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尘音仙君小分队没有像常绵竹想的那样长久。
她上仙界半月后,南宫流要回凡界了。她和谢子真一起去两界交接阵法处送人,不死心问:“就不能不走吗?你和我们一起找到尘音仙君,肯定少不了好处的。”
南宫流伸了个懒腰:“我不喜欢仙界,爱在凡界玩。仙界的人都太没人情味,我修行,只是为了一直享乐。”
她很舍不得,这半月来三人是一齐走遍仙界的。谢子真从前话还多些,这半月话越来越少,她只能和南宫流说更多话。
在她心里,三人已经是朋友了,设想中也是三人一起找到尘音仙君,让尘音仙君一同赏二人天材地宝。
“那赏你……灵石?你不是很缺喜欢?”这半月来,他们还一起去了魔属,比妖属更血腥难对付的地方,灵石报酬也更多。那天南宫流是抱着灵石睡的。
南宫流有些哭笑不得,对上谢子真乌黑的眼珠子,他的笑意立刻收了回去。
“放心吧,我走了谢……倒也不用谢天感地担忧,他不会把你扔走的。以我多年的经验观察,一旦超过三日,陈日历仙长就会是个非常有责任心的人,他不会把你赶下界的。我上界就是怕他带你两天就把你踹了,让你孤苦无依。玩也玩够了,我该走了。”
南宫流没和谢子真道别。修士的一生中,百年不见也是常有的。
他挥挥手,迈入下界阵法:“绵竹啊,我也不是死了,总会再见的。”
常绵竹有些怅然若失,她和很多人分别的时候都听过这句话,只是却再也不见。看着南宫流潇洒的背影,这半月来玩得太开心,此刻她后知后觉地想起,若是找到尘音仙君,自己也成了修士,有一天是否也能这样泰然的接受离别。
她压下自己心底蔓延的情绪,转过身面对谢子真时已经又是平日那副笑脸:“陈日历仙长,我们该出发找仙君了吧?”
谢子真鼻腔里哼出一声:“变脸这么快,他知道你这么虚情假意吗?”
常绵竹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想挠一挠头。手触碰到头发后,她一下就忘了自己想要说什么:“哎呀……嗯?忘记一个重要的事了。日历日历,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谢子真一边眉毛轻挑:“说吧。”
“我不会梳望仙发髻,平日都是明雅给我梳的。”
谢子真的视线随着常绵竹的话音一齐落下,他也才发现,常绵竹今日是随手挽的头发。
一根素簪绕了个简单的环,倒也素雅。谢子真觉得,这样的常绵竹其实更有几分别样的美。
但偏偏,常绵竹的衣裳不配合。
她今日穿得淡粉色圆领轻薄小衫,下身是鹅黄色灯笼裤,配色明亮和活泼,和人倒是相称,只是和发式并不相配了。
常常栖落在常绵竹头上那只蝴蝶像是对这朵花失去了兴趣,飞去了别的地方。
确实可惜。
谢子真:“我不会梳发髻。你不会为什么要解了。”
他记得,昨天常绵竹头上还顶着一只天青色蝴蝶。
前天是碧蓝色,大前天……记不太得,但也是有的。
常绵竹像是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话,眨了好几下眼:“不可能吧,南宫手一抬就帮我梳好发髻了。”
谢子真的修为比南宫流要高深,这是南宫流斩钉截铁地认定过的事情。
谢子真顿了会,抬手摸了摸常绵竹的头发:“这些天都是他给你梳的?”
“是啊,”她点头,“南宫不愧是小风流,还帮我挑首饰呢。”
谢子真摸着她的头发,却不动了,低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常绵竹晃了晃头,催促道:“是不是很简单,想起来了嘛?”
谢子真放下手中的那缕头发,脸色平静地唤出了飞船:“我不会。你和他的关系倒是好得很,再给你一个月,估计你和他都比我和他好了。”
常绵竹追上白玉船:“怎么可能不会?真的很简单,你看啊——”她的手依葫芦画瓢,循着记忆里南宫流的动作,“这样这样,然后这样。”
谢子真欣赏完她的表演,摇头:“我不会。”
他的手学着常绵竹动起来。
“我只会这个。”
常绵竹看着头发飘起来,“哇”了一声,喜滋滋地从储物袋里掏出铜镜,“我就说……啊!”
铜镜里的女子面容扭曲,神色惊恐:“什么!这鸡窝头是怎么回事!”
谢子真舔了舔自己的唇,摊手无害道:“都说了我不会。”
常绵竹:“那你快给我变回去!”
谢子真:“学艺不精,你等南宫下次来给你变回去吧。”
常绵竹气得脸都憋红了,她算是看出来,谢子真这是故意的。想了半天,终于回想起上仙界第一天时谢子真说过的话。
“你自己说的,你带我来的,你合该把我照顾的舒舒服服!”她抓了抓头发,“你快去学这个术法!”
谢子真:“我觉得挺好看的。”
确实算不上鸡窝头,谢子真不懂那些头发是怎么绕的,干脆就给都绕在了一起,盘成了一坨。
常绵竹深呼吸,再呼吸,微笑道:“好,不说头发。日历仙长大人,你带我上界,是找尘音仙君的,对吧?”
被头发的事一打岔,她差点忘记了自己本来要说的话。
谢子真听了这话,脸色彻底冷了:“世间这么大,美好的事情太多,你为什么非揪着一个虚幻的人不放。纵使是真,他也失约了。”
“你立了心誓的!”她提醒他。
上界前,谢子真在常老爷和常夫人面前立了心誓。
“若不带常绵竹找到尘音仙君本人,就魂飞魄散。”
大骊国师也在场,吃过柳公子的教训后,这次心誓非常正规。
谢子真:“哦,立了就立了。”
他不想再搭理常绵竹,闪身回了二楼。
常绵竹无能狂怒,对着铜镜和头发奋战。
念念有词地安慰自己:“解决一个是一个,由易至难,由易至难……”
*
谢子真不和常绵竹说话了。
次日常绵竹醒来时,桌上放了早膳。她跑到楼上,谢子真房门紧闭,任她怎么敲也不开。
常绵竹敲累了,登登登跑回自己屋内,将早膳狼吞虎咽。
有了体力,又跑回了二楼。
用行动证明她有的是力气和耐心。
谢子真是可以用隔音法阵屏蔽她的,但怕人饿死,只能忍受着噪音。
等人累了,他还得送顿饭到门口,免得人真的饿死。
一直到了晚上,常绵竹还立在门口。
谢子真揉了揉鼻根,觉得她比过往遇到的所有人都要棘手一些。
门外的常绵竹昏昏欲睡,“哗啦”一声,谢子真出来时正好看见她吊着的脑袋失去支撑力,砸到事先铺好锦被的地上。
揉着眼睛抬头的人大有他不出来就长睡于此的打算,看上去又可怜又好笑。
谢子真无声轻叹,开口却不留情面:“你为什么就非得想着他。你的世界就只有嫁人这一件事么?我带你转遍仙界,不是为了你还想着这一件事。”
他语气里的讽刺太盛,常绵竹被说得炸毛,一下就清醒了。
站起身呲牙咧嘴道:“看不起我?我也是有上进心的!”
谢子真没在听,目光瞥向她的头发,脑袋里无端想些有的没的,再气下去,这头发是不得竖起来。
念头一出,便浮想联翩面前人头发倒立的场面。他没忍住笑出声,抬手解了常绵竹的发髻。
常绵竹气得手脚并用:“什么意思?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我也是有上进心的,你瞧不起谁呢!”
谢子真:“哦哦哦,知道了。”
长发垂落,人还是怒的,发尾安安分分的躺着,没有如他想象般竖立。
常绵竹跺了跺脚,连头发解了都顾不上,瞪着他:“天天就知道哦哦哦,你干脆叫陈哦哦得了。等我上进心实现了,一定把你踩在脚底下!”
谢子真:“哦——听起来很不错,愿闻其详你的上进心。”
常绵竹:“……”
愿闻就愿闻,拖长这语调是为何。
“仙君光风霁月,修为高深,别说女子,便是男子也心向往之。我有这个机缘,为何要放弃?但是我也不全是为他啊。”
常绵竹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心里很是忐忑。真要实诚说出来,她的想法实在是不太光彩。可她也不想被看扁了,其实细想下来,这个想法也不算太不光彩。她喜欢尘音仙君,和想借尘音仙君修仙并不冲突吧?
谢子真看着她的眉毛来回摆动,一下竖起一下倒下,胸腔有些闷闷的。
他实在想不出常绵竹找自己和上进心有什么关联,她梦里那个人和自己的性格差异很大么?自己一个真仙君带她跑上跑下,为何她就有这般多的借口要找人。
或许,换一张脸,她依旧会喜欢上那只梦妖。
在他忍不住萌生把人送回去的念头时,常绵竹右手握拳,狠狠在空中向下捶了一下。
“嗯,我实话和你说吧,其实我是那种很有心机的人,我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谢子真看了眼常绵竹的乱糟糟的头发,清澈藏不住事的双眼,又看了眼她宽肥的鹅黄灯笼裤。
眉头皱得更深,眼里满是疑惑,实在没把她和她口中那个心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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坏东西联想起来。
落在常绵竹眼里,她以为人被自己唬住,皱眉是表示考量忌惮的意思。
她扬起脖子,双手叉腰道:“满意了吧!我就是一个心眼多的坏女人!”
谢子真还是没说话。
常绵竹骄傲道:“有没有觉得我特别有野心,不择手段,必成大业。你带我去找人,不会白费功夫的,我一定会帮你得到想要的。”
“所以到底为什么?”
他等了这么久,常绵竹还是只说了些乱七八糟有的没的。
谢子真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人果然还是要带在身边,否则真要成为他造得第一次孽了。
“我这么喜欢尘音仙君,当然也是有所图的!”常绵竹哼道。
常家是大骊第一富商,在九州都极富盛名。府中都是肉体凡胎,整个府上却是法阵无数。
夏天日头毒辣,她却从不知炎热为何物。
府里有凡器夏日清,小小一个在府上四处散落,便可隔绝外头的滚滚热浪。
修仙一道,真是奇之又奇。
她这般盼着尘音仙君,为的也是这“奇”一字。
幸得丰厚家底,常绵竹自小便享受着修士灵力的好处。
不幸得是,受着这样的好处,在她眼里,修士无所不能,令她心向往之。
十岁时,仙界有个老头云游至大骊京城,常家愿出一金阶法器,请他收她为徒,老头却死活不肯带她一并走。
“小娃娃,你天资极差,整个凡界仙界我再没看到这么差的了!快死了这条心,享你的荣华富贵罢。”
他说,常绵竹这辈子都不可能进入练气,更别提筑基了。
梦见与第一修士结成道侣,这样的缘分可遇不可求。她当然也喜欢他,只是存了自己的小心思,认为这是天赐给自己的转机,纵使再飘渺也要抓住。
“我,要,修,仙。”常绵竹一字一顿,语调夸张,终于将这几个字说出来了。谢子真等了一会:“就说完了?”
常绵竹把头扭到了一边:“是啊,这可是天大的难事。我的根骨差到金阶法器也没人愿收我为徒。”
谢子真真的是被逗笑了,他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笑得唇角勾起,整张平平无奇的脸都因着笑溢出了些光彩。
这件事,好像天地间确实只有他一人能做到。都不用细探,常绵竹的根骨,确实很差。
光彩晃人又晕眼,常绵竹本该恼羞成怒,本是无比窘迫,最后竟只生出了些看呆之意。
这陈日历,长得其实好像也不赖?
她的注意力一下又跳走了,没由来道:“都说修士变换身形很容易,你的脸是真的吗?”
毕竟,谢子真的实力和脾性,都不像是会有一张这样的脸。
她总是记不住谢子真的脸,话是无意识说的,说完后也有点真情实意地怀疑了。
常绵竹细细打量了会,没看出所以然。
谢子真听了她的上进心后,认为她也不算无药可救。没再郁闷自己怎么摊上这么个孽债,心情是真的尚佳。
“嗯,是假的。”
“那你长什么样子?”常绵竹凑得近了些,假装深思后,“我们之间还是要坦诚相待吧?你不戴面具,我就原谅你刚才嘲笑质疑我。”
她觉得这是很合算的,谢子真什么也没损失,自己就大度地原谅了他。
谢子真扶额,没忍住又笑了,他也懒得去想常绵竹到底有不灵光,呆得真是彻彻底底。
随手给自己换了张脸:“嗯,不戴面具。”
谢子真故意加重了“面具”二字,常绵竹果然没听出来,脸上涌上和她一样的笑,当真不生气了。
“你这个样子,我记得住了。”
俊朗倒还称不上,脸的棱角更分明些,眼里多了些锐利之气。甚至,眼型轮廓上还有些像尘音仙君一样的桃花眼。
只是没仙君那样好看。
常绵竹频频点头,在心里又回味了一遍仙君的容颜。
“你真正的相貌,是有点高人的样子了。”
谢子真认同:“嗯,你赞我是高人,高人心情不错。”
“常绵竹,”他看向她时眼里还剩着些笑,“我助你修仙,如何?”
常绵竹耳朵一竖,高兴地抬头,眼跟着,一起亮了。
旋即,又想到老头的话,眉眼暗淡。
“但是,算了吧。除了尘音仙君,天底下没人再能带我修仙了吧。”
“资质是有点太差。”
“是啊是啊,我也不想为难你。”常绵竹耷拉着肩。
谢子真用气音“嗯哼”了声,不置可否。
不算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