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承受(中) > 111. 第二百五十一场
    奇迹年代末年四月四日十一点十八分,于亚富集团执行机密谈判任务的神明,带回关于双赐福的重要情报。该情报上不仅对后世对史学、赐福学、社会学等多领域学科研究起到不同程度的指导作用,也对末年罪域政治体系具有决定性的战略意义。

    神明带回相关情报当日,罪域隐性领导者面具身体状况突然急剧恶化,被临时话事人痴心转入罪域本土医疗集团抢救。不足二十四小时内,医院一度发出十二次病危通知警告。全域专家紧急调转,由军方武装战斗飞行器护送,一小时内抵达海弄高新医科医院,手术台上站着经验丰富的主刀医生,会议室内坐着享誉业界的专家泰斗。“双赐福理论赋能罪域医疗技术”研讨会的结果一经产出立刻应用,勉强维持住了面具的生命体征。

    第二日上午九点三十分整,传奇学者碎片根据双赐福理论雏形配制出适用药剂,临床使用后,成功遏制面具体内暴乱的天国赐福。自此,罪域的顶尖医疗技术才真正有了用武之地。后世学者纷纷表明,这一关键行动极大程度加速了大陆霸主的对立,虽然无声,却相当关键地决定了世界格局的变动情况。

    要知道不久前“暗金雨夜”事件中,与天国小范围、多战场的交锋令双方势力都蒙受不小损失。面具方及时补救的同时,庭撒与塞梅尔黛尔同样响应迅速。相关政令迅速颁布,传令官仿佛运送食物的蚂蚁大军从黑白圣威殿涌向各城。对于百年积威的天国来说,几个兵团的损失于大局无碍,图谋佩列费斯的野心也从未让后备军的军事训练演化为花哨的表演。

    敌人从没有一刻停息,损失后的短暂和平恰恰是下一场暴风雨的前奏。尽管双方此刻还未意识到,但他们的行动无一不在证明,此时此刻的国家机器比拼的只是两个字——韧性。

    谁能更快恢复、谁能更快进行下一步行动,谁就能在这场战争中重新取得先机。

    而历史只记录胜利者的诗篇——

    “神明带回的情报很重要:墨提斯芙·壬的舞域赐福太低,器物文明却以舞域器械扬名。我虽然不了解赐福,但这种伟业绝不可能凭借一己之力制造出来。”

    魏德尔的电梯内,痴心低头沉思着。她温柔的声音经过狭小的空间不断反射,形成微微回声,震动着皇女那颗黯然收紧心脏。

    神明的汇报才结束不久,两位学者在会议上得到了相当重要的启发,恨不得抓紧一切世间展开新研究。面具病危的消息已经在内部几人中传开,他们怕痴心想不开,特地嘱咐她散会后跟着痴心。

    “我怀疑在墨提斯芙·壬背后还有一群隐姓埋名的匠族,如果能够打探清楚,将为后续计划制定提供重要支撑。但我们现在人手严重不足,魏德尔的定位只有研发,太过单薄。我们需要一个新的组织,对佩列费斯进行更广泛的渗透……”

    痴心抬起头,顿了顿:“怎么这样看着我,有什么问题吗?”

    皇女连忙摇摇头:“没什么,只是在想神明带回来的消息。”

    “你是说墨提斯芙·壬的赐福?”

    其实是觉得你表现太过正常,反而让人担忧了。

    不过皇女也不傻,肯定不会这么说,她笑了笑,算是承认痴心的话:

    “你别在意,她的赐福数值对于佩列费斯人来说确实奇异。你也听到了,历史上也没有比11更低的赐福,墨提斯芙·壬这种天才赐福竟然才只有9,挺让人唏嘘的——拿罪域的技术来比,我觉得不亚于两个人类之间的DNA相似程度不足99%。”

    痴心了然:“这样类比我就理解了。舞域数值确实有些超出想象,但她毕竟还有很高的罪域赐福不是吗?”

    “那就更吓人了,赐福9和赐福96的相似程度,连人与香蕉的关系都不如吧。”

    “好刻薄。”痴心莞尔一笑。

    皇女也跟着笑,但她其实一点也没觉得轻松,反而更担心了。

    她宁可痴心掉点眼泪,谈谈自己对面具的担心,也好过这样像个没事人一样迟迟不发作。

    电梯“叮”一声响,不等皇女开口,痴心已经先一步迈出大门。正当皇女思考怎么继续跟随痴心,还不引起她的不满时,痴心出乎意料地主动邀请了她:

    “跟我一起吃午饭吧,我还有事要和你说。”

    “当然,这是我的荣幸……”

    “别说这些。”痴心语气凉了些,就像拂晓的秋露,“和我说说你怎么看墨提斯芙跟神明说的那些话。”

    刚刚会议上,神明提及和墨提斯芙·壬的谈话时脸色明显变得古怪。据她复述两人单独交流的情况,墨提斯芙·壬测出罪域赐福的具体数据后,一点反应也没有,就像早已料到结果。不仅如此,她还立刻若无其事地反问了神明对罪域赐福了解多少。

    痴心当场提出了对方在套取情报的质疑。

    但更令所有人疑惑的点在于,神明坚定反驳了这一点,原因在于墨提斯芙·壬在该方面说得比她这个学者还要多。

    “她说联邦人拥有的赐福是一种很残忍的东西,比起其他域的赐福可以显著提升个人能力,罪域的赐福更多是一种群体提升。

    “她还说,虽然联邦居民普遍拥有比其他种族更深邃的思想,但这些思想大部分时候无法直接帮助他们提升自己的生活水平。社会的进步依赖于那些智力拔群的极端个体,因此这样的赐福是个人的不幸,却是集体的幸运。”

    皇女摇摇头,她其实不大认可墨提斯芙·壬的观点:“在参泽,皇室也未必能过上像罪域普通人一样的生活。如果能够用赐福换取科技,我愿意用当年的全部能力换取这种技术进步。”

    痴心没有反驳。

    皇女没有见过曾经的底利马。技术没有立场,它可以造福,也可以异化,物质的充盈不足以满足精神需求。

    但这不是她原本想问的。

    “那样的观点可以先保留,我关心的是墨提斯芙·壬为什么会在这时候对神明说这种话?”痴心淡淡地说,“你有什么想法吗?”

    皇女愣了一会儿。

    几百年不思考这种问题,她费了不少心思才勉强找到切入点:“碎片当时说,墨提斯芙·壬很有可能有罪域势瓮,我想这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提醒?那位代表小姐的确给我这种感觉……这么说来,我的确感到疑问。”

    “是什么——麻烦来一份这个套餐,饮料无糖。”

    “如果风铃后来跟我们解释的就是正确答案,那么——哦,我和她一样,谢谢您。”

    皇女接过盘子,跟痴心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坐下。

    “那么按他翻译,墨提斯芙·壬的提醒就只与罪域赐福有关。很奇怪啊,如果是她是为了推动双赐福理论研究,那么在各域取用任何两种地域的可能性应该是相同的。”

    皇女放下盘子,举起两只手指摆在痴心眼前晃了晃,然后收起其中一只:“但墨提斯芙却只向我们强调了罪域,感觉就像是她已经确认了罪域对我们的重要性一样?”

    痴心若有所思地抬起头:“有道理,这样说她很有可能已经洞悉我们的处境了。”

    眼前的肉酱面突然让人了无食欲,痴心叹了口气,搁下手中叉子。

    本来就没什么胃口,现在更吃不下了。

    “只察觉洞悉还不够,我需要弄清楚她到底了解了多少……她的用词值得注意,智力超群的极端个体,这样的词我只能想到她和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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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她猜到面具重伤,我们就很被动了。”

    痴心低着头,没看到皇女眼中一闪而逝的懊恼,好一会儿才面色平静重新开口:“得做好准备,就算她不在,也不能让墨提斯芙·壬见缝插针。”

    皇女闷闷嗯了一声。

    痴心所谓的准备是说面具抢救不及的情况,她能理解这种压力。代价已经付出了,结果却还是悬而未决,这么沉重的失败压在头顶,难怪连哭都哭不出来。

    “不是没有解决办法,说回最开始的话题吧。”皇女放缓了声音,“一个新的组织是必要的。情报方面的人才可以交给我来处理。要结果的话,佩列费斯的佣兵可以立刻投入使用,但我们也得从内部培养自己的人手。下午带我认个路,把光幕也叫上就更好了。”

    她把叉子重新塞回痴心手中:“吃饭吧,这种事情你得尽快和上面沟通,没力气不行。而且既然武器有风铃盯着,罪域屏障的研究也可以交给他,我们是一个整体,不需要谁独自承受这些压力。”

    “嗯……”

    痴心缓缓握住叉子,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低声轻轻地道了一声谢。

    “我不会放弃的,皇女,从我重新下定决心后就不会了。”她轻轻叉下一块西兰花,沿着盘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滚动,目光忽然变得哀伤又落寞,就像突然卸下了全身的防备,“但是苦恼不会随着决心出现消失,错误也没有因为我立志做好什么就改变,我有些茫然,不知道什么才是对的。不能坚持不是最可怕的,往前看,前路一片灰暗,看不到尽头的结果和可能,那才是最可怕的。”

    “所以你才这么执着于模仿面具?”

    “嗯,我想着,如果能像她一样思考问题,也许就不会出错了。我从来没见过她犯错。”

    痴心说着,把叉子上的食物塞进口中。她进食的动作僵硬得像在强迫自己完成某种任务,痛苦混着自责一起随着蔬菜咽下,苦涩却在口腔回荡,犹慊不够多一般。

    悲哀随她的动作弥散开来。

    在皇女眼中,这完全不是痴心这个年纪该有的状态。她在痴心这个年纪时,还是大人眼里的孩子,总是朝气蓬勃,天不怕地不怕地背着老骑士去东山的密林里追鹿跑。可痴心和他们参泽人很不一样,她们在二十几岁的年纪就学会了沉默隐忍,理应无忧无虑生活的年纪,竟然会打碎银牙也要往肚里咽,还表现得这么理所当然。

    她有些理解墨提斯芙的话了。

    皇女叹了口气,安慰似的拍了拍痴心的手:“但你不是面具,你不需要事事都像她一样。面具有自己的风格,你未必认同,我也未必完全认可。世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叶子,痴心带领的组织可以有另一种解决问题的方法,就像我喜欢你是因为你身上谁也没有的温柔一样。”

    痴心一怔,手像触电一般缩了回来。她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目光透露着大大的震惊。两只手也无措地交错在一起,坐立不安几乎不知道放在哪里。

    不解、愧疚、震惊、以及一丝试探的疑问,这些都落在皇女眼中,但皇女什么也没有解释。她坦然而赤诚地注视着眼前惊慌的女孩,不再伸手靠近。骑士所必备的尊重将她框在原地,即便示爱应当是大胆的行为。所有情感都透过心灵的窗户默默流淌倾诉着,只是她的窗子是红色的,像一颗痴心剖开,流出赤腥的血。

    恍惚间,痴心好像透过这熟悉的一幕看到另一个光风霁月的身影。

    世间最相似的两片树叶又一次相逢,光晕烙下重影,她渐渐数不清眼前飞舞的究竟是几片叶子。她也不知道命运究竟期待怎样的故事,但这一刻,她至少清楚地明白了一个道理:

    恶童的笔尖永远不会干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