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琦把林医生发来的治疗安排转给萧昀时,特意没有加任何说明。
文件不长,重点内容一共只有三行:第二阶段治疗进入换人训练;陪练对象应为信任度中等、没有感情牵扯的异性朋友;训练期间,第一阶段陪练者不得在场。
最后一条,简直像是林医生专门写给萧昀看的。
一分钟后,手机轻轻震动。
【看到了。】
又过了两分钟,第二条消息跳出来。
【换人训练确实有必要。你在我面前本来就不害怕,继续重复第一阶段,对适应其他男性的帮助有限。】
方琦盯着这行四平八稳、充满专业精神的分析,耐心等了几秒。果然,对话框上方“正在输入”的提示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最后又来一条。
【闵霖符合医生的要求。】
瞧瞧,多么客观,多么冷静!不知道的人看见了,恐怕还以为华融的大中华区负责人正在替某个投资项目做风险评估,压根看不出被评估的对象,是他眼下最大的情敌。
方琦忍着笑,故意回道:【那就定他了。】
手机那头安静了足足半分钟。
【好。】
一个字,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咬牙切齿的味道。
方琦翻了个身,趴在床上继续等。大约又过了一分钟,萧昀终于没能将这份虚假的大度维持到底,一口气发来了三条申请。
【训练地点可以由我提供。】
【结束以后,我去接你。】
【或者,我只在外面等,不进入训练区域。】
方琦逐条驳回:【第一,外景戏马上就要拍了,地点由剧组决定;第二,你不顺路;第三,你在附近,闵霖的信任度就不再是中等。】
萧昀显然也知道最后一条最没有商量余地,没再继续纠缠,只问:【具体哪天?】
【你问日期做什么?】
【作为第一阶段陪练,我应该有权知道治疗进度。】
【只是想知道治疗进度?】
对话框又沉默下来。
这回,方琦等了快两分钟,才终于等到一句十分诚实的回答。
【不是。】
【我想知道闵霖哪天去。】
方琦嘴角一下子弯了起来,打字问:【为什么?】
【吃醋。】
答得倒是越来越痛快了!
以前萧昀吃醋,能在酒会上凭空给宋奕和闵霖安排出一场工作;如今居然肯老老实实承认,还知道先打申请。改变虽然算不得翻天覆地,起码也是从暗箱操作进步成了公开投标。至于最后能不能中标,当然还得由她这个甲方决定。
方琦想了想,将剧组通告单里尚未确定的日期截给他。
【暂定下周四。你不许出现,也不许让齐先生打听剧组内部安排。】
【好。】
答应得这么快?
方琦盯着那个“好”字看了一会儿,怎么看都不大对劲。可萧昀最近的观察期表现尚可,连她在西北住哪家旅馆都没再私下查过,她手里没有证据,只好暂时相信。
当然,信任归信任,闵霖那边也得先问清楚。
闵霖接到电话时,正在健身房举铁。
手机镜头晃了几下,先照到一排银灰色哑铃,随后才对准他汗津津的脸。他穿着一件黑色无袖运动背心,肩臂线条清晰,微卷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整个人少了舞台上精心修饰出来的漂亮,多了几分属于成年男人的利落气质。
“客串公路片,顺便陪你治疗?”闵霖把哑铃放回架子,接过助理递来的毛巾,“方老师,你这买一赠一的算盘,打得我隔着半个城市都听见了。”
“周导缺一个驻唱歌手,只有两天戏。你要是没档期,我再问别人。”
“有有有!”闵霖立即打断,“刚好空两天。什么角色?”
方琦将人物小传发给他。驻唱歌手二十多岁,抱着一把旧吉他四处漂泊,在许宁最迷茫的时候与她短暂同行;两人没有感情线,只在沙尘暴来临时挤进一座废弃电话亭,后来分别,各自继续上路。
“没感情线啊……”闵霖翻完资料,故意叹气,“难怪会找我。闹了半天,我在方老师眼里,只配演没有感情牵扯的男人。”
“医生就是这么要求的。”
“行吧。”他拧开矿泉水喝了两口,又问,“片酬怎么算?”
“剧组预算不高,周导说只能给友情价。”
“剧组的片酬归经纪人谈,陪练费另算。”闵霖伸出一根手指,“一顿火锅。要是被你卸掉胳膊,再加一顿。”
“我会收力。”
“前面那位男演员也是这么听说的吧?”
“……”
消息传得未免太快了!
方琦还想替自己争辩,屏幕另一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将闵霖手里的手机夺走。他的经纪人挤进画面,笑容热情得像是生怕她下一秒反悔:“方老师,没问题!时间地点发过来,我们一定准时到。文艺片客串对闵霖也是好事,友情价都好谈!”
“你什么时候来的?”闵霖在旁边伸手抢手机。
“从你听见没有感情线还要答应的时候。”经纪人躲开他的手,继续朝方琦保证,“您放心,他最近每天都有体能训练,胳膊很结实,真挨一下也不耽误拍摄!”
“到底是谁的经纪人啊!”
视频在两人的争抢中一阵天旋地转。方琦眼看着镜头先对准天花板,又砸进毛巾堆里,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就下周四见。”
西北的风从早晨开始便没有停过。
远处低矮的土坡被阳光照得发白,沙粒顺着公路贴地滚动,偶尔撞上废弃加油站的铁皮招牌,发出细碎而连续的声响。剧组在路边搭了一排遮阳棚,棚顶被风吹得上下鼓动,四角的绳索绷得笔直,两个场务不得不轮流检查沙袋,生怕这点可怜的家当也被风卷走。
上午八点,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临时停车区。
车门滑开,闵霖弯腰走了下来。他已经换好戏服,身上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牛仔外套,里面搭着灰色圆领衫,背后斜背一只磨旧的吉他包;脚上那双短靴故意做了旧,鞋边还沾了黄土。少了造型师精心打造的发型与闪亮配饰,那张巴掌大的脸依旧漂亮,一双黑亮的眼睛却多了几分风尘仆仆的随性,远远望去,当真像是个从公路另一端搭车而来的流浪歌手。
单小贝抱着保温杯迎上去,围着他转了半圈,“闵老师,我差点没认出来。”
“是不是被我的演技震住了?”
“不是。”单小贝诚实摇头,“是您这件外套和道具组大叔的一模一样。”
“……”
服装师正在旁边给群演整理衣领,听见这话,笑得差点将别针扎进自己手里。闵霖低头打量那件据说从旧货市场十五块钱淘来的外套,第一次对自己友情客串的服化成本产生了怀疑。
周岚没有给他太多适应时间。人刚进棚,剧本便递到了手里。
“先试戏。”她坐在监视器后,抬眼打量了一下闵霖,“偶像身份留在车里。演不好,一样换人。”
“周导,我可是友情价。”
“友情价也不能浪费胶片。”
“现在不是数字摄影吗?”闵霖随口反问。
周岚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明白了。”闵霖迅速收起多余的话,“不浪费电。”
方琦坐在旁边看剧本,肩膀忍不住轻轻抖了两下。周岚连李晖都不怕,更不会惯着一个人气偶像;闵霖平时那套靠脸和贫嘴混过去的本事,今天算是遇上克星了。
嘴上不正经归不正经,闵霖真正站到镜头前,状态倒比许多人预想中好。多年舞台经验让他知道镜头在哪里,也知道如何控制动作幅度;第一次走位,他抱着吉他坐在公路边,头也不抬地问许宁去哪里,语气松散,眼神却在她破旧的鞋子和捏得发皱的地图上停了一瞬,人物的好奇与分寸都有了。
周岚看完回放,只改了两处动作。
“别对她笑得那么好看。这个人常年在路上,不会见谁都营业。”
闵霖摸了摸自己的脸,“天生的,收不住。”
“那就背对镜头。”
“……收得住。”
电话亭的布景立在公路旁。说是电话亭,其实只是附近废弃村镇拆下来的旧铁架,三面玻璃布满划痕,顶上红漆剥落,门轴一动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里面的空间不到一平方米,闵霖和方琦同时进去,肩膀几乎必然贴在一起。
更麻烦的是,剧本里,驻唱歌手要用身体替许宁挡住从门缝灌进来的沙子,一只手按在她左肩上,另一只手撑住摇晃的门。
方琦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剧本。
明明四面都能透光,门也没有上锁,胸口却还是一点点发紧。玻璃上的划痕被阳光照得发白,像是许多道横七竖八的裂纹;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铁锈与沙土的气味,一遍遍撞在耳膜上。
闵霖站到她身旁,脸上难得没挂着笑,只将目光落在她握紧剧本的手上,“先怎么拍?”
“门开着走一遍。”
“手放哪里?”
“左肩。”
“手掌还是手背?”
方琦转头看他,“你怎么比我的医生问得还细?”
“我惜命。”闵霖抬起双手,展示自己完整无缺的十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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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这两只手还要签名、弹琴、代言护手霜,少一根都是工伤。”
周围几名工作人员听见,忍不住笑起来。方琦胸口那点紧绷也随之松了些,抬手在自己肩膀上比出一个位置。
“这里。先用手背。”
“收到。”
第一遍走位,电话亭的门完全敞开。
鼓风机只开了三成,细沙沿地面卷过来。闵霖侧身挡在门口,右手撑住门框,左手的手背轻轻贴上方琦肩头;方琦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却没有躲开,顺利走完了全部动作。
第二遍,门关上一半,鼓风机加到六成。
沙粒打在玻璃上,声音比预想中更响。闵霖侧身挤进来,肩膀贴住她的手臂,左手从背后靠近。那一瞬间,方琦的呼吸猛地卡在喉咙里,手指迅速攥住门把,眼前旧玻璃映出的不再是公路与黄沙,而是一片昏暗的酒吧灯光。
“停。”
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楚。
闵霖立即收手,后退半步。周岚也同时抬手:“停机!”
鼓风机的声音慢慢降下去,电话亭的门被场务从外面拉开。方琦站在原地,右手还握着门把,掌心很快渗出一层冷汗;新鲜空气迎面涌进来,带着西北黄土粗粝而干燥的气味,她深呼吸了两口,才一点点松开手指。
四周没有一双眼睛在责怪她。摄影师低头检查机器,收音师摘下耳机重新理线,场务则蹲到鼓风机旁清理进沙的滤网,像是刚才真的只是一场寻常的技术暂停。闵霖也没有追问她究竟想起了什么,只站在门外两步处,耐心等着。
方琦忽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段属于原主的记忆里,这双手只能拼命推拒,嗓子里挤不出完整的求救,也没有人肯停;可就在刚才,她只说了一个字,轰鸣的机器、靠近的手和紧闭的门便全停了下来。
原来她不是只能忍着,也不是一旦求助,便要把性命重新交到别人手里。开始还是停止,她自己说了算。
方琦慢慢将那口气吐出来,抬眼看向周岚。
“再来一次。”
“门开多少?”周岚问。
“全关。”
闵霖眉头一皱,“不用一下子——”
“没关系。”方琦自己将门拉开又关上,确认锁舌已经被道具组拆掉,里面任何人都能随时推门出去,“我想试试。”
周岚看了她片刻,点头示意各部门重新准备。
第三遍正式开拍。
场记板落下,鼓风机轰然启动。黄沙沿公路翻卷而来,驻唱歌手一把拉住还在路边张望的许宁,带她躲进电话亭;旧铁门被风撞得来回晃动,他侧身挡住门缝,右手死死撑住门框,左手则按在她肩头。
门关上的瞬间,方琦后背骤然绷紧。
闵霖的手掌已经按照约定,停在左肩最外侧,没有向颈间移动,也没有多用一分力气。可男人的体温、衣服上淡淡的洗衣粉气味,以及不断砸落在玻璃上的沙粒声,还是让她的胃里一阵发紧。
她右手向后摸到门把。
冰凉、粗糙,没有锁。
许宁也在害怕。
她不知道这个半路遇到的歌手是不是好人,更不知道沙尘什么时候会停。她一路从父亲安排好的生活里逃出来,以为自由就是一个人上路;直到此刻和一个陌生男人挤在狭窄电话亭里,才发现自由并不代表永远不需要别人,也不代表所有靠近都藏着恶意。
驻唱歌手的肩膀被门撞了一下,闷哼出声。
许宁抬眼看他。男人只顾着顶住那扇摇晃的门,额头被风吹得青筋微露,按在她肩上的手却始终克制,甚至还刻意将手指往外移了半寸,给她留下能够后退的空间。
方琦的目光慢慢越过他,看向布满沙尘的玻璃。
玻璃外,公路一直延伸到苍黄天际。她已经离开家很远,也走过了那么多曾经以为走不过去的路。方琦没有再缩向角落,而是向旁边挪了一步,主动给闵霖让出半个位置。
两个原本紧贴的肩膀松开了一点。
驻唱歌手察觉到她的动作,低头看了一眼,没有道谢,也没有笑,只把快要被风吹开的门重新推了回去。
沙尘渐渐弱下来。
“咔。”
周岚的声音透过风声传来。
电话亭里没有人立即移动。方琦仍握着门把,过了两秒才慢慢松开;闵霖则第一时间收回手,自己推开门,退到了她不会紧张的距离。
周岚坐在监视器后,将刚才的画面从头看了一遍。四周的人都没有说话,只有鼓风机停转后的余音还在铁皮棚下轻轻震动。
“再保一条?”摄影师问。
“不用。”周岚摘下耳机,转头看向方琦,“这条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