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心无声轻笑。她站起身,伸手捂住上扬的嘴角,好让自己看起来还算有些从一而终。
“当然,在面具苏醒以前。”
光幕松了一口气,他抬起手,但只一半,又像是想起自己的初衷,卡在了原地。
“那神明……”
话还没出口,就全堵塞在喉头。
透过发丝的缝隙,一双漆黑明亮的眸子以一种幽秘深邃的方式深深望了过来。玻璃柜里的钟摆不稳定地摇晃着,描金人敏锐的感官避无可避地接收着混乱。在凌乱的刺激下,痴心的声音冷悠悠地响起,寒冷如隔冰山雪谷:
“是啊,她也是个大问题呢。”
那声音很近很近,但光幕却只感受到了虚无缥缈的遥远和深入骨髓的冷淡。
“那就多利用些你的能力帮帮我吧,看着她点,别让她和我闹——
“只要她不干涉组织的行动,我不会对她怎么样的。”
门开,门关。
清莲般的姑娘独自扶着额头,维持着那副佯装出来的头疼模样。
冷怼的笑声在暗色屋中回荡,港口指向灯隔着玻璃在雨中模糊闪烁。她的影子虚浮投射在水雾里,连自己都找不到根生在哪里。
……会不会太恶毒了?
“咚、咚咚。”
敲门声赴着雨水在房中响起。
回波茫茫撞破,水光一圈圈在窗上漾开,才升起的一点冲动又被冰冷波纹掩盖。
“你要的麻袋我都弄到了。外面雨很大,我待会自己去收尸吧。那种地方不适合你。”
拉开门,被有意支开的仓鸮提着等人高的麻袋站在门口。他的发尖被打湿成一绺绺黏在眼前,最后能帮助他分辨的东西也被挡住。
大概就是因为这样,仓鸮才会站在她面前也看不出她已然迸发到眼中的愤怒和憎恨。
如果不能亲自收拾那些天国人的尸体,她今晚的所作所为还有什么意义?
“我知道,你头发都湿了。”
痴心走上前,拉住了他的胳膊。冰凉潮湿的触感不大舒服,但她没有任何慊弃地将人带进了房间。
“我还有点事情要处理,你先在这里收拾一下。那种话不要说了,面具不在,我就是负责人,我不会临阵脱逃的。”
“但这么晚了,你要去哪?”
去找最后一票——
第四票,她独自敲开皇女的房间。
这一晚态度变幻莫测几次,痴心已经熟练掌握了变化表情的能力,仓鸮才一关门,她就又找到了合适的定位。
一声叹息、一个转身,眼中泪光闪烁,嘴角笑容不再。
皇女开门的刹那,她已泪眼婆娑地准备好,柔弱哀怨地扑进了骑士怀中。
“皇女——”
痴心啜泣着,半推地将人挤进房间。
走廊的灯光随即被房门遮蔽,皇女的呼吸在黑暗里逐渐加重。她一手环在痴心腰上,不安地虚按着腰窝;一手匆忙胡乱地在墙上摩挲着,试图找到开关缓解悸动。
“啪。”
房灯亮起,骑士尴尬又害羞的面孔无处隐藏。
皇女声音发紧,却不敢断然松手害得对方摔倒,只能自顾自地慌乱喊着:“痴、痴心……”
“嗯?”痴心仰起头。
朦胧的水雾沾在她浓密卷翘的睫毛上,仿佛一座烟山,令眉目间尽染欲语还休的仓惶。
皇女的呼吸又重了几分。
痴心暗自窃笑,收紧了环在皇女腰间的手臂,有意无意地眨着眼,好让泪光更加朦胧悱恻些,声音更柔弱无助些:
“帮帮我吧,皇女,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不安就像房中的影子,随着灯光照在她泪珠一同飘走,化作骑士的怜悯与责任。
皇女站在原地。
她想,自己大概一辈子也忘不掉眼前这一幕了。
4月4日的零点在后世的历史记载中是个令人头痛的节点。
它的前一晚,不足两个小时前的深夜,是震惊世界的“暗金雨夜”。在那之后,八小时后的黎明,天国又迎来了一个血色的圣威殿宇。
但除却被众人观瞻的血腥事件,没有硝烟的战争也在无声进行。人们往往无法注意暗中滋生的权力分支,就连最伟大的赐福学者也不例外。后世的历史学家们第一次拿起那位天才的回忆录时,都不免为其中的仙域国粹倾倒!词藻之华丽繁荣、用词之辛辣犀利、立意之深渊宽广,几乎成为了后世骂街之典范,吵架之精华。
但也正是这份情真意切的措手不及,让历史学者们得以结合其他几位初代的回忆录,推演出这短短十小时不到的权力变更大戏。
在世界意志带离面具后的第二个小时,除神明以外,魏德尔所有人都已坚定地站在痴心一边。
这是一项恐怖的成就。除却面具,再没有人能够这么轻易地俘获其他成员的一致认同。在决策能力显著不足的前提下,痴心的领导能力却得到了众人的高度赞扬。没有人觉得她是个权欲熏心的野心家,就连神明都觉得她的做法带着不得已的苦衷和最对面具最真挚的感情。
显然,初代痴心在俘获人心上的确具有让历史学者佩服的绝伦天赋。
初代风铃曾在某次访谈中这样说道:
“面具姐姐心思深沉,什么苦都喜欢独自承受。她还没开口,我们就先觉得愧疚,再一评价,责备有时比山还重。平常这样没有关系,可要是犯了大错、遇到了有口难言的挫折,大家还是会想起痴心姐姐的好。
“当年我们刚离开魔雾秘境时,我用过很刻薄的语言攻击皇女姐,被面具姐姐很严厉地当众指责。那时我知道自己有错,但面具姐姐的处理方式让我很不服气。直到今日,我想起那一天,还觉得往事历历在目,那种委屈依旧如鲠在喉。
“但如果是痴心姐姐,她只会先短暂地愣一下,而后笑盈盈地看着我说:
‘这话很伤人呢,风铃。’
“除此以外,她什么都不会多说。
“但你知道,通常还是这种柔和的方式更让人容易接受,也更管容易让人愧疚难当。所以痴心姐姐给人的感觉总是柔而不弱、威而不严。即便面具姐姐自己也承认,痴心比她更适合领导,她其实很怕痴心微笑着找她‘谈谈’。”
凌晨一点半,外面的雨势变小了。细细的雨珠打在窗上不再发出声响,反而一串串挂在玻璃上,凝在各处,不滑落,也不晕开。窗外的灯火暗淡,夜幕沉沉,连飞虫都看不到一只。就在这阒寂的深夜中,一抹清莲般温柔的雪白身影忽而倒映在窗上,增添唯一的亮色。
她推开房门,绕开身后凝重迷惘的女人,来到这条寂静的长廊。
她的背影柔和又圣洁,微微屈着的身体更像压着满载的愁绪。但当倒影中只剩她一人之时,她又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忽然挺起腰背,转身迈开步子在黑暗中疾走。
然后,她猛地推开自己的房门。
“醒醒仓鸮,拿上麻袋,我们该走了。”
仓鸮茫然地睁开睡眼。
痴心居高临下地站在门口,走廊外的光不足以照亮她的正脸,以至于只有一条庞大的影子从她身后投来。门口站立的人抬起手在脸上抹了抹,影子也随之晃动,动作干脆利落,仿佛那人一度无动于衷。
不知道为什么,仓鸮忽然觉得哪里怪怪的。
“你去哪里了,这么半天才回来?外面的雨小了吗?我们怎么过去?”
“那不重要——我们要装十一个人,这些麻袋够吗?”
“绝对够。但你要这么多的麻袋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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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把东西聚到一起,让78号白天来不就行了?”
阴影中无人回应。
恍惚间,仓鸮感受到一抹阴沉如水的视线从阴影中黏了上来,像在审视。微妙的错位感升起,他揉了揉眼睛,试图看得更清晰些。
橙色的光亮闪入,眼前猛然曝光,仓鸮打了个激灵,下意识挡住眼睛。
“准备好了,我们走吧。”
光幕沉稳浑厚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辛苦了,现在就出发吧。”
这是痴心,她的声音变得比平日低哑许多。
她刚刚哭——
雨水转瞬临头,一件雨衣抛了过来。
仓鸮错愕睁眼。
三区天台上,痴心和光幕已经换上雨衣。积水漫过他们的小腿,奔流的金血已经没有发光的能力,只有手环微弱的照明功能能够工作。惨白的灯光虽不足以照亮他们的表情,却在狂风中剧烈晃动,照出扭曲的光路,投下绰绰摇动的影子,像一只巨大的水怪。
痴心转过身,站在雨影里,向他递出猎刀。
——“把他们的头和翅膀割下来,身体和零件分开装。”
?
她在……
说什么?
“没听清吗?”水怪歪了歪头,“把他们的头和翅膀割下来,仓鸮,我要他们的身首分开,让天国人无法匹配。”
“我就说你不对劲……”
仓鸮扑上前去,一把按住痴心肩膀用力摇晃:“你在说什么啊,痴心,你到底怎么了?”
“我很好、你别这样!听到没有,放开,仓鸮!”
痴心用力挣脱,愤怒地后退了几步。倒退的瞬间,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扬起,但不等仓鸮看清,痴心就用力拉住黑色的兜帽,向前压又压,遮住了脸。
“不要讨论没有意义的事情了。雨太大,我们早点完成,早点回去比什么都好。别再浪费时间了。”
“可是——”
仓鸮求助似的看向光幕。
不要紧,他还有同伴,这里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光幕肯定也发现了不对劲,他肯定会站在——
比这雨夜更深邃的冷意击中了仓鸮。
黑色的兜帽下,比海渊更深邃的蓝一闪而逝,除了片刻的怜悯外,什么也不留。
光幕沉默地站在痴心身后半个脚步的位置,始终对此保持绝对缄默,没有任何参与的意思。
哦,他是痴心的人了。
他早就知道。
其他人呢?他们也知道吗?什么时候?刚刚的两个小时?
仓鸮赫然顿住。
痴心让他去找麻袋,是为了支开他,对吗?
他再度抬头,眼前的两人并肩而立。不知道是不是眼睛适应了黑暗,他们的表情比刚才变得清楚了许多。痴心仰着脸,露出和平常没什么两样的温柔笑容。
“怎么了,是我哪里没有说清楚吗,还是你需要我的帮助?
“已经一点半了,不想早点回去休息吗?”
回去?
还回得去吗?
雨水模糊了仓鸮的视线。
他忽然觉得今晚的三区天台很黑。
“奇怪,以前面具在时,没觉得这儿这么暗啊。”
“唉……”一声暗含冷意的轻叹从水怪庞影中传来。
她有着星光般高贵柔洁的气质,有着清莲般芬芳美好的关心,还有着令人心碎的忧伤浅笑。但现在,那些东西都已化作乌黑泥淖陷入深潭,变得可憎、遥远、面目全非。
“别为难他了。”
朦胧又陌生的声音响起,仓鸮颤了颤。
他已经看不清眼前的人了。
“算了,我们一起去帮帮他吧,光幕。”
那个柔和的声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