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
暖黄的灯光斜斜洒在客厅的实木餐桌上,一份印着司法鉴定的钢印的亲子鉴定报告正摊开在桌子上。
空气里弥漫说不出来的沉闷气息,只留下钟表滴滴答答走字的声音。
冷暖暖垮着肩膀坐在椅子上,抓了抓快变成乱七八糟的蜂窝似的头发,把脑门在桌子上磕了几下,一下比一下重,像是跟自己置气。
另外坐在软软的沙发一角的虞承瑾坐的笔直端正,手里捧着着一本“小人书”看。
外祖母说没有哪个他这个年纪不爱看这些画本的,给他了好多书。
他虽然很喜欢这些书,但是自从娘亲回来后,他的视线早就围着她转了,书也顾不上看了。
看到娘亲的小动作,虞承瑾小眉头当即皱成小疙瘩。
他早就察觉出不对劲了,为什么今天娘亲回来后就一副魂不守舍、万事皆休的恹然模样,此刻竟然对着桌子自己撞自己。
听到磕桌子越来越重的声音,他再也坐不住了:“娘亲!”
连鞋子都没有踩稳,蹬蹬几步扑到冷暖暖面前,把自己的小手放在冷暖暖的额头前面垫一垫,挡一挡。
冷暖暖刚磕第二下,就察觉出额头接触到不是桌子,反而是一团软乎乎又带着点孩童体温的温软。
她茫然地抬了抬眼皮,顺着那双细白的小手看过去,正好撞进虞承瑾仰起来的眼眸里。
与乐乐不同的是那双微微狭长的清润的黑色眼睛里,清清楚楚盛着满得快要漫出来的担忧。
她心里倏的疼了一下。
刚刚堵的她发僵的心脏瞬间被这个眼神冲散,把想撞墙的郁气都搅的七零八落。
身后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冷母又是欢喜又是担忧的捧着亲子鉴定报告结果最后百分之九十九的鉴定结果。
目光落在虞承瑾身上时,老太太眼底的心疼都快溢出来:多乖多懂事的娃啊,这两天给他吃什么都说好吃,就连看书都能安安静静默默的看上一整天,不吵不闹,一点也没有同龄孩子的顽劣性子。
想到这里,她想起来了那混世魔王乐乐。
喉头噎了一下。
冷母没好气的拍了一下女儿的后脑勺:“发什么癔症呢,别当着孩子瞎闹。”
冷暖暖被老太太这一拍,回过神来,停下想要撞豆腐撞死的心。
她扒开乱糟糟的头发,伸手直接捧着虞承瑾的软乎乎的小脸蛋左看右看,指头按着两边的软嫩细滑的腮帮子,瞪着眼睛仔仔细细的打量。
整个人在崩溃的边缘,说话都有点胡言乱语:
“乐乐,你要是乐乐就吱一声,妈妈保证就算你以后在打多少架,再也不打你了。”
此时,她还抱着一丝侥幸,自欺欺人的表示面前这个瘦的都有点脱相的娃,就是她前几天还打过他屁股蛋的乐乐。
这叫什么事儿啊!
平白无故凭空多出来这么一个崽也就算了,第一个活蹦乱跳的崽她还没养明白呢,第二个又出来了。
怎么?上天是故意这样安排让他俩轮流来找她玩儿吗。
“囡囡你胡说啥呢,这就是你另外一个娃!”冷母赶紧搂了虞承瑾在自己身侧护着,粗糙的掌心轻轻的拍了两下孩子的后背安抚安抚。
她上看下看,盯着孩子的脸来回的看,越瞅心里越乱。
这娃的小脸圆起来的轮廓、眉眼,小鼻子小嘴巴明明和乐乐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找不出一丝差异。
偏偏那双眼睛不一样。
乐乐的眼睛里总是亮闪闪的,透着点没心没肺的野劲儿,转起来像装着满脑子鬼主意。
可这孩子的眼沉得很,规规矩矩的垂着,无论是看人还是看物都十分稳重,眉眼间还透着点养尊处优的贵气,不蹲下来细瞅都发现不了这个差别。
这气质就是和她的乐乐不一样。
她曾经可是手把手一把屎一把尿的把乐乐拉扯大,乐乐哪根头发丝不对,她都能看出来。
更别说眼睛这个地方了。
可亲子鉴定也不是假的,白纸黑字盖着红章。
冷母瞅着女儿这魂不守舍的样子更急了。
她粗糙的大手牢牢把虞承瑾圈在怀里,腾出另外一只大手伸着手指头点着女儿的额头,语气里又是急又是慌:“乐乐你到底弄哪儿去了?!”
冷暖暖被母亲点得连连后退,脑袋都快炸了,一瞬间委屈也涌上来,她高举双手做投降状:“妈,我真不知道啊!!”
虞承瑾垂眸,长长的眼睫毛微微颤动,心里有点涩涩的,原来母亲都不知道他的存在吗?
那个叫乐乐的和他长得很像的孩子难道是他的弟弟?
可为什么母亲当初只带弟弟走,不带他?
他也很好养的。
就在冷暖暖和冷母争吵的时候,虞承瑾突然出声:“我只记得那晚我胸前突然发出一阵白光,然后我就出现在了这里。”
说着他又从脖子里掏出来一个他时时贴身带在身上的指环。
冷暖暖看到指环,看向虞承瑾,更加坚定了心里的猜测。
“咦,这不是咱们老冷家祖传的指环吗?”冷母看到虞承瑾从脖子里掏出来的翡翠指环,大吃一惊。
这是她老伴祖上不知道传了几代的一对翡翠指环,后来传到暖暖这一代。
本来是等暖暖结婚的时候当陪嫁,她和未来女婿一人一个。
之前一直让暖暖贴身带着,老伴说这对指环有灵气,能保佑女儿平平安安,会给女儿带来好运,将来能找个好对象。
她信了,可结果呢?
未婚生子也就算了,关键是连那个抛妻弃子的人渣都找不见,就连翡翠指环,也只剩下了一枚。
可怜她大好年华的女儿年纪轻轻就成了带孩子的寡妇。
而另外一枚指环,便带在了乐乐身上。
本来她是不想让乐乐继续带的,可她也不忍心扔掉,毕竟是老冷家唯一的祖传的东西,老伴要是知道了,指不定怎么骂她呢,等将来她下了黄泉怎么跟老伴交代。
即使恨恨的把毁了女儿一辈子的罪过都怪到这个翡翠指环上,她也只好忍了。
冷母仔细的观察这枚指环,皱眉,“这是那枚大的指环,不是乐乐的那枚小的指环。”
听到她妈的话的冷暖暖摸了摸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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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乐乐没事。”
冷母也长叹一口气:“这都什么事儿啊!”
冷暖暖的目光落在虞承瑾的脖子上的指环,她有一点点的记忆,是她亲自套在乐乐的脖子上的。
听到老太太说不是乐乐的那枚指环的时候心里稍微松了口气,但又很快提了起来。
然后探究的目光看向虞承瑾,语气放得发轻却带着压不住的急切:
“你到底来自哪儿?”
虞承瑾垂在身侧的手握紧,抿了抿唇,原本就没有什么血色的小脸此时透着一点苍然,细弱的小奶音带着颤音:
“娘亲,我,我真的不记得了。”
冷暖暖看到虞承瑾这副紧张慌措的模样,心里的疑云愈发沉重。
只能强压下对乐乐下落的焦灼和担忧。
“囡囡你语气这么硬做什么,你甭逼迫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冷母在一旁心疼坏了,她最见不得孩子可怜的模样,乐乐已经找不回来了,眼下这个找上门的亲孙子,她绝对不能在让他再出一点事儿。
“他一个这么小的孩子,才六七岁,能知道什么!”
虞承瑾紧紧扑到外祖母怀里,攥着衣角,眼眶慢慢红了,他从那么那么远的地方来到母亲的世界,那么那么想念母亲。
可此刻娘亲满眼对他怀疑的模样,他几乎要确定了,原来他母亲真的不喜爱他。
冷暖暖看到虞承瑾眼底几乎要碎掉的委屈茫然的目光的时候,当即闪过一丝悔意,暗道自己急昏了头,不该对这么小的孩子追究这么深。
就在这满室的尴尬沉默里,搁在桌子上的电话响起来,轻灵灵的铃声一下划破了发沉的空气。
虞承瑾听到突如其来的音乐声,吓了他一跳。
她掏出手机看到来电联系人,心里一咯噔,悄悄走到另外一边。
直到一个角落,她才清了清嗓子滑了一下屏幕,下意识换上了笑脸,声音也温和起来:“喂,方老师……”
虞承瑾听到母亲的神态,黑润润的眼睛充满浓的化散不开的嫉妒和隐藏在眼底深处的哀伤,怕被娘亲看到,埋头在外祖母怀里。
而后他悄悄从外祖母怀里探出来一个眼神,目光一眨不眨的黏在娘亲身上,娘亲为什么对着一个黑色的方块的东西自言自语。
嘴巴还一动一动,甚至眼神和语气都变了,这是什么古怪的法术吗?
冷母掌心轻轻顺着怀中小娃单薄的后背往下抚,摸到他肩颈处突出来的骨头,当即心头一酸,摸着他的细软顺滑的头发,心疼的絮絮叨叨:
“诶呦,我可怜的孙子,瘦成一把骨头了,是不是原来的家不给你饭吃,好好的孩子养的面黄肌瘦,真是作孽啊,要是不喜欢就早点还给我们,我们自己养,哪儿能让你一个小孩子受罪……”
她把孩子又往怀里搂了搂,就像之前搂乐乐那样,粗糙的指腹轻轻摸过小脸:“别怕,以后我就是你姥姥,亲姥姥,小小年纪就受了这么多苦,还好你机灵。知道回来找你妈,以后姥姥和妈妈疼你……”
没等他琢磨明白,外祖母温柔的话音传到他的耳朵里,恋恋不舍把黏在娘亲身上的目光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