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禾棠跟着小厮引路上了四楼,四楼朝向阳光的位置,揭月阁。
穆禾棠还没走近揭月阁,那言笑晏晏的笑声便是不绝入耳,女子巧笑盼兮,男子吟诗作对的画面一下子便涌入了穆禾棠的脑海里。
越是走近,那笑声越近,穆禾棠听着,也不自觉地跟着扬起嘴角,她笑的是自己终于要回去了,拿到裴济川的桃花图,就可以实现自己回去现代的梦了,这些天的经历都将是光怪陆离的一场梦。
梦碎在了看到揭月阁里裴济川的那一刻。
穆禾棠在看到裴济川的那一刻终于是知道老鸨听到自己要让裴济川作画时,都是在惊讶什么了。
裴济川没有右手。
对,他没有右手。
裴济川不过三十来岁的年纪,一身青袍自腰际微敞,褒衣缓带,右手的衣袖空着,像是衣袖本来就是空的,他的头发花白,光影流转在他的脸上,他的脸轮廓清瘦,眼下点点乌青,略显憔悴,他的笑全然不是她想象中古人的豪迈爽朗,而是带着苦涩,因为他提杯饮酒时,眼角的泪痕重复地染着泪光。
裴济川身旁的女子为他夹菜送口,而他用左手拿杯子喝酒都显得吃力,看样子,以前是个右撇子。
裴济川余光瞥见门口的人影,从温柔乡里抬起头来,看着门口的穆禾棠,扫了一眼,眼尾上挑,眼底尽是不屑之意,“你是谁?”
穆禾棠理解为这是艺术家的清高,于是恭恭敬敬地编了个来见他的理由,说道:“我是你的……粉丝。”
他会信吗?穆禾棠心里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裴济川眼里的疑问果然是更深了,“粉丝?”
“呃……就是……我一直对裴公子的画心生向往,裴公子画什么像什么,简直是妙笔生花……”穆禾棠信口拈来的话越说声音越小,因为眼前裴公子的面部表情越来越不善良,甚至到快要怒不可遏的地步。
裴济川出声打断了她的话,冷声问道:“你是故意来嘲讽我的?”
“那不、不是。”穆禾棠看着他和周围姑娘已经硝烟四起的形势,见状摇着头退了两步。
“滚!”裴济川眸藏寒光,劈头盖脸地朝穆禾棠掷来一个酒杯,穆禾棠灵巧地侧身躲了过去,那杯子直直摔在门槛上摔了个粉碎。
这画师脾气可够大的!
穆禾棠看着那碎成渣的酒杯,顿时后怕起来,抚了抚自己的小心脏,马不停蹄地消失在了裴济川的眼前。
刚走到四楼的楼梯处,便看见了那老鸨朝她走了过来,身后还带着两个膘肥体壮的大汉,这个万春楼,看来真是武力值拉满了。
“哟,小公子,裴郎没给小公子作画吗?”老鸨依旧用她那绣着一幅大红大紫的牡丹做扇面的团扇掩面,阴阴地笑着。
要是没有刚才那场景,穆禾棠可能还觉得这老鸨是在实实在在的关心,如今看来,绝对是阴阳怪气!
穆禾棠斜侧睨了她一眼,微微笑着,打算蒙混过去。。
老鸨身后那两个身形魁梧的大汉走了出来,挡住了穆禾棠的去路,比了比拳头大小,穆禾棠看见眼前两个大汉那比馒头还大的拳头,识相地停住了脚步,紧张地吞了口口水,看这情况不妙,装傻充愣地看向了一旁的老鸨。
老鸨没有露出阴森的獠牙,而是使着扇子扇了扇面前的风,说道:“小公子,忘了给你说了,我们这店儿啊,进来了,就得消费了才出得去。”
穆禾棠无措地看着她。
“梅娘,梅娘。”一名小厮小跑着上来,走到老鸨跟前,附耳悄悄禀报着。
小厮禀报完,往后退了一步,那意思是禀报的事需要老鸨拿主意吧。
老鸨面色沉了几分,又扇了扇扇子,翻了那小厮一个白眼,说道:“知道了,下去吧,我一会儿就来。”
小厮听完,朝老鸨颔首,往老鸨身后的方向走去下了楼。
老鸨看着穆禾棠抬了抬眉,尖声问道:“小公子,考虑得怎么样了?”
穆禾棠看了看旁边两个大汉,这是能考虑的事情吗?
穆禾棠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目光无神,泄气地说道:“给我开个房间,找个姑娘吧。”
老鸨一下热情就上来了,问道:“得嘞,小公子想宠幸谁?”
穆禾棠认命地说道:“随便吧。”
老鸨用扇子拍了拍穆禾棠的肩膀,假意安慰地说道:“行,我这就给小公子安排,一定给公子安排得舒舒服服,妥妥的,我们万春楼啊,什么样的姑娘,都有。”
穆禾棠掂量了一下自己的包袱,可怜兮兮地说道:“老板,我穷。”
老鸨朝穆禾棠抛了个媚眼,说道:“哎,知道,二楼霁欢阁,带小公子过去。”
老鸨身边的小厮说道:“公子,请。”
穆禾棠就这样又跟着小厮到了万春楼的二楼,这万春楼其实修建得还算,木质建筑的基底,窗棂上雕刻的花纹要比昨日的客栈精致许多,檐兽也灵巧许多,有窗对阳,又有窗对月,若不是青楼,用来寻常人家调养生息,都是不错的居室。
刚入得霁欢阁,一阵浓烈的香味袭来,像是花类混着龙涎香的味道,居于室内正中的是一张大床,而后是整齐排列的桌子凳子,比起四楼揭月阁,这布局布置显得小气局促得多,但又显得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穆禾棠拿起桌上碟里的水果,刚坐在床上翘着二郎腿,准备小憩一阵,一个腼腆的小姑娘便进来了。
一身鹅黄色的襦裙,明媚张扬的颜色却只是衬得肤白貌美,衬出伊人浅笑,这笑却如三月微风,风过无痕,刚好合身的襦裙衬出了亭亭玉立的身姿,薄纱轻掩,隐约可见白皙的皮肤和胸前的线条,有一种“小荷才露尖尖角”的青涩美。
这小姑娘自进门起便不敢抬眼看她,吃力地抱着琵琶,一直低着头看着地面上,坐到了离穆禾棠最远的凳子上,客气,疏离,有礼,一点也不像青楼女子,更何况,她脸上的稚气太甚,应该是和自己这副肉身差不多的年纪吧,眼神干净又小心翼翼,一看就是被迫的。
穆禾棠大大咧咧地说道:“我不是坏人。”
小姑娘的眼神依旧没有看她,而是看向地面,唯唯诺诺地点了点头。
穆禾棠看着她这么小的年纪做这么肮脏的事情,不免有些心疼,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小姑娘终于是开了口:“公子,我叫霁欢,今年十四。”
“才十四?”才十四就让人接客,这老板禽兽不如啊,这简直就是黑店!
霁欢语气平静地应道:“是,公子,梅娘说,我及笃之日才能接客,她让我来弹……弹一会儿琵琶的。”
原来是这样……还以为……
穆禾棠抚了抚额,这老鸨还是知道她的财力的,完全与财力进行匹配。
穆禾棠在床上又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心里想着,既然花了钱,那就像古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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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雅客听首小曲入眠吧,说道:“弹吧。”
霁欢浅笑了一下,调整了一下抱琵琶的姿势,倚坐在凳子上,横抱着琵琶,手里拿着牙拨,拨弄着琴弦,一弦又一弦,弦弦如泣,声声哀切,弦音凄婉。
这小姑娘似乎是有心事,还是很重的心事。
“这琵琶弹得……”像哭丧,“很好。”
穆禾棠不仅没睡着,反而感觉自己听醒了。
再一次确定了老鸨是在与财力相匹配。
霁欢笑得比刚进来时明媚了几分,说道:“公子过奖了,公子是第一个夸我琵琶弹得好的人。”
穆禾棠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干干地赔笑了两声,举杯饮了一口杯中酒,穆禾棠吧唧吧唧品尝了两下,菊香四溢,竟是兑了很多水的菊花酒……也行吧,好歹比隔壁隔壁的茶好喝一些。
霁欢目光终于是落在了穆禾棠脸上,声细如蚊地说道:“公子看起来比我年纪大不了多少,我看你背着这包袱,不是渭阳城的人?”
穆禾棠又喝了一口菊花酒,说道:“不是,我只是路过渭阳城。”
穆禾棠放下了酒杯,手指搭在桌上,问道:“你可知道裴济川的手是怎么了?”
霁欢恳切地看着她,带着些试探地说道:“你是说裴济川裴公子?”
穆禾棠手指叩了叩桌面,轻轻点头。
霁欢似有难言之隐,动了动唇,似乎在斟酌字句,犹豫了一阵说道:“裴公子的事,想必天下人都知道,公子您真不知道吗?”
穆禾棠木然摇摇头。
“裴公子进宫画图,惹得龙颜大怒,皇上一怒之下断其臂,他们……”霁欢眼睛看向了地面,“他们说,是画的燕贵妃的春宫图。”
“什么?”穆禾棠眼睛一亮,瞪大了眼睛看着她,顿时感觉自己吃到了大瓜,还是当朝皇帝的大瓜。
霁欢抱着琵琶,继续说道:“自此之后,裴公子便在这万春楼住下了,日日笙歌,夜夜买醉,最开始的时候,梅娘还挺高兴的,裴公子的画在坊间都是高价买卖,可自从断臂之后,他不能执画笔了,他的画也渐渐无人问津,可梅娘还没死心,就暂且让裴公子这么住着了。”
穆禾棠摇了摇头,点评道:“画贵妃的春宫图,可真够敢的。”
霁欢继续说道:“嗯……他们说,是贵妃让画的,不然,裴公子连脑袋都保不住。”
霁欢看她听得这么认真,问道:“公子,是来找裴公子作画的?”
穆禾棠思忖了一下,应道:“是,也不是,既然现在他作不了画了,那便罢了。”
本想说找到裴济川,画了桃花图,便可回去现代了,自己也不用去邺京折腾了。
看来这个邺京是非去不可了。
现在的计划是去到邺京,找到桃花图,或者去了邺京,再做打算。
她本来也是不一定要去邺京的。
可是……
穆禾棠的手不自觉地搭上了包袱上,摸到了那匕首。
“若你能顺利到达邺京,去找中州刺史,拿这把匕首给他看,他自会收留你。”
楚朝酒的这句话在穆禾棠的脑海里响彻了一遍。
不过才离开了一日,她已经开始想念楚大哥了,比起这两日看到的这些人,楚大哥真是好人。
还有昨日的白衣公子也是。
既然暂时找不到桃花图,那便去邺京落脚了慢慢找桃花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