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快穿之炮灰的命也是命 > 9. 卷一
    东北的冬天比林卫国记忆中更早。

    他在北大荒熬过的那一年是从秋天被发配过去的,到了冬天的时候已经半死不活了,对冷的感知被饥饿和绝望覆盖了大半——那种冷是一种浑浑噩噩的、迟钝的冷,像是身体放弃抵抗之后慢慢冻透了的过程。但现在他站在营区门口的晨光里,全须全尾地穿着新发的羊皮军大衣、戴着棉帽和厚手套,那股冷是清晰的、锐利的,像一把冰做的刀子从鼻腔直捅进肺里。每一口呼吸都带着痛感,但痛感是活的,是身体在告诉他自己还在这里的证明。

    接站的年轻兵把他带到了二连的营房。一排红砖平房,跟北山集训营的青砖房子不太一样,墙面更厚实,窗户是双层的,门外面还挂着一道厚厚的棉门帘子。撩开门帘进去的时候,一股热烘烘的人气扑面而来——屋里生了火墙,整面靠北的墙都是暖的,砖缝里透着温和的热度,把人从里到外慢慢地烘软了。

    "新兵林卫国,报到。"年轻兵冲着屋里喊了一声。

    火墙旁边的木床上坐起来一个人,三十来岁,方脸膛,眉毛浓得几乎连成一条线。他披着棉袄坐起来打量了林卫国两眼,目光在他领口那对红领章上停了半秒,然后伸手从床头柜上摸起一块怀表看了看时间。"二连三排的。我叫沈铁军,你排长。路上累不累?"

    "报告排长,不累。"

    沈铁军把怀表揣回兜里,从床上站起来。他个子不算高,但肩膀宽,站起来的时候像一堵矮墙从床铺上移到了地面。"行,不累就正好。今天有一趟边境巡逻,缺个人手,你跟着去熟悉熟悉路线。把东西放好,换上皮靴,半小时后操场集合。"

    林卫国把包袱放到墙角那张空铺上,打开来翻出那双配发的翻毛皮靴。靴筒高过脚踝,里面衬着厚厚的一层羊毛毡子,鞋底是橡胶的,刻着深深的花纹。他脱了解放鞋换上皮靴,脚伸进去的时候暖意从脚底板一路往上蹿,把从站台走过来的那段路上的寒气从脚趾缝里一点点逼了出去。

    营房外头的哨子响起来的时候他正好系完鞋带。推门出去,冷空气再次迎头撞上来,但这次他觉得没那么刺人了——皮靴和羊皮大衣把身体裹得严严实实的,只有鼻尖和耳朵尖露在外面,凉飕飕的但还能受得住。

    操场上已经站了十来个人。跟他一样穿着羊皮大衣,挎着枪,肩上斜挎着弹药袋。沈铁军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捏着一卷地图,看了他一眼示意他站到队列末尾去。林卫国站进去,旁边一个圆脸的兵朝他咧了咧嘴算是打了招呼,又转回去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

    "今天是三号线巡逻。"沈铁军把地图展开在旁边的雪堆上,"全程十五公里,沿边境线走一趟,经过三个观察哨。最近那边动静不少,前几天的情报说对面有不明身份的武装人员在林子里活动。咱们的任务是巡逻、观察、记录,遇到情况不要贸然接触,先报回来。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十来个人的嗓子在冷空气里炸开,白气喷出去老远。

    队伍沿着营区北门出去,踩进了白桦林里。林子里的积雪比营区深得多,一脚踩下去没到小腿肚,每走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拔出来再迈下一步,走起来比平地吃力得多。但前面的人走得稳当,节奏匀称,步子迈得不大但每步都踩得实在,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而均匀的脚印。

    林卫国跟在队伍末尾,走了一阵就摸到了窍门——脚抬起来的时候稍稍提一下膝盖,把靴子从雪里拔出来的角度稍微往侧上方带一下,比硬往上提省力多了。他调整了一下步法,很快就跟上了前面的节奏,甚至连呼吸都压得平稳。

    走在旁边的圆脸兵偏头看了他一眼,低声说了句:"新来的?以前没走过雪地?"

    "走过。"林卫国说,"但没这样走过。"

    圆脸兵笑了笑,没有再说话。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在林子里走着,前方队伍的脚步声被雪地吸收了大半,只剩下一片闷闷的沙沙声。风从树梢上吹过,把枝头的积雪簌簌地往下落,有时候落在后颈上凉得一激灵。白桦林往前延伸着,树干笔直密集,在雪地的映衬下像是无数道深灰色的条纹从地面一直延伸到铅灰色的天空里。

    走了大约一个钟头,队伍停在了第一个观察哨。哨所是一间半地下的木屋,屋顶跟雪面平齐,只露出一个矮矮的烟囱和一扇巴掌大的小窗户。沈铁军推开木门弯腰钻了进去,里面暖融融的,炉子烧得很旺。他端了一缸热水出来,队伍里的十来个人轮流喝了几口,暖暖身子。

    林卫国接过搪瓷缸的时候手指头有些僵,他攥着缸壁的温度缓了缓才端起来凑到嘴边。热水滑进喉咙的时候他呼出一口白气,睫毛上结的薄冰化了,视野清晰了一瞬。他把缸子递还给沈铁军,站到哨所外面去等着,目光扫过前方那片白茫茫的林子。

    白桦林在前方大约一百米的地方忽然断了,变成了一片开阔的谷地。谷地另一侧的林子比这边密一些,树冠上积着厚厚的雪,远远看去像是连绵的白色波浪。沈铁军从哨所里钻出来,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伸手朝那片谷地指了指:"对面就是国境线。谷地中间那条雪沟看见没有?那就是界河,冬天冻实了,能走人。"

    林卫国的目光落在那条雪沟上。被雪覆盖的河道蜿蜒着穿过了谷地,在两侧的密林之间划出一道弯弯曲曲的线。表面结了厚冰,上面又覆了雪,看起来跟周围的地面没什么区别,但仔细看能看出河道轮廓略微低洼,像一条浅白色的带子嵌在白灰色的地面上。

    "能走人,"沈铁军收了收下巴,把棉帽的护耳往下拽了拽,"也就意味着什么人都能过来。咱们守在这边,眼睛就得盯着。"

    队伍歇了十来分钟又重新出发了。第二个哨所比第一个远,走了将近一个半钟头才到。中间有一段路是上坡,雪更深,队伍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有几个兵的脚步开始发沉,呼吸也粗重起来。林卫国走在后面,觉得自己的腿也有些酸了,但膝盖和脚踝的关节还在活络地动着,没有僵。皮靴里的羊毛衬着脚底板,虽然走了两个多小时,脚趾还是暖的。

    圆脸兵在他旁边喘息的声音渐渐大了,步子也慢了些。林卫国放慢了一步让他跟上来,两个人并排走了一段。圆脸兵朝他感激地笑了笑,缓过气来之后又回到自己的节奏里去了。

    到第二个哨所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冬天黑得早,才下午三点多钟,太阳就已经挂在了白桦林梢头,低低地斜着,把整片林子染成了橙红色的。雪面反射着暮光,泛着一层柔和的粉色,好看得有些不太真实。哨所里坐着一个老兵,正在炉子边上烤馒头片,看见他们进来就掰了两块递过来:"吃口热乎的再走。前面那段路不好走。"

    队伍里的人接过馒头片就着热水吃了。林卫国咬了一口,馒头片烤得焦脆,表面刷了一层薄薄的油,咸香咸香的。他嚼着嚼着忽然想起赵红梅那块玉米面饼子,也是这样的焦脆口感,但那时候他没吃。现在这块馒头片他吃得很踏实,一口一口地嚼碎了咽下去,把胃里暖了个踏实。

    沈铁军站在哨所门口看外面的天色,回头看了一圈屋里的人:"休息十分钟,然后走完第三段就回去。天黑之前必须撤到营区。"

    林卫国把手里的馒头片碎屑拍掉,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膝盖。他走到门口去透气的时候,余光瞥见哨所侧面那块雪地上有东西。一串脚印,新的,从哨所侧后方延伸向林子深处,脚印的边缘还很清晰,像是最近一两个小时内留下的。

    他蹲下去仔细看了看。脚印比他们的靴子印窄一些,花纹也不一样——不是部队配发的翻毛皮靴的齿纹,是另一种更细密的纹路。他数了数脚印的步幅,比正常人略小,但踩得很深,说明身上负重不轻。

    他站起来,走回哨所里。沈铁军正在往枪上装弹匣,林卫国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声音压得低低的:"排长,哨所侧后方有新鲜的脚印,不是咱们的人。"

    沈铁军装弹匣的手顿了一下。他抬头看了林卫国一眼,目光锐利起来,把弹匣推进枪膛咔嗒一声归了位,站起来走到门口朝林卫国指的方向看了一会儿。脚印在暮色里不太清晰了,但他蹲下去细看的时候脸色沉了沉。

    "谁在哨所里?"他转身进屋问那个烤馒头片的老兵。

    老兵愣了愣:"就我一个。早上换防来的,中间没离开过哨所。那些脚印不是我踩的。"

    沈铁军直起身,环顾了一下屋里的人。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目光聚到他身上。"按原计划巡逻,但路线调整一下。"他把地图展开在桌子上,手指点了点哨所以东大约三百米的位置,"绕过这片林子从东侧过去,避开侧后方那片区域。保持队形,枪上膛。遇到任何不明人员,照口令行事。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声音比平时低,但稳。

    队伍重新出发的时候天色暗得更厉害了。橙红色的暮光正在往灰紫色过渡,白桦林里的光影从温暖变得冷清,树干的颜色也深了下去,跟积雪的对比越来越强烈。林卫国走在队伍中段,枪上了膛,保险关着,手指搭在护圈外侧。他的眼睛不停地扫着两侧的林子,耳朵也在捕捉风声以外的任何细微响动。

    走了一程之后他听见了一点声音。隔着一小片树丛,右侧大约四五十步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雪地上踩过的沙沙声。那个声音跟他自己脚下的脚步声不太一样——节奏不一样,间隔更长一些,像是在刻意放慢步子走。

    他没有停步,也没有转头看。他只微微侧了一下脸,朝走在前面的沈铁军打了个手势——集训营里学过的手语,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向右侧,然后弯了弯。有情况。

    沈铁军看到他手势的瞬间就停下了脚步,整个队伍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齐刷刷地站住了。队伍里的所有人都在同一时刻压低身位,枪口朝向了右侧那片密林的方向。

    林子里的沙沙声也停了。风还在吹,树梢上的雪在往下落,但那个刻意的、节奏异常的脚步声消失了。

    两边的沉默对峙持续了大约十几秒。然后林子深处传来了一个声音——含混的,像是在喊什么,但隔得太远又被风削薄了,听不清内容。沈铁军蹲下来做了个手势:全体后撤,保持面向林子的方向,队形不变。

    队伍慢慢地、无声地往后退。每个人的靴子都尽量压低了踩进雪里的声响,动作慢而稳。林卫国退的时候眼睛始终盯着那片林子,枪口方向随着他身体的转动保持着恒定。他的呼吸压得很浅,心跳不快,但每一下都很清楚地在胸腔里跳着,沉着有力的。

    退出了大约七八十步之后,那片林子里没有再传来新的声音。沈铁军直起身,打了个继续前进的手势,队伍恢复了原来的速度。但每个人的枪都没有再收回去,就那么端着走完了剩下的路段。靴子踩进雪里的脚步声音在越来越暗的林子里显得格外清晰,沙沙沙沙的,像许多细小的东西在雪地上爬行。

    天黑透之前队伍终于撤回了营区。北门关上,大铁门在雪地上拖出一道吱呀的闷响然后合拢了。沈铁军站在门里卸了枪弹匣,他的动作很慢,卸完了之后在操场上站了一会儿。他抬头看了看营区四周的围墙,又看了看黑下来的天空,呼出一口白气,然后转身对队伍说:"今晚正常就寝。哨卫加强一班。"

    解散后林卫国回了宿舍。火墙还是热的,屋里暖意融融。他把皮靴脱了,倒过来磕了磕鞋筒里灌的雪,靠墙放在暖气边上。其他几个同屋的兵也陆续回来了,有的在脱大衣,有的端着搪瓷缸去水房接热水。圆脸兵从对面铺位上探过头来,朝他笑了一下:"今天你那个手势打得不错。排长后来跟我说,你的反应比一般新兵快多了。"

    "以前集训练过。"林卫国把军大衣挂好,坐在床沿上揉了揉冻得有些发僵的膝盖。

    圆脸兵从铺上坐起来,往他那边挪了挪,伸出手:"认识一下,赵二虎。比你早来半年。"

    林卫国伸手跟他握了握。掌心是热的,跟外边冻了半天的皮靴手套不一样,是那种屋里烤火烤出来的干爽暖和。"林卫国。"

    "今天那串脚印你觉得是谁踩的?"赵二虎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了几分,"咱们这边的人还是对面过来的?"

    林卫国想了想:"脚印的花纹不是咱们配发的靴子,款式也不太一样。可能是对面过来的人。"

    赵二虎咂了咂嘴,没再追问,缩回自己的铺上躺下了。

    那件事之后的一个多星期里,巡逻的频次增加了。以前每条线三天走一次,现在变成了隔天一趟。沈铁军调了两个哨所的观察哨,又往北边的林子里加了一组潜伏哨。营区里的气氛跟之前不太一样了,晚上熄灯之前大家在屋里说话的声音也低了些,有时候会有人问"今天那边有动静吗",得到的回答通常是"没有"或"还那样"。

    林卫国在第二周的时候被沈铁军叫到了排部。沈铁军坐在火墙旁边的椅子上,面前摊着那份巡逻记录,上面满满地划着记号。

    "你来得正好。"沈铁军指了指对面的凳子让他坐下,"那段脚印的事,我把情况报上去了。上面很重视,说如果真是对面武装人员越境活动,咱们这边需要更准确地掌握情况。你的观察力不错,从下周起你编入三号线的机动组,专门负责那条线的实地侦察。"

    林卫国坐在凳子上,火墙的热度从侧面烘过来,把他的右脸烘得暖融融的。他点了点头:"是。"

    "机动组的任务跟普通巡逻不一样。"沈铁军把地图又展开了,手指在界河附近那片弯弯曲曲的线路上划了一个圈,"主要就是盯这一带。不作接触,只负责摸清对方的活动规律、时间、人数、方向。干得了吗?"

    "干得了。"

    沈铁军把地图合上,看了他一会儿:"行。你明早去军需处领一套雪地伪装服,后天开始跟着组里行动。"

    雪地伪装服是白色的,带兜帽,面罩把大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小截鼻梁。穿上之后往雪地里一趴,几乎跟周围的雪融为一体,隔几十步远根本看不出来。林卫国第一次穿这身衣服进林子的时候,赵二虎在旁边看了半天才找到他蹲的那棵树底下,啧啧称奇:"好家伙,你往雪地里一窝我跟丢了三次。"

    机动组一共四个人,除了林卫国还有三个老兵,组长是个叫李满仓的东北人,三十来岁,话不多但眼睛跟鹰似的,在林子里能看出比旁人远一倍的脚印。林卫国跟着他们走了两趟,李满仓教他怎么看雪面上的细微痕迹——树枝折断的方向、雪面上灰尘落下的深浅、灌木丛里被碰掉的松针堆积的形态。这些东西单独看都不起眼,但串在一起就是一条完整的轨迹。

    "对面的人来了几趟,我们心里得有数。"李满仓蹲在一棵倒伏的白桦树干后面,压低声音指着前方雪地上几道几不可见的浅痕,"你看这个,雪面上有三道平行的浅沟,是滑雪板留下的。三副滑雪板,并排走,间距一样。这些人训练有素,不是普通猎户。"

    林卫国蹲在他旁边,顺着他的手指看出去。那些浅痕确实细得几乎看不出来,只有在这个角度、这个光线条件下才能分辨出雪面上细微的凹陷。他记住了那个样子,脑子里刻下了一个模板。

    第三趟出任务的时候,李满仓把望远镜递给他:"今天你看。东边那片树丛后面,两点钟方向,注意雪面变化。"

    林卫国接过望远镜调了调焦距。十倍的军用望远镜把远处的景象拉近到眼前,白桦林的细节清晰得像是触手可及。他按照李满仓说的方向缓缓扫过去,在两点钟方向那片树丛根部,他看见了——雪面上有一片不太自然的隆起,形状像是一个趴着的人用雪把自己半埋了起来。他屏住呼吸看了十几秒,那个隆起动了一下,很小的一下,肩部的位置抬高了半寸又落回去。

    "一个。"他低声说。

    "继续看。"李满仓的声音在旁边轻轻响起。

    林卫国把望远镜又扫了一圈。在那片隆起的侧后方大约二十步的地方,另一片雪面也有异常——两棵白桦树之间的空隙里,雪的颜色比周围略微深一些,像是被体温融化过又结了一层薄冰的痕迹。他定定地看了几秒,那个位置微微动了动,一只戴着深色手套的手从雪里伸出来调整了一下姿势又缩回去了。

    "第二个。侧后方,大约二十步。"

    李满仓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声音里多了一点什么——可能是满意。"行。眼睛不错。撤。"

    四个人从藏身的树丛后面无声地退出来,沿着雪地上来时的脚印慢慢往回撤。走出那一片区域之后林卫国才发觉自己后背上出了一层薄汗,被军大衣的衬里吸住了,贴着脊背凉丝丝的。他呼出一口白气,在冷空气里扯成长长的一条,然后散开了。

    连续侦察了一周之后,机动组摸清了对方的规律。对面那伙武装人员每隔三天会出现在界河以东那片密林里,从东侧林子里出来,沿着界河边缘往南走一段,然后消失在南边的一处山谷里。每次出现的人数不太固定,少的时候两三个,多的时候六七个,但每次都带着装备——望远镜、长武器、通信器材,看轮廓不像是普通猎户的设备。

    李满仓把侦察结果画成了地图,圈出了对方的行动路线和时间,然后带着这些东西回营区汇报了一次。汇报完了之后他回来跟组里的人说:"上面说这些情报很有用。对面那些人可能是间谍侦察小队,在摸咱们这一带的边防部署。咱们的任务就是继续盯,把他们的行动规律完全摸透。过段时间上头会有行动,到时候咱们组负责引路和接应。"

    林卫国坐在火墙旁边的凳子上听完这些话,没有说话。但他心里有一根弦微微地绷起来了——行动。他来了不到一个月,已经看到了对面的人在界河边的活动,现在又听到了"行动"这个词。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裤子的布料,在盘算着什么。

    他想起在红旗公社的时候,江明远也搞过"行动"。但那个"行动"是诬告、是大字报、是把他送上卡车的阴谋。现在的"行动"不一样了。他手里有枪、有雪地伪装服、有李满仓教他的那些看雪的技巧。对面的那些人无论是什么来头,他不再是案板上的肉了。

    又过了三天,第二次侦察回来的那天下午,林卫国最后一个从林子里撤出来。他沿着山脊线后面那条隐蔽的路线往回走,走到一半的时候在雪地上看见了一样东西。

    一根压缩饼干棒。包装纸是银灰色的,上面印着一排他看不懂的文字——字母排列方式既不是汉字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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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英文,弯弯曲曲的,像某种西里尔字母的写法。饼干棒被咬了一口,断口处露出的淡黄色内芯还在雪地上搁着,没有被动物翻动的痕迹,说明是最近才掉落的。

    他蹲下去没有碰那根饼干棒,只用眼睛仔细地观察了它周围的雪面。饼干棒旁边的雪地上有一小块压痕,像是被人用膝盖跪过留下的,压痕边缘的雪粒还是松的,没有被风重新刮平。他抬头往前看,顺着跪痕延伸的方向,前面几米处有踩乱的脚印——明显是四五个人紧急挪动位置时留下的,脚印叠着脚印,方向朝着南边的那处山谷。

    他没有停留太久。记下了位置和饼干棒周围的痕迹后,他就起身沿着原路返回了。回到营区之后他没有先去宿舍,而是直接去了排部。沈铁军正在整理文件,听见他敲门进来抬起头。

    林卫国把银灰色饼干棒的事说了。沈铁军放下笔,脸色认真起来,问了他几个问题:在哪里发现的?周围还有什么痕迹?饼干棒上的文字能看清几个字母?林卫国一一回答了,说到"字母弯弯曲曲的、像西里尔字母"的时候,沈铁军拿起桌上那本军用识图册翻到某一页,指着一个印刷的包装袋给他看:"跟这个像不像?"

    林卫国看了一眼。印刷图案上的包装纸跟他在雪地里看见的那根一模一样,银灰色底,红色边框,边角印着一排弯弯曲曲的字母。他点了点头:"就是这种。"

    沈铁军把识图册合上,站起来在原地踱了两步。他的步子不大,在火墙和桌子之间的空地上来回走了三趟。然后他停下来看着林卫国:"你发现的这个很重要。那些人的补给品是从对面带过来的,包装完好说明他们进入我方境内的时间不长。他们放弃了半根饼干棒匆忙移动,说明他们可能发现了什么——或者被人发现了。情报越快送上去越好,你跟我走一趟。"

    林卫国跟着沈铁军去了团部。团部的办公室比排部大一些,灯火通明,生着两个炉子,热得人脸颊泛红。沈铁军在值班参谋面前把情况说了一遍,把林卫国的描述也原样复述了,值班参谋听完之后拿笔在本子上刷刷刷记了几页,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林卫国:"你亲眼看到的?"

    "亲眼看到的。"

    值班参谋又看了他几秒钟,点了一下头:"行。这个情况很重要。你辛苦了,回去休息。注意安全。"

    从团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北风从营区的围墙上方灌过来,把旗杆上的红旗吹得啪啪作响。林卫国裹紧大衣走回宿舍,厚皮靴踩在冻硬了的操场地面上发出咚咚的闷响。他进门的时候赵二虎已经躺下了,火墙的热气把整间屋子烘得暖洋洋的,柜子上的搪瓷缸边缘凝了一层细细的水珠。

    他在黑暗中脱了大衣挂好,皮靴靠墙放着,然后摸到了自己的铺位躺下来。火墙的暖气从侧面烘着他的肩膀和脊背,木板床硬邦邦的但胜在暖和。他合着眼在黑暗中回想今天在林子里看到的那些痕迹——雪地上的跪痕、饼干棒的包装、那些踩乱的脚印、脚印延伸的方向。这些碎片在他脑海里慢慢拼着,拼出一副越来越清晰的画面。

    三天后,团部那边来了命令。二连机动组配合边防营的一个排,对界河南段山谷实施搜索清剿行动。林卫国是机动组的引路员之一,走在搜索队伍的最前面,负责带路和标记对方的足迹。

    那天早上的天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但没有风,也没有雪,整个白桦林安静得像被冻进了冰块里。林卫国穿着雪地伪装服,领着一队十几个人沿着他前两次侦察的路线往界河方向推进。他走在最前面,步伐缓慢但稳定,每一步都踩在他上次侦察时标记过的位置上——那些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小记号:雪面上用树枝尖轻轻划出的箭头、树干背面用刀刻的浅浅的刻痕。

    队伍跟着他无声地走了一个多小时。脚下的雪被冻硬了,踩上去不再沙沙响,变成了一种闷实的咔咔声。他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下前方。没有异常。他继续走。

    在距离山谷入口大约一百米的地方他蹲下来打了个手势。身后的队伍齐刷刷地矮了下去,十几条白影在他身后伏低,像雪地里忽然隆起的几排雪棱子。林卫国从胸前口袋里摸出望远镜,调焦,朝山谷入口看去。

    那里有痕迹。比他上次看到的更多了——雪地上明显的踩踏痕迹、折断的灌木枝条、一处似乎被临时用作遮蔽的火堆残烬。但没有人,至少从他的角度没有看到移动的人影。

    他朝身后打了个前进的手势。搜索队列分成两翼,一边五个人从左右两侧缓慢包抄上去,中间留四个人跟着他走正面的路线。他的枪始终端在手里,保险在出发前就打开了,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随时可以扣下去。

    他踏进山谷入口的时候,视线被两侧的矮丘挡住了大半。正前方是一条窄窄的雪沟,大约三四十米深,沟底比两侧低矮,像是干涸的河道。他沿着沟沿慢慢往前走,枪口朝向沟底的每一个可能藏人的凹陷处。走到沟道中段的时候他停下来——沟底靠右侧的雪面上有一片压痕,比周围的地面低了十几厘米,形状像是一个人蜷卧过留下的窝。

    他刚要示意身后的人注意这个位置,忽然听见了声音。很轻的,像是金属碰在雪面上的叮的一声。从沟道左侧的矮丘背面传出来的。

    林卫国立刻蹲下,枪口转向左侧。他身后那几个兵也在同一瞬间完成了动作,四支枪同时指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风从谷口外面灌进来,吹动了他兜帽边缘的雪毛毛,细碎的雪粒打在面罩上扑簌扑簌地响。

    矮丘背面又静了。然后一个声音传了出来,含混的,用一种他听不懂的语言喊了一句什么。不是问句,像是宣告或警告之类的话。

    林卫国没有动。他等着,枪口对准了矮丘的边缘。只要有人从那里探出身来,他的手指就会扣下去。他的呼吸平稳,心跳不快——他在集训营学过,面对威胁的时候慌乱会让枪口晃,手稳才能打得准。

    矮丘背面的人等了大约半分钟,没有等到回应。然后一个穿深色大衣的身影从丘顶慢慢地冒了出来——先是帽顶,然后是额头,再然后是一张被胡茬覆盖的、瘦削的男人的脸。那人手里举着一根东西,不是枪,是一根挑着白布条的木棍,在雪地里微微晃动着。

    投降。或者要求谈判。

    林卫国的枪口没有放下。他身后的一个兵低声用方言喊了一句"放下武器",但对方显然听不懂。那个穿深色大衣的人又把白布条举高了一些,嘴里又喊了几句听不懂的话,语气像是在解释什么。

    僵持了几秒钟之后,矮丘背面陆续冒出了另外几个脑袋。一共五个,穿着跟那个大衣男类似的深色服装,也都举着双手。其中两个人手里没有武器,另外三个身上背着枪但没有举起来,枪口朝下,态度明显是放弃了抵抗。

    林卫国的枪口稍微向下倾斜了一点。他朝身后打了个手势,意思是"控制局面,逐个收押"。他身后的兵从两翼绕上去,在对方五个人周围形成了包围圈,逐个缴了械、搜了身、用绳子捆了手腕。整个过程安静利落,五个人的动作也配合,没有反抗,但每个人脸上都是一种奇怪的、像是如释重负的表情。

    林卫国站在谷口看着这一切。他的枪口放下来了,但手指还搭在护圈上。他数了数那五个人——年纪都不算大,二三十岁的模样,大衣底下穿着的是跟他之前在饼干棒上看到的那种文字对应的制服。他看了他们一会儿,把枪背回肩上,转身朝谷外走去汇报。

    回去的路上他的步子比来时快。风从他身后吹过来,推着他的后背,把雪地伪装服的下摆吹得往后飘着。前面营区旗杆顶端的红旗在灰色天幕下依稀可见了。他走回营区大门的时候执勤的哨兵朝他点了点头,他回了个礼,推开排部的门走了进去。

    沈铁军正站在屋里等消息,看见他进来嘴角绷紧了一瞬又松开了。"五个。抓回来了。"

    林卫国把脸上的面罩拉下来,呼出一口憋了半天的白气。他的耳朵尖冻得通红,鼻尖也红着,但眼睛是亮的。"是。"

    沈铁军看了他一会儿,从桌上拿起搪瓷缸递给他:"喝口热水。然后去歇着。明天团部来人问话,你一起去。"

    林卫国接过搪瓷缸。热水的温度隔着搪瓷壁渗进掌心里,他攥着缸子慢慢喝了一口,水滑进喉咙的时候烫得他一缩,但那股暖意顺着食管下去,把从林子里带回来的寒气一点一点地往外逼。他捧着缸子坐在火墙旁边的凳子上,暖气烘着他的半边身子,把军大衣里层的潮气慢慢蒸干了。

    窗外天快黑了,铅灰色的云层沉下来,压在白桦林的树梢上。火墙里的煤烧得通红,从砖缝里散出一波一波的热浪。他坐在那里喝完了整缸水,把搪瓷缸搁在桌上,伸手在火墙上焐了焐手心。

    他忽然想,来东北之前他以为这里的冬天跟他记忆里一样,只有冷、只有风声、只有无边无际的白色。但现在他坐在火墙旁边,掌心里的暖气还在往上冒着,门外面隔着厚厚的棉门帘,那些冷跟这间屋子之间隔着一道摸得着的暖。他不需要再在窝棚里蜷着了。

    他合了一会儿眼。外头操场上隐约传来哨声和列队的口令声,隔着门帘模糊成了含混的嗡鸣。他把双手从火墙上收回来揣进大衣兜里,站起来往自己的铺位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