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宝牛三兄弟自分家之后,各家的院子就用篱笆围起来了。
当初分家的时候,家里一共22亩地,三兄弟各自分了6亩,剩下的4亩地,归老头老太太。一共11间房,除了灶屋和老头老太太的屋子外,正好9间房,三兄弟平分,灶屋归老头老太太。公中银两一共36两有余,零头丁翠娥老两口拿着,剩下的30两平分。再就是家里的鸡、鸭、鹅、两头猪,锅碗瓢盆,桌椅板凳若干,兄弟几个看着分了。
分家后,老头老太太消沉了大半年,郁郁寡欢,干什么都没劲。
觉得自己老了,不中用了。
三个儿子闹着分家,这不是嫌弃他俩碍事嘛。
有时候在家门口一坐就是一天。
还是老族长,拄着拐棍,抱着当时还不到三岁的赵敬文,指着老两口骂,“两个老货,光吃饭不干活,不如早早死了去,省的拖累狗蛋。”
他俩才喘上气。
现在赵敬文家里有5间屋子,爹娘住一间,一间灶屋,爷爷奶奶一间,六个姐姐挤一间,还有一间是他的。
房子是那种土房,墙体是用红泥灰泥掺了碎石、稻壳、秸秆,分层夯实的。屋顶用茅草覆盖,抬头能看得见木制房梁,有时候干枯的木头还会掉下几块碎树皮,或者被虫子啃食过的木渣。
***
“咯咯哒~”
“咯咯哒~”
鸡下蛋了。
现在家里一共十二只鸡,三只公鸡,九只母鸡,两头猪。
田有花剁了一些鸡食,倒在院子里的石槽里,用手里的木棒敲了敲石槽,发出一阵沉闷的敲击声,“鸡嘞,吃食嘞。鸡嘞,食来嘞~”
分散在院子各处的母鸡,踩着两只肥肥的鸡爪子,左右摇晃着赶过来抢食。
赵敬文被鸡叫声吵醒了。
在床上躺了好几天,骨头酸疼。赵敬文穿上衣服,头上还带了帽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出了门。
田有花指挥着两个约莫十岁的小丫头,“四丫五丫,抓来的蚂蚱喂母鸡,母鸡要下蛋,得好好伺候着,公鸡光吃食不下蛋,喂了没用!”
说着,把几只公鸡撵到一边,不让它们跟母鸡争。
“娘,今天下了5个鸡蛋。”
“才5个?昨天可是下了7个呢。”
少一个鸡蛋,狗蛋就少吃一个,田有花心疼。
穿着灰粉色粗布衣裳,肩膀处,胳膊肘都打了补丁的女孩用木瓢装了5个鸡蛋,一只手拿着木瓢,一只手在上方虚虚护着,小心翼翼的,生怕鸡蛋掉在地上。
她看见赵敬文出门,惊讶道:“咦,小弟,你怎么出门了?奶说你还得捂两天。”
田有花看儿子出门,小小一个,白白嫩嫩,一开始高兴,反应过来后飞快的看了一眼主屋,那是赵仁实和丁翠娥老两口住的。
低声道:“你咋出来了,快回去,要不然你奶又该说我了。”
赵敬文无奈,“娘,我在屋里憋得慌,屋子里一股药味,我喘不上气。你看我穿的严严实实的,我不出门,就在院子里站一会儿,晒晒太阳。”
说着转了个圈,让娘看看他的全副武装。
田有花是真怕,打心底害怕她婆婆。前两年她生不出儿子,没少被婆婆明里暗里的嫌弃,穿小鞋,偏偏有些话还不能往外说,说了反倒成你的不是了。
“生不出儿子就是你的错,怎么别人能生,就你生不出来?真没用!”
之类的话术PUA时间长了,田有花心里面就上了一道枷锁,束缚住了她,慢慢被洗脑生不出儿子就是她的错,自己在村子里抬不起头,没有地位。
“不行,你快回去。”田有花一脸紧张。
赵敬文打定主意不回屋。
他这是感冒,并且快好了,适当的晒晒太阳,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对他只有好处。
一直憋在屋里才容易出问题。
“娘,我不回去。”
赵敬文跟娘在院子争起来,田有花想抓住他,赵敬文跑的快,‘唰’一下,蹿到另一边,他仗着人小,围着院子里的柿子树转。
“奶奶。”
“奶奶,你可算来了,我不想进屋,你看我都好几天没出来玩了,我穿的严严实实的。”说罢转了个圈,展示给丁翠娥看他的全副武装。
丁翠娥知道自己孙子不是个能躺得住的,看中午太阳晒的暖和,也就松了口,“行吧,你这个皮猴子,过了晌午天气冷了,你可得进屋去,没得商量。”
说罢,眼神锋利的看了一眼自己大儿媳妇,田有花讪讪的,低着头不敢吱声。
赵敬文只当没看到,他之前性子就挺闹腾,落水生病之后突然间变得老实听话,在床上老老实实躺半个月,会让家里人起疑心的。
说不定还会怀疑,自己的大儿子(孙子)落水之后,身体里的魂被水里的鬼侵占了,还要找巫师给他做法招魂之类的。
之前村里也不是没有过类似的情况。
这个性格转变,还是要循序渐进,好在他现在才5岁,小孩子有点性格变化很正常,不会被当成妖怪,被架在火上烧。
丁翠娥从地里拔了两颗新鲜的小葱,做了一碗香喷喷的鸡蛋面。
中午吃饭,一家人陆陆续续的到齐了。
上午爷爷和爹下地干活,大姐赵巧梅16岁去河边洗衣服,二姐赵巧杏14岁,三姐赵巧云12岁,去地里帮忙,四姐赵巧玉10岁,五姐赵巧荷10岁,去田里捉蚂蚱喂鸡,六姐赵巧绵年纪最小才7岁,跑去跟小姐妹玩。
赵敬文面前摆着一碗香喷喷,热气腾腾的鸡蛋面。
他坐在爷爷奶奶中间,奶奶笑眯眯,“狗蛋快趁热吃,奶奶特意给你做的。”
爷爷只投过来一个关心的眼神,看孙子一切都好,就松了口气,吃着手里的窝头。
他爹赵宝牛倒是酸了一句,“还是娘疼孙子,有了孙子,忘了儿子。”
眼馋的看了一眼儿子碗里的腊肉,他都好久没吃肉了,都快忘记肉是啥味了。
丁翠娥笑骂:“你个不知羞的,三十好几的人了,跟一个孩子抢饭吃,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赵宝牛是个懒骨头,惯会偷懒且嘴馋,有点脾气也只会往家里使,在外受到欺负,屁都不敢放一个,俗称‘窝里横’。
“大儿子,来,夹块肉给爹尝尝。”说罢就张着大嘴等。
没成想,嘴巴里真的被塞进一筷子肉。
赵敬文:“爹今日下地干活辛苦了,爹吃。”
赵宝牛嚼巴着嘴里的肉,一脸感动,“不愧是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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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儿子,爹没白疼你。”
丁翠娥翻了个白眼,按住赵敬文夹肉的筷子,“狗蛋自己吃,你爹有。”
有?
桌子上只有一盆窝头,一大盆野菜汤,一小碟咸菜,还有一大个蒸南瓜。
六个姐姐,除了大姐坐在桌上吃饭外,其他的五个姐姐都是端着碗蹲在门口吃饭,一人也只有半个窝头,一块南瓜,一碗野菜汤。
桌子小,窄木板拼起来的四方桌,坐着爷爷奶奶,爹娘,大姐和他,六个人。
赵敬文看着蹲在门口吃饭,窝头渣掉在地上赶紧捡起来放进嘴里,还小心回头看一眼,有没有被奶奶发现的三姐,心里发酸。
家里人穿的衣服都有补丁,衣领袄袖有毛边,跟电视上演的乞丐一样。而且一个个的都很瘦,面色发黄,头发干枯毛躁,一看就是严重的营养不良。
不光他们家,整个赵家村都是这样,穷!
这样下去不行,他一定要想办法改善家里人的生活条件,起码要填饱肚子。几个姐姐一人半个窝头,一碗菜汤,怎么能填饱肚子呢?
勉强就是给口吃的,饿不死罢了。
赵敬文夹了一筷子面条给爷爷,又夹了一筷子面条给奶奶,“爷爷吃,奶奶吃,狗蛋吃不完。”
赵仁实虽然沉默寡言,在这个家只埋头干活很少说话,但他一发话就是决定性的,无可更改的。平常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他也不愿管,都是丁翠娥出头。
赵仁实粗糙的老脸上露出一个惊喜的笑,有点意外,“狗蛋懂事了,爷爷不吃,狗蛋吃。”
赵敬文护着碗,不让爷爷夹回来。
电视剧里面演的农村家庭会为了一块肉,一个鸡蛋争抢,或者是推来让去,是真的存在的。而且远比电视剧里的更加夸张。
古代资源匮乏,农作物产量低下。
并且没有什么保护措施,一旦怀孕就得生下来,孩子越生越多。家里穷的吃不上饭的,孩子生下来都养不活。
赵敬文护着碗,“娘说了,爷爷奶奶在这个家里最辛苦,最疼狗蛋,让狗蛋以后要好好孝敬爷爷奶奶,狗蛋现在只有一碗面条,只能分给爷爷奶奶面条。等以后狗蛋长大了,还会给爷爷奶奶买大肉包子,红糖糕,糖葫芦,小糖人吃。”
说着还比划起来了大肉包子,那么大一个。
田有花听了这话,看着儿子,嘴里嚼着窝头的动作都僵住了。
她什么时候说的这话?
她说的好像是,狗蛋听爷爷奶奶话,哄爷爷奶奶高兴了,他们会给你买糖吃。
田有花心虚,眼神飘忽。
小小的人坐在桌上,一本正经的说,喜的赵仁实夫妻俩心里直乐呵。
赵仁实平常那张微微皱着眉,严肃的老脸上,都快挤出一朵花了。
哎哟,他孙子打小就孝顺!
他的好大孙哟。
丁翠娥也乐的合不拢嘴,瞥了一眼大儿媳妇,看着田有花笑的僵硬的脸,忍不住又翻了个白眼。
这个笨的,连装样子都不会装。
得亏她大孙子聪明,大孙子聪明随了谁?
当然是她丁翠娥!
这么一想,丁翠娥又高兴起来,一人又多发了一个窝头。
六个姐姐也一人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