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最像样的饭馆,门口挂着一串被风吹得不断晃动的红灯笼。
包间不大,墙上贴着有些褪色的风景画,桌面摆了一盆热气腾腾的羊肉汤,旁边是手抓羊肉、炒青菜和几样当地小菜。萧昀原本让齐沐云提前订餐,结果齐秘书在菜单上翻了半天,也没找到一只能体现华融实力的澳洲龙虾,只好接受了大西北有自己的待客方式这个事实。
方琦坐在桌边,一直没有说话。
萧昀替她盛了半碗汤,放到面前,观察了几秒,又将勺柄转到她顺手的方向。她还是不说话,只低头喝了一口。
“我没有查你的行程。”萧昀终于先开口,“客串消息是《归途》官博下午公布的,日期是你发给我的。机票和车辆由齐沐云正常安排的,没有联系剧组,也没有让任何人调整拍摄。”
方琦夹了一筷子青菜,“嗯。”
“我本来只打算在外面等。”
“嗯。”
“看到闵霖离你……”萧昀说到这里,喉结轻轻动了一下,显然也知道自己刚才接话接得有些快,“所以才走过去。”
“嗯。”
她连续三个“嗯”,每一个都听不出喜怒。萧昀将手里的筷子放下,一双鹰目仔细盯着她,商场上再复杂的数据和人心都能迅速看透,此刻却硬是看不明白眼前这张平静的脸。
“你生气了?”
方琦抬眼,“你觉得呢?”
“我答应过不出现。”萧昀顿了顿,语气慢慢低下来,“观察期……是不是又要扣分?”
原来他一路上想的就是这个?
方琦本来只想故意晾他一会儿,见他当真一副等待宣判的模样,心里忽然一软。她放下筷子,站起身,隔着桌角向前走了两步。
萧昀也下意识站起来,“怎么——”
话没说完,一双柔软的唇轻轻贴在了他嘴角。她靠得太突然,带起一阵极淡的洗发水香气,温热呼吸从近在咫尺的地方扫过,萧昀连眼睛都忘了眨。
只是极短的一下。
方琦很快退开,脸颊已经烫得厉害,一双杏眼却故意维持着镇定,像是刚才不过完成了一项十分寻常的奖惩程序;只有悄悄蜷起的手指泄露了一点紧张。
萧昀彻底僵在原地。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深邃鹰目里罕见地浮出一片空白;右手还保持着准备扶住桌沿的动作,手指停在半空,一动不动。方琦甚至怀疑,若不是胸口还有轻微起伏,这人恐怕已经当场失去呼吸。
“我今天拍完了一场很重要的戏,心情好。”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你之前陪我做第一阶段治疗,也算有功。这是奖励。”
萧昀嘴唇动了一下,半晌才找回声音:“奖励?”
“嗯。”
“闵霖今天也帮了你。”他像是终于从巨大的惊喜里清醒,第一时间竟又想到了那位已经退出竞争的情敌,“你不会也这样奖励他吧?”
方琦脸上的热意瞬间被气得散了一半。
“萧昀!”
“我只是问问。”
“你脑子里除了闵霖,还有没有别的东西?”她瞪着他,简直想把刚才那一下收回来,“我为什么亲你,你听不懂吗?”
“听懂了。”萧昀答得飞快,鹰目里已经盛满藏不住的笑意,“想再确认一次。”
“慢慢确认吧!”
方琦转身回到座位,拿起自己的外套便向门口走。多么难得的一点少女情怀,居然全喂给了他的醋坛子!自己刚才究竟为什么想不开,非得主动亲他?好好吃饭不行吗?羊肉不香吗?
萧昀赶紧拿起两人的东西追出去。
饭馆外风很大,红灯笼在头顶摇来晃去。方琦走得快,鞋底踩过石板路,发出一连串清脆声响;萧昀两步追到她身旁,伸手想拉,又在碰到衣袖以前停住。
“方琦。”
“不想理你。”
“刚才那次奖励,可以申请复核吗?”
“驳回!”
“那以后还有吗?”
“没有!”
萧昀沉默两秒,十分严谨地指出:“你现在在生气,结论可能不够客观。”
方琦被他气得回头,“感情问题还要怎么客观?”
她停得太突然,萧昀险些撞上来。两人的手臂碰在一起,方琦本能地伸手推他,手腕却被他轻轻握住;萧昀没有用力,只将掌心摊开,给她随时抽走的余地。
方琦垂眼看了看,没有挣开,反而手指一转,慢慢扣进了他的指缝。
两只手自然牵在一起。
萧昀脚步一顿,低头望向交握的手,唇角一点点扬了起来。这一次他没有问可不可以,只悄悄收紧五指,跟着她继续往前走。
十几米外,齐沐云刚替两人结完账,抱着电脑和外套追出门。他看见前面那两道并肩而行的身影,又看见自家Boss终于不再孤零零垂在身侧的右手,鼻子竟也酸了一下。
太不容易了!
从绑架案结缘,到投资翻车,再到心理治疗和西北探班,Boss花出去的钱、时间和脑细胞无法估量,今天总算从“一个亿先生”升级成了可以牵手的观察期选手。按照这个进度,他退休以前应该有希望结婚吧?
齐沐云心情激动,脚下忍不住加快几步。
前面的萧昀却忽然回头,冷冷扫来一眼。
齐沐云立刻停住,自觉与两人拉开了二十米距离。
行吧。感动归感动,电灯泡还是不能做的。
二十天后,剧组仍没能按原计划返回北城。周岚索性在县城外临时搭棚,迎来了《归途》最后一场补拍。
下雨的远景已经拍完,雨棚下只剩一辆做旧的越野车。道具组再次检查中控锁,确认按钮只会发出声音,车门并不会真正落锁;男演员换了没有烟味的衣服,车内的座套也全部清洗过。单小贝穿着蓝色外套,守在副驾驶车门外,隔着玻璃朝方琦比了一个握拳的姿势。
萧昀没有来。他人在北城,清晨六点只发来一条消息:【今天拍车内戏。记得,你可以随时喊停。】
方琦将手机交给单小贝,坐进副驾驶。
男演员最后确认动作:“我先替你拿肩上的树叶,再碰中控台。后面你把外套递给我,我只接袖口,不碰手。”
“好。”
“要停就敲两下车窗。”
“好。”
周岚站在车外,“准备好了吗?”
方琦没有逞强。她闭上眼,缓慢呼吸了几个来回;脚底是粗糙的橡胶垫,右手能摸到冰凉的金属门把,玻璃外是单小贝的蓝色外套,再远一点,监视器上方贴着红色安全提示卡。
所有东西都在原来的位置。
只要她开口,门就会打开。
“可以了。”
场记板落下。
“第二十八场,七镜一次!”
车外的雨声通过音响重新响起。中控锁“咔哒”一声,方琦后背瞬间僵硬,呼吸也乱了一拍;驾驶座上的男人按照走位侧过身,手掌向她肩头靠近,明知道不会真正碰到,胃里还是猛地一紧,眼前的车厢也迅速缩小。
酒气、烟味和拍门声从记忆深处一起涌上来。
方琦抬手,在玻璃上敲了两下。
“停!”
周岚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车门被安全员拉开,男演员立即收手下车,没有多问一句。
新鲜空气灌进来。方琦坐在原地,一只手握紧门把,缓慢地调整呼吸。
单小贝蹲到门边,紧张地看她:“方琦姐,要出来吗?”
“先不用。”
她低头看着自己仍扣在门把上的手。刚才只敲了两下,车门便被人从外面拉开了;没有责怪,没有催促,更没有人逼她把这一条硬撑下去。胸口仍旧发紧,掌心的冷汗也没有立刻消失,可她知道,刚才那阵惊惧并没有把自己拖回原地。
以前的方琦会咬紧牙关,宁可把搭戏演员按进座椅,也不肯承认害怕;如今她至少敢承认自己做不到,也敢让所有人等一等。
休息十分钟后,第二次开拍。
中控声再次响起,恐惧依旧留在身体里。方琦没有急着将它赶走,只把注意力放回许宁身上。
许宁搭错了一辆车,被困在陌生公路,身旁坐着一个不了解的男人。她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好人,也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可她不能像方琦一样一拳将人打晕,只能守着那点可怜的警惕,装作若无其事地望向窗外。
男人替她拿掉肩上的树叶。
许宁睫毛轻轻一颤,指尖攥住衣角,没有躲。
“我下去看看。”男人推开车门。
外面的暴雨声顿时变大,雨点密密麻麻砸在车顶,车门外只剩一片发白的水雾,男人的背影很快被雨幕遮住。
他脱下外套,放到两人中间:“冷的话先盖着。放心,我不锁门。”
许宁看着那件外套,又看了看半开的车门。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谢谢,最终却没有出声,只在男人下车以后,悄悄伸手碰了碰门把。
门能打开。
她紧绷的肩膀一点点松下来,眼眶却在这一刻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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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为感动,也不是因为委屈。她只是忽然发现,自己活在别人安排好的路上太久,竟从没想过,会有人在靠近以前,先替她把出口留下。
“咔。”
雨声停下。
周岚坐在监视器后,将刚才的画面重新看了一遍。
“不保了。”她摘下耳机,终于笑了一下,“过。”
雨棚里安静一瞬,掌声随即响起。
“许宁杀青!”
单小贝欢呼着冲进车里,一把抱住方琦。抱了不到半秒,又怕压到她,赶紧松开:“方琦姐,你真的好了!”
“没有。”方琦从车里出来,双脚落地以后,腿还有些发软,“刚才还是很怕。”
“可你拍完了呀!”
“拍完不等于不怕。”她回头看了一眼敞开的车门,“只是现在知道,害怕的时候该怎么办,也知道可以要求别人怎么配合。”
周岚站在旁边,淡淡补了一句:“知道求助,也算进步。”
剧组经费有限,没有鲜花,也没有铺张的杀青宴。制片人买了两只大蛋糕,所有人在旅馆院子里拍完合照,便各自回去收拾设备。
方琦换下许宁穿了几个月的衣服,从行李箱里拿出那双已经磨旧的运动鞋。鞋面沾过西北的沙,鞋底还卡着乡间土路上的小石子;鞋带换过一次,右脚后跟也被她走得微微变形。
单小贝凑过来,“要发杀青九宫格吗?我这里有好多好看的照片!”
“不用。”
方琦只拍了那双鞋。
【这一次,每一步都记得。】
动态发出不到一分钟,手机便震了一下。
萧昀没有点赞,也没有转发,只在两人的私人对话框里发来一句话。
【恭喜杀青。】
紧接着,又是一句。
【你走的每一步都很好。】
方琦盯着屏幕,心底慢慢泛起一阵甜意。她想了想,拍下脚边两块还没吃完的杀青蛋糕,发过去问:【观察期选手,上次的奖励还想申请复核吗?】
对话框上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几乎立刻亮起。
【想。什么时候?】
【等我心情好。】
萧昀沉默几秒,十分认真地回复:【我会努力让你每天心情都好。】
杀青后的第二天,方琦没有立刻回北城。
林医生安排了远程复诊,周岚也要带主创重新看一遍全部素材。旅馆网络不好,视频通话卡了三次,林医生索性关闭画面,只通过声音询问她在电话亭和车内的反应。
“你认为自己痊愈了吗?”
“没有。”方琦坐在窗边,望着院子里正在装车的工作人员,“我还是会怕。中控锁一响,脑子里也会出现以前的画面。”
“那为什么第二次能拍完?”
“因为我知道门能打开,知道男演员不会越过约好的动作,也知道自己可以喊停。”她想了想,又补充,“第一次停下来以后,没有人责怪我。第二次再坐进去,就没有那么难了。”
林医生在听筒另一边记录了片刻,“这就是治疗的意义。目标从来不是让你忘记,也不是保证以后永远不害怕,而是把控制权重新交还给你。后续不必再安排高强度脱敏,正常工作、定期复诊即可。如果出现失眠、闪回或者明显回避,再联系我。”
“明白。”
“还有一件事。”林医生语气里多了一点笑意,“第一阶段陪练的观察期,看来也进行得不错?”
方琦耳根一热,“这是另一件事。”
“对,是另一件事。”林医生十分专业地没有继续追问,“但我仍要提醒:安全感可以来自别人,决定权必须留在自己手里。无论他是谁。”
电话结束以后,方琦在窗边坐了很久。
院子里的两辆器材车先后开出去,黄沙被车轮扬起,又慢慢落回地面。单小贝拖着行李箱从楼梯上跑下来,站在院中挥手催她:“方琦姐,车要走了!”
“来了。”
方琦将手机和那双磨旧的运动鞋一起放进行李箱,扣紧锁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住了数月的旅馆房间。墙角还留着漏雨后的水印,桌上有她背台词时划出的铅笔痕,窗台积着怎么擦也擦不干净的细沙。
来时,她背着“一个亿女星”的骂名,连自己能不能完成试镜得到的角色都不确定;离开时,许宁已经完整留在镜头里。那一条条走过的公路、一次次喊停与重来,都实实在在留在她脚下,没人能替她走,也没有任何一笔投资可以买来。
方琦提起行李,走出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