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一切还可以挽回的,旧日的好时光。
“您今天也在这里呀。”穿棕色皮鞋的女孩停在拉斯维特身前,朝他的琴盒里放了一张纸币。
拉斯维特停下演奏:“谢谢。”
他刚来到这座城市不久,和无数怀揣着梦想来到这里的年轻人一样,浑身上下值钱的只有他的琴——也许还有他的诗。公园的喷泉旁是唱诗的好位置,想要去歌剧院的人们大都会从此处经过,散步的人们也会在喷泉旁歇歇脚,拉斯维特申请不到在那里演奏的许可,只能带着琴坐在花园迷宫的一角,孤独地弹奏着。
身后是低矮的花墙,花墙之后是喷泉水池,有名的诗人和他忠实的听众们就在那里,歌声和琴声乘着风飘过来。立志要做吟游诗人的年轻人太多,然而能被传唱的诗歌是有限的,不是所有人都能坐在喷泉的石台上接受掌声。可拉斯维特还不想到外面的街道上去演奏——他喜欢这里的环境,至少在冬天到来、树叶落光之前,他不想离开公园。
这样选择的代价就是,将近一个下午过去,他的琴盒里只有寥寥几枚硬币。女孩放下的纸币为他解决了一些房租的困扰。
“这诗是您写的吗?之前从未听过,我很喜欢它,您可以再唱一遍吗?”女孩问。
拉斯维特第一次见到她是在昨天的傍晚。一场雨后,天气忽地转凉,很多人都没有做好准备,街上能看见身穿各个季节服装的路人,或闲庭信步、或步履匆匆。女孩抱着胳膊从外面急匆匆地走过来,似乎是要往剧院里去。拉斯维特没有在意过路人,依旧弹奏着自己的曲子。她在拉斯维特面前停下了。
她不住地搓着胳膊,静静地听完了一首曲子,在琴盒里放下一枚银币,冲他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就离开了。
她有一双金茶色的眼睛。
拉斯维特很高兴今天能再次看见她。
“当然可以,我很高兴您能喜欢它。”拨动琴弦,动听的乐音从他指尖流淌出来。
一曲终了,拉斯维特将琴收回琴盒:“今天不早了,该到休息时间了……您接下来有空吗?不知我是否有这个荣幸,能够邀请您吃个便饭?”
“唔……”女孩的手指在面颊上轻点,“今天不行,明天您还会来吗?明天我有时间,我们可以一起去吃些东西,顺便聊聊您的作品。”
……
“啊,拉斯维特先生!很高兴您今天能来看我的演出。”
下着雪的夜晚,通向后台的小门外,连平日里常见的等待给自己喜欢的演员献花的粉丝都不见了,只有零星几辆马车在等候自己的雇主。拉斯维特撑着伞,站在昏黄的路灯下。苏米尔连表演用的头饰都没有摘干净,裹着大衣,小跑着来到伞下,挽上拉斯维特的手。
“很精彩的演出,苏米尔小姐。您在舞台上闪闪发光呢。”他握了握苏米尔的手,很凉,“我们找辆马车吧?外面太冷了。”
苏米尔摇摇头:“为了练习,我可是好多天没有出来过了。空气凉凉的,有雪的气味,很好闻。陪我走走吧。”
他们两人咯吱咯吱地踩过积雪,打算从花园里穿过去。
“啊……还记得,我们是在这里认识的。”苏米尔感慨道。
“是啊,那时候我刚来不久,您也还在尝试通过舞团的考核。”拉斯维特笑道,“现在您可成了大明星啦!我看报上说,您很有希望成为舞团的下一任首席呢。”而他也在城市的咖啡馆和酒馆间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唱唱诗,出售些文字度日。
“您就别取笑我了,”苏米尔摇摇头,“我还差得远呢。说到报纸,您投稿的新诗我读了。”
“怎么样?”
“说老实话,那几首诗的实验性质太强了,我不大看得懂。”苏米尔不好意思地笑笑,“看来我的文学水平到此为止了。”
“可您的舞蹈水平远胜于我。”
“……天哪,”沉默片刻,苏米尔“噗”地笑了,“我们一定得像这样互相吹捧吗?”
她这么一说,拉斯维特忽地感到方才的对话确实有些生硬,不由得也扬起嘴角。
舞团演员的宿舍离剧院很近,谈话间已到眼前。他们在小楼的门前站定,正准备说些告别的话,一辆马车在他们身边停下,从上面走下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她身形挺拔,举止优雅又从容,充满成熟女性的魅力。
她看了拉斯维特一眼,长辈审视的目光让他不由自主地整理了一下衣领。她不赞成地摇摇头,语带责怪地道:“哦,苏米尔小姐!”或许是鉴于拉斯维特还在这里,她没有说更多,直接走进了房子里。
苏米尔缩缩脖子:“女士她决定将一生都献给芭蕾舞啦!连带着也不赞同我们考虑其他事情。我几乎能猜到她等下要怎么和我说啦!‘苏米尔小姐,爱情不利于您精进自己的技艺!’”她压低声音,皱起眉头,努力让自己听起来严肃。
“我们首席就是这样,您别介意。”苏米尔俏皮地眨眨眼,“晚安。”
“晚安,亲爱的。”
……
“斯维塔,你在这里呀。”
苏美尔在花园迷宫的长椅上找到了拉斯维特。他现在已经不需要考虑为自己赚取名声,清净成了他更缺少的东西,于是他在无人时又来到了这里,只带着自己的笔和便签本。
“米莉?你怎么来了?今天晚上不是有重要的演出吗?”
“哼哼,你还知道我有重要的演出啊?找了好几天都找不到你,给你票,我特意留的包厢,一定要来啊。”苏米尔道。
“太好了。抱歉,最近很忙,等我得空去买票的时候,已经卖完了。”拉斯维特道。
“我就知道,所以给你留了票。为了成为圣徒做准备,很辛苦吧?”苏米尔在拉斯维特身边坐下。
“说辛苦的话,其实也还好,只是各种各样的信息太多……”拉斯维特摇摇头,“不提这个了,米莉,今天演出结束之后你有空吗?我有些事想要和你说。”
他的头发许久没剪过,有些长了,银灰色的发丝遮住侧脸,看不清神色。苏米尔伸手拨弄两下,帮他别到耳后去:“好呀,真巧,我也有事想要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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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结束之后来我的休息室吧。”
拉斯维特点点头。苏米尔站起来:“我该赶快回去了,演出正式开始前还有最后的排练,作为新的首席,可不能第一天就懒懒散散的啊。”
“这是什么?”拉斯维特注意到她带着一个木盒子,好奇道。
“等演出结束了再告诉你。”苏米尔神秘地眨眨眼,转身向花圃外走去。
“……米莉!”灌木丛即将遮住苏米尔的身影,拉斯维特叫住她,欲言又止。
“斯维塔,怎么了?”
“……注意安全,我有不好的预感。”拉斯维特道。他知道今晚的演出对苏米尔来说很重要,这是前首席的告别演出,同时也是她作为新任舞团首席的第一次登台,也许他不该说这些扫兴的话,但他无法视而不见。从司晨那里了解到的知识,首席女士近来神秘的动向,再度流行起来的剧院奇诡怪谈,至今仍旧没有表态的司暮,最后的期限迫在眉睫……这些都令他感到不安。
苏米尔温柔地笑了,她折返回来,给了拉斯维特一个拥抱,安抚性地拍拍他的后背:“我会的,你也要当心。”
“我们晚上见。”
“嗯,我们晚上见。”拉斯维特感到苏米尔一定也发现了一些事情,可是她对真相的了解有多少?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这些?女士究竟想做什么?司暮潜伏在何处?未来自己和苏米尔究竟应当怎么做?
今夜需要讨论的事情太多,留给他们做决定的时间又太少。
拉斯维特将门票收进口袋,决定最后去见一见和那个冒险家葛萝依娜相熟的主教,也许他能够提供一些帮助。
“对不起,米莉,你的演出,我可能要迟到了。”他默默道歉。
和辛纳的交谈比他预想的还要耗费时间,拉斯维特努力赶在苏米尔的舞蹈结束前来到了剧院,然而剧院已经被吞没在大火中。他尝试着冲进去寻找苏米尔,却被坠落的天顶和来救援的治安官拦在了外面。
一张脏兮兮的海报在一片骚乱中飘落在他脚边,上面印着今日演出的剧目:《天鹅之死》。
“也许是我们的行踪泄露,当时的司暮格罗姆选择提前动手。”拉斯维特道,“再次见到苏米尔,是在神的裁判庭。司暮的位置空置,而她就站在那把椅子后面。”
“在仪式开始前杀死一个圣徒是从未有过的,按理说她应当受到审判,然而如果这样做,‘黄昏’之位将空悬百年。而且那时又发生了其他意外,裁判因此被搁置了,直到现在。”
“这也是城市荒废的原因。格罗姆死亡时遗留下来的力量让作为城市文化的中心的歌剧院内的规则发生了扭曲,这污染蔓延到城市当中,引诱得敏感的艺术家们发了狂,于是人们渐渐都迁走了。”
“原来是这样……”南风若有所思,“那那把琴呢?难道它能解决现状,所以你在找它?”
“不,那是她原计划送给我的礼物。经历了大火后有些损坏,送回工坊维修,但一直没机会取走。我只是想拿回我的东西。”
“……你当我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