的水沸得翻了花,小孩哥忙从旁边河里舀了瓢水,仔仔细细洗净双手,掀开覆在竹筐上的竹篾,捻起包好的馄饨,小心翼翼往沸水里下,头也不抬地应着,“您赐教。”

    “你上过学吧,说话文绉绉的。”

    小孩哥握着长柄勺子,慢悠悠搅着锅里的馄饨,防止粘底,头也不抬地说:“我倒巴望着能上学,可惜家里穷,没那个福分。小时候给有钱人家的少爷做书童,识了几个字罢了。不过我爹说过,不光书本上的墨字有用,人情世事都是学问,得有人点拨着,才能通透明理、少走弯路。大姐要教我什么?”

    说罢,他把勺子往锅沿一搁,满怀期待地看着时毓。

    时毓将胳膊肘支在木桌上,一手撑着下巴,抬眼望着天上的明月,怀着思乡的怅惘道:“以后把大姐换成小姐姐,客人会更开心的。”

    “小姐姐?”

    这时,几个凶神恶煞的男人晃悠到摊位前。小孩哥表情一僵,转瞬挂上谄媚表情,扯着嗓子喊:“南哥,你们怎么来了,吃宵夜吗?您几位稍坐,我这锅馄饨出完,立马给你们下!”

    “别忙活了。” 为首的壮汉膀大腰圆,伸脚勾过一张竹凳,带着股子痞气往时毓身边一坐。

    他身后跟着的几个人见状,也纷纷凑过来,一屁股把时毓这桌挤得满满当当。

    这里还有好几张空桌,他们偏偏坐她身边,明显不怀好意。

    时毓刚刚舒缓下来的心情,登时又被这几个地痞流氓搅得暴躁起来。

    可她孤身一人,势单力薄,纵有不爽,也不敢轻易发作。

    那壮汉抬手指着西边的几张桌子,喝问道:“吕桓,什么时候添的这几张桌子?怎么没提前跟哥说一声?”

    小孩哥正端着碗,把煮好的馄饨往里头盛,闻言手猛地一抖,滚沸的热水溅在虎口上,烫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嘶嘶地吸着气。

    换作时毓,怕是早把碗摔了,可他硬是咬着牙,稳稳把碗搁在灶台上,接着擦了擦灶台,才对着虎口吹凉气,边吹边陪着小心回话:“南哥,今儿刚加的,这不是王驾驻跸吴郡,街上多了不少看热闹的游人,原先那几张桌子不够用,我才临时添了几张。”

    “啪!”

    一声巨响,时毓右手边的男人突然狠狠拍在桌上,震得时毓刚擦好的筷子都滚落在地。

    她冷眼瞧着,没有去捡。

    “你小子胆子越来越肥了!连南哥都敢骗!” 男人扯着嗓子吼,“这几张桌子少说添了俩月,这俩月你交保护费时,怎么一个字都不提?当哥几个眼瞎?”

    小孩哥的脸唰地白透了,手指死死抠着灶台边缘,咬着唇一句话也不敢说。

    这时摊位后面忽然爬出个妇人——没错,是爬,她用手掌撑着地面,腰部以下软塌塌的,显然是不能动弹。

    “南哥,求您高抬贵手!” 那妇人颤声道,“不是我们故意不报,这俩月我腰疼的老毛病又犯了,抓药花了不少钱,药房还赊着账。您看我们娘俩,一个废了,一个还是半大孩子,艰难撑着这个小摊子,原来那几张桌都忙不过来,要不是药房催账急,我们也不想加桌,这两个月都把桓儿累瘦了。我们原想着,等还上药铺的账,就把这几张桌撤了……”

    南哥打断他:“你们这些做小买卖的,就会偷奸耍滑,嘴里没一句实话!我也懒得跟你在这儿磨嘴皮子,按咱们之前约好的规矩来,一张桌子每月交三百文保护费,你这四张桌,俩月就是两千四百文,先把这钱补上,再交一倍的罚款,总共四千八百文!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时毓左手边的男人立马帮腔,唾沫星子横飞:“赶紧拿钱!别磨磨蹭蹭的,不然今儿就把你这些锅碗瓢盆全砸了!”

    小孩哥忽然抬起头对时毓道:“小姐姐,对不住了,今儿怕是没法给您端上这碗馄饨了。您先走吧,别在这儿受牵连。”

    南哥一伙人闻声都朝时毓看来,目光放肆又猥琐。

    时毓攥紧了拳,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多说一个字,沉默着站起身。

    他们倒也没拦,只给其中一人递了眼神,示意他跟上。

    时毓刚走出没几步,就听见身后小孩哥硬邦邦地对他们说:“我们没钱。”

    “砰 ——”

    桌凳被掀翻的巨响紧跟着炸开,南哥一伙人的叫嚣谩骂声瞬间灌满整条街。

    时毓回头就见一人伸手去抢小孩哥怀里的钱袋子,其余几人则对他们拳打脚踢。

    这对占尽老弱病残四字的母子闷着头硬抗着拳脚,却愣是一声不吭。

    周围摆摊的摊主看不下去,纷纷上前呵斥,南哥却抄起灶台上的汤勺,指着众人骂骂咧咧地恐吓,硬是把劝架的人都逼退了回去

    砸摸着半个牛肉饼的影卫们,看到时毓双拳紧握,不禁暗自紧张:这位大姐,不会又要多管闲事吧?

    段元庆那一个她能对付得了,这几个流氓,她绝不是对手……得想办法保证她不吃亏,同时还不让她发现。

    好在看热闹的人不少,躲在人群后面用暗器应该就可以。

    时毓何尝不知道自己打不过,可她偏要管这闲事 ——不全为了打抱不平,也是为了发泄对自己处处无能的愤怒。

    她往回跑去,然后飞身一跳,一脚狠狠踹在南哥后腰上。

    南哥猝不及防,整个人撞向灶台,撞翻了滚着沸水的锅。

    滚烫的汤水飞溅在他身上,疼得他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他那几个喽啰先是愣了一瞬,随即骂骂咧咧地抄起板凳腿,一窝蜂朝时毓扑了过来。

    “动手!”影卫甲掏出飞镖。

    “等等!”影卫乙拦住他。

    与此同时,一声娇斥横空响起:“这么多男人欺负一个女人,真不要脸!”

    时毓扭头望去,却见发声的是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手里还攥着支糖人,瞧着比卖馄饨的小孩哥还要小上几岁。

    不过她身后跟着个穿着朴素,身形高大,脸上覆着一张兽首纹傩面的男人,男人手中斜握着一支紫竹箫,气场冷冽。

    南哥的喽啰们狞笑:“哟,今天多管闲事的小丫头还真不少,长得还都不赖,正好收拾完这娘俩,带你们俩找个地方乐呵乐呵!”

    “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小女孩年纪不大,脾气却火爆非常,一双杏眼瞪得溜圆,扭头冲身后的男人喊,“阿哲,打死他!”

    那男子状似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却温柔得很:“小姐,打死人是要吃官司的。不过……”

    话音未落,他人影一闪,手中紫竹箫便敲在最前头那地痞的后颈上。

    那无赖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栽倒在地。“教训教训他们,还是可以的。”

    他的身影如鬼魅般在地痞流氓间穿梭,竹箫挥动的残影快得让人看不清。

    不过眨眼功夫,南哥的几个手下就全捂着胳膊腿趴在地上,鬼哭狼嚎地哀嚎起来。

    两个影卫都暗自感叹:好身手!

    “你没事儿吧?”小姑娘踩这那几个人的手,信步来到时毓面前,笑着问道:“刚才看你跳起来那一下不像练家子,没扭着脚吧?”

    时毓摇摇头,不好意思地说:“没事儿没事儿,多谢啊!”

    小姑娘舔了口糖人,不客气地笑话她:“你又不会武功,干嘛逞能?这些人可都是这地界的地头蛇,和官府勾连着,万一吃亏了,都没地说理去!”

    被小孩子说到脸上,时毓顿时感到脸烧的慌,她没法解释自己不过是憋着股气想找个由头发泄,只能硬着头皮道:“没办法,我这人就是见不得以多欺少、以强凌弱!”

    小姑娘挑了挑眉,小脸上满是赞许:“倒还有几分侠义心肠,不错不错,合我脾气。”

    听她这副小大人的口吻,时毓憋不住想笑。

    这时小孩哥走过来,朝他们深深一揖,郑重道:“多谢诸位出手相助,小人家贫,没什么能报答的,若诸位不嫌弃,容小人给你们下一碗热馄饨,略表心意。”

    时毓尚未发话,南哥便叫嚷道:“你们别以为这是帮了他们!你们只顾自己行侠仗义,可想过你们走了,他们母子以后想在这条街,不,想在整个吴郡摆摊,却是不能了!他们要是饿死,都是你们害的!”

    “是么?”小姑娘冷哼道:“你还不知道我爹是谁,就敢如此大放厥词,真是个可笑的笨蛋。”

    “你爹?” 南哥看着小姑娘衣着华贵、气度不凡,身后又跟着这么厉害的护卫,心里顿时发虚,声音都弱了几分,试探着问:“你爹……是哪位?”

    人群中有人道:“哟,南哥连漕帮陈帮主的千金都不认识啊,白在吴郡混了。”

    这下轮到南哥脸白了。

    如今运河上水匪成患,而漕帮把持漕运,为了尽可能保证商船平安来往,养了一大批武艺高强的江湖人士对付水匪,这也是官府默许的,因此漕帮帮主实力雄厚,无人敢得罪。

    “你叫南哥是吧?我记住你了!往后我会派人盯着这个馄饨摊,但凡这娘俩有一天没出摊,我就拿你是问!”

    大名陈鹤的漕帮千金霸道告诫,而后挥挥小手:“把砸坏的桌椅碗筷钱留下,然后赶紧滚!”

    南哥一伙人哪还敢耽搁,也不敢小气,忙不迭把身上的碎银铜钱全掏出来搁在地上,一边陪着笑说 “请陈小姐高抬贵手”,一边连滚带爬地落荒而逃。

    那娘俩对陈鹤千恩万谢,陈鹤吃着糖人哼道:“别谢我,我可不是为了帮你们,你们擅自假山隐瞒在先,受点教训本就该当。我只是怕这位姐姐吃亏,才让阿哲出手的!”

    那娘俩转头又对时毓道谢,非要请她们吃馄饨。

    时毓看着满地狼藉,也没心思吃了,与阿哲一道,帮着小孩哥回收了些尚能用的桌椅,便离开了这里。

    “姐姐住哪儿?我和阿哲送你回家吧。” 陈鹤吃完糖人,又摸出一包糖豆揣在手里,边走边往嘴里丢。

    时毓摆了摆手:“我就住附近,不用麻烦的。”

    “那可不行!” 陈鹤皱着小眉头,“万一那南哥留了后手,偷偷跟着你怎么办?”

    “他们应该不敢吧,这里离摄政王驻跸的行宫不远,我来的时候看到附近有衙役巡逻。倒是你,吃这么多糖,就不怕牙疼吗?”

    自然是怕的。陈鹤想起了牙疼的滋味,小脸一瘪道:“就是忍不住想吃嘛。”

    小孩就是小孩,心智再成熟,也摆脱不了爱吃糖的本性。

    时毓小时候也这样,不到九岁时,大牙几乎都被驻坏了,却依然千方百计偷糖吃,成年后不得不装了满口全瓷牙冠。

    她笑着劝:“实在忍不住,就少拿几颗,慢慢含着,能甜久一点呢。”

    “好吧,看你长了一口好牙,信你的!”陈鹤应了这条,但还是坚持要送她。

    时毓不想让他们知道自己住在行宫,便带着两人绕向行宫后方。

    结果在绕路途中,陈鹤一会儿玩这个,一会儿玩那个,耽误了不少功夫,还买了一堆东西,好吃的好玩的,都要分给时毓。

    时毓推脱不掉,只得尽心尽力地哄她开心。

    陈鹤越发喜欢她,听说她在一个大户人家当奴婢,便极力追问是谁家,要让她爹去把时毓挖到自己家。

    时毓居然真的心动了。

    给这个侠义明理的小姑娘当保姆,不比在虞珩身边自在多了?

    压力小,还不用整日提心吊胆担心丢了性命。

    可惜就在这时,陈家的家仆带着轿子来寻她归家,陈鹤恋恋不舍地告别了时毓,吩咐阿哲送她回家。

    临走前还从轿中探出脑袋:“你想好了便到陈家来找我,只要我爹出面,一定能把你要来!”

    时毓认真点了点头:“好的,我会认真考虑的。两日之内定给你答复!”

    送走陈鹤,她才发现自己实在走不动了,于是对阿哲道:“我们歇会儿再走行吗?”

    阿哲寡言温和,自不会不依。

    两人在一座拱桥上坐下来,桥下流水潺潺,细碎的波纹将两岸疏落的灯火揉成星子,晃悠悠浮在水面上。

    时毓既动了另谋出路的心思,便顺势打听起陈家的情形。

    阿哲语速平缓,条理清晰,声音也极其温柔。

    听他说话教人如沐春风。

    时毓对跳槽陈家越发向往起来,忍不住对他开起玩笑:“咱们也算共患难过了,说不定往后还能做同事,你总戴着这面具,也太不够意思了吧?”

    阿哲闻言微颔首,“时姑娘说得是。”

    说罢就要伸手摘面具。

    时毓忙按住他的手腕:“我玩笑的,你别当真。戴面具是你的自由,我方才就是想,这么好的春风吹着真舒服啊,你带着面具感受不到太可惜了。”

    阿哲的目光落在她覆在自己腕上的手上,眸光微动。

    时毓慌忙松开,“抱歉抱歉,情急之下……”

    阿哲摇摇头道:“在下平日不戴面具,方才路过面具摊,小姐偶然兴起,命我戴着不许摘,几个时辰下来,在下自己都忘了还戴着面具。”

    说罢便解了下来。

    此处已不在闹市,拱桥两边灯笼遥远,月色晦暗,即便近在咫尺,也看不太清。

    但这一刻,时毓眼前粲然生光,大脑嗡的一声。

    这是一张兼具少年清隽与男子棱角的脸,颧骨线条流畅地收束至下颌,勾勒出清瘦却不失力量感的轮廓。

    冷白如玉的肌肤上,两道眉如浸了浓墨的玉刃,斜斜飞入鬓角,眉峰处微微上扬,添了几分英气。眉下是双标准的凤眼,眼尾自然上挑却不张扬,眼瞳是极浅的琥珀色,在跳动的火光里泛着琉璃般的柔光;长睫浓密纤长,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鼻梁生得极正,从山根到鼻尖流畅峻挺,唇瓣薄薄的,色泽是鲜嫩的樱粉,形状饱满得透着几分诱人的软意,可唇角却微微向下抿着,带出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傲。

    他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在说着什么,可时毓的听觉仿佛被视觉剥夺了,整个人溺毙在绝世容颜的冲击中,脑中一片空白。

    片刻后,她忽然站起来,慌不择路地往前跑。

    “时姑娘!”阿哲追上来,拉住她的胳膊,担忧地问:“怎么了?”

    时毓没有回头,匆匆说道:“没事儿,我只是觉得,我得赶紧走,再不走,咱俩之间肯定要发生点什么。”

    阿哲没说话。

    时毓能感到他扣着自己胳膊的手在轻轻发颤,应是在闷声发笑。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醋坛子出现。

    第29章

    时毓不是在开玩笑, 更不是在调戏阿哲。

    她是真起了防备心。

    一个拥有如此容貌和身手的男人,会是没有主线剧情的路人甲吗?老天爷这位编剧不会同意的。

    这样的天之骄子就不该屈居此地,给一个小姑娘当保镖!

    她都怀疑, 今晚遇到他们根本不是偶然。

    “好吧。那姑娘在前面走,在下会在后方随护,直至姑娘安然抵达。”阿哲说着,又把面具戴了回去。

    这个体贴的举动稍稍消解了时毓的防备。

    另一方面, 以他的身手若真有歹意, 她根本无从招架。

    于是到了嘴边的婉拒终是咽了回去。她点点头,转身朝行宫方向行去。

    他落在后面,远远缀着, 显然在刻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许是相隔得过分远了,周遭人潮一涌,便极易将彼此冲散。

    当时毓从灯火通明的闹市场, 拐进一条昏暗安静的巷子,耳畔陡然多了几道陌生的脚步声。

    她心头一凛, 猛地回头, 惊见阿哲已然没了踪影, 取而代之的, 是南哥那几个鼻青脸肿的手下, 正凶神恶煞地围上来。

    “站住!”时毓大喝一声, 故作镇定地呵斥他们:“你们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哥几个因为你伤成这样, 找你讨点医药费不过分吧?”

    “要多少?”

    “这可不好说, 你跟我们去医馆走一趟,问问大夫就知道了。”

    听到这句话时毓就知道,钱解决不了问题, 他们是要她这个人。

    她当即冷笑:“看来你们不长教训啊。动动你们的猪脑子想想,平日里你们吴郡有说官话的女人吗?这几日王驾驻跸吴郡,连那个卖馄饨的小孩都能猜到我是殿下的人,你们不会想不到,三番两次针对我,该不会是逆贼吧?”

    “胡说八道!”流氓们面色微变,脚步纷纷顿住。

    时毓趁热打铁道:“漕帮千金只让你们赔了点钱就放过你们,我可没那么善良。你们谁敢再往前一步,哪怕碰我一下,我定会让人剁了他的胳膊!”

    “哈!”最前面那个流氓忽然笑了:“你就吹吧!漕帮千金带着护卫,你有什么?再看你穿的这穷酸样,也敢碰瓷摄政王,真是笑死人!”

    时毓嗤笑:“瞧你这个没见过世面的蠢样子!护卫非得在明吗?你怎知我平日穿什么?你读过‘寂寞宫廷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吗,深宫之中自由才是最宝贵的,我能出来玩,就是深受摄政王宠爱的证据。”

    她抱起双臂,昂首道:“没错,我就是千岁殿下最心爱的女人!倘若我受到伤害,别说你们,你们的九族都得跟着陪葬!我数三声,不想死的,立刻滚!”

    “成哥,她说真的假的?”

    地痞们似乎被她镇住了,一时方寸大乱,纷纷围住最前面的那个,七嘴八舌地追问。

    “一!”

    时毓已经开始报数。

    巷尾,刚刚到此的虞珩,拦住了欲出手的陆长风,回味着时毓方才那段话——原来她不是不知道自己受了多少恩宠!她沉得住气就是因为恃宠而骄!

    他恼怒地想,得来太易的你不珍惜,倘若孤收回这些,你待如何自保?

    “二!”

    时毓数到第二个数,面上依旧是居高临下的睥睨,心底却早已慌作一团。倘若最终骗不过他们,她就只能撒丫子逃跑了。

    于是在准备喊三的时候,她也悄悄调整站姿,做跑步的准备。只要鞋子别太拖后腿,以她跑马的丰富经历,还是有机会成功逃脱的!

    “s-a-n—”

    “噗!”

    一声锐器破肉的闷响,抢在时毓的 “三” 字之前炸开。

    巷子里光线昏沉,时毓看不清发生了什么,只瞧见最前头的地痞骤然抱住大腿惨叫:“日他娘!有暗器!她真有暗卫!兄弟们快撤!”

    话音未落,地痞们已做鸟兽散。

    什么?殿下竟派了暗卫保护这个女人? !陆长风大吃一惊,不由抬眼四顾,檐角树影、巷陌暗处,却寻不见“便衣”踪迹。

    自然也错过了,他家殿下那只不受主人控制,擅自拔下银簪掷出,又快速缩回的手。

    他只望见巷口一道身影疾掠而来。

    那人身量颇高,面上覆着兽首纹傩面,几步便至时毓身前,语气十分关切:“受伤没有?”

    这就是传说中的暗卫吗?

    不对,陆长风暗自摇头,暗卫本当如影匿形,非到万不得已绝不现身。可此人不仅露了形迹,言语举止间更是颇没分寸。

    可若不是暗卫,他到底是什么人,为何恰到好处地出现在这里,英雄救美?看时毓的反应,也并非不认识他。

    这俩人究竟是什么关系,殿下是否清楚呢?

    陆长风边暗暗揣度,一边偷偷打量霁王。

    虞衡眸色沉沉地看着那个人。

    这就是影卫密报中,那个‘英雄救美’,后与时毓并肩逛遍夜市,又在拱桥上并肩‘吟风弄月’的男人。

    此刻月光将傩面照得如同恶鬼,时毓脸上却不再惊惶。她在这个男人身边倒是很有安全感。

    他们是今日初识,还是旧日故交?此人是从晋陵便尾随銮驾,还是早早在此等着时毓的到来?他们究竟在下怎样一盘棋?

    他不自觉握住了腰间剑柄。

    陆长风察觉到虞珩周身散发的杀气,心头咯噔一下,总算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殿下今夜出宫哪里是散心,分明是憋着气来捉奸的!

    怪不得一早一晚对时毓的态度来了个大转变,怕是中途得知了她有这么一个相好!

    念及此,他对自己今天冒冒失邀请时毓作赋,越发后悔,他屏住呼吸,竭力往墙后缩了缩,恨不能将整个身子嵌进砖墙里去,只盼自己不要见证殿下被绿的场面——他不想被灭口啊!!

    那厢时毓见阿哲出现,如同见到救世主,眼泪差点迸出来。

    她双膝发软,扶墙缓了一会儿,才抱着拳道谢:“短短一夜间,已是第二次承蒙相救。大恩不言谢,这份情义我记在心里了。”

    “愧不敢当。”阿哲摇摇头,带着歉意道:“小姐命在下护送姑娘回府,是在下失职,竟又让姑娘陷入这般险境。”

    时毓摆摆手道:“这哪能怪你,都怪我说的那些不过脑子的话,让你不自在,才离得那么远。”

    就为她那个毫无根据的揣度,阿哲此刻还保持着绅士距离,离她足有两步远。

    想到他方才跟丢了自己,急得到处找,时毓越发不好意思:“真抱歉,要是我没有绕路,你早就完成任务回家休息了,现在拖这个点儿还又折腾了一番,白白浪费了一个暗器,真是对不起啊。回头有机会,我请你吃饭,正式赔礼道歉!”

    作为打工人,她也常被领导安排带新人,并被猪队友拖累到周末还得加班,因此非常能理解阿哲此时的感受。

    阿哲没再争辩,只道:“是很晚了,姑娘还是快些回府吧。”

    “嗯!”时毓忙点点头道:“好。”

    她往前走了几步,还没听到阿哲的脚步声,便回首道:“没事儿,你离近些便是,免得再跟丢了。”

    阿哲从善如流地跟上来,始终落在时毓身后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分寸恰好。

    时毓自顾往前走了几步,忽觉这般距离,倒像是她带着个跟班似的,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便又停住脚步,回头提议:“这样走总觉得对你太不尊重了,要不咱们并肩走吧?”

    阿哲默了片刻,顺从地移到了她的左侧。

    阴影里,虞珩看到时毓一次次主动邀请那男人靠近,心中的烈火简直要将他焚灭。

    他没有立即出手掐死时毓,只是因为尚在怀疑那个男人的身份和目的。

    当然他是这样告诉自己的,但如果说出来,一定没人相信。

    倘若陆长风知道他此刻的想法,一定难掩惊惶:这还是吾那英明神武的主上吗?深夜私会离捉奸在床只差一步,便是换作寻常百姓,也该当即冲上去揪着那男人的衣领挥拳相向,再扭送官府讨个公道!殿下你在犹豫什么?莫不是色令智昏了?!

    若是顾昭在,则会主动请缨:殿下,请把此奸夫□□交给臣,臣保证半个时辰之内,必查清楚他们的过往,叫他们死得心服口服!

    如果王禄在此,则会过度揣测虞珩的心思,脑补虞珩爱时毓爱到头上发绿也要咬牙隐忍的地步,为了全了他的面子,极力粉饰他的隐忍:此人伺机接近时姑娘定是没安好心,可怜时姑娘单纯——不单奴才瞧着是这样,宫里但凡与她打过交道的内侍,皆是这般想法,定是被这歹人哄骗了!殿下可得为时姑娘做主啊!

    “那个……阿哲啊……”时毓看向身旁的男人,有些尴尬地开了口:“方才我对那些地痞流氓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吧?”

    “嗯,方才遍寻你不着,幸亏你喊话的声音够大,在下才及时找过来。”

    什么,我吹牛逼的声音有那么大么?时毓尴尬地脚趾扣地。

    她以为阿哲会问什么,但他并没有。

    过了一会儿,时毓主动解释道:“其实那是我吹牛的啦,我根本不是什么宠妃,只是摄政王身边一个微不足道的存在。”

    阿哲淡淡嗯了一声。

    “对不起啊,没有及时告诉你和陈鹤,我住在行宫。我不是故意你隐瞒的,只是……我怕我说出自己的来历,你们就不想和我打交道了,毕竟不是人人都想攀附王权,我知道有些人对那个地方只有敬畏,避之不及。而我也挺怕结交陌生人的,因为一些不方便说的原因,殿下本来就在怀疑我,我在他身边,一直过得胆战心惊。倘若结交了什么不该结交的人,只怕更难打消他的怀疑了。”

    “没关系。说与不说,也是你的自由。”阿哲道,“不过,这便是你想离开他的原因吗?”

    听到这话,远远缀在后面的虞珩脚步一顿,双拳骤然攥紧。

    作者有话说:

    备注:‘寂寞深宫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是时毓改的,原诗为:‘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另外,明天、后天都更新,更新时间是中午十二点。

    第30章

    与此同时, 远处的屋脊之上,如鬼魅般悄然尾随的朱雀盟成员,也齐齐止住了动作。

    一个黑影低声询问身旁的人:“叶先生, 那便是霁王虞珩,他身边只带了一个人,我没看错吧?”

    “没有。”

    “那您还在犹豫什么?为什么不下令?这次我们足有三十人,宰杀他易如反掌!”

    “不到时候。”

    *

    “我没有真的想离开啦!”时毓摆摆手, 苦笑道:“只不过我这个人, 习惯给自己上份保险。”

    “保险?”

    “怎么说呢,就是一种转移风险、补偿损失的备用计划吧。”

    “你的意思是,如果在摄政王身边实在待不下去了, 就去陈家。”

    “没错!”时毓在工作中养成了恭维的习惯,随口便夸道:“你悟性好高啊,怪不得武艺那么高强!话说回来, 你长得俊,武艺高强, 情商又高, 简直没有短板, 完美地不可思议哎!”

    饶是阿哲如此淡然的人, 都被她夸得不好意思了。好在, 傩面将他的神色遮得严严实实。

    “这世上, 恐怕只有蔺大家那么完美的人才能配得上你。”时毓忍不住感慨。

    “蔺大家?”

    “对,就是那位江南第一美人。她不仅长得像天仙, 弹琴弹得好, 而且情商也特别高。我们殿下那么冷艳高贵的人,一晚上就被她拿下了呢。”

    说到这里,时毓苦笑着自嘲:“不瞒你说, 本来我是有那么一点点希望,成为摄政王新宠的,可惜……”

    “因为她?”

    “嗯,怎么说呢……”时毓撇撇嘴:“确实,她一来就占了殿下所有心思,我承认我嫉妒她,嫉妒到不敢看她的脸,听到她的琴声都焦虑得要死,但我也很清楚,殿下不喜欢我,跟她无关,归根结底是因为我不够好。”

    “姑娘不必妄自菲薄。”

    “哈哈,我才不会呢!我这人自大的要命,要不是被打击的实在没自信了,绝对不会承认我不行。不过——”

    时毓停下脚步,认真看着面具后面那双深邃的眼睛,郑重道:“还是谢谢你的安慰,还有,谢谢你愿意听我倾诉。这些话再不说出来,我就要爆炸了!”

    阿哲摇摇头,眼中似有困惑:“可是姑娘方才说,深宫之中,自由最可贵。若他不宠你,你怎能出来游玩?在下曾任职过的豪门大户,都是不允许家仆随意出门的,便是千金小姐,也难有这般自在。如漕帮陈帮主这般纵容女儿的,是万里挑一的极少数。”

    “害!”时毓摆摆手:“这都是骗人的话术,不可当真。其实我能这般随意出来,说到底还是因着如今不上不下的尴尬身份。殿下既没给我任何名分,也没赐我正式的身份,我不归任何司署管,也没个具体差事,在这南巡队伍里,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边缘人,根本没人在意我的来去。”

    陆长风听得瞠目结舌:大姐你在说什么呢?倘若行宫的守卫果真如此渎职,不光他们脑袋要搬家,翊卫首领顾昭也得官降三级!

    阿哲则深信不疑,点点头道:“原来如此。”

    时毓强调道:“是的,就是这样!如若不然,你说我出来能连个保镖都不带吗?漕帮千金都有你这样的高手做护卫,身为摄政王爱宠,至少应该配置两个你这样的高手才合理吧?”

    其实当她听到那地痞喊‘她真有暗卫’时,心里短暂涌起过巨大惊喜——难道那狗虞珩其实是在乎我的?

    所以看到阿哲跑来,她心头漫过淡淡失望。

    阿哲再次点头:“理当如此。”

    时毓耸肩摊手:“所以你理解我为什么不坦白身份来历了吧?这层虚假的光环,根本不足为依仗,图惹是非而已。”

    “自然。”阿哲从善如流,看她的眼神里带上了一丝悲悯:“看来姑娘在那人人向往的地方,过得很不快乐。”

    时毓幽幽一叹,一脚踢飞了路上的石子,抬首望向天空那轮,照耀着过去与未来的明月,怅然道:“对我来说,快乐太奢侈了,活着,有尊严的活着,才是当下最重要的。”

    阿哲静静地看着她,若有所思。

    虞衡则随她一起看向空中那轮皓月。

    深蓝天幕上碎星零落,流云如缕,绕着清辉满溢的圆月缓缓游移,那片皎洁的月盘里,竟恍惚浮现出这段时日的一幕幕:

    她双臂举过头顶大喊‘我爱你’时,奔放炽热的样子;

    勾引他时双眸春水潋滟、欲语还休的样子;

    夜里装作睡熟,翻身滚到他怀里,偷偷摸他腰腹,狡黠又得意的样子;

    细细说着船舱里颜色与布局更改的缘由,温柔关切的样子;

    还有进献睡衣时神采飞扬的样子……

    这些瞬间都曾带给他,久违的,陌生的,回味无穷的快乐。

    一片乌云掠过,月盘里的鲜活光景倏然与她此刻的身影重叠,化作她跪于他脚边兢兢战战的模样,化作她扎破十指讨好内侍的模样,化作她被破洞裤子吓得脸色惨白的模样,化作她为求自保坐地撒泼的模样。

    原来,她确实不快乐。

    她不甘心,只做个任他予求予夺的宠物。

    虞珩曾笃定,他将时毓从徐府那火坑里救出,允她近身伺候,予她旁人难及的殊宠,甚至容她伴身侧共枕席,她理当对他满心感念,爱意愈发浓烈,从此以他为天,为博他欢心,心甘情愿倾尽所有。

    即便她是条养不熟的白眼狼,不知感恩为何物,只要她当真如从前所言那般爱他,那么只要能留在他身边,能得他几分垂顾,便该心满意足、欢喜不尽才是。

    没想到她竟是满腹怨言,还要说给别的男人听!

    按道理,他该怒不可遏,可此刻,他更介怀的却是‘她不快乐’这件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介意,大约是厌恶她明明不快乐,却装作另外一个样子面对他。对,他厌恶她的虚伪,厌恶她的表里不一。厌恶怎么都看不清她真实想法的自己。厌恶总想知道她口中的爱,到底有几分真的自己。

    陆长风则看着时毓怅然的背影暗叹:这女人对自己处境的判断,与事实竟相差如此之远。究竟是当局者迷,还是有人刻意织就了这层迷雾,让她深陷而不自知?

    “不说这些消极的话了,人还是要往前看,才能走得远。” 时毓勉力扯出一抹笑,重新拾起脚步。

    阿哲配合她的脚步,不紧不慢地走着,“方才姑娘对我家小姐说,两日之内便会给她答复,是否这两日会发生什么事,令你下定决心去留?”

    时毓道:“倒也不是,是我不想再这么拖下去了,我怕……”

    或许是不想自己吓唬自己,她没有把话说透,转而道:“我想最后努力一次,如果还是不能重获殿下的喜爱,就认输,彻底放弃。”

    说到这里,她脚步一顿,愁眉苦脸道:“老实说,虽然你家小姐给了我一个非常诱人的岗位,但我还是更想留在我们殿下身边。”

    阿哲问:“为何?你在他身边胆战心惊不快乐,不是吗?”

    虞珩只觉似有一根无形的线,随着时毓的话音从她口中飘出,悠悠向后缠来,径直探入他的胸腔,紧紧缠住了他的心脏。

    满腔翻涌的怒焰、烦躁与怀疑,皆被这根线勒得尽数泄了出去,心腔里只剩一片空空茫茫。

    刹那间,地上的虫鸣、河里的水声,乃至身侧陆长风轻浅的呼吸,都成了刺耳的聒噪,影响他听清,那个急于想知道的答案。

    他很想再靠近一些,又怕一旦现身,便听不到真话。

    “因为你家小姐现在还太小,离掌家还有很长一段距离。现在,她要受制于父亲,将来,她可能会受制于丈夫,我的命运,实际还是掌握在男人手中,到头来只怕还是难逃沦为玩物,或是被随意嫁掉的下场。既然横竖都要依附于男人,这普天之下,又有哪个男人,比得上摄政王?”

    陆长风眼睁睁瞧着,他家殿下方才还攥得死紧的拳头缓缓松开,周身翻涌的杀气如潮水般退去,连先前抿得紧绷的唇角,也慢慢归了原位……

    他头一回发觉,原来殿下竟是这般好哄。

    也难怪前些时日,宫里的内侍官们挤破头似的巴结时毓。这女人别说今夜死不了,往后怕是也无人敢动她分毫。别说行宫里的人不敢叫她受半分委屈,以后怕是全天下的人都得顺着她的心意来。

    一直反馈及时的阿哲没有回应时毓这句问话。

    时毓突然意识到,方才那番话无差别扫射到了他,连忙道歉:“抱歉,我并非有意贬低你,我的意思是……”

    “无妨。”阿哲温和地打断她,语气一如既往地柔和:“不需要解释。在下相信姑娘是无心的。”

    “你越是这样,我越要解释。凭什么能者就要多劳,宽容的人就要包容更多?我不认可这样的道理。阿哲,我不会让你这样的好人,平白受这种委屈。”时毓认真道。

    阿哲似乎被她这番话震惊了,目光定定得缴着她。

    时毓解释道:“我的意思是说,如果我将再次陷入身不由己的境地,那还不如留在殿下身边。至少,是我费尽心思,主动争取来到他身边的。你能理解吗?”

    阿哲轻声笑了笑,点头道:“姑娘不喜欢被控制,希望掌控自己的命运。在下理解。”

    “对,就是这样!”时毓打了个响指,眼里亮闪闪的,“跟你说话也太痛快了!我都好久没这么敞亮地说过话了。我身边的人,要么话里藏话、玄玄乎乎的,尽叫我猜;要么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嘴上说得好听,暗地里净给我使绊子;要么就是抓不住重点,我跟他说东,他偏扯西……”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兴冲冲道:“如果这一次我失败了,就冲阿哲你,我也会去陈家报道的!“

    阿哲眼里也有笑意:“好。”

    许是说得兴起,时毓索性转过身,背对着前路,面对着阿哲倒退着往前走。

    虞珩和陆长风闪到别人家的门廊下,门庭的阴影掩盖了他们的身形,令不远处屋脊上的跟踪者又急又恼,不顾一切地举起弓箭,便要朝那阴影射去。

    “嗖——”

    弓弦未满,斜刺里先射出一只箭,不偏不倚,正射在他的弓箭上。那劲道极大,不仅射偏了箭,差点连他也被冲击得犯下屋脊。

    “谁!”他低喝。

    “我最后警告你,盟主未下令,不得擅自行动。若有违反,下次射中的便是你的脑袋!”

    那人生生握碎了一片瓦,鲜血滴滴答答,“叶先生!我实在不明白,现下虞珩狗贼离我们只有几丈远,身边只有一个人,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为何要白白放过!”

    “方才那女人不是说了,护卫不一定在明。虞贼狡猾,焉知这不是以身为饵。何况盟主就在前方,若时机正好,他定比你更不想放过。”

    “哎!”那人一气之下跳下屋脊,扬长而去。

    *

    陆长风眼见时毓和那个男人越走越远,而殿下被一片阴影笼罩,看不清表情,只觉得胆战心惊,大气儿也不敢喘。

    “陆长风!”

    偏在这时,殿下点了他的名字。

    他赶紧上前躬身应道:“臣在。”

    “戏看够了吧?”

    陆长风浑身一绷,“殿……殿……臣……臣……”

    虞珩把手重重搭在他肩上,带着蓬勃的杀伐之气吩咐:“叫人来把那狗娘养的抓起来严刑拷问!来历目的务必问个清楚,还有那该死的面具下的脸,八成是贴了什么人皮面具,叫他们好生扒一扒!”

    陆长风瞬间来了精神,这才是他认识的杀伐果决的殿下!早该如此,这才像个爷们!

    他刚要转身传令给暗卫,又听殿下吩咐:“抓人时先把那蠢女人引开,别叫她看到。”

    陆长风心里默默为自家痴情的殿下掬了一把泪,躬身领命退下。

    不过片刻,原本空寂的巷子里突然涌来一队披麻戴孝的人,抬着棺材哭嚎着冲过来,瞬间便将时毓与阿哲冲散。

    时毓被人群推搡着踉跄几步,回头再看,阿哲的身影已被淹没在人群里,正心慌担忧时,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的闹市里,穿过一道熟悉身影。

    “殿下??”

    她愣了两秒,撒丫子狂奔追去。

    作者有话说:

    虞珩:英俊?能比孤更英俊?他那是贴的人皮面具!什么?没有面具,孤不信,必须给孤扒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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