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三日的早晨,周晓光醒得比平时晚了一些。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已经是白晃晃的了,而不是清晨那种青灰色。他翻了个身,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闹钟凑到眼前——七点四十分。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窗外的梧桐树上知了在叫,拉长了声调一声接着一声,在夏日早晨的空气里回荡着。
今天出分。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穿衣服。他娘已经在厨房里了,炒鸡蛋的香气从门缝里飘进来,混着一丝葱花被热油激发出的辛辣气息。
他走到客厅的时候他娘正端着碟子从厨房出来,看见他就说:"查分电话九点开始能打是吧?先吃饭。"
他坐下来吃饭。炒鸡蛋嫩嫩的,边缘微微焦黄,葱花撒在蛋面上,油光闪亮。他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着,又喝了一口粥。
粥是绿豆粥,熬得出了沙,口感绵密,绿豆的清香在舌根处慢慢散开。他吃着饭的时候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他知道。
但他的手没有抖,筷子夹蛋的时候稳稳的。
八点五十分的时候他放下了筷子。他娘把碗筷收走了,在厨房里洗着,水龙头哗哗地响。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放着一部电话——深红色的按键式座机,听筒搁在机身上面,电话线从机身后面蜿蜒着延伸到墙角。他盯着那部电话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拿起了听筒,放在耳边。
听筒里是正常的忙音,嘟——嘟——嘟——均匀的、持续的。他把听筒放下了,又等了几分钟。
九点整的时候他重新拿起了听筒。他拨了查分号码,手指在按键上按下去的时候发出的声音很轻,哒、哒、哒,每一下都按得准准的。
电话那头响了两声被接起来了,一个机械女声开始播报:"请输入准考证号,按井号键结束。"
他把准考证号一个一个按进去。按完最后一个数字的时候他的拇指在井号键上停了一瞬,然后按了下去。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
"考生周晓光,语文一百四十二分,数学一百五十分,英语一百四十分,理科综合二百九十七分,总分七百二十九分。"
他把那串数字在耳朵里听了一遍。电话那头机械女声还在继续播报着一些别的什么信息——可能是排名、可能是各科小题得分——但他没有在听。
他把那四个数字在脑海里重复了一遍:142、150、140、297。729。他握着听筒的手指没有用力,听筒的塑料壳贴着耳朵,微微温热。
他把电话挂断了。动作很轻,听筒放回机身上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声响。他坐在沙发上,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掌心贴着裤子的布料。
窗外的知了还在叫着,一声长一声短的,在夏日午前燥热的空气里回旋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指摊在膝盖上,骨节分明,指尖因为刚才握着电话听筒而微微泛红。
他把右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掌纹清晰,皮肤浅褐色的,拇指根部的茧还在,是长时间握笔磨出来的。那层茧已经不薄了,硬硬的,按下去的时候有一点钝钝的压感。
他站起来走到了院子里。
天空蓝得发亮。是那种盛夏正午特有的蓝,深而透彻,像是把整个季节的澄澈都浓缩进了那一方天幕里。云很少,零星几朵在远天处浮着,像是被风吹散的棉絮。
他仰着头看了很久那片天空,颈部的肌肉因为长时间仰起而微微发酸,但他没有低头。
他就那么仰着头站着,阳光从正上方照下来落在他脸上,暖融融的,他的睫毛在阳光里投下细小的阴影,落在颧骨上。
电话在屋里响了。他转身走回客厅,接起电话的时候对面传来的声音在抖动,但他认得出那个沙哑的嗓音——是老孙头的。那头的声音隔着电话线传过来,每个字都像是被人用手捏着送到话筒边上的:"晓光,清北稳了。"
周晓光握着听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嗯。"
老孙头在那头又说了些什么——可能是恭喜,可能是说录取线出来了肯定够,可能是说全省排名第七——但那些词句在电话线里被压缩成了一段含混的暖流,从一端涌到另一端,在他的耳朵里留下一片温热的嗡鸣。
他听着,偶尔"嗯"一声,然后说了一句"谢谢孙老师"。挂了电话之后他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攥着听筒,指腹贴着塑料壳的纹路。
他娘从厨房里出来了。她没问电话里说了什么,但她看着他的表情,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在他对面站定,伸手在他的肩膀上按了一下——不重,就是按了按,像是在确认他是实在的、站着的、完完整整的。
然后她转身走回了厨房,水龙头的声音重新响起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也跟着响起来了,跟平时一样。
周晓光把听筒放回座机上。他回到院子里,在一张矮凳上坐下来。矮凳是木头的,坐面被日晒雨淋得有些发白。
他坐在上面,背靠着院墙,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院子中央那片被梧桐树叶剪碎的光影。风还在吹,叶子的沙沙声从头顶传来,落在耳朵里,跟刚才电话里的那个"七百二十九"交替着响着,一个在外面、一个在里面,像是两股不同的水流在他的身体内外各自流淌着,泾渭分明地汇入了同一个地方。
他知道那个数字从今天起就是他的一部分了。它会出现在录取通知书上、出现在学校喜报上、出现在所有认识他的人和将要认识他的人的眼睛里。
但这个数字在他自己心里站的位置不太一样——它更像是一扇门。一扇被他这一年多以来所有早晨和深夜的笔尖一点一点推开的门。
推开了之后门外面站着的是一片很大的、很亮的、他没去过的地方,阳光明晃晃地铺在那片地方的地面上,他要走进去还需要再迈一步。
他坐在矮凳上看着那扇门在他脑海里缓缓地敞开了。门外的阳光涌进来,把门框边缘照得发白。他迈过了那道门槛。
同一天下午,在县城另一头的一栋筒子楼里,林薇薇也查到了自己的分数。
她是从早上八点就开始等了的。她比他更早就坐在了电话旁边,手边放着一张写满了准考证号码的纸条,号码被她用圆珠笔抄了三遍,每一遍的字迹都比前一遍更用力,纸面被压出了深深的凹痕。
九点的时候她打了第一通电话,占线。她等了五分钟再打,还是占线。她一遍一遍地重拨,手指在按键上按得越来越快,每按一次就低头看一眼那张纸条上的号码,确认自己没有拨错。
电话终于在九点四十分左右接通了。机械女声开始播报的时候她把听筒紧紧地贴在耳朵上,用力到耳朵的软骨被压得微微发白。
"考生林薇薇,语文九十八分,数学八十九分,理科综合三百分,英语零分——缺考,总分四百八十七分。"
电话挂断之后她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动。她的右手还握着听筒,听筒的线被她的手攥得紧紧的,电话线在椅子扶手和座机之间拉成了一条绷紧的直线。
她的目光落在面前的墙壁上,墙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挂历,去年的,上面的日期还停在一个已经过去了很久的日子上。
她盯着那张挂历看了很久,久到目光从具体的视觉中抽离出来,变成了一种空空的注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成绩单——那是她从电话里听到之后用笔抄下来的一行数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因为她的手在写的时候一直在抖。
她把那行数字看了一遍又一遍,手指在纸面上顺着数字的边缘慢慢地划过去,划过"98"、划过"89"、划过"300"、划过"0",最后在那个"487"上面停住了。她的指腹贴着那个数字的最后一笔,纸面被她手指的温度焐热了一小块。
她把成绩单放在桌面上,两只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坐在那里。房间里的光线从正午的明亮慢慢滑向了午后的昏黄,阳光从窗台的边缘一寸一寸地退出去,桌面上被光照着的那一小块区域在缩小,最后缩到桌角的边缘就不见了。
她没有开灯。房间里暗下来之后她坐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的塑像留在光线退去之后的阴影里。
她的手机没有响过。那部深蓝色的翻盖手机被她搁在桌面上,屏幕是暗的,指示灯没有亮过。她每隔几分钟会看一眼那部手机,看它的屏幕是否会亮起来、是否会震动、是否会有一个名字出现在来电显示上。
但那部手机始终保持着一块黑色的、反射着窗外的光线的平面,像是睡着了一样,既没有呼吸也没有脉搏。
天快黑的时候她的手机终于响了。她几乎是扑过去抓起的,手指在翻盖上按了一下,屏幕亮了,来电显示上的名字不是她等的那个人——是一个同学的号码。
她接起来,那头的声音是小心翼翼的,像是知道不该在这个时候打电话但又不得不打:"薇薇,你……你查到成绩了吗?"她嗯了一声。那头又问:"你考了多少?"她说:"四百八十七。"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那什么,我听说……陈浩那天,他跟他朋友在市里打台球打了一整天。有人说他那天根本没想起来你要考试。"
电话那头又说了几句什么,可能是安慰的话,但那些词句像是沉进了水里,到了耳朵边上就被水压住了,进不来。
林薇薇把电话挂了,翻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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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嗒一声合上,蓝色的屏幕灯暗了下去。她攥着那部手机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在了桌面上。她的手指从手机外壳上松开的时候,指尖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震动感。
她站起来走到了窗边。窗外是筒子楼对面的另一栋筒子楼,灰色的墙面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沉闷,有几扇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被灰暗的墙壁衬得有些孤独。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窗户,每一扇都亮着,每一扇都有人在那里生活着——吃饭、说话、看电视、吵架、笑、哭——而她自己站在窗前,手扶着窗框,隔着窗玻璃看着外面那些生活的光点,像是隔着一层水在看岸上的灯火。
她站了多久她不知道。等她离开窗边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她走到书桌前,拉开了最下层那个抽屉。
抽屉里堆着一些旧东西——几本翻旧了的书、一小盒用了一半的圆珠笔芯、一支没拆封的护手霜、一张折了好几折的旧电影票。她在那些东西底下翻了一会儿,指尖触到了一个塑料封皮的角。她把那本书抽出来了。
是那本"高考数学专题突破"。封皮上落了一层薄灰,她用袖子擦了擦。扉页上的"周晓光"三个字还在,蓝黑色钢笔字被橡皮磨过几次,但墨迹已经渗进了纸纤维里,擦不干净了。
那三个字在台灯的灯光底下清晰地显映出来——笔画端正,大小均匀,收笔处微微顿了一下,是周晓光写字时一贯的习惯。她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她的手指在那三个字上面轻轻地按了按。纸面被反复翻卷过,有了柔软的触感,像是一块被揉过很多遍的布料。她合上书,把它抱在胸口。台灯的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的阴影拉得很长。
她站在那里抱着那本书,窗外筒子楼对面的灯光一扇一扇地亮着,偶尔有一扇灭掉了,像是有人在跟这个世界道了一句晚安。
她把那本书放回了抽屉最底层,用那些旧东西重新盖住了它。抽屉关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同一片夜空底下,县城主街上一家台球厅里正亮着刺目的日光灯。几个年轻人在台球桌旁边围着,球杆撞击球的清脆声响和笑骂声混杂在一起,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
其中一张桌子的旁边,一个黄头发的男生正弯着腰瞄准一颗底角的黑球,球杆在他手上滑动了一下,砰的一声响,黑球滚进了球袋里。他直起身来嘿嘿笑了两声,旁边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台球桌上的绿色绒布在日光灯下泛着陈旧的光,细碎的粉末从绒布上被球杆的尖端蹭起来,浮在空气里。
那家台球厅外面的街道上,有人在骑自行车经过,车铃声轻轻响了一下,从街的这头传到那头,然后被风吹散了。
那天晚上的月亮升起来的时候被云层遮住了大半边,只露出一弯银白色的边缘。月光不够亮,照不进屋檐下的阴影,也照不到那些关着灯的房间里坐在黑暗里的人。
周晓光家的院子里,梧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着。他还没有睡,坐在院子里那张矮凳上,借着从客厅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看一本借来的书。
书页翻动的声音被风吹得很轻,像是有人在用指腹抚过一匹细密的布面。他娘的脚步声从屋里传出来,走到厨房门口停了一下,又走回去了。杯子和水壶碰撞的声音响了两下,然后客厅的灯也关了。
他合上书坐在矮凳上,仰头看着那棵梧桐树的轮廓。树的枝桠在夜色里伸展开来,每一根枝条的形状都清晰可辨,像是一幅被墨线勾勒过的工笔画。
叶子在风里摇动着,发出那种他听过无数次的沙沙声——从前年九月的课堂到今年六月的考场,从县一中那棵窗前的老梧桐到这棵院子里的老梧桐,那个声音变了地方但没有变过频率。
他听着那片沙沙声,慢慢地眨了一下眼。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指尖在布料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响,像是在计数,又像是在打着某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节拍。
夜里风大了一些,梧桐树的叶子翻卷得更厉害了。几片叶子从枝头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地面上,落在他的脚边。他低头看了那几片落叶一眼,没有去捡。他继续坐着,膝盖上的书摊开着,页码停在他还没有读完的那一页上。
夜风吹着他的脸,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拂动起来,又落下去,又拂动起来,像是有人在用气流一遍一遍地捋着他的刘海。他把书合上,站起来走回屋里去,经过门槛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那棵树。
树冠在夜色里密密地铺着,每一片叶子都在风里摇动着自己的位置,像是成千上万只手掌在朝夜空张开又合拢。他看了两秒钟,然后把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