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份资料里,林医生的名字出现了两次。
一次在萧昀发来的名单上,一次是郑虹交给她的那张名片。方琦将两边资料来回对照,确认地址和电话全都一致,最终还是选了她。同一个人能同时通过萧昀和郑虹的筛选,怎么看都比另外两位可靠;至于每小时四位数的收费……算了,治病的钱不能省,大不了以后多接一个通告!
她预约好周三下午的时间,才给萧昀回复。
【我选了林医生。】
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手机轻轻一震。
【好。】
紧接着,又跳出一句。
【需要我陪同吗?只是询问,不是安排。】
方琦盯着最后那句补充说明,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这个人以前做事恨不得把结果连同合同一起送到她手上,如今不过问一句话,还要特意标明性质,生怕被她判定为再次越界……心理咨询还没开始,陪练倒先有了点进步。
【第一次不用。我先自己见医生。】
【好。】
答应得倒是痛快。
周三下午,方琦提前十分钟到了咨询中心。
前台刚核对完预约姓名,走廊尽头的房门便打开了。一个身形修长的男人率先走出来,深色西装搭在手臂上,白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领带也比平时松了一些;他原本正低头整理腕表,听见脚步声抬眼,深邃的鹰目与方琦撞了个正着,动作顿时停住。
“方琦?”萧昀腕表也忘了整理,眼里全是意外。
“萧昀?”方琦停在原地,第一反应是自己找错了地方。
两个人同时叫出对方的名字。
方琦先看了看他身后的房门,又瞥向墙上“心理咨询室”的牌子,心里迅速闪过好几个猜测:“你怎么在这里?”
“复诊。”萧昀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门牌,没有避讳。
“你认识林医生?”
“嗯。”萧昀停顿一下,主动解释,“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她这里咨询。把资料发给你,是因为她的资质和经验合适;名单有三个人,预约由你决定。我不知道你今天会来。”
解释得又快又完整,连她尚未出口的质疑都一并答了。
方琦耳根一热:“我没怀疑你故意安排。”
萧昀认真纠正:“你刚才的眼神有。”
“……”再次证实,萧昀此人不结巴的时候很会怼人!
咨询室内又走出一名戴细边眼镜的中年女人。林医生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没有对这场巧遇表现出半点惊讶,只微笑着问:“看来二位认识?”
“认识。”方琦开口。
“很熟。”萧昀同时回答。
又是同时回答,答案还不一样。
萧昀偏头看向方琦,眼里飞快掠过一丝紧张。方琦却没改口,只朝林医生点了点头:“他就是我预约时提过的陪练人选。”
“明白了。”林医生将门重新推开,“那倒省事。萧先生,如果你不介意占用一点时间,可以留下;方小姐如果不愿意,也可以单独谈。”
萧昀没有立刻往里走,只看向方琦。
“留下吧。”方琦先迈进房间,“反正早晚都要说。”
林医生没有询问太多细节。方琦把片场失控、郑虹提出的“以毒攻毒”和自己想找萧昀陪练的打算简要讲了一遍;萧昀则全程坐在旁边,除了她记错时间时提醒一句,再没替她回答任何问题。
“锁在房间里二十四小时,不行。”林医生听完,先否定了最不靠谱的部分,“脱敏不是把人扔进恐惧里泡着。我给你们一份阶梯计划,照阶段来。”
她抽出一张纸,边说边写。
“第一阶段,和信任的人在封闭空间同处,时长从一小时起步,逐步增加。场所必须有你能随时打开的出口,离开不需要任何人同意。”
“等你适应以后,再在同一个空间里加入轻度肢体接触。什么时候开始、接触到什么程度,都由你决定;你说停,对方就必须停。”
“第二阶段,更换对象。”她笔尖一顿,抬起眼,“你对萧先生的放松是既有事实,不是训练成果。最终你要适应的是和不那么熟的人同处,所以到时候,陪练要换成普通朋友,再往后是陌生人。这一点做不到,前面练得再好也进不了那辆车。”
方琦一怔。
她这才意识到一个被自己忽略的问题:她本来……就不怕萧昀。
被困电梯时不怕,露台上握手也不怕。也就是说,和他待在一起练得再久,都是站在原地踏步。真正要翻过去的那道坎,在别处。
“就这些?”方琦问。
“就这些。剩下的是功课,不是奇迹。”林医生合上记录本,又看了萧昀一眼,“萧先生,可以说吗?”
萧昀点头。
“正好,他最近也在练习另一件事。”
“什么?”
“停止替他人安排,停止完美主义。”
方琦意味深长地看了萧昀一眼,后者面色微僵,却没有反驳。
林医生笑了笑:“一个练习把要求说出口,一个练习克制过强的自我意愿。你们既然都自愿,倒是正好可以互相配合。”
离开咨询中心时,时间还不到三点。萧昀替她按住电梯门,等她进去后才跟上:“想什么时候开始?”
“就今天吧。”方琦看了一眼手机,今晚没有别的安排,择日不如撞日。
萧昀按楼层的手指明显一紧,回头确认:“今天?”
“你没时间?”
“有。”回答得太快,听起来简直像是生怕她反悔。他顿了顿,又稍稍放缓语气,“下午的工作可以调整。地点由你选。”
方琦想了想。酒店容易遇见人,她家里又有郑虹,怎么比较,都只有一个地方最合适:“去你家。”
电梯门缓缓合上,光亮的金属门映出两个人并肩而立的身影。萧昀盯着门上的倒影,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半晌才挤出一个字:“好。”
萧昀住处的客厅很大,整面落地窗正对庭院,阳光无遮无拦地洒进来,别说密闭,连压迫感都找不到半点。
方琦站在客厅中央转了一圈,先否决书房,又否决影音室。前者一面是玻璃墙,外面的人经过都能看见;后者虽然够封闭,舒适得却像专门用来享受的电影院,她怕自己坐进去以后只顾着看电影,根本忘了来做什么。
“卧室呢?”萧昀在她第三次摇头以后,谨慎地提出另一个选项。
方琦转头看他,没有说话。
那一眼的意思大概过于丰富,萧昀立刻补充:“我只是提供选项!客房也可以。”
解释完,他耳根反而更红了。方琦原本还没往别处想,被他这么一强调,倒显得卧室这个地方忽然很不单纯。
“去地下车库。”
“车库?”
“够封闭,又不像房间。”方琦已经看见了通往负一层的楼梯,“而且《归途》那场戏就在车里,环境相近,正好有用。”
萧昀没有异议,只从储物间找出一台便携投影仪,又让方琦自己挑了电影。为了避免工作人员进出,他给家里的司机和钟点工放了半天假,还特意给齐沐云发去消息,说明下午不回公司,非紧急工作不要打扰。
一切安排妥当,两人才抱着东西下楼。
地下车库比普通人家的客厅还宽敞,停着两辆车,墙边摆着一张不知道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的旧长沙发;空气里没有汽油味,只有淡淡的木料和灰尘气息。卷帘门紧闭,楼梯口的防火门却能从里面随时推开,方琦亲自试了两次,确认没有上锁,才将一张白色幕布挂到对面墙上。
萧昀还拎来一大袋零食,薯片、巧克力、牛肉干和爆米花塞得满满当当。方琦随手翻了两下,纳闷地问:“你爱吃这些?”
萧昀看了眼那袋花花绿绿的包装,诚实回答:“不爱。”
“那买这么多干什么?”
“齐沐云买的。”
“他爱吃这些?”方琦捏着一袋爆米花,越想越觉得不对,“他在你家吃这些?”
萧昀不加思索地给出了一个答案:“加班需要。”
留在老板家里加班,听起来好心酸!方琦决定不再追问,只拆开爆米花放到沙发中间,随后蹲下帮忙调试投影仪。
萧昀负责连接投影仪。
五分钟后,幕布依旧一片漆黑。
“坏了?”方琦蹲在旁边,看着他把两根线换来换去。
“没有。”萧昀回答得很镇定。
“那为什么不亮?”
萧昀在一堆接口里找了个最合理的解释:“转接线不对。”
“你不是投资科技公司的吗?”
“投资公司,不代表会修投影仪。”
“那你平时怎么用?”
萧昀沉默片刻:“齐沐云会。”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刚刚才告诉人家非紧急工作不要打扰,总不能五分钟后又打电话问,投影仪的线该插在哪里吧?那样不但显得生活不能自理,还很可能招来齐沐云无休无止的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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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琦研究片刻,伸手将旁边一根短线插进接口。投影仪“嗡”地一响,蓝色光线骤然亮起,将她和萧昀一大一小两道影子同时投到幕布上。
“好了。”方琦拍了拍手,站起身。
萧昀盯着亮起来的幕布:“嗯。”
“原来插这里。”方琦故意将那根线在他面前晃了一下。
萧昀面不改色:“我刚才正准备插。”
方琦瞥他一眼。堂堂华融大中华区的掌权人,居然为了维护一点面子,连这种明显没人相信的话都说得出口!
萧昀若无其事地站起身,弯腰去拿放在投影仪旁的遥控器。方琦也正好伸手,两人的手背撞在一起;她并未害怕,却被突如其来的温度惊得指尖一缩,误打误撞抓住了他的领带。
萧昀身体一僵,维持着弯腰的姿势停在她面前。
距离太近了。
近得方琦只要稍微抬头,鼻尖便会碰到他的下巴;那双平日冷冽深邃的鹰目此时睁得微大,紧张得连呼吸都屏住了,哪里还有半点商场上说一不二的威严?
方琦本来想立即松手,见他这副样子,反而起了几分捉弄心思,轻轻往下一拽:“林医生说,接触到什么程度,由我决定。”
“嗯。”萧昀喉结轻动,“你决定。”
“那你躲什么?”
“我没躲。”
“你都快仰到沙发后面去了。”
萧昀这才发现,自己的上身确实已经僵硬地向后挪了半尺,立刻又坐直一些。方琦忍不住笑出声,松开他的领带,又顺手替他理平被拽歪的领口;指尖从衬衫领边擦过时,萧昀耳根红得彻底,却老老实实坐着,动也不敢动。
“恐惧程度?”他低声问。
“零。”
“那可以再试一次。”
“你想得美!”
萧昀眼里掠过一点笑意,将遥控器递给她。方琦接过来,坐到长沙发最右侧;他则规规矩矩坐在最左侧,两人之间空出的距离,别说放零食,简直够单小贝躺下睡一觉了。
“你坐那么远干什么?”
萧昀往她这边挪了十厘米。
“还远。”
又挪了十厘米。
“照你这个速度,等电影演完才能挪到我旁边。”
萧昀犹豫少顷,终于一次挪到她身边。两人的衣袖轻轻贴在一起,膝盖隔着薄薄的布料偶尔相碰;他表面坐得镇定,搭在腿上的五指却绷得笔直,比在会议室等董事投票还要严肃。
“开始吧。”方琦按下播放键。
片头音乐刚响了不到一分钟,萧昀放在沙发扶手上的工作手机也响了。
他看了眼来电显示,眉心轻轻皱了一下:“抱歉。”
“接吧。”方琦往旁边让了让,表示自己并不介意。
萧昀拿着手机走到楼梯口。电话似乎是公司项目出了问题,他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干脆利落,短短几分钟内问清三件事,又连续下了几条指令;等他重新坐回来,电影里的男女主角已经从初见演到了坐车同行。
“需要倒回去吗?”方琦问。
“不用,你看过就好。”萧昀将手机调成静音,重新在她身边坐下。
“是我们一起看。”她将进度往前调,语气理所当然,“少一个人看,不算一起。”
萧昀望着她,刚才因为工作而冷下来的眉眼很快松开,嘴角微微向上扬起:“好。”
影片重新播放。
七分钟后,第二部手机响了。
这次是英文电话。方琦只能听懂几个零碎单词,却看得出事情不简单;萧昀站在防火门边,眉眼冷静,先否定对方提出的方案,又要求法务重新核对文件,前后说了将近十分钟。
他回来时,电影里的汽车已经撞坏了。
方琦面无表情地将进度条再次拖回去。
萧昀坐回原来的位置,顺手把歪掉的爆米花袋扶正:“抱歉。”
“你不是提前安排过工作吗?”方琦没有急着播放,转头看他。
“国内的安排了,美国那边刚到上班时间。”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你平时每天都这么忙?”
萧昀像是在衡量今天的工作量,最后给出结论:“今天还好。”
这也叫还好?
方琦狐疑地瞥他一眼。萧昀以前每次和她聊天,不是说工作无聊,就是说没有挑战;她一直以为他只是职位听着吓人,真正需要亲自处理的事并不多。现在看来,什么无聊,什么有很多时间,分明全是拿来安慰她的话!